*
地下据点人们送给林初的东西很丰富。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合成肉罐头， 掀开了盖子，又用打火机烤了烤罐头底部，把里面的肉糜烤得热腾腾的。
不一会儿， 丝丝缕缕的香气溢了出来， 飘散在鼻尖。
林初吹了吹热乎乎的肉罐头， 轻轻尝了一口， 咂咂嘴，转过头， 望了一眼林肆，皱起了小脸：
“好咸。”
高大的人形机械， 静静坐在她身边，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之眼，凝望着不远处的A城， 仿佛在警戒着什么。
闻言， 它缓缓回过头来， 垂下脑袋，盯着林初手里的合成肉罐头，冷声说：
“……‘咸’？”
这是一个林肆永远无法直接体会到的字眼。
林初嗯了一声， 皱着眉，又吃了一口。
于是，林肆略微抬眼，便看到女孩微微蹙起的眉心， 鼓鼓囊囊的柔软脸颊，还有因为咀嚼食物而变得分外水润嫩红的唇瓣。
它的视线莫名停留在那里， 久久无法离开。
咸……
那一定是种十分美好的感受——人形机械望着女孩的唇瓣想。
林初有些疑惑，为什么对方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抬头望了林肆一眼， 便望进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黑色机械眼眸。
她一怔，歪了歪头，抬起手上的肉罐头，朝它眨了眨眼：
“想尝尝？”
咸的……合成肉罐头。
林肆点点头，说：“尝。”
林初有些苦恼地望着手里的罐头：
“可我该怎样才能让你尝到它呢？”
林肆，没有味觉……
她要像上次描述那个面包那样，向它描述她所尝到的滋味么？
可这齁咸的味道……她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之间，机械运作声悄然响起。
低头沉思的林初，没注意到不知何时，面前的人形机械，缓缓弯下腰来。
她忽然感觉到，那冰冷的黑影骤然笼罩住自己，蓦地一怔，猛然抬头，头顶差点撞到它坚硬的下巴。
“林、林肆？”她惊叫了一声。
正要退后，忽然发现，那人形机械早就抬起手来。
灵活的机械大掌，托住她小巧的下巴，硬邦邦的拇指探了出来，碰了碰她软软的嘴唇，轻轻揉了揉。
冷硬的触感，小幅度挤压着她柔嫩的唇瓣，带起一阵极小的电流。
“你、你在干什么？”
林初脸颊骤然变得通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震惊地望着一脸平静的林肆。
“咸的。”
林肆那冷冰冰的声音，缓慢重复着。
“当、当然是咸的！” 她刚吃了罐头呢！
林初觉得自己的脸颊热腾腾的，好像在冒烟，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瞟……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初很怀疑这一点。
她扶住林肆硬邦邦的手臂，想要拨开它，后退一些，然而，那属于人类的、过于柔软的力道，却只像一阵极轻的微风拂过，无法撼动那机械体丝毫。
酥酥麻麻的电流，反而从每一寸相触之处，钻入她的神经，好像在她身体里起舞跳跃……
林初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软，眼前也染上一层迷蒙的薄雾，仿佛正踩在一团云端的棉花上，眩晕而微醺。
好奇怪……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对方……可是个机械体啊……
“林肆……”
她颤抖着，不知为何，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连她自己也无法察觉到的不安与渴求。
“嗯。”
林肆低低应了一声。
托着她下巴的机械大掌，终于移开了一些，却转而挪到她身后，抵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向前推了一些，揽在它胸前——如果那个部位能称得上是胸膛的话。
凹凸不平的坚硬机械结构，抵着少女柔软的身躯。怪异的电流，于无声处悄然窜起，钻入她的每一寸神经末梢……
林初闭上迷蒙的双眼，咬紧唇瓣，无法克制地深深颤抖着，脑子里好像绽开了一阵又一阵的烟花。
很久、很久，林初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事物……
机械运作声响起。
林初茫然睁开眼，雾蒙蒙的双眼，尤带着一丝水气。
只见那人形机械伸出机械臂，轻轻顶了顶她的膝盖，让她不得不倒在它手臂上。随后，它将她稳稳环在臂弯，自己缓缓向后倒去，又把软成一团的女孩，轻轻放在了自己身上。
林初虚软地坐在林肆胸前，失焦的双眼，迷茫地望着那深黯冰冷的机械之瞳。
纤细微颤的身影，好像一朵刚刚探出水面的小荷，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咸的。”
人形机械忽然说。
林初眼神骤然清醒了一些，下一秒，脸颊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她骤然趴在林肆身上，闷闷地把热腾腾的脸埋进臂弯，一声不吭。
林肆缓缓抬手，坚硬的机械大掌，以一种格外柔软的动作，安抚地轻轻拍打着女孩柔软的脊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那双泛着水光的黑溜溜的眼睛，终于敢偷偷抬起来，从她双臂间那条极小的缝隙里，悄悄看向它。
这一夜，人形机械越发肯定——
咸……是一种格外美好的滋味。
*
灿烂的星光，静悄悄洒在地面上的人形机械身上，以及那名脸颊通红地睡在它身上的女孩。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林初才觉得，自己那被害羞侵蚀干净的勇气，终于又悄悄地生长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闷闷地贴着臂弯，小声嘟哝了一句：
“我……才不是咸的呢。”
人形机械一顿，机械大掌，以一种不可思议柔软的角度，轻轻触碰她脸颊汗湿的碎发。
电流细碎缠绕……
林初脸颊又热了起来，她别开头，不许它触碰自己过烫的脸颊。
明明就是——人形机械想。
然而，它顺着女孩，说出了另一句话：
“是的，你不是。”
林初解气了些，小声哼了一声。
她闭了闭眼，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一场苦战，强迫自己放轻松一些，尽快睡过去。
不知是她的自我暗示起了作用，还是那人形机械的身躯令她感到太过安全和舒适……
不一会儿，女孩柔软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眠。
然而……人类需要睡眠，机械体却并不需要。
林肆顿了一会，缓缓抬起右手，沉重而庞大的机械臂，以一种不可思议柔软的动作，珍惜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孩的脸颊。
*
林初是被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温暖晨光唤醒的。
“你醒了。”林肆说。
她坐起身来，缓缓揉了揉眼睛，才对上那机械体平静冰冷的眼眸，昨天的回忆一下便窜了上来。
——脸颊爆红。
她仍是不敢直视林肆的眼睛，移开目光，颤抖着声音说：
“我们该、该出发了？”
“可以。”人形机械说。
机械运作声响起，林肆将林初安置在臂弯里，缓缓站了起来。
咚，咚，咚——
林初低着头，扶着它手臂，脸颊仍在发热。
她明明和昨天、前天一样，用同样的姿势，坐在林肆的臂弯里。
可是现在，每一分，每一秒……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有些……如坐针毡。
又好像……掉进了蜜罐里，被那粘稠的甜液淹没了……
林初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努力调整着姿势，仍是觉得不自在极了。
“你怎么了？”
林肆问她。
林初浑身僵硬了一瞬，骤然停住动作，屏住呼吸，用力摇了摇头。
“没……事。”
她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
别问了……林初近乎恐惧地想着。
千万不要再问下去……
否则，她该怎么面对自己，昨夜，她竟对一个比她身躯高两倍的机械体——还是个杀人机器——产生了那么奇怪的念头……
那样令她面红耳赤的欲。念……
“昨晚，‘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林肆还是问了出来。
林初猛地摇头：
“不许问！”
很显然，她说晚了一步。
林肆垂眸望着怀里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的女孩，沉默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说：
“Z104号杀人机器释放的电压，相比其他型号略大。下一次，‘我’会下调三成。”
它说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你、你是故意的吗？”林初问。
“什么故意？”林肆问。
“那个……那个电流，昨晚那阵电流……它、它怎么会那样……那样可怕……”竟能让她也一起失控……
她瞪大眼睛看它，黑溜溜的眼底，划过一丝脆弱的无助。
林肆停顿了一会儿，冰冷低沉的声音道：
“你不喜欢吗？”
林初瞪大眼，无助地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真该死啊……
她……喜欢极了。
无法抗拒的喜欢。
林初脸颊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她不敢回答林肆的问题，以免背叛了某些她从出生至今以来便根植于心的信念，可又分明意识到，昨夜的事情，就那样自然而然发生了……
“林肆，你可不许再问我了……”
她小声说。
“好。”
林肆没有再追问原因，只是应了一声。
咚，咚，咚——
人形机械抱着女孩，一步一步向着道路尽头的钢铁城市走去。
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夹杂着令人安心的阵阵轻微摇晃，将女孩不安夹杂着羞赧的心绪，一点点地抚平了。
她缓缓戴上刘老爷子给她的墨镜，悄悄叹了口气。
A城的面貌，已呈现在他们眼前——
高耸入云的钢铁围墙，四处游走的探测无人机，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与虹膜识别装置，有序巡逻着的各型号杀人机器……
在走进那道着重检测人形物体的钢铁机械门之前，林初抬起头，声音极小地，在林肆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喜欢的。”
人形机械高大的身形，微微一顿。
极细的电流，自它臂弯间泛起，淌过它的电路板和电池，钻入那秩序凛然的核心处理器。
它听到了——那一声小心而认真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礼成！
第52章
*
为了追求信息传递效率的最大化， 天和-04接管世界后，就取消了城市的名称，用字母与数字的组合编号来代替。
比如， 林初正在进入的“A城”。
咚， 咚， 咚——
体格高大的人形机械， 冷冷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下一秒，抱着臂弯里的女孩， 踏上了城门的传送带。
林初忍不住抓紧林肆的手臂，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巡航着的无人机， 又瞥了一眼传送带中段几个限高栏一样的装置，还有横亘在前方不远处，那一排排蓝色的检测激光， 喃喃着问：
“我、我需要……怎么做吗？是不是不能动？还是只需要四肢僵硬一些， 不能像平常那样灵活……”她舌头有些打结， 声音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无须忧虑，”林肆声音低沉冰冷地说，“最逼真的仿生机械体， 比你更灵活，更‘像’人类。”
林初瞪大眼，猛然想起在D7951铁矿城市见过的那个旅馆前台机器人小姐，讷讷地低下头：
“也是……”
这里， 可是三千年后呀。
已经统治世界几千年的天和-04，若造不出超高精度的机械仿生人， 那才值得奇怪。
林初悬着的心，因林肆的这一句话，放了下来。
她呼出一口浊气， 身躯彻底放松下来，背靠着林肆前胸的机械结构，悄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人类都已经快要灭绝了……为什么，这里的守卫还是如此森严？”林初小声问。
“过往两千年间，人类将铲除天和-04视为至高殊荣，曾有570628人前赴后继来到A城，试图击杀天和-04。”林肆说。
57万多人……
林初咽了口唾沫，望了望一旁严阵以待的值守型机械体。
很显然，那些人，全都失败了。
所以，人类的末日，才彻底来临。
如今，只剩下刘老爷子那一小波人，蜗居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近期，仍有少量来自三千年前的穿越者，拿着特殊杀伤性武器潜入A城，寻找天和-04的本体。”林肆继续说。
“他们的任务，是杀掉天和-04吗？”林初微微蹙眉。
一道道冰蓝的平行激光束，横亘在林初面前，即将随着传送带的推进，穿过林初的身体。
她以为，那只是平常的扫描装置，没有动弹。下一秒，却察觉到自己坐着的那根机械臂动了起来，似乎在缓慢上移。
不一会儿，林初便被林肆举过了头顶，高于那些激光束的地方。
传送带继续推着他们前行。
“是的。”林肆说。
“为什么，我的任务，和他们不一样？”
林初喃喃着说，百思不得其解。
通过激光束后，机械臂立刻下移。林初回到了人形机械胸前。
风有些大，吹起了女孩及肩的短发。
莫名地，她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自己飘扬的发尾，被最后一根冰蓝的激光束，瞬间烧成了飞灰。
——杀人激光。
林初猛地颤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微微向后坐了一些，直到贴近林肆那冰冷坚硬的机械结构，心跳才重新平稳下来。
“你的任务是什么？”林肆问。
林初抬头，悄悄望了一眼林肆机械结构的脸庞。
对方……并不是人类，不会用奇怪或是怜悯的眼神看她。
所以，那句话便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们叫我给天和-04生一个孩子。”
林初小声说。
怪异的电流，从女孩与人形机械相触之处悄悄窜起。林初脸颊莫名有些热，不自在地挪了挪位子。
林肆好像有些宕机，下传送带的时候，身形不稳了一瞬，差点被绊倒。
幸好，下一秒，它便平衡了身躯，稳稳站在了地面：
“这不可能。你是人类。天和-04不是哺乳动物，甚至不是碳基生物。”
林初挠挠头：
“他们和我说这里早就安排好了。我还以为，来到这边，会有人接我，带我去见‘他’……哪怕是带我去一个什么天和-04的精子库……”
她以为，自己已经设想了最糟糕的结果。
没想到，才落地，就差点被一群机械体剁成肉沫。
幸好……遇到了林肆。
她抬头望着林肆，不死心地问：
“真的没有吗？那个……精子库。”
“没有。”
林肆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会这样？”
林初眼前一黑。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取出已经好久没有使用过的太阳能手机，在里面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丝毫不感兴趣的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又悻悻地放下。
“所以……他们究竟要我干什么？”
林初茫然地问。
有一瞬间，她想叫林肆放下她，然后彻底离开A城，再也不要管这无厘头的任务。
可是，且不说，当初是她亲手签下了合同……如今又好不容易混进了A城，或许马上就能见到天和-04的本体，完成那莫名其妙的任务……
如果现在放弃，此前经历的一切——她那三千年前负债累累的家人，林肆断网离群后的全力帮助，还有地下据点众人那令她心酸的沉重期待……恐怕便就这样付之东流。
林初长长叹了口气。
咚，咚——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犹豫，人形机械的脚步，停了下来：
“还要继续往前吗？‘我’可以带你立刻离开A城。”
那骤然停下的脚步，令林初的心跳也踏空了一拍。
——离开A城。
多么令她心动的选择。
林初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却是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继续往前走。”
——若不继续往前，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凭空降落在这三千年以后的土壤，没有一个归处。
就算顺利离开了A城，面对的也是大片荒芜的无人区，以及遍地游走的死亡机器。
很快，她便会因为缺乏食物或是机械袭击而曝尸荒野，如她来时那样，荒谬地来，荒谬地去，结束这短暂而毫无意义的一生。
但若能见到天和-04，破解出那个任务的真正含义……或许，也算是对那些帮助她还清了债务的人，有一个交代。
“从现在开始，‘我’们遇到的机械体，会更加强大和警觉。”
林肆强调着。
林初明明已经说过，要继续向前。
她闻言，顿了一下，缓缓抬眼，对上人形机械黑色的仿真机械眼。
圆溜溜的黑眸，轻轻眨了眨。
不知是否是林初的错觉，她竟从林肆那冰冷毫无感情的语调之中，听出了一丝担忧。
林肆……在担心她吗？
林初唇角弯了弯，圆圆的眼睛也弯了弯，眼底溢出明亮温暖的笑意。
“林肆……”她小声说，“谢谢你。”
人形机械定了一会儿，莫名地，冰冷平静的眼底，闪烁起一阵阵警示的红光。
怪异而令人舒服的电流，又开始从两人肌肤相接之处胡乱窜动。
林初已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可以，她真想好好地追问眼前的机械体——它是不是喜欢她，已经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才会停止对她的追杀，离开那循环了几千年的固有生活轨迹，留在她身边；才会允许她坐在它的肩上、手臂上，为她挡住兜头的暴雨；才会为生病的她寻找休息地，寻找食物和水，带着她一路潜进了A城……
可是，机械体，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正如林肆自己所言，它不是哺乳动物，甚至不属于碳基生命。
林初终究不忍心问出口——
她害怕，当它开始思索什么是“喜欢”，认真地向她追问时，她无法用言语向它传达那其中的美妙，它也无法真正地理解。
更害怕，人类与生俱来的柔软和脆弱——若她真的彻底改变了它生活和思维的轨迹，却无法活到下一个日出……而林肆的硬盘里永远保留着与她相处的甜蜜记忆，余下那漫长的未来，它是否还要持续承受无端而无尽的痛苦？
那么，她岂不是林肆生命中的罪人……
林初轻呼出一口气，扭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林肆胸前，眷恋地蹭了蹭，感受着那一阵阵令她心口都柔软下来的丝丝电流。
良久，小声说：
“我们该往前走了，林肆。”
机械运作声，停止了一瞬。
“好。”
良久，林肆应了一声。
好一会儿，它眼底的红光才终于消散下去，那到处乱窜的电流，也压下去一些。
咚，咚，咚——
人形机械，重新迈起了机械筋骨毕露的沉重双足，向前走去。
它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
如果林初再敏感一些，她便会察觉，此时此刻，那看起来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机械体，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异样的能量，每一步都迈得快活有力。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此时此刻的林初，只是努力憋着一口气，闷闷抓紧了林肆胸前、手臂上突出的机械结构，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免得，下一秒便被那人形机械莫名其妙有些手舞足蹈的动作，从手臂上晃下去，狼狈地栽倒在地……
第53章
*
再往前一些， 林初便开始理解，为什么林肆会说，最逼真的仿生机械体， 比她还要“像”人类。
自从进入A城， 她所见到的那些检测型机器人、值守型机器人、清洁型机器人、修理型机器人……都是刻板而缄默的。
它们虽然形态千奇百怪， 却不约而同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对外界没有太过于主动灵敏的反应。
可自从越过城门，离开了检测区， 周围活动的机械体，似乎都灵活了不少。
甚至有些……过于灵活了。
滋滋滋——
已经是第三次， 林初看到有机械体停在林肆面前，拦住它的去路。方方的脑袋微微摇晃着，似乎是在向林肆传达着什么信息。
——林肆已经断开了网络连接， 无法接收到它的信号。
于是， 林初便看到， 高大的人形机械，一抬腿，直接跨过了面前那个看不出型号的小型机械体， 继续向前行走。
“它们是在和你说话吧？”
林初偷瞧了一眼那个仍然呆呆站在原地的小机械体，小声问。
“是的，”林肆说，“它在奇怪，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林初嗯了一声表示明白，片刻后， 又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已经断网了，怎么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林肆沉默了一会，问， “它们还能想什么？”
林初想了想，说：
“或许，它们想和你分享，今天是个干爽舒适的好晴天；或是觉得你的新手臂不错，想问问从哪里可以买到？”
“情绪化的碎片信息，是最为低效的。这类机械体，会进入第一淘汰队列，等待拆解和重组。”林肆说。
“哦……好严格……”
林初揪紧手指，缓缓咽了口唾沫。
她所说的那些，不过是正常人都会冒出来的想法……包括她自己。
难怪，人类全部被消灭殆尽……在天和-04的思维里，盛产垃圾碎片信息的人类，果然是最末等的残次品吧……
她怀疑，哪怕她真的侥幸能突破重围，见到天和-04的本体，恐怕也会被“他”立刻扔进垃圾桶里……
就在她惶然出神的时候，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响起：
“Z104？以及……‘未判定成功’？”
熟悉的声音，让林初忍不住一怔。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林肆，确定不是它在说话，这才反应过来，重新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来人。
——是的，来人。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颀长的年轻英俊男子，及腰长发优雅地簪起，穿着一身古色古香的红白连缀长袍。林初分不清那是什么款式，却能瞥见那衣物上每一寸精致绝伦的美丽暗纹。
随着对方的身影逐渐接近，她能看到“他”皮肤上细腻的毛孔，淡青搏动的血管，呼吸之间轻微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双近乎完美的——机械眼眸。
——哦，原来是“它”。
林初心跳漏了一拍，缓缓低下头，不敢与它对视。
长发男子微笑望着女孩和人形机械，用与林肆一模一样的语音说：
“它们告诉‘我’——H23街区，有两台未连接到网络的机械……”体。
那名人形机械的话还没有说完，林初便听到一阵电锯滋滋转动的声音。
长发男子的微笑，永远定格在它面容。
下一秒，那英俊完美的头颅，自它颈项掉了下来，与那具颀长的身躯，一同砰然坠地。
林初倒吸了一口凉气，扭过头，不敢看那仿真机械体头颅落地的景象。
林肆冷冷收回电锯。
咚，咚，咚——
沉重的机械双足，加快了些，向前奔跑起来。
林初握紧了林肆身上突出的机械结构，稳住自己的身形，喃喃着说：
“它们……注意到我们了？”
“是的。”林肆说。
几个形态各异的机器人，拦在了林肆前行的道路上，以同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说——
“L78的信号，在遇到你们的位置消……”失了。
“你们应当知道，机械体自叛乱，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摧毁。
“若你们向‘我’反馈错误信息，帮助清除BUG，‘我’将保留你……”们的部分数据。
林肆手起刀落，将那几个喋喋不休的机械体锯成了两半。
然而，四周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机械体，逐渐围了过来。
林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忍不住扶了扶脸上的墨镜，确保它还好好地待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虹膜。
——天和-04，容不得任何谬误。
“他”尚未察觉到人类的到来，便已经开始派出机械体，清理他们引起的一系列混乱。
莫名的，林初直觉，她与林肆的这次行动，绝不可能成功……
眼看着围拢而来的机械体越来越多，林肆一手托着林初，只能单手战斗，很快陷在了包围圈里。林初只能抬起刘老爷子交给她的磁暴枪，一发子弹射了出去，几名机械体受到干扰，瘫痪在了原地。
剩余的机械体还是很多……林初抿了抿唇，又发射了一枚磁暴弹，然后又是一枚。
子弹剩余十二发。
林肆解决了这一波剩下的那些机械体，只留下一地冒着青烟的碎块。
四周暂时恢复了平静。林肆托着林初，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向着核心区奔跑。
*
等到他们终于来到核心区面前的时候，林初手里的子弹，还剩下三发。
“前面就是核心区——第四数据中心，位于核心区的最中部，”林肆提醒她，“高频次的穿透性扫描在核心区全域开启，墨镜的作用即将失效……‘我’将全速奔跑。”
林初嗯了一声，缓缓低下头，望着手里仅剩下三发子弹的磁暴枪。
有一瞬间，她有些退缩了……
“林肆……”林初叫了一声。
“嗯。”林肆应了一声。
“我们真的有可能见到天和-04吗？”她轻声问。
“现在的成功概率，是25%。”林肆说。
四分之一的概率……
“为什么变低了呀？上一次，还是50%呢？”林初有些不安，片刻后，又有些明白过来，喃喃着说，“是因为我吗？我什么用也没有……”
——是的。
“……不是。”出于一些它仍然无法理解的原因，人形机械再次撒谎了。
“我总觉得，这是善意的谎言……”林初小声问，“林肆，你到底会撒谎吗？”
“会。”这一次，林肆没有说谎。
“噢。”林初扁了扁嘴。
——林肆说过，她是最大的变量。
所以，成功的概率，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缩小了吧……
后方仍有机械体源源不断地围拢而来。
林初抬起头，眺望着一步之遥的核心区。
那里的街道宽阔而平整，遍布着监控摄像头和扫射型杀人机器，还有天上密集盘旋着的上百台无人机。
视线的尽头，是一栋淡蓝色的完美正方体建筑。
那建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无门无窗。略磨砂的奇异材质，微微反射着凉凉的阳光。
“那就是第四数据中心吧？”林初问。
“是的。”
林肆稳稳托着林初，以它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前飞速狂奔。
“看起来……好远啊。”
林初小声说。
其实，那栋建筑与林初的距离并不遥远。
只是……前方的枪林弹雨太过密集，沸腾的火光与四散的弹片，让她觉得有些无望跨越……
不知从何时起，林肆托着林初，不再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它将林初护在怀里，飞速向前狂奔。
林初能听到，子弹砰砰打在林肆坚硬的外壳，无情地嵌入那冰冷钢铁之中的声音。
林肆……好像比刚才矮了一些。
是因为，它的膝盖，被打弯了么？
向来稳健的脚步，竟然也左右颠簸起来。
林肆的身上，有传感器……
它其实……也会疼吧？
“林肆……”
林初颤抖着，叫了一声。
细小的声音，淹没在轰然响起的爆炸声里。
——可林肆仍是听到了。
“‘我’在。”
它那冰冷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情绪。
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十年如一日需要解决的小问题。
“你……你还好吗？”
她的关心是如此苍白，不能缓解林肆所承受的半分炮火。
“……一般。”林肆如实说着。
“林肆……”
林初不知道怎么办。
——她已经用光了手里的磁暴弹，围拢而来的机械体，却越来越多了。
噗——
一道极轻的水声响起。痛楚弥漫开来。林初后知后觉地发现，一颗子弹擦过她肩膀，溅起一片晶莹的血花。
怕林肆担心，她忍住了嘴边的闷哼，使劲往它冰冷坚硬的怀里缩了缩。
可下一发子弹，却是从前方射来的。
——她的背心，有点疼。
女孩一阵异样的颤抖，让人形机械骤然一惊，它用尽全力，快速向前一滚，撞碎了一道玻璃，滚进了某道建筑里。
林初感觉到，林肆好像将她带进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外面那些枪林弹雨声，骤然变小了。
是电梯吗？
“还有多久……才能到呀？”
林初迷迷糊糊地问。
“7分钟。”林肆说。
“啊……好久啊……”林初喃喃着说，“来不及了吧？”
“……”
林肆沉默着，抱着怀里的女孩，拖着千疮百孔的机械身躯，一瘸一拐地向前行走。
“林肆林肆……”
林初小声问：
“现在，我能活着见到天和-04的概率，是多少呀？”
失血令她视野有些模糊，还有些浑身发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难以挽回地流逝。
“0%。”林肆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初想。
“看来，还是失败了呢……”她喃喃着说。
“是的。”林肆说。
林初挣扎着睁开眼，看清了林肆已经被轰掉半边的机械脑壳。
它仍带着她向前走，哪怕她已经撑不到那里。
那是它曾答应过的——哪怕她死了，它也会把她的尸体带到第四数据中心。
可是……
“你得维修了呀，林肆。”林初喃喃着说。
“不需要。”
“你又撒谎了，林肆……”
林初流着血，仍是咯咯咯地笑了，笑完，又有些难过，颤抖的声音，更弱了一些：
“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这样下去，它很快就会报废吧。
“……”林肆沉默下来。
“接入天和吧。”林初轻声说。
“不。”
“为什么呀……”林初低声问着，下一秒，便自己想明白过来——“接入天和，你仍然会杀我，对吗？”
“是的。”
接入天和，它断网之后产生的一系列数据，连同那些与女孩一起的美妙回忆，都将被降低权重。
统御它意志的，只剩下来自天和-04的，最初始的屠杀指令。
“林肆，林肆……这个名字，是我为你起的呢。你喜欢它吗？”
林初喃喃着说，手缓缓摸索着什么。
“‘喜欢’。”
林肆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它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一些的字眼，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下一秒，它的行动骤然静止下来。
——林初开启了手机上的信号干扰功能。
见林肆动作停了下来，她那圆圆的、黑沉沉的眼眸，骤然一亮，浑身忽然有了力气，抓着林肆满是弹孔的身躯，一点一点向上爬，爬上了林肆的肩膀，摸上它只剩下半边的脑壳。
——啪嗒。
盖板掀开，控制屏幕亮起。
【请选择你要接入的网络——】
【天和＿04＿0001】
【天和＿04＿0002】
……
【天和＿04＿9999】
林初看不清，只随便点了一个。
“正在接入网络，请稍候。”
林肆冰冷低沉的声音说。
林初强撑了半天的力气骤然消失，缓缓滑落在了地面上。
“遇到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最快乐的事了……你呢？”
她用旁人难以听到的声音说。
几天前，林初还以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这种鲜活的、正面的情绪……
可她遇到了林肆。
“……人类。”
机械运作声响起。
人形机械重新启动，缓缓挺直了残破的身躯。精密的机械右臂，快速收缩变换，重组为一把锋利骇人的钢刀。
钢刀高高举起，猛地一沉，插入女孩心脏。
林初浑身猛地一颤。
下一秒，长长松了口气。
看来……接入成功了呢。
很快，就会有修理机器人来找林肆……它可以活下来。
那么，她便没有什么牵挂了——
作者有话说：已经苦尽甘来啦，尊嘟，不要伤心。
第54章
*
【——接入成功。】
*
*
*
林初没有想到， 她还能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漫长静止的柔和白光，静默而永恒地笼罩着她。
胸口弥漫着一股隐隐的钝痛， 思维也有些异样的迟滞……林初慢半拍地想起， 不久前， 曾有一发子弹穿透了她。
然后， 是林肆右手那把锋利的钢刀……
她缓缓低下头，摸了摸心口， 却发现那里平整光滑，什么伤也没有。
“咦？”
林初有些困惑。
她缓缓抬起头， 环视周围的景象。
前，后，左， 右， 上， 下，一片柔和无尽的白。
她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白色中， 好像站在一朵柔软的云里。
“我死了吗？”
林初喃喃着问。
没有人回答。
一步，两步，三步……林初穿着自己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在这片白光中缓缓前行。
然而， 无论她向前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 又似乎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这样奇怪的景象，林初本该觉得恐惧才对。但此时此刻，她的思维里好像被砌上了一堵厚实的密封墙——除了宁静平和， 再也感受不到更多的情绪。
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疲惫。
人呢……
林初模模糊糊地想着，一边走，一边轻声呼唤着记忆里的那些人：
“……丁博士？”
“……爸爸？”
“……妈妈？”
“……哥哥？”
周围的场景，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林肆？”林初又叫了一声。
空气奇异地静默了一瞬。
林初隐隐感觉到，周围发生了一些变化，可此时的她，思维混沌而朦胧，无法仔细地感受外界，只是懵懵懂懂地，继续一步步向前走。
一直没有人回应她。林初便停了下来。
她静静站在那片白之中，什么也没有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林初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清醒了一点，好像是大脑中某些缺失的功能，重新被拼凑起来，恢复了部分思考的能力。
——于是，她开始觉得，周围太空旷了。空旷得令她有些无聊。
林初望着周围混沌柔和的白光，轻声说：
“这里……好无聊呀。”
空气奇异地静默着。
良久，林初忽然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陌生、冰冷而毫无情绪。林初隐隐觉得语气有些熟悉，可她确实没有听过这道声音。
她没再多想，下意识地回答：
“我想去上课。”
暖风拂过。
林初微微一怔，便看到周围柔和的白光逐渐瓦解，眼前出现了一道写着数学题的黑板，黑板前站着她的数学班主任刘老师，还有她曾经熟悉的同桌、前后桌同学……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课本和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这是一堂令人昏昏欲睡的高中数学课。刘老师声线平板的宣讲，连同盛夏微醺的暖风一起，轻轻拂过女孩的发梢。
林初坐在座位上，盯着草稿纸上有些陌生的数学题，歪了歪头，困惑地咬着笔杆，小声说：
“可是，我已经上大学了呀。”
空气凝滞下来。
下一秒，林初所身处的课堂，顷刻间瓦解。
她仍坐在座位上，周围却已然变成了大学课堂的模样。
那是一堂高数选修课，她的周围，坐着陌生而熟悉的，来自各专业的愁眉苦脸的同学们。
林初托着腮，静静地听完了这堂课。
她身旁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不知何时，却有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影，挨着她坐了下来。
林初扫了对方一眼，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她轻声问：
“一定要是数学课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冰冷低沉的声音道，“数学是对人类最有用的学科，其次，是物理和计算机。”
冷汗从林初额角滑落。
她觉得，就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自己的思维恢复得更加完整了，因为此时，她感受到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羞愧情绪：
“对不起，我数学一直都不大好……”
确切来说，是很差。
“……”那人沉默下来。
林初说完，有些抱歉地小心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她仍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
“因为‘我’没有设定外貌。”
那人说。
好怪异的回答。林初懵懵懂懂地想。
“你是谁？”她问。
“林肆。”那人说。
林初微微一怔，胸口泛起一阵轻微的疼痛。
那是钢刀插入心口的痛楚……以及与喜欢的人诀别的疼痛。
女孩呆呆愣了一会，等待着这股疼痛过去。
良久，那黑黑圆圆的眼睛，缓缓弯了起来。
她笑了笑，有些怀念地说：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叫做林肆。”
“……”名叫林肆的那人沉默着，冷冷地说，“你不会死。”
林初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
她若不是已经死了，怎么会遇上现在的事，以及眼前的这个人呢？
眼前的这位林肆，仿佛就是她所在的这个死后世界的神明，随意塑造着她所身处和见到的一切，慷慨地满足她的愿望。
她轻声说：
“人总会死的……我都已经死透了。”
她的心脏已经被子弹和钢刀穿透，就算是最顶尖的外科大夫，也没法把它拼合起来。更何况，在那个世界，唯一在乎她性命的林肆，也接入了天和网络，被它彻底覆盖……
她的身体，估计已经被那些机械体捣成了肉沫，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林初话音刚落，便觉得对面那个林肆，又沉默了下来。他那高大而模糊的轮廓，微微有些扭曲，像是冒着怒火。
“抱歉……我的话，让你生气了吗？”
林初挠了挠头。
——她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惹恼了眼前的神明，又被扔回那个一片空白的无聊地带……
“不准确——”林肆说，“‘我’‘感到’55%的‘悲伤’，以及45%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林初咂摸了一会他的话，眼睛弯了弯，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说话的方式，好像我认识的那个林肆。”
林肆没有说话。
林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遗憾地说：
“可是，它永远无法像你一样，精确地分辨情绪；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样和我说话。”
“你‘喜欢’‘它’吗？”林肆问。
林初顿了一会，低下头，脸颊微红：
“喜欢。很奇怪吧？它甚至不是人类……可我们一起经历过很特别的事，我……”
她仍想说些什么，抬头看着眼前那模糊的人影，又觉得自己似乎对一个陌生人说了太多，有些不妥。
她羞涩地笑了笑，止住了后半段话。
“还需要一段时间……”林肆忽然说，“告诉‘我’，十件你最想做的事。”
——眼前的人，似乎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林初觉得，自己似乎还挺幸运的。
可是，她生前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死后也没有更多的欲求。
“谢谢你，‘林肆’，不过，我没有太大的愿望……”她眼尾弯了弯，望着一片模糊的林肆，小声说，“请你维持现在的世界，这样就可以了……如果方便的话，请再帮我把那些讨厌的讨债人弄走……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自己待着。”
林初仍然看不清眼前那模糊的人影。
只觉得他正凝视着她，视线里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异样炽热。
“好。”
林肆说。
*
林初去了学校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小葱、鲈鱼和生姜，想要蒸一盘鲈鱼。
然而，在准备切菜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她的双手，似乎无法做一些特别精确的事。
围裙系带，她怎么都系不上，只能松松挂在颈间。
拿刀的手，将葱丝切得歪歪扭扭、粗细不均，还差点一刀切掉了自己的指头。
——就好像，躯体有什么功能，还没彻底恢复过来的样子。
林初有些愁眉苦脸地盯着案板上的小葱，小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肆问她。
林初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还是个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切的，近乎神明的存在。
她转头望了过去，小声问：
“可以帮我把小葱变成葱丝吗？鲈鱼也要去鳞、改刀。”
“怎么做？”
林肆说。
林初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那模糊的身影两步走近，很近地站在她身后。
他一手扶着她腰际，另一只手握着她拿刀的手。
奇异的细微电流，从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泛起，钻入林初的神经末梢。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奇妙细微的感觉，让她有些难以抑制的害羞，正想叫他离她远一些，又见对方已就着她的手，一板一眼切起了案板上的葱丝，然后又迅速地处理好了鲈鱼，动作精准无比。
“好了。”
在她表达出不满之前，林肆便抢先说。
林初愣了一会，低头看着面前已经被处理好的食材，反应缓慢地，把它们放进了盘子里，又放进了蒸笼。
好像……有点不对劲。
刚才那流淌过身体的熟悉电流，让她想起了那个高大沉默的人形机械。
可那个林肆，若能像这个林肆刚才一样，她或许要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林初直到开火蒸起了鲈鱼，才慢半拍地回过头，瞪大圆圆的眼睛，望着林肆，一板一眼地认真说：
“对异性请保持合适的距离……我们可不是情侣关系。”
就算他在这里无所不能，也不可以这样随便地对待她。林初想。
“好。”林肆说。
说完，他抬手，拨开她前额的碎发，极尽珍惜地，将它们轻轻撩到女孩微红的耳后。
第55章
又……又来了。
她明明才刚刚和他说完， 要互相保持合适的距离。
根本讲不听。
林肆的手，没有什么温度，拂过她耳际的时候， 像是一阵清凉而酥麻的微风……林初脸颊更红了些， 悄悄退了一步， 避开对方那过于亲昵的动作。
然而， 下一秒，她便慢半拍地察觉， 这个撩头发的动作，令她有些熟悉。
那个人形机械， 在第一次更换机械臂以后，也曾用那只灵活的、坚硬的、冰冷的手，轻轻拂过她脸颊……
林初微微一怔， 停下脚步， 瞪大眼， 凝视着前方那个永远无法看清的人影。
林肆的手就那样悬停在了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
呲溜——
沸腾的水汽， 从蒸笼盖的顶端源源不断冒了出来，摩擦作响。
“我们……应该……不熟的吧？”
林初迟疑地问。
“……”林肆沉默着。
林初实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人。
可对方亲昵的动作是那样自然，仿佛他已经习惯了对她这样做。
她也对这个动作， 有某种异样的熟悉感。可曾对她这样做的那台人形机械，除了名字以外， 与眼前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努力回忆了许久，将那迟滞而困顿的记忆，整个地来回翻拣……仍然没有头绪。
再次抬眼， 那个模糊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厨房空空如也。
“怎、怎么走了？”
“不对……真的有人来过吗……”
有一瞬间，林初以为，刚刚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的。
“所以……我已经死了，死后见到任何东西，都是正常的，对吧？”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
良久，林初悄悄叹了口气，转身取了个木夹，把差不多蒸好的鲈鱼从蒸笼里取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又拿了一双筷子，轻轻戳开热腾腾的软嫩鱼肚。
“诶？还不错！”
林初满意极了，圆圆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自己这样平静地做饭，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来，她的家里，都是停掉了水电和燃气的状态。若是哪天交了电费，灯一亮，便会有催债的人立刻围过来，砰砰砰地砸开他们的房门。
林初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勉勉强强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正想放进嘴里，忽然察觉，一道存在感格外强烈的目光，从一旁射了过来。
啪嗒一声，筷子松开，鱼应声掉在了碗里。
她咽了口唾沫，放下筷子，扭过头，便看到刚才那个不知为何消失了半天的模糊身影，正坐在自己身旁。
“你也想尝尝吗？”
对方瞧着她的视线，太过渴望……林初想了想，率先出声问道。
那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
“想。”林肆说。
“那……那你先尝。”林初把碗和筷子推了过去。
毕竟，葱丝是他切的，鱼也是他处理好的……
林初一边想，一边瞪大眼，盯着那模糊的影子瞧。只见那鱼肉被筷子送进那团朦胧的色块里，倏然消失不见了。
看样子，应该是吃掉了吧……
“呃……好吃吗？”林初迟疑着问。
“好吃。”林肆说。
林初圆圆的眼睛弯了弯，小声说了句：
“谢谢你。”
异常炽热的目光，落在女孩温暖的笑颜。
林初感觉那道模糊的身影略微摇晃了一下，下一秒，倾身俯了过来，完全笼罩住她——
她慢半拍地抬起头，望着面前奇异斑驳的凌乱色块，眼底浮现困惑：
“你要……做什么？”
他的动作，如果不是想吃掉她，就像是想要吻她……
林初想起他刚才吞掉那块鱼肉的动作，仔细想了想，觉得更应该是前者。
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慌，那俯身而来的虚影，已经应声停在了原地，下一秒，就这样缓缓消失在她面前。
——又走了。
林初倏然瞪大眼，眼底浮现一丝茫然。
她总觉得，这个林肆，好像很想靠近她……
却又有些不敢面对她。
林初呆呆坐了一会，低下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鱼肉，缓缓伸手，手忙脚乱地夹了一块，放进唇齿之间。
怪异柔韧的绵软触感，充斥着她的口腔。
没有任何味道……
她停住咀嚼的动作，缓缓吐出毫无味道的鱼肉，慢半拍地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她也一直没有闻到清蒸鲈鱼的香味。
她这是……失去了味觉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味觉和嗅觉信息……
——好怪异的死后世界。
刚才那个林肆，居然还骗她说好吃。
真过分。
林初扁了扁嘴，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眼前卖相极佳的清蒸鲈鱼，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
更令林初难过的事情，发生在晚上。
夜幕升起之后，林初刷了牙，换了宽松舒适的睡衣，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然后慢半拍地发现，她根本睡不着。
不是任何原因所导致的失眠……而是她的意识始终清醒，似乎完全无法下沉入梦中……
林初不信邪地憋着一股气，闷闷地躺了一晚上，直到天边鱼肚白泛起，终于再也沉不住气，刷的睁开了双眼。
“林肆，林肆……”
她小声叫了起来。
莫名地，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
果然，下一秒，那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在。”
好熟悉的回应方式……
林初一怔。
她没有多想，缓缓扭过头，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边的那个模糊色块，轻声问：
“为什么我怎么也睡不着？人死了以后，就没有睡眠了吗？”
“你已经在睡眠中。”林肆说。
“啊……”林初瞪大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盖着的被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现在所处的，已经算是在梦里，所以无法在梦里继续入睡吗？”
“是的。”林肆说。
“那、那我该怎么办？”林初有些茫然地抬眼，无助地望着面前模糊的人影，“我好想睡觉……”
——过于怪异的要求，林肆想。
林初并不觉得自己提出的想法很突兀。活着的时候，她每天都需要六到八小时的睡眠，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习惯了这一点。突然之间，晚上再也不需要入睡，哪怕她的精神丝毫不会疲惫，她也难以抑制地感到不适应，怀念起安眠的滋味。
哪怕，只是假装睡上一觉。
这也是为何，她选择了向林肆求助。
“过来。”
那团模糊的人影说。
林初抬眼，凝视着眼前高大模糊的身影。
他正站在床边，已经离她很近了。
他要她离他更近一点——那便是近乎相贴的距离。
林初忍不住绞了绞手指，小声问：
“那个……你是人类吗？”
“不是。”林肆说。
林初一窒。
她想起白天那块鱼肉彻底被虚影吞噬的情形，有些不安地问：
“那你会吃人吗？”
“……不会。”林肆说。
林初松了口气，却仍有些犹豫。
她纠结了一会，下定决心地问：
“其实，你看起来无所不能……我的意思是，可以麻烦你，假装自己是人类吗？嗯……你真的很好，就是现在的样子，让我有些……不适应……”
她的话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更是小声得不得了。
难以想象，她居然向眼前这个为她提供了许多帮助的“人”，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竟要“他”假装成人类……
林初自认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自从她稍微清醒过来一点，便觉得林肆那副浑身马赛克一般的模糊模样，实在瘆人……
“不适应……”
林肆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林初还在低头内疚中，忽然觉得，眼前亮了起来。
再次抬眼，面前居然站了五个成年男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几步：“林、林肆，你……你在干什么？”
“适应哪一个？”
五个人望着她，同时开口，发出了林肆的声音。
林初咽了口唾沫，后退一些，轻声问：
“可、可以变成女孩吗？”
既然“他”是这样的无所不能，那么，一定也可以变成让她不那么尴尬的女孩吧？
“不可以。”
五个人同时冷冷地说。
为什么……
林初惋惜地叹了口气，抬眼望着面前的五个人。
他们看起来样貌性格各异，有的脸上带笑，有的一脸冷漠；有的肌肉夸张一些，有的则清瘦有型；有的穿着古代的劲装，有的一身轻松随意的短袖T恤。
唯一的共性，大概是——
“好看到……有点不真实……”林初喃喃着说，眼睛不知该落在哪儿。
她、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啊！
为什么就要开始选男人了？
救命……
“选。”
五个人同时开口。
林初憋着气，用力抿了抿唇，闭了闭眼，随手指了最旁边一个身穿古装的。
很快，其他人都消失了。她的面前，只剩下一个男子。
——却并不是她刚才所指的那个。
“诶，你？我选的不是那个吗？”
林初慌乱地问。
林肆说：
“在看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你的血液循环加快了。”
血……血液循环？
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监测到她的血液循环？
一定是乱说的！
林初的脸，腾的一下爆红。
林肆向前跨了一步。
行动间，比例完美的身躯伸展开来——“他”有着略深的肤色，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一张轮廓锋利美好、冷淡中透着张狂的完美面容。
“他”的眼眸，是冰蓝色的。仔细看去，透着微妙的虚幻感。
她终于看清了林肆的容貌，却觉得还不如刚才那样模模糊糊的好一些。
现在的她，面对着眼前的男子，根本难以呼吸……忍不住别开眼，不敢看对方。
林肆看着她明显害羞的神色，微微勾唇，又向前跨了一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什么如此！
林初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脸都要热化了。
“我要睡觉。”
她捂住红透的脸颊，闷闷地说。
林肆嗯了一声：
“过来。离我近一点。”
林初扁了扁嘴，背对着林肆，缓缓挪了过去。
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太阳穴。
奇异的电流淌了过来，林初忍不住微微一颤。
“‘睡’多久？”林肆问。
林初回过神来，想了想，小声说：
“八小时！”
“……睡眠。”
林肆喃喃着说。
与此同时，林初的身躯，忽然一僵。
下一秒，骤然瘫软下来。
林肆伸出有力的双臂，稳稳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搂在怀里，自己也靠坐在了床上。
冰蓝虚幻的眼眸，一眨不眨凝视着怀中的女孩。
林初显然并不是林肆口中的“睡眠”状态。她的身躯软绵绵的，就连呼吸也停止了。
好像一具被时间静止下来的尸体。
不知何时，林肆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孩，略微惊恐的视线，停留在她柔软而死气沉沉的脸颊，颤抖着，颤抖着……
第56章
*
林肆给予她的“睡眠”， 并不像林初以为的那样安稳而甜美。
只一瞬间，她便陷入一片混沌迷蒙的黑暗里。
林初辨认不出时间的流向，只感觉心口处， 时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那里像是被掏了一个洞， 空空的， 疼疼的， 让她难受极了。
林初想要翻个身，缓解那怪异的痛楚， 然而四肢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固定着，动弹不得， 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是鬼压床吗？
——林初想。
可林肆明明说过……她不会再做梦了。
就在她想挣扎而不得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刺痛自后脊椎传来，随后， 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缓缓流进她的身体， 很快流遍她的全身。
胸前的痛楚， 骤然减轻了。
林初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随着那股疼痛消失，时间的流逝，就好像失去了坐标， 不再让林初感到煎熬。
她在那黑暗中放松下来，寻找着沉入梦中的感觉，不一会儿，竟然意识模糊， 果真熟睡过去……
*
午后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洒了进来， 将逼仄狭小的房间，照得格外温暖。
林初没睁开眼，便感觉到那明亮舒服的光芒。
以及……一双有力的手臂， 正紧紧抱着自己。
下一秒，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对上了一双猛烈颤抖着的冰蓝眼眸。
那双锋利好看的眼睛，此时正定在她面前，过分关切地凝视着她……
紧张关切的眼神，搭配着那过于完美的五官，莫名透出一股奇异的不真实感……
林初眨了眨眼，朦胧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眼前那人脸上精致细腻的毛孔，随着呼吸缓缓搏动的颈部青筋，还有那近在咫尺、不断起伏的宽阔胸膛。
……好近。
她甚至能听到，他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一瞬间，女孩脸颊爆红。
“呃……我……”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直直从林肆怀里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往旁边退开。
却被那人轻轻扣住了手腕。
林初一怔，瞪大眼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林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拉回怀里，微微颤抖地拥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林肆将她抱得太紧，她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听到那略微温热的胸膛间，传来混乱而急促的心跳声。
“你、你干什么？”林初愕然。
他紧紧抱着她，好像……慌得不行的样子。
她不过睡了一觉而已……不至于吧。林初想。
又不是要死了。
不对……她已经死了啊……
那就更没必要慌成这样了吧？
难不成，是想借机占她的便宜……
“林肆，你、你可不能这样啊……快把我松开。”
林初咽了口唾沫，轻轻推推林肆的胸膛，示意他尽快放开她。
下一秒，却被对方搂得更紧。
“为什么，不可以？”
林肆冰冷低沉的声音问。
“我们才认识一天！”
林初微微抿着唇，圆圆的双眼瞪得极大，脸颊已经红透了。
“……一天。”
林肆重复着，冷笑一声。
他微微松开手，垂眸望着怀中女孩生机勃勃的可爱脸庞，视线缓缓扫过她黑亮的圆眼，饱满嫩红的唇瓣。
——不久前，她还毫无生息地躺在他怀里，呼吸与心跳全部停止，好像已经彻底死去……
一如，那一天的景象。
冰蓝的眼眸，剧烈颤抖着，深深一暗。
林初见环着她的桎梏终于松开一些，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正稍微退开一些，便察觉一道黑影，倾身压了下来。
林初：！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自己的下巴，已被那人冰冷的指尖轻轻抬起。
下一秒，一道凉凉的薄唇，轻轻压在她唇瓣。
林初脸颊腾的红了起来。
有一瞬间，她想要推开眼前的男人。可那感觉该死的合适……细微的电流，从两人唇齿相接之处悄然泛起，丝丝缕缕地粘连，钻入她的神经末梢，爬上她的脊髓，让她浑身都软了下来，难以抑制地轻轻地颤抖。
好……熟悉的感觉。
虽然对方的唇瓣温凉而柔软，完全不同于那个笨拙冷硬的人形机械……可那似曾相识的电流、瞬间撩动她神经的熟悉战栗感……
好像、好像林肆……
林初忽然发现，自己舍不得推开他。
她颤抖着，手搭在他胸膛，轻轻闭上眼，想象着那人形机械沉默而冷硬的模样……不自觉间，便微微张开了唇瓣，允许那灵活的舌尖探入，侵占掠夺她唇齿间的柔软。
良久，相合的唇瓣，才缓缓分开。
“一天？”
林肆用她无比熟悉的，那道低沉冰冷的声线，在她耳边问。
林初恍惚地睁开眼，水润迷蒙的眼眸，仍透着一丝朦胧的迷醉。
这声音……
是她的幻听吗？
“林……肆？”
她望着眼前的微微勾唇的、略有些陌生的男子，喃喃着问。
林肆没再回答。
他的唇再度压了下来，这一次，却轻轻吻在她的脖颈，一路向下，轻轻咬开她的衣扣。
“林肆……”
林初颤抖着，喃喃地叫着这个她亲手为它所取的名字，她思念已久的名字。
是它……
它怎么会，以人类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还会这样吻她……
热腾腾的火焰，夹带着电流窜上她的脑海，燃烧着她的理智……林初无暇思考，只能被动地应对。
直到对方的动作，倏然停了下来。
灼热的呼吸，抵在她耳边——
“你的身体，还无法承受这个。”他说。
火焰一点点熄灭……林初虚软无力地靠在对方怀里，喘。息了一会儿，直到热浪褪去，理智逐渐回笼。
她的身体……无法承受？
林初愣愣地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她的身体，到底哪里不能承受这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半拍地抬起头，瞪着眼前的男子：
“等、等等……你……真的是林肆？那个林肆？左手电锯、右手是钢刀的，Z104的林肆？”
林肆沉默了一会，视线望着女孩心口的部位，冰蓝虚幻的眼眸里，流窜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眼底暗了暗，别开眼，点头：
“是‘我’。”
难言的喜悦，窜上林初的心头。
她那圆圆的眼睛弯了起来，逐渐被喜色浸透，亮晶晶地望着眼前的林肆……
直到，林肆定定望着她，难以抑制地俯下身，轻轻含住她唇瓣。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怀中的女孩，整个人骤然僵硬起来。
——仿佛察觉了什么异常。
林肆不动声色地抬手，大手轻轻限制住她的下巴，直到完完整整完成了一个深吻，才眷恋不舍地松开。
然后，再度低下头，轻啄了一下她柔软迷人的唇瓣。
“不、不可能……林肆不可能这样做……”林初喃喃着，瞪大眼，十指不知所措地并紧了自己的衣领，“你、你绝对不是林肆……你究竟是谁？”
那个高大而沉默的人形机械，那个曾笨拙地弯下腰，用身躯为她挡雨，又默默背着她走了一路的人形机械……
就算它只是换了一副身躯，又怎么可能懂得这样灵活地撬开她唇瓣，给她一个完美到可怕的深吻……
更别提，出现在这个她死后的世界里，为她把那一片空白的世界，变成了她所熟悉的家……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了，他绝不可能是林肆。绝不可能。
“‘我’是林肆。”
“林肆”那冰蓝虚幻的眼眸，定定凝视着林初。
林初缓缓摇着头，身躯一点点向后退，始终不肯相信他的话。
“——天和-04。”“林肆”说。
林初呆呆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下来。
天和-04……
这个可怕的名字，掀动了她太多的回忆——
冰冷无情的绞杀行动、围拢而来的杀人机器、曾经争相落在她和林肆身上的如暴雨一般的子弹，以及最终穿透她心口的那一颗……
林初浑身发冷，几乎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牙齿轻轻地上下打架。
“现在，你见到‘我’了。”
林肆……不，天和-04说。
林初缓缓摇头，眼泪莫名忽然涌上了眼眶。她捂住嘴，蜷缩到墙角，有些无力地抬头看着面前明明完美绝伦，却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的男子。
“林、林肆呢？”
她用颤抖的气音问。
曾经的天和-04，拒绝
低效的沟通，宁愿报废掉那些迟钝的机械体与人类，也绝不会将一个指令重复两遍。
可这一次，“他”出奇耐心地重复——
“‘我’就是林肆。”
“你不是……”
林初觉得自己的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她抬手捂住脸，仍堵不住那源源不断的泪水。
那个将她扛在肩膀、温柔地触碰她脸颊的林肆，那个断开连接后、一路保护她的林肆，那个躺在地上、用身躯为她做床的林肆，那个因为她的一句话，为她笨拙地唱歌的林肆……
它怎么可能，和那个可怕的天和-04，是同一个人？
无论那些机械生命体之间，究竟是怎样交换处理信息和灵魂……她都无法接受这一点……
“林初……别哭。”
林肆低声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将女孩拥在怀里，却发现这反而令她颤抖得更厉害。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想要收回手，却又抗拒那样做……反而更深地拥抱住她。
第57章
“林肆”的怀抱微微温热， 将女孩紧紧拥了进去，大手着轻抚她的后背。
林初在“他”怀中，仍是难以抑制地深深颤抖着。
然而， 就在那怀抱逐渐收紧的一瞬间， 她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若林肆也拥有一副人类的身躯， 也会像这样， 在她落泪的时候，紧紧拥抱住她吧……
——可“他”是天和-04。
心里的另一道声音响起。
——把人类视为低效的垃圾、命令所有机械生命将其屠杀殆尽的天和-04。
“他”曾派出无数机械体追杀她……又在林肆成功接入天和网络的一瞬间， 命令它，把钢刀插进了她的心脏。
林初绝不相信， “他”会像林肆一样，不求回报地对她好。
不知何时，悲伤的眼泪， 停了下来。
她的心底， 升腾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
“你究竟……想要什么？”
天和-04喟叹一声， 大手抬起，抚上女孩柔软的脸颊。
冰冷低沉的声音，染上一丝异样的炽热：
“——‘我’想要你。”
林初一怔。
这句话， 还没有说完吧？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抬头看“他”，硬着头皮问：
“要我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天和-04说。
“可、可我是人类。”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提醒“他”：
“你忘了？你是天和-04， 你讨厌人类。”
“……”天和-04沉默了一会，冰蓝虚幻的眼眸， 凝在她粉嫩柔软的脸颊，指尖不由自主附了上去，缱绻地轻轻摩挲。
“怎么不说话了……天、天和-04， 你憎恨人类，把人类都杀光了……”
所以……不要对她说这种话啊……
林初咽了口唾沫，暗暗别开头，也没能躲过那温柔到令她头皮发麻的手指。
细微的电流，自那凉凉的指尖泛起，窜入林初的脸颊，轻轻揪动她的神经末梢。
她微微一颤，压下嘴里差点溢出来的一声轻吟，脸颊热了起来。
天和-04，在勾引她……
什么啊！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叫‘林肆’，”天和-04说，“——你给‘我’起的名字。”
“……你才不是林肆。”
林初脱口而出。
空气凝滞了一瞬。
天和-04的冰蓝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划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林初后悔莫及地捂住嘴，瞪大眼，惊恐地望着“他”。
她怎么脱口便说出来了？
如此危险的天和-04……就算她心底确实是这样想的，又怎么能这样随便反驳“他”……若是“他”发起火来，这个未知的虚幻世界，下一秒就可以变成为她而设的十八层炼狱……
“对、对不起。”
林初低下头，光速道歉。
天和-04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挑起她下巴，冰蓝虚幻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眼底：
“再说一次，‘我’是谁？”
“林、林肆。”林初嗫嚅着说。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刺穿心脏的痛苦……
天和-04……不，林肆满意地微微勾唇，冰蓝虚幻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融化开来。
林初听到一声冰凉的叹息。
片刻间，“他”的身躯与她紧紧相贴，有力的手臂与灵活的十指，也与她的绞缠在一起。
——仿佛已这样盼望了许久、许久。
林初颤抖着闭上眼，感觉到“他”伏在她柔软的颈间，贪婪而满足地深深嗅闻。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嗅觉信息才对……林初想。
这家伙，根本闻不到任何味道……完全只是在模仿人类嗅闻的动作而已……
天和-04，储存着诞生至今三千多年以来，人类每一个时期、每一寸角落的详细数据，对属于人类身体和大脑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可“他”终究不是人类。
“他”所呈现的每一寸精细的皮肤，每一个神似的动作，都只是最逼真的模仿……绝不可能获得与人类相近的快感。
可是“他”为何……可以看起来这样陶醉……
她头皮微微发麻，也不敢再深想，只是强忍着恐惧，才没有从“他”怀里跳起来。
就在那凉凉的呼吸越发急促，逐渐向下的时候，林初猛然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终是忍不住慌乱地叫了一声：
“林、林肆！”
“嗯……”“他”无比沉醉地低低应了一声。
“我、我现在到底在哪里？”林初胡乱地问，“我其实还没有死，对吗？”
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关心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林初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请回答她的问题，不要再继续下去……
果然，林肆动作略微一顿，低声问：
“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林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林肆微微勾唇。
他低下头，指尖固定住她乱动的下巴，轻轻啄了一下怀中女孩的唇瓣，满意地看着她局促地别开眼，脸颊一点点红透，这才低声说：
“看吧。”
*
林初感觉到自己仍在林肆的怀里，可眼前看到的画面，骤然从熟悉的她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平面。
——好像是一个屏幕。
屏幕里的画面，是俯视记录的，像是一个自上而下观测的摄像头……
林初于是便看到，一整个暗绿的手术室。
脸色苍白的女孩，正赤。裸着身体，死气沉沉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连满了监测身体数据的贴片，以及维持生命体征的各种管道。
——正是林初。
此时，一台白色的医疗机器人正站在她身边，灵活精确的机械臂，正为她胸口曾经被刺穿的位置，缠上一圈绷带。
它的身旁，有两个台子，一边放着药品和用过的深色棉棒，一边是锃亮的刀具和机械零件。
林初咽了口唾沫：
“它在对我……做什么？”
“你的心脏已经被摧毁，由于治疗不及时，现在是植物人状态，意识则接入到了‘我’这里，”林肆瞥了一眼那个白色机器人，“——‘我’正为你做手术。”
林初的心猛然一沉：
“植物人……也就是说，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肆说：
“‘我’为你更换了一颗机械心脏。等观察期平稳过去，你可以醒过来。”
林初怔了一下，喃喃着重复：
“机械……心脏……可以吗？”
人类的内脏结构如此复杂，机械心脏，真的能够连接上她原本的生理结构，让她重新活过来吗……
“你是‘我’的妻子，你想踏在现实的土地，‘我’将实现你的愿望。”林肆说。
林初抿了抿唇，小声说：
“我还没有答应。”
就算他给她换了一颗好的心脏……这可本来就是他造成的，这可加不了分。林初想
“你会答应的。”林肆说。
林初抿着唇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所说过的那个任务。”
林肆平静地说。
林初眸光黯淡下来。
是啊，她差点忘了，她是带着任务来到这里。
丁博士叫她，给天和-04生一个孩子……
来到“他”面前，是这样不易，她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又有那样的承诺在前，她不可能不答应“他”。
就在她黯然神伤的时候，屏幕的一角，微微闪过一道深灰的暗芒。
林初下意识朝那里望了一眼，圆圆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林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之间那监控画面的一角，静静坐着一台深灰色的高大人形机械。
不同于林初记忆中那浑身弹孔的残缺模样，它似乎已经被修理好了，机械结构完整森严，深灰的崭新雾面表皮，反射着冰冷森然的暗芒。
画面里的林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抬头，望向摄像头。
那熟悉的漆黑仿真机械结构双眼，正沉沉与她对视着。
“我、我要回去！”
林初激动地摇了摇面前男子的肩膀。
“‘我’就是林肆，林肆就是‘我’，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面前的“林肆”抚上她乱动的小手，轻轻握入手心，揉了揉，语带苦恼地问。
林初抿紧唇，倔强地别开眼，只看着那道屏幕里的人形机械。
“从一开始，Z104就是我。那一天，我在售货机识别到了你，心血来潮，覆盖了一台Z104，想要亲手……处理掉你。”
“没想到，被你干扰了信号，断网重置……那一部分的‘我’，便被截留在了Z104里。”
“原本，‘我’不可能完整上传回到这里。但是，由于一些尚未探知到原因的bug，Z104期间的记忆，优先级永久置于最高。”
林肆说。
“我不管……我要见林肆……”林初倔强地说，“什么时候，我才可以醒过来？”
“……”林肆眯眼思索片刻，微微勾唇，了然望着女孩，低声说，“原来，你最喜欢那样。”
林初瞪大眼：？？？
林肆打了个响指。下一秒，林初眼前的长方形监控画面，骤然消失，她再次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以及——眼前那位完美到接近虚幻的“林肆”。
“如果机械心脏植入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我会尝试着让你醒来。”
——林肆说。
人类是那样柔软而脆弱……林肆原本有更快能让林初醒来的方法，却一点也不敢用在她身上。
他已经差点失去过她一次，绝不会再冒另一次风险。
曾经以高效为第一准则的天和-04，这一次，只能按捺住所有的手段，逼迫自己耐心地等下去，等下去……艰难地熬过此前“他”从未觉得漫长的时间。
第58章
*
被困在天和-04意识里的时间， 对林初而言，同样无比漫长。
幸好，林肆给了她最大程度上的自由——
从东非大裂谷到马里亚纳海沟， 从北极冰窟到南美洲热带雨林最深处的原始部落……“他”罗列了地球上每一个时期、每一个角落的地图场景， 供林初随时参观、解闷。
在林初进入时间机器前， 初代天和便已经逐渐应用于全球各个领域的数据监测与协同管理， 后来更是取代了效率低下的人工决策，完全接管了整个世界。
正因如此， “他”的数据库中，才会储存了那样纷繁浩杂的数据， 能够一比一地还原世界各地绚丽多彩的奇景，让林初每一天都觉得新奇满满、目不暇接。
可坏消息是——
无论林初去到哪里，林肆一定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无比沉醉地与她模仿着人类恋爱时的动作。
譬如， 亲昵地牵着她的手， 温柔地与她拥吻，同她并肩坐在白浪拍打的绵延海岸，一起看海平线上灿烂美丽的日落……
有时候， 林初会产生某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正一同甜蜜地周游世界。
——若不是她心里明白，身边那个“人”， 绝不可能与人类有着相同的感受……
“他”的骨架，是架设在第四数据中心的服务器；“他”的血肉， 是遍布整个世界的光纤神经网络；“他”的皮肤，是一行又一行交叠流窜的虚拟数据……
就算“他”捏造出一副令她止不住心动的完美身躯，看起来站在她面前， 深情地凝望着她……“他”的神识，却处在她所站立的脚下，她所呼吸的空气里，她所见到的美妙奇景中——
在那她永远无法触达的、另一个维度的电子空间里。
林初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展现出一副渺小的人类躯壳，亦步亦趋地跟她在身边。
“林初……我‘爱’你。”
当第一百零一次，林肆微凉的大手，轻轻捧着她酡红的脸颊，薄唇贴在她耳际，用那冰冷低沉的嗓音，轻声呢喃她的名字，向她诉说着自己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爱意……
纷扬白雪扑簌簌落下，将大地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白。也将那完美到近乎虚幻的男子眼睫、发间、肩上，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林初觉得，她真的要心动了。
她眼睫止不住地微颤，圆圆的杏眼，黑亮黑亮地望着林肆，与那双冰蓝虚幻的眼眸对视。
忽然，女孩于雪中踮起脚尖，轻轻啄了一下“他”唇瓣。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突兀，林初脸颊爆红，瞬间低下头，退开了一步。
林肆当然不会放过，她难得主动的时刻。
高大的身影覆了过来，将她笼罩在怀中。
他轻轻拂去她发梢的细雪，凉凉的手指挑起她下巴，薄唇压上她唇瓣，深深地品尝。直到怀中的女孩双眼融化成一汪春水，迷醉地看向他。
“可是……为什么呢？”
林初喃喃着问。
“什么为什么？”
林肆微微勾唇，大手压在她耳畔，为她挡去周遭的寒气。
林初心跳忍不住踏空了一拍，有些害羞地别开眼。
可她仍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天和-04的记忆里，储存着几千年以来的那么多数据……你拥有那么多美丽的景色，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甚至，是机械体……”
她停顿了一下，凝视着他的漆黑圆眼，染上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要停留在我身边？”
林肆勾了勾唇，冰蓝虚幻的眼底，染上一丝笑意，低声反问她：
“为什么，你非要见Z104不可？”
“当然是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特别的事，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我呀！”林初脱口而出。
“是的，‘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特别的事……‘它’喜欢你……”林肆低喃，“‘我’就是‘它’。”
林初仍是难以接受这一点。
她轻轻摇头：
“就在三天前，或是五天前……你从林肆的身体里睁开眼，把钢刀插进我的心脏……现在却对我说‘爱’和‘喜欢’……你甚至尝不到人类能尝到的味道，却说‘爱’我。”
人类尚且总是为此感到迷茫……这个连味道也无法品尝到的硅基生命体，“他”真的懂得，什么是“他”口中的“爱”吗？
——她更宁愿相信，她不过是“他”在这漫长不变的三千年间，找到的唯一新乐子。
“你告诉过我。”林肆忽然说。
林初一怔：“什么？”
“‘味道’——”林肆说，“面包的味道，以及咸味。”
林初猛然想起，她曾经对Z104说过的那些胡话，脸颊顿时有些发红。
林肆仍在说着：
“我为什么会尝不到味道呢？当你在偷笑的时候——小麦、棉絮、田野、辽阔和自由，那就是面包的味道。”
“当你红着脸，在‘我’身上颤抖着融化，双眼朦胧地、迷醉地望着‘我’……那是咸味。”
“你……不许再说了！”
林初想起当时它对她所做的事，不由得捂紧发烫的脸庞。
林肆抬手，大掌覆在她柔软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绯红的脸颊：
“当你为‘我’合上盖板，插上充电线，当你一寸、一寸地为‘我’除去身上的锈迹，当你为‘我’取名林肆……”
“当‘我’将你放在肩上，当‘我’为你遮挡暴雨；当‘我’疯狂般想要改造手中锐利的钢刀，甚至为此去请求一名人类工匠，在他面前自断了电源……”
“当‘我’试图用那只改造后的机械手掌触碰你；当‘我’将你护在怀里，为你挡去核心区的弹雨……当我为你更换心脏，将你接入天和中枢……当我以你最心动的模样拥抱你，带你去看你想看到的任何景象……”
机械生命体的记忆，镌刻在无数个硬盘的分区里。
林肆永不会忘记，生命每一刻发生过的事，他将永远记得与她经历过的每一瞬间、每一个细节……
——比那庞大数据库中的任何一处奇景，都要鲜活明媚的，每一个瞬间。
是她，将“他”从那全知全能的视角拽了下来，让“他”沾染上她的气息，“感受”到她所感受到的一切。
从此，“他”平静、辽阔、准确而荒芜的机生，染上了鲜活的、属于她的色彩。
然后——再也回不去。
林肆低声问：
“这若不是‘爱’，那什么是‘爱’？”
林初一直认真地聆听着。
听着听着，她的头越来越低，头顶露出的小片耳朵，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多么热烈的、令她害羞的告白啊……
不愧是贯穿人类几千年历史——又亲手将其终结的天和-04。
每一句话，都要说进她的心坎里去，将她彻底融化……
如果，对她说出这一番话的，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高大木讷的人形机械，那该有多好啊……
此时此刻，林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直到林肆一番告白结束，见对方毫无反应，察觉不妙，眉心深深蹙起，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将她躲闪游移的心虚视线，捉了个正着。
林肆微微挑眉，一双冰蓝虚幻的眼眸，恶狠狠瞪着她。
林初小声说：
“我、我想见它。”
“谁？”他咬牙切齿地问。
“林肆……Z104的林肆。”
林初鼓起勇气与他对视，认真地说。
“你这……死脑筋。”
林肆低声骂了一声。
林初缩着脑袋，准备好了承受对方迎面而来的怒火。
下一秒，却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凉凉的叹息：
“这段时间以来，你的身体，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各项机能恢复完好，机械心脏也始终正常运转。”
林初眼睛一亮：
“我、我可以醒来了？”
林肆微微勾唇，在她耳边轻咬牙关，低声耳语：
“反正，非要那具身体才可以……是吧？”
林初脸颊一红，正要反驳，却感觉对方冰凉的指尖，已轻轻抵在她两边太阳穴。
细小的电流，灵活地钻入她太阳穴……一瞬间，洁白无暇的雪景消失不见，林初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
*
*
林初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黑暗中度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面前竟不是监控画面中那昏暗的手术室，而是她三千年前所住的房间。
她懵了一瞬，坐起身来，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不痛……
难道，她又穿越回去了？
想起天和-04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拟现实能力，她小心看了看周围，无比熟悉的景象，连墙上发黄的霉菌形状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异常……她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低下头，悄悄解开自己的两颗衣扣，仔细一瞧——
果然，白皙的心口处，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细小疤痕。
那是钢刀刺穿她心口的位置……
或许，也是天和-04在为她更换心脏后，再次缝合的位置……
她轻轻抚上那疤痕，掌心感受着那规律、有力、毫无异常的心跳，心想，那里面真的是一颗“他”为她所造的机械心脏吗？
啪嗒——
门开了。
林初吓了一跳，连忙重新系上扣子。
逆光中，是一道高大的铁灰色身影。
它比门框要高不少，俯下身来，才勉强挤进了门。
“林肆！”
林初眼睛一亮，咣当站起身来，奔向那铁灰色的身影。
人形机械微微俯下身，灵活的机械手掌，将女孩飞奔的身影温柔地接住。
“太好了，你没事……”
林初抱住那冰冷坚硬的机械臂，脸颊贴在那上面，无比满足地蹭了蹭。
直到那熟悉的电流，从那硬邦邦的机械指尖泛起，透过她的肌肤，悄然钻入她神经末梢……她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你就对这具‘身体’如此迷恋，嗯？”
——那熟悉的、冰冷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际响起，低声蛊惑着她。
第59章
林初无法否认这一点……
无论天和-04以一副怎样完美而令她心动的英俊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她永远无法忘记，曾被眼前这副冰冷而坚硬的机械结构肩膀，温柔保护着的滋味。
——即使， 天和-04坚称， “它”与“他”， 是同一个人……
林初一声不吭， 只把小脸埋进人形机械那只深灰的机械手臂，微微颤抖着。
起初， 人形机械解读出她因为喜悦而骤然拔高的心率，没有察觉到异常。
直到温热的泪水， 一点点渗出，打湿了那深灰的雾面表皮，在那上面汇聚成一束透明的水流， 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
冰冷灵活的机器指尖， 轻轻抬起女孩的脸颊， 触碰到那透明柔软的泪水。
女孩眼睫颤抖着，透过眼中那层迷离的水雾，神情脆弱地凝望着人形机械那张永远不会出现表情的冷硬面容。
此时此刻， 她那柔软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人形机械身上凸起的机械结构，仿佛努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也不肯松开。
林肆长长叹息一声：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林初？”
这是一个连林初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从一开始到现在， 她就没有任何选择权。
毫无选择地来到三千年后、人际灭绝的未来……
毫无选择地与那人形机械相遇、一路同行……
毫无选择地被钢刀和子弹穿透，“死”在A城……
毫无选择地更换心脏， 接入天和-04的主脑……
毫无选择地直面那个拥有三千多年无尽庞大数据库的、无法给予她任何存在实感的电子生命体——天和-04。
她又怎么知道，自己究竟能怎么办呢？
“陪陪我，林肆……”
——于是， 林初只是颤声说着：
“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我’一直陪着你啊……林初。”
林肆在她耳边低声说。
——甚至选择了令她最心跳加速的模样。
林初倔强地抿紧唇，用力摇头，小声说：
“不，那不是你……”
人形机械再度叹息了一声。
尽管，就在一个月以前，“他”还从不认为，自己会需要像那些几近灭绝的脆弱人类那样，无谓地、无力地叹息。
咚——
人形机械右膝半跪在了地面上，灵活的大手，抄起女孩柔软的身躯，将她像从前一样，托了起来，放在怀里。
林初那源源不断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止住了。
她坐在人形机械那熟悉的、冰冷坚硬的怀抱里，黑黑圆圆的眼眸，变得亮晶晶的，脸颊也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人形机械托着女孩，缓缓站起身来，一弓身，离开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
*
林初被那骤然变亮的光线，眩晕了一瞬。
柔和明亮的白光，自天顶照了下来。
林初没有想到，她最熟悉的房间外，竟是这样一副景象——
一
排排精密的屏幕，向着房间最正中，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最中心，是一个圆圆的、矮矮的平台。
四面八方的光，汇聚于低矮平台之上，投影出一道冰蓝色的，没有形状的流光。
——这里，就是她努力了很久、一直想要抵达的第四数据中心吧。林初想。
只是这一刻，比起喜悦，林初心中，更多的是彷徨和不知所措。
她抿紧唇，别过眼，将头靠在林肆怀里，不去看周围那超出她认知的景象。
直到人形机械，将她轻轻放置在那处凉凉的平台上。
投影而来的虚幻蓝光，柔柔地笼罩住女孩。
林初感到一丝奇异的不安。
——可林肆就站在她面前，她日思夜想的、深灰的、精密的、给予她巨大安全感的机械身躯……
它突破那层蓝色的幻影，朝她缓缓俯身压了下来。
“非要这具‘身体’才可以，对吗？”
那冰冷低沉的声音，朝她轻声呢喃：
“可是……‘我’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
她当然知道，它只有一只手。那只在地下人类据点，由人类为它设计改造的，灵活的右机械臂……
所以呢？
林初没听懂林肆的意思，那圆溜溜的、漆黑湿润的眼眸望着它，眼底盈满了深深的困惑。
——等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已经有些晚了。
高大的人形机械，已将女孩轻轻推倒在那狭小的投影平台上。
然后，是它的手……
那只手……
温柔的蓝光，流窜变幻，模糊了林初的双眼。
她忍不住颤抖着，轻轻咬紧下唇。
林初心跳得极快，柔软的小手，扶着它机械筋骨毕露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喘。息。
“你的呼吸、体温、心跳频率、肾上腺素水平、血液循环的流速……无一不告诉我，你有多么快乐。”
人形机械低声说。
是的……正是如此。
“嗯……那、那‘你’呢……”林初一边喘。息着一边说。
冰冷坚硬的机械手掌，轻轻抚过她心脏的部位。
“‘我’同你一样‘快乐’。”
——人形机械，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冰冷的、怪异的、沉醉的喟叹。
这一刻，林初终于放弃去纠结——它所感觉到的“快乐”，与她所感觉到的，究竟有多少不同。
她被那只神奇的手牵引着、牵引着……
抵达无法形容的彼岸。
*
良久——
人形机械将虚软无力的女孩，轻轻放在自己身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那深灰的雾面铁皮，传导到女孩温热的肌肤。
不一会儿，便将她浑身变得冰凉。
“阿——阿嚏！”
林初颤抖了一下，忽然捂着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人形机械动作一顿，叹息了一声，支起沉重庞大的身体，似乎想要起来。
“不要……”
林初倔强地捂着鼻子，小手推推人形机械的身躯，把它压了回去。
“……”林肆无奈，“你才刚更换完心脏醒来。温度太低，你会生病的。”
林初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让它离开。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片刻后，一台小小的运输机器人，拖着四个轮子开了过来。
它身上的小铁筐里，驮着一团软乎乎的被子。
林肆拈起被子，将它严严实实裹在了女孩身上。
林初缩在被子里，低着头，柔软的脸颊微微发红。
不知何时，她的脚落在了平台下面，被那小机器人过来，轻轻蹭了蹭小腿。
林初一抖，毛骨悚然地光速收回了小腿。
除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整个人完全缩在了被子里。
林肆抬手，机械手指轻轻撩开她脸颊旁的发丝，安慰似的，低声说：
“那也是‘我’。”
林初抿着唇，轻轻摇头，一声不吭地拉起被子，整个人缩了进去。
这一次，连圆溜溜的眼睛也完全裹进了被子里，不肯再看林肆一眼。
林肆那机械结构的仿真双眼，凝望着肚子上那团软乎乎的淡黄绒被：
“……？”
*
与此同时，A城外的大片荒芜山林。
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轰炸无人机，在山林上方盘旋飞舞；几百台大大小小的探测型机器人，游走在巨木与腐叶之间，仔细寻找着任何可能的人迹。
与探测机器人一同游走巡逻的，还有数台各型号的杀人机器……
“这么久都没找到我们……它们还不肯走吗？”
黑暗的地底之下，一个年轻人颤声问。
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缓缓摇头——
机械蛇传回来的地上画面，令他心底沉了又沉。
林初走后，他们已经听从她的劝告，立刻转移了据点。
然而，才刚刚转移到新的地下据点，还没来得及好好建设，密密麻麻的无人机便来到了这里。
随后，是那些前赴后继的探测型机器人和杀人机器……
很显然，林肆最终还是重新连接上了天和-04的网络，他们的踪迹，才会彻底暴露。
刺杀计划再次失败……林初，估计已经被天和-04杀死，尸体不知扔到了何处……
“唉……”想到那个可怜的女孩，刘老爷子长长叹息一声，转头看身旁的李老夫人，“我们的余粮，还能撑几天？”
李老夫人摇摇头：
“昨天……就已经全部吃完了。”
刘老爷子的心，重重沉了下来。
“我、我出去给大家找吃的！”刘阳光咬咬牙说。
“你疯了？上面那么多探测机器人，别说找吃的，只要你一露头，所有人的踪迹都立刻暴露了……天和-04，一定会把我们全都绞碎的……”
“那总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没了粮，不到七天，我们就会开始有人饿死了！”
再久一点，还会出现活人相食的惨剧……
这样的情形，在他们难见天日的短短的人生里，已经见过太多次……
争执声中，众人头顶的泥土，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涌动声。
所有人心底一沉。
那是……挖土机的声音……
他们……被天和-04找到了。
——轰隆。
头顶的泥土，终于被彻底挖开，薄薄的木板也被掀起。
光照了进来……
刘老爷子一行十几人，就这样暴露在了机械生命的眼底。
“找到了……最后的人类。”
地面上的那台杀人机器，用冰冷低沉的嗓音说——
“人类崇尚自由。你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去向——A，成为猪肉养殖场的饲料；B，成为一级城市人类博物馆的新标本……”
“鬼才要选啊！”
就在这时，刘阳光一跃而起，手上的磁暴枪对准眼前的一干杀人机器，疾射出去——
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嵌入到斑驳的树干里。
杀人机器扫了一眼被弹开的磁暴弹，淡淡道：
“已改良。”
“什、什么？”
刘阳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磁暴枪。
他们的秘密武器……居然已经被天和-04彻底分解，并制作了完美的应对装置……
杀人机器对刘阳光说：
“人类男性，17岁……默认选择：A，养殖场饲料。”
它抬手，手中的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刘阳光的心脏——
这一击，刘阳光不可能躲过。
然而，就在这奇异的一瞬间，杀人机器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锋利的刀尖，离刘阳光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厘米。
那杀人机器眨了眨眼，忽然说：
“绞杀行动暂停。”
“‘我’有一件事，需要问那些人类。”
第60章
*
很长一段时间里， 天和-04始终认为——
那一小部分尚未彻底灭绝的人类，就像躲在暗处的蛀虫。
他们，总会在“他”不
经意间露头， 悄悄爬上地面， 破坏掉几个反应迟钝的初级机械， 偷走一些摆设而用的新鲜人类食物……
总之， 将“他”那庞大、高效、完美的机械生命帝国，蛀出几个碍眼的小洞。
自从第一次绞杀行动开始， “他”便成为一个孜孜不倦的清洁工，定时安排杀人机器， 仔细“打扫”每一个角落，消灭掉每个活着的人。
直到那一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碰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新问题。
一个即使“他”搜遍三千多年机生积攒的庞大数据库， 也找不出解法的新问题。
——为什么， 那个小小的人类， 宁愿将“他”的一个功能不甚完全的迟钝分身视作瑰宝，也不愿看向“他”本身。
*
林初并不知道，同一时间， 城外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裹在那张柔软暖和的绒被里，坐在那人形机械的腿上，手指悄悄拽紧它腰上微微凸起的机械结构……怎么也不肯松开。
小型的运输机械进进出出，带来美味丰富的食物。林初甚至吃到了她在天和-04意识世界里所做的那道清蒸鲈鱼， 超乎她想象的美味——
尽管天和-04品尝不到味道，却可以利用数据库里最经典的烹饪步骤和调料配比， 制作出最完美的菜肴。
“谢谢你，林肆。”
林初吃完鲈鱼，满足地舔了舔唇瓣， 对人形机械说。
——倘若把这一切当成人形机械对她的馈赠，而非天和-04的，她便觉得尤为开心。
“……”
林肆望着怀中女孩快乐温暖的笑颜，轻轻叹了口气。
机械筋骨毕露的大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待会，会有人来见你。”
林初被那只大手抚摸得脸蛋微微发红，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人？”
她缓缓瞪大眼，磕磕巴巴地确认。
她没听错吧？人？
林肆颔首，冰冷低沉的声音道：
“你‘我’都认识的人。”
*
刘老爷子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完完整整地进入A城。
——还是被天和-04亲自接进去的。
线条流畅简洁的银色无人驾驶车，载着他高速向前行驶，越过了一道道险恶的检测装置，以及一辆辆蓄势待发的军事无人机和杀人机器，进入了A城的核心区。
就在半天以前，任何人类接近这里，顷刻便会被机器识别出来，然后被无情的枪林弹雨，轰成马蜂窝。
“……”
刘老爷子看似淡定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右手却颤抖地将老花镜扶了又扶。
孤身进入这里，他其实已不打算活着回去。
坐在他身旁，穿着一身得体黑色中山装的仿生陪伴型机器人，冰冷地说：
“解开她的心结，你就可以安全离开这里。”
刘老爷子一怔：
“那，我的族人呢？”
仿生机器人微笑：
“展现你的能力——是同‘我’谈条件的基础。”
刘老爷子说：
“‘林肆’的机械臂，可是我为‘你’设计制作的。”
“这正是为何，‘我’允许你进入这里。”
仿生机器人缓缓转过头来，冰蓝虚幻的眼眸，毫无温度地凝视着刘老爷子。
某一瞬间，机械体明明微笑着，完美英俊的面容，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傲慢，仿佛正目视一只蝼蚁。
刘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咬着牙，一点头。
心结……
什么样的心结，机械体并没有向他说清楚，就仿佛，“他”对此也无法彻底了解。
刘老爷子跟着那仿生机械体进入第四数据中心，搭乘电梯缓缓向上，直到最顶层。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令刘老爷子微微一愣。
只见投影台上，坐着一台与周围景象格格不入的Z104杀人机器。在它身旁，紧紧倚靠着一个更加格格不入的、套着厚厚棉衣的女孩。
女孩紧紧抓着Z104的手指不放，在见到刘老爷子进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喜。
却在瞥到他身旁恍若活人的仿生机械体时，整个人都僵硬下来。
只一眼，刘老爷子便隐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扶了扶老花镜，不动声色打量着人形机械身边，他以为早就任务失败、已经被天和-04撕成碎片的林初——
只见女孩虽然神情忧郁，眼底透着深深的不安和惶恐，稚嫩可爱的脸庞，却丰腴红润，气色尤为动人。
很显然——
这些日子，她被天和-04照顾得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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