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
“莫提雨疯了,他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湿漉漉的雪色中,莫提雨被军部人员紧急护住,簇拥着送上了车,留下完全不知所措的军部发言人对着血红眼睛的兴奋媒体勉强圆场:“他……他精神状况不稳定,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避免让他自己发言,他现在说的话完全不能当真,没有办法代表他本人的意志……”
但这种苍白的解释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刚刚莫提雨的发言明显是清楚的、理智的。
莫提雨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气温升高,变成一场冬雨。莫提雨的宅邸里充满了焦灼不安和难以置信的气息。
莫提雨坐在会议桌前,神色异常地冷静平淡,他对着家庭律师和军部调查员一字一句地说:“没错。”
“按照各位说法,我给你们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和巨大的精神伤害。”
“我愿意弥补损失。 ”
“和白慕予的婚约,我主动解除。”
“我不再进入军部担任任何职位,名下所有财产随你们处置。”
莫提雨在座位上歪歪头,平静地说:“还有什么遗漏吗?”
全场安静得连掉了根针都能听见。
白慕予和莫母的表情已经铁青得不能看了,从最初的难堪,又变成了微微的冷意。莫提雨当着全世界人的面给他们难堪,这种表情已经是最得体的反击。
“还在胡闹。”莫父阴沉着脸说,他按住了律师写记录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道这几天我们遭受了多少起袭击吗?”
“莫将军,我什么都不想做。”
莫提雨抬起灰色的眼睛,慢慢地说,“我也没有能力知道了。”
“我看你是真疯了。”莫母在旁边冷冷地说道,“听说你已经病到了需要看心理医生的程度,我看你要去精神病院好好想想。”
莫提雨并不回应他们的话。
必要的阐述已经完成,他站起身走向门外。
没有人拦他,所有人面面相觑。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又焦灼。
“让他走!”莫父沉声喝道,“提雨,耍小性子也不是这么耍的!这种时候还闹小孩脾气,作为一个军人,你完全不合格。我看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呆在绯岸了。现在就滚!”
莫母愤愤不平地站在原地,将白慕予的手臂紧紧地抓住,表示着自己坚决的立场。
莫提雨没听见这些话,他已经关了门,将这些话甩在了耳后。
他的宅邸位于一个深而静的庄园中,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即便到了现在也有无数媒体等在门口,盼望着能漏出一点消息来。
莫提雨的当众回应已经爆得不能再爆,没人能控制住对他的继续关注;他冥顽不灵,他彻底的冷心冷清……种种行为都已经坐实了莫提雨的本性!
莫提雨是否会解除婚约?解除婚约后白慕予怎么办?莫提雨居然选择了和公众意见对着干,莫提雨是自毁前程,他疯了吗?
太多问题让人想知道了,只要能采访到莫提雨。
莫提雨明明是从家里离开的,但埋伏在他附近的媒体居然没有一个找到他的影子。
好像这个人的气息被掩藏了起来,好像有人刻意保护着他。
莫提雨漫无目的顺着庄园的树林走着,一直到离开名叫“家”的范围,来到一处野生的湖岸边。
深冬苦寒,湖面已经结冰。
这里有点像他做公共服务的地方,没什么人打理,没什么人路过,但有一个覆满霜雪的椅子,可供过路人歇歇脚。
莫提雨用外套拂去座椅上的残雪,随后坐了下去,往后靠在上面,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他微微仰着头注视着青灰色的天,看着化成雨前的细小的雪花,就像信息屏上会出现的小小噪点。冰凉的感觉轻轻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覆满绷带的肌肤上。
彻底放松所有的精神,彻底让意识自由地坠落。
没有想法,没有情绪,只有深而长的疲惫,深而长的冬天。
自由的名字来到时却比责任还要疲惫和沉重。但此时此刻是安静的,真正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寒冷一寸一寸地侵入身体,四肢已经冻僵。
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但要去往哪里,莫提雨也并不知道。
废了很大的力气,莫提雨睁开眼,从椅子上缓缓地站起来。
冰湖仍然寂静,脚下的荒草仿佛从亘古的时候就存在,那是一种永恒的宁静,永恒的安息。不用处理任何事,不用和任何人对话,不用预想任何可能性。
莫提雨慢慢地走着,在雪里走着,他灰色的眼眸看着地面,静静地思索现在需要去的地方。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需要一场漫长的、接近荒芜的睡眠。
他从出生起未曾离开过绯岸,绯岸之外的地方对他来说是一片灰色的迷雾。
曾经他想去苍雪岸看看冰原,看看如洗的净空,看看他们那里的连绵雪山,灼热的白色太阳,后来一直未曾成行。
莫提雨披上外套,往印象中的车站走去。
从前他都是专车专机接送,从小到大在公众视线中的生活也让他和公共交通绝缘了,如今他需要给自己买一张票。
去哪里都好。
去哪里都行。
只要一个人,一个去处,可供他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一路没有几个人路过他,甚至没有几个人发现他。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很差,又是最冷清的工作日,人们忙于看路,他竟然没有引起骚动。
车站有多远,莫提雨没有印象了,他只是一直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直到汗水也变得冰凉。
车站边人也不多,不过比路上多。
莫提雨身上有一些闲钱,他给自己买了一顶御寒的帽子,随后在报刊亭看了一会儿。
“要报纸吗?有各家的最新报纸,还有最全的世界旅行地图哦。这位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报刊亭老板热切地上来问莫提雨。
老板和那双浅灰色的、疲惫压抑的眼睛对视上的一瞬间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明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但话到嘴边就是忘了。
莫提雨伸手拿了一份报纸,随后又认真看了看,拿起一个地图册。
是时下的学生们,年轻人们喜欢的那类旅游打卡图册,每一页都有精心设计的打卡位置和简单的地名介绍,还分为风暴前后的不同版本,用以告诉人们,这些年里风暴带来了多少变化。
还介绍了每一趟列车线路,不同的区间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要这些。谢谢。”莫提雨递出钞票,把报纸和图册塞入口袋。
老板到最后也没想起来这年轻人像谁,又或者是谁。莫提雨离开后,停在路灯上的几只乌鸦腾飞而起,追着他的方向,又选了更近的路灯降落。
乌鸦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守护。
车站的广场上方就是巨型的电子屏幕,上边是去往各个地方的火车编号和时间。
莫提雨看了很久,也没有决定好去哪里。
由于风暴的原因,出境的列车已经全部停止运营,最远能到绯岸的一个边缘城市,列车行驶时长是二十八小时。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们小声讨论着这次旅行的目的地。
“我们从第七塔转车怎么样?第七塔听说受风暴影响很小,我们可以在那里呆半个下午,去一趟那里的森林公园,这个季节还有红熊猫可以看呢,而且那里还有干净的海。”
“从那儿转车的话……会不会太远了?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这对情侣一边商量,一边走远了。
莫提雨拿出旅册子,慢慢翻到第七塔的页面。
北偏东位置,靠近苍雪岸的一个塔,一半靠海。那里的公园的确很出名,还有漂亮的自然保护区。
他眼前发暗,辨认字迹也需要一段时间。
据说不仅有红熊猫可以看,还有各种各样的耐寒动物都能在这个时节看到,因为绯岸的冬天比夏天更好过。
或许可以去看看。
或许自然保护区会招人,或许在那里认识他的人更少。
其实没有更多的理由,只是需要去一个地方。
莫提雨购买了车票,随后进入车站,找了一个角落的地方,静静等待着。
离发车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莫提雨没有做任何行李准备,一个人,一点钱,报纸和旅游册子是他全部的行李。
高级车厢比普通车厢贵一点,因为是淡季,买票后还赠送餐点,车厢是双人位置。
莫提雨没有乘坐过火车,动作总是稍稍慢一步,他在乘坐须知前停了一会儿,阅读完毕后才把票交给检票员。
对方看着他的脸,很快也出现了一种想不起来的疑惑神情。不等发问,莫提雨就离开了,向检票通道走去。
莫提雨对数字的感知变得不再敏锐,他核对了很久车次和座位号,才终于踏入属于他的席位。
一辆极空,人极少的火车,他的一整节车厢都没有人,或者他是第一个登车的旅客。
莫提雨将报纸放在窗边,靠窗坐下,慢慢闭上眼睛。
他直接买到了终点站,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有这样沉默着休憩的自由。
没有更多人上车,乘务员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驻足。车窗玻璃新换过,几乎完全透明,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乘客们稀稀拉拉拖着行李箱走过。
车辆慢慢开动,车身轻微地摇晃着。莫提雨关闭一切感知,关闭一切共情,放任自己在这种摇晃中不断地沉入黑暗。
他双手抱臂,头轻靠在墙壁上。外面的光落在他的眼上,漆黑的睫毛上,在视网膜上留下深深浅浅又如水痕一般流逝的光斑。
外面的世界都与他无关了,不论是乘客,观众,还是绯岸的这场灰色的雨和雪。
长长的,疲惫的睡眠,死亡一般的睡眠。
他不愿醒来。
他太累,太疲惫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昏黄的监狱中,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仪器运行的嗡鸣,他在梦里看见小黑猫站在窗外,用爪子刨着封锁的窗户。
他想去摸摸它,但是没有力气。他想去跟它说说话,但浑身冻结。
“不说话……不回应,都没关系。”梦里,小黑猫开口说话了,但声音却是另一个熟悉的、冷静的声音,“他很累了。不用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梦中有风,凛冽却温柔的味道,即便在梦中他也知道天已经暗了,黑夜已经降临。但开始有一种另外的、柔和安稳的氛围开始出现;源自环境:天黑了,有人没有选择开灯,而是只将侧边的小黄灯轻轻按住,空气中飘起了饭菜的香味,饮料的热气。
还有不出声的交流,有人蹲下来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和嘱咐,另一人明显是哨兵,握握手即完成了信息的传递,这种安静的交流很显然是不愿意惊醒还睡着的人。
*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根本找不到。”
绯岸核心城,莫宅,仍旧是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息。
莫父显然已经烦闷到极点:“都叫人跟着了都找不到?他出门十分钟你们居然就跟没影了?”
被训斥的保镖也有点慌张:“确实是……没能跟上,很奇怪,我们这几个哨兵都搜索不到他的气息。”
莫提雨在家门口丢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根本是无法完成的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军部那边已经开始催促了:现在绯岸核心城的信息塔几乎瘫痪,莫提雨立刻复职的重要性比什么都大,在这个节点居然丢了人,根本没办法向任何人交代!
莫提雨似乎是铁了心不想令任何人好过。他那从未出现的叛逆期似乎推迟到了现在才开始发生,而他们束手无策。
莫提雨在媒体面前的那些发言已经快被公众盘爆炸了,舆论上的各种声音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偏偏……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莫提雨的踪迹。
虽然现在绯岸核心城的信息交流受到了严重影响,但所有人一直认为莫提雨应该只是独自离家,找了个地方暂时住着。
军部不可能再把他关回去了,议会都打来了电话,让莫父“立刻处理好家事,让莫提雨迅速回归他的位置”。
现在谁也没办法了。莫提雨联系不上,他甚至都没带通讯工具。
以他的身体情况……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出事了。
但谁都没提出这个可能性。莫提雨不是那种脆弱到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而且莫提雨有什么看不开的值得去死?
但如果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之前袭击了他们信息塔的流窜逃犯仍未找到,如果莫提雨被他们遇到了,那可就是真正的祸不单行。
莫父很快离开了家,军部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家里一瞬间就冷清了起来。
白慕予脸色非常不好。他漂亮、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难过和崩溃,他早已双眼发红,流泪数次。
被当众退婚,这是无法忍受的耻辱。他是整个事件中看似边缘的一环,得到的却是最不留情面的结果。
莫提雨甚至不解释,退婚是唯一的、明确的要求。
莫母还在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他疯了说的气话,他怎么能不要你?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论外面怎么说,我们都支持你!那孩子太不懂事了。”
“别伤心,别伤心……”
……
不论是何种诉说,何种声讨,何种哀怨和哭诉。
全部在一方小圈子里被框住,随后浸入水中,声音被封锁。
有关莫提雨的一切流言蜚语,都追不上列车远去的呼啸风声,被彻底隔绝为两个世界。
莫提雨睡的时间不长。
他极困倦、极疲乏,但难以拥有完整的睡眠。并非火车环境不够舒适,而是长久以来没有休息过的神经仍然保持着条件反射一般的感知能力。
他睁开眼是因为困意消散了一些,眼前的光影有了微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来自于坐在他对面的旅客的一个很小的动作,似乎是正在打开一块小毯子,毯子是那种厚厚的、紧密无声的毛绒质感。
对面的旅客打开后也并没有铺在哪里,而是将毯子又折了回去,轻轻放在了铺着洁白花纹桌布的桌上,摆放位置更靠近莫提雨这一边。
莫提雨睁开眼。
他的意识仍然有些涣散,起初并没有很好地集中注意力,他先看见了靠近自己这一边被放上了一条干净的毛毯,还有更多的东西:整齐放在餐盘里的三明治、水果,几瓶草莓牛奶。
视线往上抬,昏暗的壁灯灯光中,霁泠湛蓝的眼睛含笑地、温柔地看着他。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漆黑夜色,那双从来都蓝得奇异的眼睛好像并未觉得此时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妥,他似乎天然应该出现在这里,坐在莫提雨的眼前,和他同乘一辆列车。
莫提雨眨了眨眼睛,确定这不是梦境。
霁泠仍然凝望着他,那双蓝眼在黑暗中真正的像一匹狼的眼睛,锐利清透,而无任何欲求。
没有任何问题要问他,没有任何事情等他解决。
他只是恰好成为他对面的旅客。
保持存在。
保持联系。
保持静默。
这是他和他之间的默契,莫提雨无需动用精神力即可识别那双蓝眼睛里中的含义。
睡吧。
我会在这里。
第19章 列车
列车呼啸而过,这一瞬几乎成为永恒。
霁泠眼底那蓝宝石色的光,映照着浅金色碎发的暖黄灯光,桌上柔软的羊绒毯,组成一副稳定的画面。
莫提雨浅灰色的眸中泛起不出声的惊讶。而霁泠似乎有所预料。
他身体前倾,将手上漆黑的哨兵防护手套摘下,将手放在桌前,湛蓝的眸子闪烁着冷静的光华。
交换信息吗?
无声,静默,安稳。
就像他们的每一次交换信息。
莫提雨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与霁泠的之间触碰的一瞬,霁泠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们进行过一次极浅的的精神链接,但因为这一次链接,彼此之间能传送的信息变得更深,更丰富,几乎身临其境。
霁泠传来的信息也是温柔的。
莫提雨看见大雪中,立在树枝高处的几只乌鸦,还有躲在暗处的几个人,那些人都乔装打扮过,但彼此都用哨兵能力传递着信息,他们是霁泠的人。
绯岸核心城的关键信息塔遭到破坏后,霁泠为自己的部下编织出了不会被探测到的信息之网。
“他往一个湖边走了,我们很担心他,是否要介入?”
“他需要安静,我们不要打扰他。他不能再承受任何压力了。”另一个向导阅读着莫提雨留下来的气息,手攥紧,跟自己的同伴说,“保护好他,做好信息掩盖,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不要让那些人追踪到他。”
“他很累了。”
“好。我去跟老大说,我们守着他,让其他各部队待命。”
“老大说过他会去哪里吗?”
“老大说。”
“无所谓,他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明白。”
另一边,霁泠坐在一辆空置的列车中。
这趟列车占用着一个目前因绯岸袭击而暂时停运的线路,没有编号,没有列车员,不在可选的售票时段;火车站如此,机场如此,甚至往郊外的扼要车卡也是如此,他掌握每一个莫提雨可能去向的地方,并为此做出充足的准备。
小队成员每隔一分钟发回莫提雨的坐标给他。
“他会离开吗?如果离开的话,会走哪条路?”
“他会离开。”
霁泠说。
没有说的是,他认为莫提雨会选择火车,因为这符合他的性格。即便在此之前,莫提雨从未乘坐过这种交通工具。
他见过中学时,每次乘坐校车时的莫提雨。
他们的课业中包含大量的野外训练、实战探索,经常要校车接送往返,因为人少,位置通常也不满,每个人都会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
莫提雨喜欢坐在中偏后的位置,靠窗,用手撑着下巴,就那样闭着眼睛睡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面容会显出冷色,还有那种仿佛沉入骨子里的疲惫;有时候醒着,就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特别的神情。
后来别人谈论莫提雨时,偶尔会说一句:“他好像特别喜欢坐校车。”
喜欢坐在这种会晃动的、长时间的交通工具里,已知终点,所以不必担心,可以放松下来,任凭它们带着自己在途中漂泊,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可以看途中每一处风景。
所以霁泠选择在火车站等待他。
隐没在阴影中,闭着眼感受莫提雨和他微薄的链接。旁人的想象中,或许会觉得霁泠会无视莫提雨的状态而选择直接把莫提雨劫走,但那其实并非霁泠的风格。
真正的狼王,猎物要是最好的状态,低级的侵占和掠夺是低级食物链生物的作为。他要莫提雨安安静静,无人打扰,他要成为他对面的乘客,将千万种自由的选择送与他手。
“我知道这里,很多人用这些大东西离开这里。我们猫族偶尔也会搭乘这种工具。”
小黑猫跳上车厢,向他走来,用鼻尖和眼前的哨兵做了最后一次信息汇报,随后小黑猫问:“你现在出现在这里,你准备走了吗?”
霁泠的眸子看向小黑猫,略加思索后,说:“暂时不能告诉你。怎么了,你不是很希望能和小弟们团聚吗?我已经派人给你们物色好了住处。”
小黑猫瞪圆眼睛,对他“喵”了一声。
它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它仍然挂念那个病房里的向导。
那个向导话很不多,但是极温柔,人类中少见那种温柔,他身上的气息也很好闻,对它也很好。而且这种好并没有任何目的,也不需要任何回报,如果说莫提雨对它这只猫猫大王有什么期望,那就是希望它过得舒适开心。
于是猫猫大王说:“你答应的是给我和我的小弟们一生荣华富贵,我认为那个向导也已经是我的小弟了。我不能放弃他。我可以不收取任何报酬,条件是你把他也带去我要的地方。”
小黑猫的眼瞳是金色的,傲然与霁泠对视。
霁泠看它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交叠双腿:“你很讲义气。”
“不过当不当你的小弟……恐怕你得问他本人。”霁泠微笑着说,“你是否太低估我了?他是我的猎物,我看上的猎物,没有收手之说。”
“换言之,我答应你。”
答应一只小猫的额外请求。小猫喜欢莫提雨,见过莫提雨的生物,都很难不喜欢他,愿意被那双温柔修长的手摸摸脑袋,愿意在夜晚守着他的气息睡成一团。
……
莫提雨和霁泠的手一直交握着,冰凉的指尖一直相缠,直到体温的交换让莫提雨的手变得温暖。
这温度成为现实的锚点,告诉莫提雨这一切都是真的,而并非幻梦。
这是一趟被控制的、错误运行的列车,乘客只有两人,但它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第七塔有海岸线,我会暂时把你储存在那里。”
霁泠无声地注视着他,用信息告诉他,似乎也并不觉得储存二字有什么问题,“你不能接受更多的情感信息和外界需求了,我给你准备了行李和房间,你的信息和痕迹会被我们处理,在此期间,你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不论你去哪里,不论你是否行动。”
“我已对你说过你的价值。对我们来说,只要你不在绯岸核心军部,就是我们需要的结果。”
“对于我个人来说,把你完整地回收,这一步已经完成。至于你不知道的那份价值,在我的后续安排里,到时候,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到达目的地后,我就会返回我的地方,但我会联系你。用我的方式。”
霁泠指尖轻动,轻轻按在莫提雨的手背上,湛蓝的、宝石色的眼睛是谈判的谨慎与认真,这种谨慎已经完全表明了莫提雨对他的重要程度。
蝴蝶需要的不是细密的网,他已经被藤蔓网住太久。
他需要的是自由,绝对的自由和安全的环境。
等蝴蝶翅膀的伤口愈合,再来决定飞向哪里。
莫提雨说:“多谢。”
他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霁泠,这声谢谢也出自肺腑。他暂时没有其他办法来答谢他,霁泠也并不需要。
霁泠说:“不必谢我。”
他后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都咽了下去,他只默默地看着他;一字不说心痛,但时时为他心痛。
他们仍旧十指相握。
霁泠已经切断了信息传输,剩下的只有暖洋洋的感觉,甚至因为抓握太久而生出薄汗。
直到莫提雨再次显露出倦意,霁泠才松开手,顺势把刚刚折好的毯子递给他。
莫提雨接过来裹住,又顺着重力和惯性往车窗边歪过去,瞬息之间闭上了眼。
坠入梦境,更深的梦境,因为这列火车正驶向安全,驶向真正的清晰之地,因为霁泠在这里。
比起人来说,霁泠的性子更接近小动物,因而多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纯粹。
偶尔有根植在灵魂里的伤痕把莫提雨从深眠中叫醒,莫提雨睁开眼,霁泠都坐在他对面,有时候也在趴着休息,有时候在借着灯光写什么。霁泠手边有一个哨兵的专用通讯器,最简易的那种,他用它汇集和捕捉所有信息网,并用直觉从中捋出正确的丝线。
霁泠一直在这里。
莫提雨因此能继续坠入睡梦中。
通讯器灰白的页面再次跳出像素字。
“老大,你吩咐的东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是否还有需要补充的事?比如为他安排随身保镖和医生。”
“按原计划。你们监控的目标不是他,是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和事。”
“至于其他的事……倒是还有一件。”
霁泠闭闭眼,在得到的所有信息中试图捕捉那一丝异样感。
所有事情都在解决,还有什么事没被他发现,还在躲藏呢?
霁泠睁开眼,湛蓝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流光。他的视线落在莫提雨身上,但并不是看着现在的莫提雨,而是透过他,看着藏在莫提雨精神图景深处的某个东西。
“你最好自己出来。”
哨兵的气息在无声中变得凛冽,带着冰雪一般的寒意,“和他上次链接时我就发现了……你自己滚出来!”
系统21被狼狈地踢了出来。
莫提雨在梦中,踢它出来的并不是莫提雨自己,而是霁泠在上次链接时留下的精神力气息,虽然浅淡,但足以咬碎一个外来者。
那是一个绝对的外来者,但同样是精神和意识的化物,甚至可以对话。
精神与灵魂本就是能够跨越纬度的产物,霁泠甚至不用去理解它是什么东西。
系统21感觉到了直白的死亡威胁,它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是为他好。追妻也好,赎罪也好,这是世界意志!这是所有人都想看的结局,我哪里有错!”
“古往今来的人们都期盼浪子回头,都期盼花前月下的美好故事,都爱看虐身虐心苦苦追妻,你能说这有错吗?这是人的本性,你能忤逆吗?”
“什么人喜欢何种故事我无所谓。”霁泠淡淡地说,“莫提雨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就是他,没有成为任何他人故事主角的必要,没有接受任何审判的义务。”
“换个地方呆吧?我也有一个庞大的精神图景。”
霁泠在精神力的深渊中将系统21号捉住,硬生生拖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我会为你建造一个绞杀场,我会让你品尝所有你能想象的折磨……最后去当一朵花的肥料。”
系统21号从莫提雨的精神图景里消失了。
彻底的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在梦境和潜意识的最最深处,蓝色的蝴蝶看见了。
一只雪白的大狼出现在精神的彼岸,从空间中硬生生撕咬下一团黑如浓墨的黑气,属于系统21的所有存在痕迹立刻被抹杀,蝴蝶的空间又清静了几分。
第20章 通讯
车程四十八小时,足够漫长,足够撑起一次完整的、名为离开的动作。
霁泠和莫提雨面对面坐着,就如真正的、偶然恰好步入同一个车厢的旅客。
窗外的景色也逐渐由绯岸核心区域的光鲜亮丽,逐渐转变为边陲城镇的自然风光。这里已经很靠近苍雪岸,茫茫大雪覆盖了触目可及的每一寸,冬日的烈阳穿过冰层的反射的光芒,静静地铺在车窗上。植物的种类也在变化,更高、更大,也更擅长在低温中生存;地貌变得阔,层层叠叠分列轨道两侧,海——漆黑的,分裂的,咆哮的海就在边缘。
那是莫提雨和霁泠最熟悉的地方。海洋是他们真正的战线,而且对于霁泠来说,这里的意义更加不同一些。
“苍雪岸也在通缉我,所以我会在终点前下车。”霁泠说,“没有人知道这趟列车,他们会以为是信息故障引发的连锁反应。”
列车的速度放慢,外面的景色也慢慢降速,停滞。
他们停在一处可以看见海的平原边,更远处停着一些覆盖着白色迷彩的车,想必是霁泠的接应线。
莫提雨想要站起来,但霁泠伸出手,轻轻按住他。哨兵漆黑的战术手套带来一些厚重感:“我会在你身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湛蓝的眼底隐隐亮起光,窗外一只乌鸦飞过,打滑三次,尽力停在滑溜溜的车窗边缘,看着车内的两人。
“我搜集了一些有关第七塔的情报,夹在你的旅游册子里,要是你感兴趣,可以看一看。”
霁泠认真地介绍着他做的每一种准备,正经认真得好像上学时做一场报告。他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莫提雨,里面还藏着许多未出口的话语和珍视,还有……藏得很好的不舍得。
霁泠极力说服自己挪动步子,从莫提雨面前离开。莫提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处,还有漫长的时间来抚平伤痕,以此决定下一步行动。
蝴蝶的现状是和狼崇尚目标与行动的本性相悖的,狼不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的忧虑与急切压在灵魂深处,霁泠一向是沉得住气的。
他一向沉得住气,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还在考虑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接着,霁泠轻轻按着莫提雨肩膀的手忽而悬空。
莫提雨的毯子滑落回座椅上。
莫提雨仍然苍白瘦削,他站起来时,甚至令人担心风将他吹跑。
但事实上并没有,也没有风要吹跑莫提雨。
莫提雨看着霁泠,接着倾身往前,伸出双手,轻轻地、认真地拥抱了一下霁泠。
体温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衣透过来,缱绻温柔,霁泠甚至能看见他颈后的绷带,乌黑的、细碎的发根。
霁泠浑身一僵,接着感觉整个人都在这个拥抱中软化了。
雪色的狼王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势,于是顺势回抱,两个人紧密地贴了贴,站定不动。
一段时间后,莫提雨轻轻松开霁泠,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映着他湛蓝的双眸:“一路小心。”
难以描述的热血涌上耳根,霁泠毫无起伏地说:“好。”
接着,他转过身,顺手拿起一顶帽子戴上了,没有别的话语,和平常一样冷静、冷酷地离开了这个车厢。
一下车银色的大狼就冒了出来,它兴奋地用爪子刨雪,又一整只狼窜进雪堆里打滚,因为不断地忆起刚刚的画面:雪狼抬起爪子,思考了半天如何不碰坏刚刚带回洞穴的蝴蝶,良久后才选择了把爪子放在蝴蝶身边,小心侧过来,用肉垫对着蝴蝶……它还没有敢碰一碰,蝴蝶却轻轻地贴了过来。
蝴蝶是那样轻小,那样柔软脆弱。
狼王一动都不敢动。连尾巴都只无声地翘起。
霁泠清晰地看到:蝴蝶浑身是伤,伤得快死了。但是蝴蝶自由了,而且并不抵触他的触碰。
这就是霁泠所能预想的最好情况。
车辆带着迷彩驶过荒原,等待越过冻结的海。
第七塔已经接近苍雪岸,比起在绯岸核心城的时候,霁泠在这里更有主场优势。
莫提雨没有来过这边,因为风暴的原因,第七塔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负责边境防护的职能,没有物资船能从第七塔这里走,因此这十年间,第七塔一直处于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位置。
另一个原因是,莫提雨在负责海上防务时,主要位于第一、第三、第五塔两个核心战略要地的事务,而且更多时间在直面海上的变异者和霁泠的船队,第七塔不在重大战略位置,而且涉及边境,关系复杂。对于莫提雨来说,这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季节有不少人来旅游。爬雪山,泡温泉,赏雪;听说因为有温泉和火山的关系,好几处地方的气温高于二十摄氏度,生态环境也极好,非常适合度假和散心,更是许多人结婚后的第一蜜月之地的选择。
莫提雨回到座位上。
下一站不远,很快到站。霁泠把旅游册子放回了桌上,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贵宾行李牌,可以按号码到站领取行李,并有司机接送。
莫提雨下了车,冷风吹入鼻腔。
一种清冽别样的寒冷,吹散过去的风尘。
这趟列车果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似乎它就该空空荡荡地在此刻停泊。车站里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旅客,往外走,人就渐渐地多了。没有任何人认出莫提雨,霁泠改变了他的气息,改写了人们对信息留下的印象,就像他在绯岸核心城制造混乱时那样。
霁泠给他准备的行李也很简单:大量的现钞,几件御寒衣物,一个普通人用得比较多的新手机,一瓶信息素喷雾。这种喷雾方便哨兵及时地根据气味定位向导,尤其是在没有完成深度链接的情况下。
莫提雨打开喷雾,往手背喷了一点,指尖带起气息,放在鼻尖。
雪松与柑橘的味道。很清冽。
莫提雨打开旅游手册,看见霁泠已经把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用蓝色笔标出。
“可以住兰序街附近,那里去哪儿都很方便。附近有热闹的集市,也有清静的小巷,想看红熊猫的话,两站地铁后就是自然保护区,它们最近很活跃,只要在清晨去看,就很容易见到。”
“第七塔有本地特色美食冰山蕊鹅肝,天然鲜甜。草莓应季,这里的奶源也很好,可以考虑做草莓牛奶。”
“苍雪岸的一些特色食品也能买到,比如低温熟成鱼,出名的松香巧克力,还有热烤棉花糖咖啡。听说街边推车卖的最正宗。”
莫提雨一页一页翻过去,霁泠把所有的信息都写了上来,而不是直接传递给他,也是为了不给他的精神力任何压力。
莫提雨按照上面说的,在最热闹繁华的街道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有一个单开的朝向花园的阳台,乌鸦很快落在阳台边,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莫提雨对着乌鸦笑了笑,随后将行李放好,简单洗漱后,灯都没关,就陷在床铺中沉沉睡去。
……那些霁泠搜集到的,鲜亮的、热闹的、生动有趣的情报,此刻都离他很遥远。
莫提雨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中,呼吸都在灼痛。
入睡后醒来,醒来不多时再睡过去,睡到无力也不愿睁开眼睛,睡到日夜皆离他远去。
关灯后黑茫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创口最痛最鲜明的时刻,莫提雨反反复复地堕入噩梦中,梦中鲜血淋漓的武器深深地插入他的战友的身体,打碎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红色的人影们将他团团围住,越逼越近,死亡也在迫近,死亡好像变成了一个舒服的选择,因为神经不用再灼烧,心也不用再被焚毁。
梦真实得几乎取代现实。
但醒来后,又能发觉那是梦。周围的一切有力地运转着,时间仍旧流逝,他仍然自由,仍然活着。
莫提雨几乎把过去二十多年没有做过的噩梦做尽了。
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最初的一段时间,莫提雨没有出房间门,他几乎睡死过去,所有的生活用品都通过客房服务送进来。
第五天的时候,用霁泠给的手机和上面的信息买了去自然保护区的票,据说是包看到红熊猫的票,没有去。
第六天,又买了票,没有去。
第七天,再取消预约的话就会被旅游区拉进黑名单,于是莫提雨勉强洗漱起身。
镜子里的人消瘦得仿佛是一只苍白的鬼。
从前那个莫提雨几乎消失了,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空白。
精神世界的风暴和黑雾仍然在剧烈地侵蚀他的神智,眼睛所见到的一切甚至有些断帧的空白感。
*
乌鸦的眼睛将一切信息带回给霁泠。
大海之上,霁泠坐在指挥舱,看着通讯器传回的消息。
【蝶:你顺利吗?我出门了。】
这几个字是费力敲下的,那只苍白的、瘦削到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摸索,找回着人间的触感。
这是莫提雨这些天发送的第一条信息。
昨天下过雪,空气中浮动着干冷的气息,汽车站的棚顶往下滴滴答答落着水。
去自然保护区有专线汽车,只有莫提雨不像是个要去看小动物的旅客,他穿着灰色的风衣,考究的皮鞋,没有任何用于观光的装备。
说是高级指挥官考察别人就信了。
他的蝴蝶出门了!!
霁泠坐在指挥室,对着这短短一行短信,开始思索最佳回复方式。
十分钟后。
莫提雨收到回复。
“一切顺利。出门散心是好事,随时联系。”
“^.^”
莫提雨收到讯息,看了一眼,将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几秒钟,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这几个字节的信息既不高效,也不简洁,的确是来自霁泠殿下的颜文字,相当认真。
莫提雨找着手机的按键,操作了一会儿,也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打了一个笑脸。
【蝶:“^.^”】
信息穿过海浪发送过去,霁泠也对着这个笑脸看了一会儿,也悄悄编入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做成笑脸字符串,编入数据流,藏在送给莫提雨的花朵中。
客运站的汽车正在等待人满,因而有一些空闲时间。莫提雨发完消息后,仍旧静静地托腮,靠着车窗休息。
窗外飞来一片黑色的影子,忽上忽下,尽力抓住窗边的缝隙以供落脚,莫提雨睁开眼,看见又是那天的小乌鸦。
他隔着玻璃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就像隔空摸了摸乌鸦的毛。乌鸦果然很快就不扑腾了,又很快飞离。
他靠着窗,托着腮闭眼的样子非常好看,漆黑的睫毛如同浮动的鸦羽,让人想等待着看看藏在下面的眼睛,但当那双灰色的眼睛真正抬起来的时候,其下的冷光才让人心脏一跳。
*
“莫提雨失踪了,现在军部在全国范围内找人。”
霁泠的指挥室,部下胜雪快步走进来报告,“我们要不要发布一个公告?我已经拟定了四种方式通知他们。莫提雨早已被解除职务,而且在公众面前表达了态度,他们死缠烂打未免太不要脸了。”
霁泠很快思索完毕,说:“你做得好。派个人告知绯岸吧,让他们死明白一点。”
“是。”
胜雪训练有素地退出去,不到半小时即递交了拟定好的方案给霁泠。
言辞都很得体,大意是霁泠的船舰势力已经将莫提雨合理回收,从此以后莫提雨和他们再没有关系……
“很好,但我认为还有更好的方式。”霁泠湛蓝的眼睛里是缜密的思忖,“除了表明他的去处,也要把他从原有的关系中解脱出来。”
“告诉他们我和莫提雨有婚约,婚约早在他出生时,第一次精神力归档入塔时就已经定下。绯岸和苍雪岸对比过一次各自的信息库,我和他的精神力匹配程度是100%,在那时候王室就给我们选定了彼此的灵魂伴侣,绯岸这边也同意了,只不过是机密。”
“因为我后来离开了苍雪岸,这份婚约没能履行,但它从未作废。”
霁泠的眼眸冷冷的,声音也和发布作战任务时一模一样,看起来完全和胡编乱造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我需要一个伴侣协助作战,现在我要回收他了。”
胜雪兢兢业业地做着记录,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老大,真的啊!”
霁泠:“。”
胜雪恍然大悟:“听起来也太真了。老大,你放心,我们就按真的去办。保证连精神力匹配记录都能拿出来。”
霁泠的部下一向动作很快。
他们中哨兵占据大多数,信息的传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到半天时间,属于霁泠的外交部已经通过各个渠道发布了这一项事实。
霁泠和莫提雨同岁,两人的出生时间只相差三个月,而且二十多年间发生了太多事,能够证伪这个环节的人已经消失,倒是霁泠这边亮出的匹配记录真得无可辩驳。
即使绯岸和霁泠的船队一直是敌对关系,但这个消息还是迅速地被各路媒体捕捉到了。本来莫提雨失踪已经大事了,这件事突然又牵涉到敌人,事情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且这个豪门大瓜又变得更爆炸了,因为已经牵涉到了他国势力。
“婚约?出生就有的婚约吗?”
“匹配度百分百是真的吗?”
“莫提雨在绯岸军事学院时刚好和霁泠被分到一起,这么看来不是巧合。”
“如果这是真的,那莫提雨和白慕予的婚约岂不是后来的?是莫家自作主张改了婚约吗?”
“不论是不是真的,现在霁泠都说莫提雨属于他了!莫提雨已经被绑架去海外了!”
桩桩件件,都是疑云,措手不及,将所有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莫提雨的家人。
不论是莫父、莫母还是白慕予,他们都还沉浸在审判日的那一天,认为莫提雨是失心疯了,要和他们对着干,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莫提雨甚至已经被敌方劫走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婚约更是闻所未闻,莫父和莫母也都没有听过。
“消息是真的吗?”
莫提雨宅邸,莫母寒声问道,“简直荒谬!这一定是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夫人。”
旁边的军部人员把最新的报纸递给他,“敌方发了他的近况照片。”
一个模糊的背影,出现地点在莫家宅邸之前,这是莫提雨失踪之前的影像,连绯岸军方都没有掌握。
现在,莫提雨疯了的发言早已经迅速被丢入故纸堆,现在挤占头条的全是霁泠扔出的这颗重磅炸弹。
“莫提雨更早与苍雪岸小王子有婚约?精神力匹配程度100%?”
“苍雪岸暂时未回应。霁泠和苍雪岸决裂已有三年,虽仍保留王储头衔,但所有人都知道霁泠不可能再回去。”
“匪夷所思!莫提雨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那他和白慕予现在怎么办?”
“白慕予已经被退婚了。现在好像不能怎么办了吧。”
“霁泠是谁,他怎么能把人从绯岸劫走的?”
“从苍雪岸分裂出去的势力。听说原来在苍雪岸夺权失败了,霁泠那一派的人几乎被赶尽杀绝,他带着自己的人去了海上,组建了舰群。听说他的哨兵能力非常特殊,哪怕海上风暴肆虐,也能让他的舰群找到安全地带。但也因为如此,几乎找不到他的大本营。”
“其余的信息就不知道了,他离开苍雪岸后就几乎没有露面过。苍雪岸对他避之不提,对于我们来说,只知道他经常带人袭击我们的海上防线,还有各路信息塔。”
“下手这么狠!居然就这样直接绑走了,完全是海盗作风!”
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充斥着莫家的每一个人。
如果说,莫提雨的失控尚且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过了他们的想象。这种失控的感觉几乎让人发疯。
霁泠是谁?那份没有人见过的婚约,精神力100%匹配的检测报告书,每一样都在挑衅他们的认知,那意味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从未了解过的莫提雨。
莫提雨在绯岸军事学院的那几年是否真的有什么秘密,他们真的没有一人了解。霁泠是否真的对莫提雨有什么心思,他们更无从说起。
唯独可能有些了解的是顾浪,但顾浪也没有机会深入过莫提雨和霁泠的那个行列,他的资质在学院中算最低一级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事实就是,霁泠从前的确和莫提雨走得最近,而且他们的老师还相当支持。
绯岸满城风雨。
而莫提雨本人还在边陲的旅游城市,等待着看见树林里的红熊猫。
大多数旅客都以为会看到平地圈养的红熊猫,但是没有料到,买票进入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深入山中的徒步运动,因为听说这一带的红熊猫是野生的,基本在清晨和傍晚后,活跃在这一片特意圈出的竹林种植区域里,游客们通常要等待极长的时间才有机会观察到它们的身影。
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几乎不是小熊猫的活动时间,大部分人都叹着气继续往前了,一小部分人留下来歇息,商量着回头去看雷鸟和白鼬。
莫提雨选择原地休息。
他没有特意要去的地方,走到这里,已经消耗了一些精神。雪和落叶堆中立着长椅,他遇到了,就过去坐一会儿,休息结束后,再往深处走走,但始终在这片区域里打转。
偶然也有路过的人,看见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于是也停下来一起等,还看了看立在一边的红熊猫习性介绍手册。
但等了一会儿后,发现没有红熊猫,于是也走了。
莫提雨靠在长椅上,仰头放松着脖颈,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他在来的路上也买了一些物资,几个苹果,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也足够他在这里呆一整天。
等了一会儿后,莫提雨觉得应该是有一段时间不会看见小熊猫了,刚打开水瓶准备喝,忽而感到一道视线自高处落下,正看着他。
莫提雨抬眼望去,见到一只身上挂着几片枯叶的、圆滚滚的红熊猫,正躲在一个树洞后观察他。它的眼睛圆圆的,黑亮而纯净,浑身的毛都在冬季变得更丰厚、更蓬松。
莫提雨怔了一会儿,接着拿起手机,调整摄像模式。
对着小熊猫,像每一个过路的旅客那样,小心翼翼地拍照记录。
小熊猫看起来并不介意,过了一会儿,又有几只小熊猫出现在视野里,它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只高高地在粗壮的树枝头趴着,肥厚的大尾巴垂下来。
莫提雨认真地看着。这些小东西起初对他也十分好奇,不过后来就改变了态度:对他手里的苹果更好奇。
莫提雨把苹果都拿出来,走远几步,放在树枝的高处。很快有不怕人的小熊猫过去抱住了苹果开始啃,认真得连毛茸茸的耳朵都开始用力。
莫提雨看着看着,就露出了笑意。虽然很浅,时间也很短,但这却是这段时间里,乌鸦的眼睛所捕获的,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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