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他好像又喜欢上了红熊猫。”
最新的汇报也跟着过来了,有几张隔了很远的照片。
部下还在思索:“这个我们这里好养吗?是不是不好养。那只黑猫大王之前不同意山上有狗,那会同意山上有红熊猫吗?”
霁泠拿起照片对着看。
长椅上的灰眼睛青年偏头侧身,专注地看着一侧高处的毛绒生物。
莫提雨好像的确是非常喜欢各种动物,尤其是毛毛丰厚,看起来就暖呼呼的生物。
霁泠对动物们的感情比较一般,友好相处为主,偶尔合作为辅,但是他喜欢莫提雨因为这些小动物露出的神情,所以他爱屋及乌,对这些小动物也比较宽容。
更远的地方有老虎可以看,说不定还能看到雪豹和猞猁,往北两公里的营地里还有一个大型游乐场。莫提雨呆的地方是入场后的半山腰,不到完整游程的五分之一。
但他仍旧呆在这里,半个下午都在仰头观察树上的小熊猫们。
天快暗的时候,他就起身准备走了。
他从风衣口袋中拿出旅游手册,认真地看霁泠给他做的美食攻略。
冰山蕊鹅肝,一种第七塔的特色食物,实际上是一种口感极其绵密,香味特殊的可食用花朵,通常搭配冰淇淋一起吃,据说吃过的人无不称赞。
棉花糖热巧克力和松香咖啡,据说街边就有卖。咖啡豆也取自本地品种,据说有一些植物的精神力成分,哨兵更容易尝出咖啡豆生长的环境风味,而向导也更能尝出这些食物中蕴藏的温暖和制作者的创造力。
莫提雨乘坐来时的大巴线路返回。
他暂时没有选择更远的地方,只在附近那条最繁华的街道走了走
宽阔的长街,汹涌的人流,五光十色的店铺,各种各样属于人间的气息弥漫在街道中,天空中飘着小雪,柔软地在人的眼睫上。
莫提雨买到了松香咖啡,有清冽的雪松松针气息,偏冷的气味,微苦,没有任何酸味。
买到了冰山蕊鹅肝,排了一会儿队,加了树莓冰淇淋和热松饼;尝了尝,因为很喜欢冰山蕊的淡香和绵密的口感,于是又排一遍队,打包了两份,预计带回酒店慢慢吃。
买了一点混装的浆果,准备明天带一点喂小熊猫。又买了坚果,喂霁泠的乌鸦。
做完这些,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好在住处已经很近了,霁泠给的信息十足准确和高效,他为他准备了最合心意、最方便的地方。
莫提雨又买了一张票,还是去自然保护区。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这一次没有迅速地沉入梦乡,而是在桌前坐下,又打开旅游手册,翻阅着霁泠留下的更多信息。
“未来两周有舞剧巡演,我们中学时很喜欢的那个剧目。十年来它的演出形式没有变化,不过两位主演已经退下,新人的部分我还没有来得及观看。”
“临近的城市有你喜欢的摇滚歌手现场票,小酒吧剧场。票已售罄,如果你想去,我来安排。不想去的话,未来每时每刻也有机会。”
“第七塔有一个博物馆保存着近十年的情绪与信息标本,哨兵和向导可以通过它来了解十年来第七塔及附近海域的一切。”
莫提雨伸出手,指尖轻轻压在字迹上。
霁泠的情绪像音符一般静谧流淌。
雪色的大狼竖起耳朵,探听着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一切可能让莫提雨喜欢的事物,而如何决策,全部交给莫提雨。
如此熟悉却完全不同的行为。
从前围绕在莫提雨身边的人,也声称如此为他好,费心搜寻他所可能“喜欢”的一切事物,并将莫提雨的加倍回馈视为理所应当的战果,随后一寸一寸地,温柔地将他的路径封死;而霁泠是这样不一样,或许世间有一些人就是这样不一样。
温柔有许多种名字,“对人好”也有许多种名字。
笔迹中流淌的是穿透薄雾的清晨,和一双蓝眼睛专注的凝视。
莫提雨看了一会儿旅游册,暂时没有表现出更多计划。
明天的票已经买了,下一步还是去看红熊猫。
莫提雨站在窗台边,把坚果拆出来,一颗一颗地喂食霁泠的乌鸦们。
毛茸茸的蓬松脑袋们挤在他的手边,争抢着最近的出餐位置,飞走的几只在不远处产生了小型斗殴,不过也很快活力四射地分出了胜负。
莫提雨喂完乌鸦,洗漱过后躺回床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房顶。
独处的时候,一切再度静止。
荒废时间,虚度光阴。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段空白的频段。
二十多年的生命,这段空白反而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看起来是世界上拥有一切的人,但拥有的其实很少,很少很少。
现在一切都因为这种静止慢慢沉淀,精神中的风暴被迫沉入静静的水流中,漆黑的风中将分裂出数不清的东西,有一些是伤痕,有一些是幻象,有一些是真相。它们全部混入了杂质,这种杂质仍在蔓延,如同黑洞一般席卷一切。
这是半年来,莫提雨第一次清晰地注视这个黑洞。
黑洞是那样清晰、那样庞大,所有的光都不经过那里,它吸收一切热量,一切暗面,一切希望,它冰冷无边,又好像一只具备意识的眼瞳,怨毒地、贪婪地想要吸取他身上的光和热,阴影无孔不入,但凡想直视它,就将堕入深渊。
蝴蝶和这只眼瞳静静对峙。
并无惧意,只是观察。
休息过后,遍体鳞伤的蝴蝶还有一次振翅机会。
精神图景中的黑洞已经注意到蝴蝶的再次靠近,这恶意的集合立刻发现了猎物,无数条黑色的阴影如同射线一般弯弯曲曲地蔓延,飞快地伸向蝴蝶,想要封死蝴蝶的退路。
蝴蝶即刻振翅。
莫提雨闭上眼,摸出手机,指尖按动快捷键,给霁泠打电话。
电话只用一瞬就拨通了,霁泠的声音出现在他求助之前:“一分钟就到。”
哨兵早已捕捉到属于未来的不稳定气息,霁泠早已做好了布置。
利落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间,乔装后的霁泠的人迅速守在了房间外,而霁泠是翻窗进来的,那样最快。
莫提雨勉强爬起来,浅灰色的眼底时而混乱,时而清醒,霁泠迅速脱掉外套,将他紧紧地抱住,手也握住他的手。
霁泠垂下眼睛,低头凑近,看着他的眼睛。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尽可能地贴近他、尽可能的陪伴他。
莫提雨作为广域向导所承受的一切都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庞大的恶性精神攻击也早已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汹涌集合;世间一切不平、不公,一切污秽,都被他收进精神图景,这就是向导必须承受的部分。
现在莫提雨想要尝试注视它,理解这种痛苦。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
“你做得好,提雨。”
——回忆中,别松坐在办公室的座椅上,嘴上说着夸赞他的话,但眉头皱起,实际上是深深的忧虑。
这一次莫提雨又在模拟训练中抢回四个濒死的灵魂,还是在过载状态下。
“你一个人承受的负面信息太多了,对于精神来说,就像穿过流弹和轰炸去带回伤员……你不是不会受伤,你受的伤比别人多多了,因此你要更加注意自己的情况,避免陷入耗竭。”
莫提雨认真看着他:“向导也会耗竭吗?我以为只有哨兵会耗竭。”
“不,向导很容易耗竭……尤其是,世界上永远有一些无能为力之事,永远有无法疏导的痛苦。我希望在你领会到那一步之前,我还能站在你面前保护你。”别松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轻轻地叹息道,“保护你们……”
莫提雨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别松:“我可以做到。我也会保护你们。”
他会做更多训练。他会保护他们。
黑暗里的一点点光芒,他也愿意为之肝脑涂地。
“你需要一个搭档,提雨。”别松轻轻说,“一个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能够在危机时刻拉住你的人。”
……
“我在这里。”
霁泠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冷静地陈述,“你的反应有效。我是霁泠,我来了。”
没人知道霁泠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霁泠这个人从头到到尾都像一只白色的幽灵,你以为他在海上的时候,他可能在陆地的花园中散步;而以为他藏在附近的角落时,他往往又身处十万八千里外。
莫提雨的灰眼睛慢慢恢复平稳,精神图景带来的寒冷逐步消退。
但是还是寒冷,冷得他发抖。
寒意彻骨,连霁泠都能感受到冷气,一寸一寸地侵蚀肌肤,莫提雨的体温凉得不正常,霁泠下意识地把他按进怀里,指尖捞起莫提雨的手,放入自己的怀中,捂了好一会儿还是凉,干脆抓着莫提雨的手贴上衬衣之下的肌肤,又叫毛茸茸的大狼立刻出现,拱卫莫提雨。
肌肤贴着肌肤。薄薄的衬衣完全无法阻绝热度的传递。
终于慢慢的不冷了。
莫提雨贴着霁泠的脖颈,呼吸微温,还有些凌乱。乌黑的碎发柔软地扫过霁泠的脖颈,有一些痒。
莫提雨略微失神地看了霁泠一眼,接着闭上眼,环着霁泠的背,更深地埋入温暖的深处。
第22章 花束
颤抖的频率同步给霁泠。
霁泠默不作声地、紧紧地抱着他,莫提雨寒凉的手贴着他的脊背,精神体试探了许久,终于找了一个不会压着莫提雨,还能给莫提雨温暖的位置,雪狼毛茸茸、巨大威严的身体趴在床头,两只前爪小心收着,护着莫提雨的头顶,最柔软的肚皮毛和莫提雨乌黑的头发缠在一起。
莫提雨的额头抵在霁泠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更用力地抱紧他,又因为虚脱而微微倾斜,两人顺势侧躺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长长久久的拥抱。
他的反应有效。
从前莫提雨避免战斗创伤,只能依靠解析器和自我调节:解析器从源头粗浅过滤一下杂质情绪信息,起到一个低配版的哨兵作用,方便没有深度链接的哨兵存在时减少作战压力,自我调节则是每个向导天生就应该更擅长的精神疏导;其他的所有人都等待着被他救出,然而等他共情过载时,只能将自己锁在封闭的房间里,等待万蚁噬咬的感觉过去。
现在他得到了第一次回应。
来自他的搭档,他的伴侣,要将他回收的哨兵。
寒冷的余韵催生对热和温暖的渴望,就如空缺的频段催生出接触的渴望,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变得更加敏感,甚至有点疼痛。
这是熟悉的肌肤饥渴。
莫提雨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但霁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莫提雨冷汗涔涔,指尖几乎痉挛,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有点……有点过载。”
“我知道。”
霁泠迅速说道,他面无表情,但湛蓝的眼睛露出小动物一般的神色,似在斟酌,似在预想,最后有一点点不敢透露给莫提雨的期待。
“过载就过载。不舒服就靠着我,我是你的哨兵。”
霁泠继续面无表情,他正在使用他擅长的分析利弊,来冷静说服莫提雨,就应该这样保持不动,“你已经有一个哨兵了,所以你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和自己的哨兵进行及时协作,这是每一对搭档的必备训练内容。不舒服的时候,应该……”
应该……
霁泠冷静分析到一半,意识就已经飞散去了天外,因为莫提雨闭上眼,贴得更紧:“嗯。”
他的呼吸又轻又温柔,柔软拂过颈间,好像连灵魂也贴过来,在他这里休息和停泊。
但他用力贴近的力度和无意识的颤抖已经透露了一点:上一次链接时霁泠所感觉到的是对的。
莫提雨过载发作时会出现肌肤饥渴的症状。怕冷,触觉更敏感,几乎需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的接触。
霁泠的脸已经烧得厉害,但仍保持着镇定自若的风度。他调整了狼尾巴的方向,又命令狼头贴近一点,把莫提雨的背部也护住。
让莫提雨每一寸都暖洋洋的,每一寸都被抱住。
雪狼的狼毛又硬又长,但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热量,好像藏了一个太阳在里面。素日里威风凛凛的大狼此刻如同一个威严的骑士,专注用心地在这里停驻。
厚重的狼尾巴簇拥着已经变得温暖的肌肤,莫提雨柔顺的黑发也在霁泠的怀里蹭得乱糟糟的,两个人的衬衣都乱了,莫提雨的扣子解开到领口,而霁泠的衣服虽然一颗扣子都没有出问题,但也已经下摆被掀起,袖口也松松地挂着,毫无服帖可言。
莫提雨静静闭着眼,精神记忆中多出一样体验。
叫“和霁泠暖洋洋的拥抱”。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这热度迅速覆盖了精神图景里的一段冰冷和空白。
离开原来的地方之后,莫提雨第一次安全度过了共情过载。
莫提雨睁开浅灰色的眼睛,与霁泠的蓝眼睛对上。
霁泠的脸已经不红了,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我提前一天感觉你的精神力波动,所以提前过来了。你在尝试看清图景中的暗面,给自己精神疏导,这没关系,不过我想,如果我在你身边,你的情况就会不那么危险。”
莫提雨擅长直视问题,哪怕只恢复了一点点精神,也尝试理解精神中的风暴。哪怕这一次尝试非常非常浅,却已经是极大的好转。
哪怕状况反复,也是这长长的疗愈过程的一部分。
莫提雨就是这样的性格,是这种底色令他们成为了成长道路上的最终对手。
“好。”
莫提雨低声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字说得很短促,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微微的冷下面藏着的全是信任和柔软。
这种柔软只有对着霁泠才出现。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虽然是冷光,但好像就是安安静静地什么都没想,眼里只有对方。
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这种注视几乎能融化一切。
“谢谢你。”莫提雨低声说,“多亏有你,我现在好过了很多。”
霁泠没有表示,只默不作声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但大狼的尾巴有上翘的趋势。现在雪狼的耳朵也在用力了,用力克制住自己完全扑倒在莫提雨身上的趋势。
莫提雨伸出手,慢慢地扣上扣子,理好衣襟。霁泠也已经起身,认真观察他的情况。
短短几天时间里,莫提雨已经将精神中的风暴和创伤集中起来,这意味着莫提雨甚至已经在为自己的精神疏导做准备了,即便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但这就是莫提雨的风格。
霁泠只在这个过程中保持观察和守护的姿态。
“你没出事就好。”霁泠很快恢复了正色,出现了在作战会议中一般的神情,正气凛然。
直到莫提雨歪歪头,又伸出手。
轻轻理顺他因为刚刚的拥抱而变得凌乱的浅色金发。
这个动作做得很快,而且干脆利落,莫提雨浅灰色的眼睛里也没有别的神情,只是专注地做一件事,所以也称不上暧昧,或许能算是普通的亲近。
但莫提雨下一个动作就有点超出霁泠的意料了。
他摸了摸雪狼的脑袋。
莫提雨问:“它一直这么大吗?我以前没有见过它。”
雪狼很快竖起耳朵,不管不顾地把鼻尖往莫提雨身上拱,而莫提雨也低着头,友好欢迎了这只大狼的亲近。
霁泠这么真实可见的精神体已经证明了主人的精神力水平,每一根狼毛都银亮雪白,散发着暖意。
精神体几乎是其主人的意志和灵魂的化身,这只狼的表现明晃晃的都是某人的喜欢,有点太藏不住了。
霁泠面无表情把精神体收回,镇定自若道:“以前比较小只。在学校时,训练比较多,一般也不放出来。”
“哦。”莫提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霁泠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狼怎么样?”
莫提雨怔了一下,随后看着他,唇角又很快、很小地勾了勾。
“很好。特别酷。”
霁泠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很好。
这下不用给雪狼修剪毛发了,看起来莫提雨就是所有毛茸茸都喜欢。
他早该想到的!这条已知信息用不着再特地确认了,他已经犯了哨兵的大忌,这是不够理性的表现。
“没什么其他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是否需要休息?”
霁泠颇具风度地站起来,表示已经确定好了自己猎物的情况,湛蓝的眼底十分冷静,“明天是雨雪天气,出发去看小熊猫时可以带一把伞,走山路也可以更小心。”
“我还好。现在还好。”
莫提雨说,“你这么晚过来,一会儿要立刻赶回去吗?”
霁泠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来。
莫提雨伸出手,阅读了霁泠过滤后的信息。
有一批物资即将在最近几天经由海上抵港,这是霁泠的秘密线路;所以霁泠也会在附近停留一两天,其他的信息暂时被隐藏了起来。
莫提雨握住他的手片刻后放开,接着认真地问:“那你明天有时间和我一起逛逛吗?”
“我没有想好。但想请你一起逛一逛,至少一起吃一顿饭。我没有完全恢复,或许状态也不会很好……”
莫提雨没有说完,霁泠已经迅速且坚定地答应了:“可以。我有空闲时间。”
莫提雨还在思索,霁泠迅速又补充了一句:“可以还是去看红熊猫。这样你的行程不用变化更多,你不用拿伞了,我会带上。”
莫提雨歪头想了想,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室内很温暖,空气也很温柔,令人想要留下来,令人想要二次链接,更深的链接,永远不离开。
“我给你……我给你带了花。”
霁泠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随后硬邦邦地说出这几个字,莫提雨抬头看去,见到霁泠打开门,从部下手里接来一束暗蓝色的玫瑰。
花束没有很大,很日常的那种包装花束,适合插在瓶中。深沉的蓝色耀眼又夺目,漂亮得静谧深邃。是蓝蝴蝶会停留的那种花朵。
“晚安。”霁泠放下花束,双手插兜,酷酷地离开了,他一切的行动显然都已经提前预演过,快到完全忘了留给莫提雨反应的时间。
第23章 早餐和霁泠的交易
即便霁泠嘴上没说,传递来的信息也始终隐藏,但有一点是莫提雨从未怀疑过的,那就是过去同窗的情谊,一起度过的岁月,从未被霁泠抛下。
霁泠的效率至上主义非常特别,从莫提雨再次见到霁泠为止,所有选项都是对莫提雨无条件的让利。一个精神和身体都几乎彻底破碎的向导,从狱中到在现在所需要的一切不过如此:一个新的环境,一个哨兵,一个全新的链接。
哨兵和向导的深度链接几乎不可能逆转,这意味着霁泠也知道他的邀请的分量。那就是永远的属于彼此,不可分离,比婚约更不用言说的精神契约。意味着两个人不再是从前的关系,而是可以比任何人都亲密无间。
霁泠这个人不会轻言,他从小就是深思熟虑的性格。
莫提雨将蓝玫瑰捧花放在床头,让清冽幽甜的花叶的气息慢慢地在房间内舒展。蓝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露。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束玫瑰花很久。
他的哨兵。
他没有遇到过正常的关系。
和霁泠的关系,也与他在故事中看到,在周围观察的不一样。一个向导应该如何和自己的哨兵相处,这个哨兵还是过去的同学和敌人,亦没有人教过他。
只有一点:
霁泠对他好,他看见了。
他好好地放进心里。
这一天晚上,莫提雨噩梦的程度在减轻,因为霁泠来过一趟,在他的房间中留下了一些属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帮助莫提雨在梦中锚定现实。
他们没有约定何时见面,按两人默认知晓的信息,是莫提雨醒来后,觉得可以出发的时候,就可以通过手机联络霁泠。
第二天的天气果然如同霁泠所说,雨夹雪天气,一大早醒来就是昏沉的天幕。空气中弥漫着还属于夜晚的气息,令人感到沉沉困倦。
酒店提供自助早餐,莫提雨换了衣服,低头给霁泠发消息。
他打字还是很慢,这种普通人的通讯工具不是他习惯的,但这几天已经适应得很快了,而且比霁泠先学会发表情包。
“我醒了。我们今天在哪里见?”
霁泠很快回复:“等你准备好后,我们在自然保护区专车车站见吧。我离你不远。”
“不用勉强自己,如果感觉不舒服不想去,随时告诉我。”
“嗯,没关系。今天还好。”
莫提雨找了找,发送了一个猫猫微笑表情包。
表情包比颜文字交流更高效,霁泠迅速学会了,也发来一个爱心小白狼图片。
实在是和本人的风格差距太大了。
莫提雨又看了好几遍,透过表情包,看见一双冷静沉着的蓝眼睛,半晌后,他才走入餐厅。
他的胃不好了很久,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好好进食的次数很少,有时候精神力对身体的影响太大,几乎无法咀嚼和吞咽食物,只能喝一些液体。
各种各样的水果汁,霁泠准备的草莓牛奶,水,含水量很高的汤类食物。
还很早,餐厅中没什么人,莫提雨取了一点椰香咖喱汤配软面包,一点荔枝饮料,坐在窗边,慢慢地吃着。
透明的雨滴顺着半开的窗流淌下来,冷风时不时漏进来一点,窗外的城市被水洗成干净的深青色。天虽然阴沉,但也透着干净舒爽。
偶尔有客人注意他,因为他不像普通人,哪怕穿着简单的衬衣和休闲的外衫,属于莫提雨的那股微冷的气息还是很引人注目,好像静静停在某处的蝴蝶,而且是某种闪蝶,看见之前是那样静谧,看见后才意识到,原来早已在日光中看见蝴蝶鳞粉的闪光。
即便普通人对精神力没有更明确的概念,但毫无疑问,这种气息构造出了某种特殊的领域,一种独属于蝴蝶的领域。
*
“离交易时间还有十分钟,老大。”
海岸边的隐蔽卸货码头中,下属注意着倒计时,“十分钟时间够吗?我们的人还没来齐,对面这次不愿靠岸,说不愿被绯岸发现。这批武器和情报是绯岸自己的,第七公爵私藏的那一批,一年前他被对面党派弄了下去,又失去了首相的欢心,手里的武器和情报被各种人转卖,到我们手里这一批已经是被各种人吃过的残余了。不知道验货时能不能有我们要的东西。”
霁泠正在无聊地踢码头的石子,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偏向:“总要试一试。”
大雾中,对方的船舶无声地靠近,霁泠也踏上了己方的运载船。
最初几年,他们的确是缺过物资,那时候霁泠能拥有的,只有一支破破烂烂的海上装甲师。但现在,只有特殊的东西能够让霁泠产生兴趣。
“很久不见,霁泠殿下。”
对面的船上跳下一个在海上风吹日晒得沧桑的中年人,哨兵,有着和霁泠相近的浅金色的金发,但眼睛的颜色远不如霁泠那样蓝和奇异。
“还是叫你亲爱的侄子呢?”哨兵玩味地问道。
霁泠的眼睛甚至没有产生波澜。
“这么远的远亲,好像没什么攀关系的必要吧。崇宴,我要验货。”
“等一等,殿下,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至少先问问近况吧。”崇宴笑了笑,“我可是穿过风暴封锁区来见你的。说真的,我们真的不能合作吗?只要你肯把观测风暴的方法分给我们一点点……那我们在海上的几百个信息塔都可以不再监视你,并且为你所用。这是苍雪岸那些人永远不会给你的。”
“绯岸在吵向导处置的事,苍雪岸也在进行战略重组,没有比这更好的合作时机了。只要你愿意,我就支撑你重回苍雪岸,继承王位。”
崇宴的神情中带着几分热切,“你不是比谁都更想守住苍雪岸的本土吗?我们海上已经失守,我们可以将空缺的作战位置留给你,我会支持你的。今天我来见你,就是我的诚意。你不可能永远呆在海上的舰队中,你总要回到陆地上。”
“那你展现的诚意还不够。”
霁泠冷漠的蓝眼睛在看他,表达的内容也很简单。
像一场干净利落的雪。
那双鬼一样的蓝眼睛正在缜密地打量,机械感一般的掌握和扫描,有关眼前人的一切都扫描在手,过去,现在,未来。
崇宴忍着吞咽口水的冲动。
哨兵对哨兵的信息压制是所有感官体验中最令人不舒适的一种,尤其是互相探测的时候,实力被先一步看穿的时候,下一步就可能是厮杀的开始。
或者说,连厮杀都够不上。是纯粹的被吞噬,被狩猎,精神上的被压制。
“怎么,你觉得我的诚意不够?”崇宴问道。
霁泠摇头,缓缓说道:“不够。”
“我能问问你,在来见我之前,你在变异者的哨所里聊了什么吗?”
霁泠也微微歪头,眼里几乎没有属于人的光,这个动作像极了一只真正的、即将进入攻击姿态的雪原狼,他的眼睛更蓝了,几乎有些不能直视,“我想一想……是变异者的哨所,他们身上那种特有的铁锈味……你见了不止一个人,一个……两个……对,是两个人。”
“你腿上有岩石灰,你下船时摔了一跤,这个岩石的灰烬位置在失陷了半年的绿意群岛。看起来你穿越风暴靠的不止是我的指向,还有变异者的帮助……你聊得不太开心,因为……”
霁泠的瞳孔缓缓地收缩着,如同真正的机器那样冰冷,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抱歉,我对情绪的识别没有向导那样准确,但你在恐惧……”
狼对猎物的恐惧是很敏锐的。
“看起来苍雪岸的高层,比如你,也开始考虑和变异者谈判和接触了,很遗憾这不是我的合作标准。我似乎记得我们的交易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如果将我的情报泄露给变异者,那么交易立即终止。”
霁泠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哪怕在崇宴看来,这个标准的微笑几乎令他头皮一炸,非常瘆人,“在变异者那里聊得不舒服吧?毕竟那些人实在算不上还有人类之心。”
“变异者和我,哪个你聊得更不舒服呢?”
……
二十分钟后。
霁泠收回精神力,让手下把崇宴及其手下带走,他下达了冰冷的命令:“等苍雪岸来赎人,通知第七线航路的兄弟尽快撤离,这条航道七分钟后注销。感谢兄弟们的付出,你们确实为我守住了关键的信息通路。”
崇宴被五花大绑着,狼狈不堪,他绝对想不到霁泠居然真敢当场动手:“你疯了!你在绯岸的眼皮子底下绑走苍雪岸的高级官员!我是诚心要和你合作的!”
“所以我没有要你的命。你应该感恩这次机会。”
霁泠看着属下们清点着物资和情报,眼底一点感情都没有。
崇宴还在继续叫唤:“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撑多久?你醒醒吧!世界上还有人要抵抗变异者吗?在风暴里还能有命就不错了!你还在妄想能收复土地吗?让我来告诉你,变异者的精神能力比正常的我们强百倍不止!”
“你年轻,你是我们最强的哨兵,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远走海上!退让才是苍雪岸的生存之机!你还能撑多久,对了,听说你绑来了一个向导,那个向导精神力破碎成那样,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能靠他撑多久?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霁泠?”
直到这句话之前,霁泠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现在他回过头,轻轻蹲下,凑近了看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崇宴。
“他永远不能为我疏导都没关系。我很惊讶,作为哨兵,你却不知道,灵魂和心灵的彼此养护比任何疏导都有价值。”
“这是你们这类人的不幸,也是幸运。幸运在于你们永远不必想象认知之外的事。”
霁泠转身回到自己的船上,低下头看自己的通讯器,等待消息。
每一次他都能在那个人的信息送达之前,预感到消息的来临。
通讯器出现新的消息,是莫提雨发来的。
【蝶:“我出门了,车站见。雨天情况复杂,注意感官过载。”】
【蝶:“谢谢你的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霁泠身上的冷气刹那间无影无踪。狼王瞬间抬起了尾巴,开始无声地、克制地晃动。
第24章 山中约会
霁泠这边很快处理了这件小事。没有耽误一点点时间。莫提雨在车站等了两三分钟后,霁泠就到了。
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少,因为下雨夹雪的缘故。地面湿漉漉的,头顶的飘雪时有时停。
莫提雨就等在车站的发光灯牌下,浅灰色的风衣格外贴合他现在的身形,瘦削,但是线条清晰,不论是站是坐,脊背仍然是直的,没有松垮。
站牌下的等待座位没有人,莫提雨坐在那上面,双手插兜,看着眼前往来的车辆行人,看起来有点走神。
霁泠走过来,不出声,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
每二十分钟发车一趟,这种信息哨兵甚至不用去记住,通过地上结霜的车辙即可判断。
莫提雨看见他,从手边递来一杯纸杯饮料:“我带了咖啡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上学时只有莫提雨是重度咖啡爱好者,似乎只要是咖啡豆的香味,不论是什么品种,对他就有疲惫的疗愈作用;而霁泠的口味就更加野生了:这家伙爱吃肉,尤其是简单腌制后的原生态烤肉,对饮料的选择则没有固定搭配,以哨兵对信息的狩猎习性为主,只要是新的就愿意尝试,并且也可以品尝一些口味新鲜的酒类。
莫提雨给霁泠带的咖啡做的是哨兵口味,滚烫的,萃得淡,加了多种精神力植物香料,以达成丰富美好的感官体验。
霁泠接过来尝了一口,很快觉得好喝,又连喝几大口,随后问道:“好喝。这是什么咖啡?我没有尝过这种口味。”
植物配方中的和煦芳香几乎覆盖了所有对于冰冷的、阴暗或嘈杂事物的感知,这种特殊风味不在哨兵捕获过的信息中。
“我带了一点精神力植物材料,研磨后让店主加入。今天是雨天,雨天会干扰感官。”莫提雨也握着自己那杯咖啡,平常地跟霁泠叙述着,“我暂时没办法给你疏导,这样或许能让你好过一些。我原来在……的时候,看见哨兵们经常随身带一点精神力植物。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些,按我自己的喜好给你挑了。”
特调哨兵咖啡。特地给他的。
许多哨兵在阴雨天更容易过载,温度、湿度、气压的迅速变化都会影响哨兵的感官神经,尤其是霁泠这种上学时就经常因为恶劣环境反复过载的哨兵。
莫提雨记得这一点,就像在学校时一样。
没有花费很多精力,莫提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天生共情一切,保护一切,不论是过去还开朗温柔的时候,还是现在伤痕累累的时候。
就是这一点最令人心痛。
霁泠捧着杯子认真啜饮,很快觉得暖意流过全身,一起变得暖和的还有心口和那双蓝眼睛。不出声,但是大狼又出现了控制不住的、要跳出来贴住莫提雨的冲动。
贴住他,让他摸摸自己的毛,把脑袋搁在他的膝头。把这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
但他克制住了。
霁泠对莫提雨伸出手,莫提雨歪歪头,以为他想交换信息,也和以前一样,指尖贴住他的指尖。
霁泠很快握住他的手。没有信息传递,只是带着咖啡杯的余热,来牵住莫提雨微凉的手。
力度很轻,甚至两个人之间很有礼貌的距离,就像朋友间握了握手。
莫提雨浅灰色的眸子看着霁泠。
霁泠也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透着那种动物式的冷静无辜和理直气壮。牵手完全是自然的反应,就像人喝水一样不需要额外解释。
于是在下一站汽车到达之前,他们一直牵着手。
他们是始发站,上车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气也确实不好,司机开得很小心,行驶缓慢,但或许是这个自然保护区的公园特别出名,附近的一些学校也放了假,后面几站也上来一些乘客,大多数是结伴而行,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去处,说是雨天去看动物也很好,因为人流量会少许多。
车里渐渐变得嘈杂,所有人说的所有事都涌入哨兵的耳朵,每个人的气味都往鼻尖钻,雨水在玻璃上流下的每一条纹路,流速不一,因为有不同的风吹动;车外的树,更远的地方的脚步声、絮语声和表情、视线;汽车折旧的雨刮器正在发出一种只有哨兵能听见的痛苦噪音;所有信息汹涌且高清地闯入。
霁泠低头又喝了一口莫提雨给他的咖啡。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他的降噪耳机就在衣兜里,他没有拿出来,因为莫提雨又歪头看了看他。
似乎是发现了上车这个动作导致牵手中断,于是主动牵住他的手。
仅仅是肌肤相触就缓解了所有的信息过载。
霁泠的视线飘忽不定转向窗外,但脖子已经开始红了。但他仍旧面无表情,并且视线冷冷的,让所有路过他,和他不小心视线相撞的路人觉得莫名其妙。
霁泠和莫提雨能够在一起。
仅仅这一件事就已经能够让许多人大跌眼镜,尤其是如果还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就这样不远不近,而且由于那种微妙且唯一的竞争和敌对关系,在外几乎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关系好的样子。
年少时的竞争心和自尊心都有迹可循。不过现在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平静又支撑地牵住彼此的手。
于是到了地方后,两个人也走得很近。
上陡峭的山坡时,也互相拉一把。
莫提雨的精力仍然不如从前,上山路对他来说有一些疲惫,几乎是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休息。
霁泠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伴着他,和他一起坐下,偶尔也抬头观察一些神秘出现的动物,然后指给莫提雨看。
有一个哨兵在身边,票价果然变得非常值。虽然莫提雨昨天刚来过,但他们甚至在入口处发现了非常难得一见的鬼脸雪鸮和某只出了名的见不到的网红豹猫。
它们都藏得很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见到。
莫提雨都用手机认真地拍到了,因为喜欢,哪怕动物一动不动时拍出许多重复的图片,但都觉得不一样。
又走到半山腰的竹林休息区,但是今天没有红熊猫。这些家伙也不爱在雨雪天气中出来活动,今天比昨天还要冷清,但霁泠指给了莫提雨红熊猫的活动路线。
“它们喜欢呆在这里,有一只红熊猫脚掌比其它小熊猫更外翻,爬树和抓握都不太从容,这个粗树枝是它经常活动的地方。如果在这里留一个苹果,它会跑出来吃的,而且还是喜欢用爪子捧住吃。”
“这几个地方,它们都喜欢趴着,有一个路线是它们在晴天喜欢的活动轨迹,日落后从那里一路窜回树洞中。”
“这里……树叶更多的地方,它们喜欢趴在这里观察你。昨天它们在这里呆了很久,应该是因为你,因为你是唯一呆了那么久的人,而且带来了苹果。”
霁泠和他不聊正事,不提这些天的新闻,不提自己的事情,除非莫提雨主动发问。
就像最普通的情侣约会,他一边观察,一边告诉莫提雨他来时那些不知道的信息,就好像给已经翻过去的昨天,又添涂了一些新的颜色。
“昨天至少有两只动物在跟踪观察你。都是猫科。”霁泠还告诉莫提雨,他也双手插兜,和莫提雨一起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幽幽竹林,“因为蝴蝶很少见。”
闪蝶通常只分布在热带地区的极深的雨林中,在某些温带和寒带地区完全没有。莫提雨身上的气息会吸引许多动物,这一点霁泠已经烂熟于心。
而且世间有许多只蝴蝶,莫提雨就是最特殊,最少见的那一只。
莫提雨认真听着霁泠的介绍,又往树梢头看了看。
昨天已经见到了小熊猫,他也不执着于见到什么。
莫提雨采纳了霁泠的信息源,将带来的浆果组合包都放在了小熊猫们最容易拿取的地方,随后和霁泠一起坐下休息。
时不时有人路过他们,但都不在这里驻足:所有人都赶着去下一个休息营地,也不愿意在这里吹冷风。
霁泠不在乎。他和莫提雨都不在乎。
两个人肩并肩坐下,风轻轻吹起他们的衣角。
莫提雨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霁泠这样肩并肩坐下是什么时候。不过通常也是一起挨别松的骂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他们可以短暂地坐在一起。
莫提雨说:“之前一直没有坐下来跟你好好说话。”
他的口吻很淡,但很温柔,伤痕和疲惫藏在精神的深处,称不上轻松,但不影响他对外部世界的态度。
那双浅灰的眼睛里映着霁泠的影子。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霁泠殿下。”
第25章 约会2
霁泠一愣,随后沉默了几秒钟,明显在思索怎么说。
霁泠和莫提雨风格非常不一样,二人写作战报告的风格相差无几,整个学院里,除了别松以外,其他教授都完全无法辨认他们的报告和作业究竟由谁擢笔,两个人经常收到发错的邮件。
只不过霁泠天生有把报告写得如同指令一般精炼简洁的能力,莫提雨只是喜欢简洁的风格,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在报告上画满Q版猫咪。
对于个人的叙述上,莫提雨会很高兴地给别松作汇报,因为知道别松也会很开心和骄傲;而霁泠……
霁泠总是直接省略那些过载的濒死体验,极限状态下只能靠着怀里的小狼尽力取暖的时刻,他的个人叙述总是精到而滴水不漏,所有的挑战都会直接被转化为他的生存经验,而且不认为有提及的必要。
正因如此,莫提雨识别到一种极强、极高的自尊,它几乎构成霁泠的灵魂支点,这种识别从未改变过,不论是是少年时,敌对时期还是现在。
从不当面指出,也是莫提雨作为向导的观察和决策。哪怕他现在的精神力几乎粉碎。
风轻轻地从二人身侧拂过。
霁泠想了想,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毕业后我家里出了一点事。具体过程难以形容,我的几位兄弟姐妹为了王位几乎疯狂,支持我的一位叔叔被暗杀,我这一派一蹶不振,可以说不再有继位的可能。后来胜出的是我的二姐,但半年后她也被杀了。王位空悬至今。”
“那之后我被下放到苍雪岸负责军事联络,而且是苍雪岸东海岸,旁边只有海。因为苍雪岸那时候更提防绯岸,你可以视为我被流放了两年。”
“海上精神风暴是我们毕业那年开始的,真正开始波及到苍雪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那两年过完的时候。变异者打穿了西边的天岸、虹岸,还在侵入更多的塔和塔庇护之下的人群。绯岸和苍雪岸差不多同时开始实行具体的防御战略。”
“变异者在被定义为变异者之前,不少组织群体甚至国家都将其视为在恶劣环境中诞生的理性势力,只想要更多的生存资源,这种误判让很多人送了命……而且至今还在送命。”
霁泠的蓝眼睛看了莫提雨一眼,“变异者这个称呼是你们绯岸的前线哨兵提出的,你不会陌生的,是你推动和支持的。对于直接和那些人接触的前线人员来说,这个命名非常、非常重要。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你们命名了一场精神瘟疫。”
“因为要抵抗变异者,所以我这次被调去了西边。打了几场仗……”说到这里,霁泠的眼神有些飘忽,蓝色的眼睛似在看着空气中的过去,“不过真正想打仗的人没有那么多。”
“我升级了,作为一个几乎被边缘化的王子,升到了可以掌控一个师部的级别。不过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仍然不满意,他们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因为变异者那边承诺不继续进攻,还提出可以合作,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抵抗的必要性,因为下一个王还没有选出来。”
“我不赞同这个决策,苍雪岸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我带着我剩余的部下来到了海上。海上遍布精神风暴,随时可能让人死亡,但我渐渐也找出一些生存路线。一直到现在。”
霁泠用作战报告的语气概括了毕业后至今的经历。
莫提雨始终注视着他,没有动用精神力,但灰色的眼眸已经看见了他的叙述背后,被隐去的那些细节。
不论是在苍雪岸时的暗杀和政治重压,还是被边缘化时所度过的无数个没有光的长夜,又或者是在几乎是绝境的海上艰难求生……
只是莫提雨这双眼睛现在可以看到的。
其他的,不必共情也可以想到。
海上的风暴背后连坟茔都没有,霁泠无数次地计算人心和潮汐,才让自己没有成为尸体或者疯子。他们都是直面风暴的人,自然可以相互理解。
“我本来没有这么快和你讨论这些事的打算。”霁泠静静地看着他,说,“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必担心任何事。你慢慢养好自己,精神和身体恢复,就是我对你的安排和布置。”
“我的希望是你能在第七塔多呆一段时间。第七塔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受我掌握,而且没有太多信息流经这里。”
霁泠的声音还是缜密而毫无起伏,只有视线稍微地往外移了一下,有点不自然。
他不能确定莫提雨的反应。
这些天他一直在控制莫提雨身边的信息流,不让莫提雨被任何外界的事情打扰,但莫提雨这么快提出有关他的问题,他会和以前一样,告诉他所有想知道的。
“知道了。”莫提雨听完后,轻轻地说。
霁泠观察了几秒钟。哨兵的本能告诉他,莫提雨完成了一次有关他的情报的识别和记录,没有产生情况的恶化。
未知生物的情况是他难以预测的。狼可以掌控所有敌人的轨迹,但是蝴蝶想停在哪里,他从来猜不到,因为他自己是百分百正襟危坐的人,而蝴蝶则有不确定的概率歪着坐、躺着或者把他拽起来说话。
他这一次预测莫提雨会来握握他的手,什么都不说,因为那就是莫提雨的体贴。
又或者继续和他聊聊别的。
霁泠希望这段对话可以跳过,因为他并不想让莫提雨看见自己过去的软弱时刻。
对于狼王来说,那是不会轻易示人的灰暗历史,他也不愿意莫提雨的精神图景里再添一笔负担。
……但都没有。
风在这一刻好像停住了。
莫提雨往他这边靠,软软地倒下,不知道是因为突发的眩晕或者脱力,还是单纯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想倒——霁泠见过那种场面,莫提雨经常捧着各种书,看着看着就倒在沙发上,变成懒洋洋的未知生物。偶尔还能起来往他嘴里塞一块味道古怪的饼干。
柔软的黑发触碰霁泠的脖颈,莫提雨靠在他肩头,闭眼休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莫提雨说。
霁泠正襟危坐,浑身绷直,哨兵所有的感知都被屏蔽了,只感觉得到肩头人的温热静谧的呼吸。
——无法预测。
靠近的体温,微热的呼吸。
莫提雨突发了精力耗竭?还是只是休息一下?应该如何应对?
银狼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猝然抬头,没有发出警示的咕噜声,这表示莫提雨的情况很安稳,只是再次突破了霁泠的预测。
毛茸茸的大狼抬头看向霁泠肩头,感受那处不设防的温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下巴搁在了前爪上,发出舒适的哼唧声。
霁泠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
他想轻轻揽住莫提雨的肩,却又不想惊动他,于是手放了下来,只离莫提雨的后背半掌距离,随时可以抬起来、保护他。
莫提雨没有评估他的过去,也没有提出对策,只是“知道了”。
这种反应却让霁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靠在肩头的触感是这样温热柔软,贴近又真实。多年前他过载耗竭,几乎看不清路的时候,莫提雨背着他去静音室,触感也是如此,温热,温柔,却有少年笔挺的骨架。
霁泠没有再说别的,他一动不动,尽力让莫提雨靠得舒服。
莫提雨仍旧闭着眼,但只是全身放松,靠在他肩头,漆黑的睫毛像雪片一样,但充满了属于他的热度。
微风携裹着细雪,在眼前缓缓飘落,随后融化不见。
什么都没说,但蝴蝶和狼却贴得极近。
不必再问。
这些年大家都过得好也不好,但是当初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莫提雨睁开眼,说:“走吧。雪变大了。”
霁泠点点头,莫提雨才从他肩头离开,起身时伸手拉了霁泠一把。
随后也很自然的,两个人没有主动松手。
霁泠想腾出手揉一下发烫的耳朵,但是手没有空:另一只手也要插在兜里,随时维持冷酷和淡定。
第26章 你放心
手牵手上山其实更耗费体力,雨雪天路又格外湿滑,但好在他们行进速度并不快。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山顶的简易休息营地。从小小的山顶眺望,还有更深的山林,遮蔽不见天日的冬木枯枝,湿润的层叠岩石。
因为雨雪滞留在这里的人也更多了,山顶有几家开着的餐馆,莫提雨听取了霁泠的情报后,选择了一家烫锅店,干脆利落,请霁泠吃肉。
霁泠殿下在食物上不挑得有些让人觉得可爱,狼喜欢吃肉,有肉吃就很满意,这个特性在莫提雨眼里就和霁泠一样直白。
莫提雨除了一些饮料以外,在食物上没有特殊的偏好,他能感知到的美味或者异味都清晰存在,而且可以接纳。
店里有奶油草莓冰沙和青竹气泡水,情侣套餐里送一对红熊猫纪念挂件,于是莫提雨得到了红熊猫挂件,并分给霁泠一个。
霁泠更爱喝水,莫提雨一个人喝两杯饮料,几乎不吃什么,等点好的肉下锅后,霁泠就在他对面等肉吃。
锅里热腾腾的,雾气氤氲,他们坐在靠窗的地方,也看着外边的雨雪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莫提雨很显然的,胃口还没有恢复,咬着一根吸管很慢地啜饮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收起了对外界的注意力,只安安静静看着霁泠。
来到温暖的地方,而且补充了糖分,他的精力在缓慢地回复。
霁泠认为自己可以抗住他的视线,但最后的结果是几乎不能抗住他的视线,虽然吃得很认真,但他越吃越热,耳朵和手都慢慢变红,但可以说明是店家的暖风开得太过头了。
晶莹的萝卜和柔嫩弹牙的肉块都在澄澈的、蜜色的热汤里漂浮,翻滚出雨天独特的暖意。
店里的客人来来去去,他们在窗边对坐着,莫提雨会问霁泠更多的问题,霁泠也会给出他的回答,但看得出,霁泠对于莫提雨此时需要接受的信息已有判断和筛选。
苍雪岸的局势,霁泠掌控的情报和绯岸掌控的情报有哪些不同,很多事情互相提一两句话,就知道是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霁泠的信息网有绯岸从未捕获过的数据,对于这个世界正发生的天翻地覆的改变,霁泠说:“更多的事情我们也在不断探测和分析,但有一点,我认为变异哨兵和变异向导将引发不同的灾难,哨兵是战斗力的问题,而变异向导是精神的污染,这是当前最严峻的事情,所以对变异向导的处置,我和你是同样的态度。”
“如果你想知道我们舰群的一切,我随时欢迎。但,仍旧是我个人的判断,我欢迎你在休养完毕后再来想这些事。”
“好。”
“没事也可以过来坐坐,我们的医疗舰已经下水了,这是最新的秘密,其他的地方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霁泠认认真真看着他,核心的机密就这样在一个火锅店里轻轻松松告诉了他,“很大,很漂亮。”
“好。”
莫提雨眼中又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浅灰色的眼睛有几分温柔。
这次比上一个笑容时间还长。
这个笑容给了霁泠一些鼓励。
他张了张嘴,神色有点像在面对一道最复杂的考题:“还有链接的事。”
莫提雨托腮看他。
霁泠面无表情:“我那边的医生提示说,继续逐步、缓慢地加深链接对你的恢复有利。当然,我不是说你必须立刻与我加深链接……这是为你的身体考虑。我们的第一次链接没有发生问题。说明这个办法可行。”
霁泠喝了一口水,湛蓝的眼睛非常镇定:“和我给你的其余情报一样,可以考虑,不用立刻作出反应。”
银色的大狼直勾勾地盯着莫提雨看。这个精神体在此刻有点不受霁泠控制了。
莫提雨思索了片刻,神色仍然平静:“没关系,这件事需要我们达成共识。之前在绯岸时,这件事说得太过匆忙了。”
霁泠认真看着他。
“我的精神力存在永远不会恢复的可能。这意味着和我链接需要承受更多压力和风险,我不仅无法替你疏导,而且会严重影响你。”
“即便恢复,可能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发挥作战价值。”
莫提雨说:“任何关系都可以撤回,但精神链接无法切断。霁泠,我希望我能帮上你,而不是给你带来更多问题。”
“能帮上。”霁泠说,他不动声色将手伸出来,让莫提雨感知自己已确信的事实。
迅速而有力的确认。
莫提雨对他的疗愈来自他本人,莫提雨还好好活着,那双好看的、浅灰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说话和微笑,那么就是狼王在世间的锚定之点。
这就是霁泠从未撼动的感受。从前藏起来,从不告诉别人。
但是藏不藏的区别已经不大了。他可疑的泛红的耳朵已经多次出卖他。
莫提雨看着他一瞬不瞬的蓝眼睛,明白彼此的意思已经得到了确认,于是说:“好。”
莫提雨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外套,片刻后拿出一个信息盘,递给霁泠。
“这是我离开时随身带出的。里面是我的个人精神力信息,如果能解析后和你的精神力进行匹配测试,可以根据匹配程度测试来判断链接风险。”
“我不清楚你这边有没有类似于塔的信息集散设施,绯岸和苍雪岸的结婚登记都需要这一步,我把它给你。”
霁泠冷静沉着地接过来:“很好。”
他停顿了片刻。
雾气腾腾中,莫提雨的面容看起来安静又温柔,虽然苍白的面色掩不去这段时光带给他的疲惫,但多年未变的神色令人心热。
那就是莫提雨认真起来看一切的神色,铭心刻骨的温柔与看见。
“我们有传递信息的交流信标,但没有塔那样的造物,塔在很多时候几乎接近意识造物,暂时无法应对风暴的污染。”
“在我们那里,结婚只有一些普通的登记手续。等天气好的时候,我带你去。不过由于是战时,可能婚礼……”
霁泠还在思考婚礼的事,莫提雨就勾了勾唇,说:“从简即可。还会有很多机会庆祝。”他和霁泠都不是看重外物的人,这一点无须纠结。
霁泠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好像即使准备好了一切预案,但程序还是在这一刻过载了。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莫提雨示意霁泠先说。
霁泠湛蓝的眼睛看着他:“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在我把你带走之后,我为了在舆论上断掉那些人对你的绑架,告诉外界说你我已有婚约,而且更早,早在我们出生之后,就进行了精神力匹配。我们根据匹配结果建立了婚约,比你家中的那个婚约更具备正当性。”
“这个做法事先并没有告诉你。我的思路是,尽快剥夺他们的审判资格,终止那些毫无意义和效率的议论。”霁泠说,“根据你当时的状况,我作出这个判断并未告知你。现在你的状况好了一些,我决定告诉你。”
“更早的婚约?”
莫提雨想了想。他晃着青竹气泡水,灰色的眼睛里现在充满好奇:“真的吗?”
霁泠:“。”
仿佛已经看出霁泠的谨慎,莫提雨托腮看着他,说:“知道了。”
狼王直接把选择权叼来给他,哪怕这个做法看起来独断、非常规,但他能够理解,那就是霁泠的风格。
他快死了,霁泠把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堆在他身边,守着他想他不受风雨。人心是肉长的,他看得见。
“霁泠殿下,不必太担心我。即便我状态很差,但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愿意的。”
莫提雨看着霁泠,声音缓缓的,浅灰色的眼睛似乎有一种能够把人吸进去的魔力,“你放心。未婚夫。”
第27章 有没有狼?
霁泠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但是耳朵已经快要红得滴血。看眼睛,这双好看的蓝眼睛也提不起其余注意力了,只是拼命保持着作战时应该提起的警惕和清晰冷静。
但很难成功。因为现在并非战场。
莫提雨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但是两杯饮料都喝完了,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不错,露出笑意的次数比以往多,时间也更长。
霁泠熟悉这几天莫提雨的作息情况,吃到一半还给手下发了消息,让人在莫提雨住的酒店多准备一些营养更齐全的风味饮料和更能减少进食消耗的能量饼干。
霁泠又确认了一遍天气信息。即便这个情报也已经被确认过好久了,他再次犯了哨兵的大忌——反复确认已知情报是对哨兵来说效率为负的行为,而且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后天没有雨,海上的风暴的烈度会迎来近十五天来的最低值。
适宜结婚登记。
霁泠的拇指在食指一侧摩挲几下,随后说:“……后天天气很好。”
“那我们后天去登记,刚好我可以去你的地方看一看,怎么样?”莫提雨说,他又歪歪头,主动接过这个话题,“你忙吗?”
没有岁岁春欢的ID的群名看到此文件都是盗文
“不忙,正好可以带你看看我的医疗舰,然后评估你的身体状况。”霁泠迅速做出了决策,“和今天一样,等你感觉合适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好。我感觉还不错。”莫提雨说,他对自己的状况反应很诚实,这一点也透露了他作为向导的极高素养,不论何时何地,他仍然会理性评估自己的精神状态。
只是在霁泠眼中,莫提雨总是把自己的撤离阈值定得太高,所以这一点他也会辅助判断。
一顿汤锅吃得如此温暖,令人留恋。
他们不在餐点来的,现在时间靠近餐点,店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莫提雨结了账单,如他所言,请霁泠吃了一顿饭,作为感谢的表示。
从店里离开,天色渐晚,两个人也没有选择继续看后面的动物,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也去逛了逛纪念品商店。
纪念品商店前面只有见不到小熊猫的小熊猫林和见不到豹猫的猫山,这个商店主打也是这两个款式,而且特地设置了哨兵-向导的特供款式,从红熊猫印象香水到豹猫情绪刻录石应有尽有,还有巨大的睡眠安抚玩偶。
导购员是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而且是业务还不太熟练的向导——向导不去战斗,而是做导购或者导游等职业都非常吃香,因为更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导购一眼看出面前二人是情侣——霁泠长得让人不好接近,而且是看起来很可怕的那类哨兵。
他于是开始尝试向莫提雨介绍品类:“您也是向导吗?可以尝试我们卖得很火的品类,比如这个小熊猫款情绪刻录石,只用注入一点精神力,就能把今天的印象、感受永久存放进去,支持反复刻录。还有可爱小蛇款,支持精神体定制哦。还支持邮寄,购买两个以上免费赠送竹林气味香水。”
霁泠对这种细腻的小纪念品不感兴趣,他只认真盯着莫提雨,看着他会喜欢什么。同时搜索着店内的信息,随时观察有什么可能是莫提雨喜欢的。
莫提雨果然认真打量着,好像非常感兴趣。
刻录石这种精神力造物价格昂贵,一个造价就不菲了,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有很多向导购买,因为向导可以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随时查阅,尤其是莫提雨这种向导,他几乎可以直接让精神力化为实物。
但有个完全凝固于现实的存在,就如同刻下年轻时的照片。
“可以定制狼和蝴蝶的款式吗?”莫提雨问道,又简单指了指小熊猫的图形,“类似这个的,动物形状,用刻录石雕刻。”
“有的有的!蝴蝶和狼都是热门定制款式,我们会给每一位顾客不同的设计。这是我们以前的一些定制产品,您看看。”
莫提雨走过去看过去的产品介绍。
这个商店做得很不错,至少合作的设计师是有水平的。
霁泠也凑过来看了看。湛蓝的眼睛缜密地捕捉着信息。
他一过来,导购就不敢在他身边停留,只敢站在莫提雨身侧。
完成了信息扫描后,霁泠告诉莫提雨:“负责定制环节的有三个人以上,其中有一个向导,精神体也是蝴蝶,但是似乎是红蝴蝶,而且气味鲜明。”
导购:“。”
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合作手工师父是个脾气非常暴躁,侵略性非常强的彪形大汉。哨兵这种生物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世界上会有哨兵不知道的事吗?
莫提雨还在思考,霁泠却忽而出声,说:“好。那我们的图纸交给他设计,不过,可以请他把图纸卖给我一份吗?我也想自己试试雕刻。”
情绪刻录石的私人性很强。
霁泠看出莫提雨还在思考的原因是,他对要带回家的东西有着近乎慎重的选择,因为占有这个动作对于莫提雨来说,是选择和责任,而非欲望。
这个家伙从小就有精神洁癖,这也是向导们几乎都有的表现。
或许他可以刻一个给莫提雨。
或许莫提雨会喜欢……
莫提雨看了看霁泠,灰色的眼睛又泛起浅浅的笑意,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你会雕刻,我忘了。”
他想起霁泠在学院上雕刻课时的样子。安静,投入,仿佛平心静气打一场必须应得的战役。
只用一瞬,莫提雨就做出了决定,他告诉导购员:“那我们定制一份图纸和材料,你留他的联系方式。”
这就是同意霁泠帮他准备纪念品了。
而且其他的都不要了。
霁泠有点高兴,他面无表情地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随后合上笔盖,放回原处;沉着冷静地继续和他一起逛。
霁泠手巧,而且最重要的,是稳。
这就是他和莫提雨差异最大的一个方面,霁泠稳,所以可以蛰伏,有着非同寻常的韧性和忍耐力,在绝境中保持理性运算。
莫提雨的稳定是在和霁泠的对抗中慢慢提升的,莫提雨刚到学院时,一双冷眼,看什么都容易失去耐性,直到第一次和霁泠交手,因为其进攻性和急于得到成果而落入了霁泠的圈套。
对于从未失败过的莫提雨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当时大家都发现了,蝴蝶郁闷了很多天,脸更臭了。
霁泠也注意到了,于是谨慎地给莫提雨分享了自己的作战报告,详细分析了自己的战斗风格和使用过的策略。
当然,作为竞争者,这个行为和挑衅并下战书没什么区别——至少别松和莫提雨后来都是这么告诉霁泠的。这不在霁泠的社交常识中。
但是在发现霁泠真的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之后,莫提雨很快和他解除了误会。
霁泠在学院中一直受排挤和孤立,原因不外乎他这种野生动物一般的思考本能。霁泠从不在那个千变万化的社会规则之中,即便言必称规则的人如何笑他不合群,说他奇怪、缺乏共情,他也不在里面。
那就是少年的莫提雨看见的霁泠。
这样的霁泠有一双比任何人都稳定的手,他会画出绝不会歪倒的线条,会射出正中靶心的、毫不颤抖的箭。
莫提雨于是也报了射击和射箭课。同时,他也发现,霁泠在输给他之后,也默默地报了他在的心理学课程和户外勘探课。
打败敌人,必先了解敌人的长处。
现在这种了解有了新的实践之机。虽然是用在要一个手刻的纪念物上。
霁泠看见莫提雨从容悠闲地定下了礼物,比他自己还开心,于是又双手插兜,领着莫提雨看他发现的巨大毛绒小熊猫。
毛做得特别特别柔软,几乎可以做小朋友的安抚物,制作时也很懂得放大小熊猫的萌点,不论是大大的耳朵,还是黑乎乎的圆眼睛,微张的手掌,开心张着的小嘴巴,都做得很好。
莫提雨果然很喜欢,他试着抱了抱。
触手的感觉特别、特别柔软。
整个人几乎陷入巨大的柔软中,好像回到一个温暖的臂弯里,好像真的被一只巨大的小熊猫扑进怀中。
莫提雨抱着,有四五秒时间没有动。
霁泠询问说:“买一个吧?”他已经料定这是莫提雨会喜欢的触感,他已经在莫提雨的情报掌控中更进一步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把莫提雨和巨大小熊猫一起送回酒店了,这个小熊猫绝对可以提升莫提雨的睡眠质量,对莫提雨的价值极高。这是个非常有效率的毛绒玩具,他非常认可。
莫提雨抱了抱小熊猫毛绒玩具,接着把它放回了货架上,摆正,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霁泠在旁边没有起伏地说:“买一个买一个。”表示了他的大力支持。
导购员已经满眼星星,准备拉这位标准得像是漫画里出来的冷酷哨兵去买单了,但莫提雨说:“不了。”
莫提雨歪歪头,还是问了问导购:“小熊猫很好,抱起来很软。但是……有没有狼?你们这里应该也有狼的周边吧,我想要白狼,毛色偏银的那种雪原白狼。”
“要很威风的,漂亮的,蓝眼睛。”
霁泠站在他旁边听,从头到脚都沉静如水,面无表情。没人看得出他的心理变化。
短短一天时间内,狼王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突破多次,根本不在计算之中。
第28章 不可战胜之处
狼的周边有,但很遗憾没有抱枕款。有白狼版毛绒挂件,但也没有蓝眼睛白狼,而是普通颜色的白狼。
导购员努力介绍了,莫提雨认真看了看,感谢了导购的好意,不过也没有买白狼款式,而是买了一些也在漂亮展示架里的宠物零食,有给猫咪的,也有给乌鸦的。
三人的对话止步于此,导购员识别出莫提雨想要什么样的抱枕了:想必是身边的哨兵的精神体那样的。
很显然这是个更私人的愿望了,大家都已经默契地意会。
那个哨兵全程面无表情,沉静如水,湛蓝的蓝眼睛好像被浸在冰水里洗过,而且注意力一直在他的向导身上。哪怕是在闲庭信步和普通地打量一个小摆件,也让人觉得脊背发毛。
不过莫提雨的温柔随和又弥补了这一点。
两个人结账后走出,莫提雨很显然心情不错,他双手插兜,看了看天上纷飞的雨雪,说:“回去吧。霁泠殿下。”
霁泠点头,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不经意问道:“狼抱起来会比小熊猫好吗?”
莫提雨说:“是你的狼又威风又漂亮。”
他看着霁泠,认认真真地描述着,“皮毛丰厚,眼睛又漂亮,小熊猫好看在圆圆的很可爱,但狼的帅气之处在于锐利的线条,优雅利落的鼻吻,漂亮的眼线,不论行走坐卧,毛蓬蓬的在那里就很可爱,还很会呜呜叫……”
话没说完,脚边就冒出了一只银色的大狼,一双蓝眼睛和霁泠一模一样,它就这样从容地出现在了莫提雨脚边,并且用挤着莫提雨走的做法开始行动。
看得出在狼这种类型的精神体中,霁泠的狼也属于性格沉稳安静的,已经很克制了。
霁泠说:“它送给你了。如果你想要的话……”他的眼神又不自觉地往外飘,硬邦邦地说,“可以抱着睡觉。”
莫提雨说:“抱着东西睡觉我没有试过,我会试试的。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幼稚?”
霁泠飘出去的眼神转回来,认真凝望他:“其实我们是很希望你尝试一下,这对你肌肤饥渴的症状或许有好处,说不定也能缓解你失眠的问题。我们的伤员救治也会提供动物陪伴。当然……”
当然,精神体陪伴就更私人了。通常是已结合的伴侣提供陪伴。
“真的送给我了?”莫提雨弯腰去摸摸狼的头,将手放在雪狼的鼻尖让它熟悉自己的气息,回头对霁泠笑,笑意好看得惊人,“你不要了?”
哨兵的精神体一般养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是守护精神图景的重要守卫,同时也可以参与到现实的作战中。不过不同的精神体也有不同的倾向,比如他的蝴蝶就不经常出来,但霁泠的狼看起来是很爱出出门遛遛弯的。
霁泠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体,说:“除去一些需要它的情况……只要你想要的时候,它就来陪你睡觉。这没什么。你的修复就是最重要的事。”
“好,谢谢你,霁泠殿下。”莫提雨对他弯弯眼睛,又低头把狼抱起来,埋进厚实的狼毛里感受了一会儿。
霁泠的狼非常大一只,莫提雨这么高,抱起来甚至都不能完全离地,但这么大只狼还是露出了渴望和喜欢的清澈眼神。
霁泠微笑看着这一幕,直到莫提雨走远几步,他才深呼吸一下,又摘下哨兵手套,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
心跳如雷。
上学时熟人之间经常互相养精神体,尤其是情侣之间。精神体的状态也能反应主人的状态,学校里什么精神体都有,还有精神体比试大会。
霁泠几乎不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因为也没有人和他玩。而且他的小狼太瘦弱,太多伤痕了。
他见过许多人的精神体,有的反差还很大,见过狮鹫,见过龙凤,见过更多的真实中总在或不存在的幻想生物,或美丽或帅气,令人羡慕,也令人想要挑战,他会花很多时间思索如何周旋。
可是他的对手是一只蝴蝶。这很难办。狼可以厮杀,可以潜伏,可以汇集同伴和族群,但对手是一只蝴蝶,这就无从下爪了。
他第一次见到莫提雨的蝴蝶,莫提雨自己大约不记得。
别松第一次安排他们两的对抗训练,莫提雨输了,虽然那一次输了,但后面胜率越来越高,稳步上涨,霁泠最初的信息策略和诱导战术开始失效。
那段时间莫提雨天天跟霁泠上射击课程,偶尔会躺在别松的办公室沙发上讨论射击课的干扰项设置,还会挂在沙发上企图拖延演习考核的打卡。
最开始霁泠会有点担忧,因为哨兵的射击课对向导来说可能真的强度太大,不仅是实战的高标准环境,而且还有精神污染干扰项,虽然莫提雨的绩点经常和他并列,但他看见莫提雨歪在沙发上拖延时,也会有点担心。
他思来想去,终于在莫提雨演习考核的前夜为他准备了全套的能量巧克力和咖啡套餐,还写了一份最新的考核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向导在这个课程中可以采取的措施。
他把这些东西委托宿舍管理员转交了。
刚好第二天,莫提雨就有演习考核安排。
霁泠和往常一样走入别松办公室的休息区,开始写今天的理论作业。莫提雨倒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正举着一本漫画书看。
这个休息室里的单人沙发几乎是莫提雨的专属座位,每次霁泠看到时莫提雨姿势都不一样。这次他几乎反挂在沙发上,长长的腿有点无处安放。
别松路过他们,先对霁泠赞许地点点头,后又用手里的教案敲打了沙发背:“下午演习考核记得吃饭,你和霁泠都是。”
霁泠举了举手里的三明治表示已经准备好了,莫提雨把漫画盖在脸上,面无表情地抱怨:“想到考核标准就没有胃口。应该有人替我去考,并且替我打破纪录,并且请我吃一顿超级大餐。”
他倒在沙发上,呼吸轻柔,声音拉长了,有点挠人心窝,好像有一场软绵绵的雨在心里融化。
霁泠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很快开始计算今天有没有替考时间和请莫提雨吃一顿超级大餐的时间。
替考有风险,而且风险极高,后果比不上收获。但莫提雨只是一只蝴蝶,哨兵的考核标准对他来说太残酷了,说不定会在考试中变得支离破碎……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告诉莫提雨关键的致胜法则:“根据我搜集到的信息,有两个地形可以作弊。”
莫提雨把漫画书放到一边,睁开眼。
他倒挂在沙发上,所以也是倒着仰头,浅灰色的眼睛十分诧异。
霁泠面无表情说:“我可以背出地图,不过不知道你和我的考核地会不会一样。我……”
“等等,霁泠殿下。”
莫提雨及时叫停了他,他坐正了,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没那么严重,我是抱怨一下,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你出手的时候。”
霁泠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该死。
他居然真的担心莫提雨因为演习考核而难过,他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帮他了。这是重大失误。
莫提雨显然被他的性格逗笑,刚刚那样懒洋洋的样子也不见了,他从漫画书的夹页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报告,浅灰色的眼睛认认真真的:“我看了你帮我写的攻略报告,很有帮助。我只是在这里赖一会儿,怎么说呢……解压?”
不用他说。
霁泠迅速得出了判断和定义,就像他平时解题一样快。
这是撒娇。
没有目的,躺着赖一会儿,像一只慵懒的猫咪。但猫咪能看出来在伸展和撒娇,蝴蝶趴着的时候的确难以判断是在防御还是在休息。
他再次误判了莫提雨的行动意图,可见蝴蝶的确是狼的天克。
霁泠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不过硬邦邦的没有让莫提雨看出来。
莫提雨也有点不好意思,接下来没有再往沙发上挂,到时见就迅速地起身出发去考核了。
考核当然顺利通过。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有趣的小插曲。
后来霁泠报了心理学课程。向导的专业课,涉及内容包含精神力人群的生物心理特征和演化方式,非常复杂庞大的学科。
他很快也体会到了莫提雨面对哨兵课程时的那种高压和挑战性,他能几乎把一本书原原本本地背出来,也能极快地理解一个心理模型,但对于那些复杂的情绪,流淌变幻的行为,无法真正地代入想象。野生的狼离理解真正的人类行为还有很远的距离。
但这些对于向导来说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霁泠也向莫提雨请教了一些问题,而且经常鏖战到深夜。有几次,莫提雨困极了还陪着他,一般是霁泠写作业和论文,他在旁边画画、听音乐。
有几次莫提雨就在沙发上睡着。
有几次幽蓝的闪蝶就从他梦里飞出来,轻轻落在霁泠的肩上,好像只是静静地感受他身上的织物。又软,又轻,又漂亮。
霁泠靠在座椅上,不敢动,脑子里还在分析课本里说的黑暗向导,眼皮已经在这种不敢动里沉沉阖上。
就这样跨过少年的深夜。
回去时他们不再乘坐公共交通,霁泠的部下开来了车,送莫提雨回住处。
现在霁泠的银狼处于春风得意的时刻,莫提雨下车时,也大摇大摆地下了车,跟在莫提雨后面进了电梯。
“后天你来接我,我们去登记结婚,对吗?”
莫提雨在房门前,跟霁泠确认信息。
霁泠双手插兜,点头:“嗯。”
虽然他的人理性克制地站在了房门前准备离开,但他的狼已经飞快地跳上莫提雨的床。精神力造物,回一趟精神图景后,又变得干干净净了,可以在床上对莫提雨进行飞扑。
“好。回去后给我发个消息。”莫提雨说。
霁泠又点点头。
他和莫提雨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再继续站下去就又舍不得走了。
意志力被软化,灵魂被吸走,所有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贴近这个人的体温,这正是敌人的不可战胜之处。
霁泠再度展现了强大的自制力,他走上前,拥住莫提雨。
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没有关系。他快要和他结婚了,所以抱一抱应该合理。
抱了一小会儿。莫提雨也伸出手,轻轻扣着他的脊背。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气,在林间惹上的山风和露水。
银狼也在呜呜颤抖,浑身的毛皮都酥酥麻麻的。
“我走了。”霁泠再度用意志力叫停了这个拥抱,他的蓝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好的殿下。”莫提雨也弯弯眼睛,显然今天整个人都被哄得极好,很高兴。“我等你后天领走我,跟我结婚。”
第29章 好哄
霁泠面无表情且气息冷酷地走了。
莫提雨双手插兜,歪歪头,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浅浅的笑。
房间里,银色的大狼早已沉稳地趴在了他的床上,湛蓝的眼睛里透出一些属于狼的智慧,尾巴时不时地甩动一下。
莫提雨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用指尖轻轻抚摸大狼硬邦邦又毛茸茸的头,银色大狼很热烈地回应着,猛抬头嗅闻他的手腕,蹭蹭又拱拱,但没有更越界的行为——没有更用力地往莫提雨身上扑,很显然是沉稳的狼王。
莫提雨摸了一会儿狼,很快去洗漱换衣,换上一套非常宽松的长袖睡衣,接着在床上躺下。
今天有些累,但没有连续做噩梦和失眠时的那种疲惫。这种疲惫似乎是属于身体的。
也有些困,不属于想要溺死在梦境中长眠的欲望,是正常的生物钟带来的困倦。
有一只狼在这里,所以也没有切断和外界的联系后仿佛直坠深渊的寂静,仿佛空气中所有的频率都失去消息。空气中现在有银色大狼的呼吸。
还有温温润润的,洗完澡后沾染肌肤的水汽。
莫提雨调整了一下姿势,发现大狼并不介意自己靠着它后,又改为搂着大狼的身躯,整个人埋进毛茸茸热乎乎的狼毛中,还能空出一只手慢慢地看手机。
霁泠的狼和霁泠一样沉稳,蓝眼睛盯着莫提雨看,需要配合的时候就把脑袋搁在不干扰莫提雨的位置,非常有工具狼的自我修养。
床头放着霁泠给他的蓝玫瑰花,香气幽微飘散过来。也有一些报纸,应该也是霁泠让人根据他的看报纸习惯配合送来,不过报纸的品类也经受了筛选,几乎全是本地版,报道的是一些本地居民吵架类似的事情。
霁泠有意不让他接触外界的信息,因为那样对他的恢复没有好处。接触过去的信息更容易唤起情绪闪回,也更容易唤起莫提雨精神图景中未疏导完成的黑色风暴。
不过今天莫提雨感觉很好。
他很开心,被霁泠哄得很好,轻轻松松就开心了起来,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好哄。很容易感到轻松和开心,也很能选择舒适与温柔。
如果生命中没有那么多暗流,那么这或许就是莫提雨最平常的样子。又或者,身入暗流,就是莫提雨命中注定踏入的一步。
莫提雨抱着狼,单手发消息给霁泠。
【蝶:可以解锁一下手机的信息频道吗?我想看一看这些天的消息。】
霁泠那边显然已经收到消息,但很显然还在斟酌犹豫。
【蝶:不会有问题。你的狼在这里陪我。我想看一看是否有什么遗漏的消息。】
霁泠很快回复:“好。”
片刻后,莫提雨手机的通讯功能解锁了。
莫提雨进入新闻专版,看了看这几天的消息,关注的重点和他在监狱时要的报纸一样,主要是时局动态,还有变异者的动向。
绯岸专版:
《海上风暴或出现短暂窗口期,海岸景点预计人数爆满》
《莫提雨仍无踪影,确定已被带往海上。绯岸已升级对霁泠的通缉,悬赏超三亿》
《绯岸核心城遇袭事件已在善后中,犯人正在抓捕中,防务部部长日夜巡逻,保证居民安全》
《谁是最有竞争力的下一任海上防务总指挥?莫提雨失踪后,竞争位置仍然热门!顾浪承诺联合苍雪岸全部重建海上防务系统!霁泠将不再是威胁》
《首相度假中暂不处理事务,推荐以下度假打卡地点》
莫提雨看了看,直觉告诉他这还不是全部的信息,他很快发现霁泠远程替他屏蔽了“白慕予”三个字。
他在搜索框输入“白慕予”三个字,主要是想看看那些人可能产生的动向,但完全搜不出结果。
他很快向霁泠发送了一个乌鸦歪头表情包。
霁泠的消息跳出来。
【霁泠:我认为那个人完全没有价值,所以帮你屏蔽掉了。不过如果你想知道他们的动向,我可以帮你整理。】
想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人的本性极难改变,大多数人永远延续着同一种生活的模式,即便莫提雨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插曲。
真正把莫提雨放在心尖上的人,很少。
莫提雨想了想,很快说:“不用了。”
“我主要想了解半年前拟提的哨兵待遇法案情况。我想知道他们推进到了哪种程度。”
“我想知道绯岸的那几个医疗公司被叫停的实验情况,我的部队得到的退休待遇。我被捕时事发突然,有很多善后事宜,我在监狱中花钱沟通,但落实不一定有效,我的情报确认人会通过报纸给我发暗号。”
“果然。”霁泠在那边说道。由于聊得太投入,他说出了声。
在旁边调试信息设备的部下说:“果然什么,老大?” 今天在岗的不是胜雪,是胜雪的向导周齐,他一向协助情报组工作。
“绯岸核心城报纸,那些你们判断出是暗号但完全破解不出来的简短消息是他的。”霁泠说。
对绯岸的信息掌控是他们日常环节的一部分,他们自然注意过那些属于情报的字符。
那些字符背后的、带着希望的情绪是为“精准传递”而非“扩大传递”,这是向导判断为加密情报的重要证据之一。
但很显然,登报这种情报手法过时已久,而且不像是精神力人群需要的消息传递方式——必要的时候,一些有翅膀的精神体就能做到消息的传递。
除非传消息的本人情况受限,发消息的人能力也有限,而且他们具备常人无法解读的加密手段。所以这些文字一直算是霁泠这边情报处理组的疑案之一。
因为对他们的危险性未知,什么都未知,有时候他们茶余饭后也聊起此事,当做一个解谜游戏。
现在真相大白了,这是莫提雨在狱中的情报链,至于情报内容,发信人不需要特意思考,莫提雨本人可以从文字中解读出远超常人的、极其丰富的情感讯息。
“真的是他?”周齐感到不可置信,“有时候那些信息只有一个字。这是多可怕的向导能力?他几乎只需要一个载体就能解读信息?”
霁泠面无表情,但露出一个微笑。
“只是他最平常的一个能力。”
大家很快被霁泠这个表情震撼了,还没有继续思考这句话的事实。
真可怕啊!他们的狼王也是恋爱中了。
“应该尽快把他接回来,老大,绯岸一直都清楚他的价值,他们不会放过他。”另一个部下提出看法,“别看他们报纸上歌舞升平的,实际上连情报局特别行动队都出动了。预计三天后发现我们做的假坐标。”
“两天零七小时,信息更新了。”另一个角落里的研究员头也不抬地插嘴道。霁泠这边的风格一直就是七嘴八舌的,而且所有人无缝衔接发生在这个小空间里的信息交流。
“不过就算是晴日期间,他们也不敢来海上的,顶多做做样子而已。他们八成会报个莫提雨已死的结果回去。”
“报已死?那太好了。”大家都面无表情地鼓起掌来,“那个姓白的会疯掉吧,我们觉得那个人本来就疯疯癫癫的。我们完全可以配合这一信息,把莫先生藏好。”
“看他社交账号,状态已经不正常了,据说非常罕见地对粉丝发了脾气,粉丝只是说他妆面憔悴而已。很崩人设哦。”
“不过。”
今天在这群面无表情的人中间,霁泠反倒是表情最柔和和丰富的那一个,他表示,“这得再问问他本人才行。他愿不愿意继露面,要取决于他的选择。”
“好办,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我们包连尸体都准备好的。老大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一个哨兵跳跃式问道。她看出这一点倒不是因为取得了霁泠的信息,而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霁泠回来后的表情,一直处于令人毛骨悚然的柔和和喜悦中。
“嗯,有事要说。晴日期间,我会带他来我们这里一趟。”霁泠说,他的蓝眼睛里藏着星星点点的高兴,耳朵还很红。“你们照常行动即可。我带他看看家里什么样。”
“噢噢,原来是这样!明白了明白了,那你们二人世界,我们暂且不打扰……以后再骚扰。”
“不过老大脸红什么?他们的通讯通路是我负责的,没有什么脸红内容啊,我保证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但确实没什么能让老大脸红的内容吧!”
霁泠听见了,他面无表情扫了窃窃私语的研究员一眼,接着双手插兜,回自己休息区了。
信息里当然不知道。
这种落后的通讯工具无法传递的还有很多东西,比如莫提雨的体温,呼吸,修长的微凉的手,静静注视银色大狼的冷灰色眼睛。
还有睡觉的习惯。
莫提雨不仅在第一天就适应了抱着大狼睡,还有点无师自通地在梦中翻身,学会了搂着大狼的尾巴睡,掌心一定要握着狼的尾骨。
不是所有哨兵都能被自己的向导握着尾巴睡觉的,他们根本不懂。
第30章 情侣装
莫提雨很会为自己找舒适的体验。他抱着狼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整夜,整个人陷在暖洋洋的拥抱中,一整夜几乎没有动过。
霁泠的大狼因此还抬头数次,确认莫提雨的呼吸,确认完了就继续趴着当好工具狼。
霁泠从前也只见过莫提雨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休息,真正见到莫提雨在私人空间休息,这是第一次。
睡衣已经穿上了最柔软的,只睡床的一侧,几乎不乱动,睡着的脸和以前一样,睫毛垂着,眼睛闭着,有点冷和疲惫的模样。
但很少见这个表情,莫提雨会把半张脸都埋进大狼毛茸茸的肚皮里,呼吸均匀,热热的,软软的,好像连灵魂也一起埋进去。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那个人前温和有礼,边界极强的莫提雨,私下里既喜欢贴贴也喜欢抱抱,而且似乎……远比正常人还要渴求和依赖,程度有些超乎想象。
霁泠的大狼也在谨慎地观察这一点。而且将触感实时传递给霁泠。
狼被人抱和人被人抱的感觉也会是不一样的。霁泠暂时不去预想作为人被莫提雨抱一晚上的情况,他的CPU过载了,即便是最严苛的模拟干扰项可能也不如那个场景令人扛不住。
第二天莫提雨没有出门。
天气又变好的趋势,不过前两天的活动似乎还是消耗了他的精力,他就呆在床上,饿了就下床吃一点霁泠给他准备的能量饼干和果汁饮料。
午间日光最盛的时候一过去,他就打开窗户,去阳台坐着。
也不再看手机,而是用它播放一些随机音乐,自己拿着一本书,看着花园后来来去去的人流。
浅浅的阳光覆盖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大狼走过来,他伸手,把手的重量全部放在大狼的头顶,轻轻地揉,另一只手在躺椅的扶手上支起来,撑住脑袋。日光在他身上慢慢流转,温暖渐渐染上每一丝织物的缝隙,金色的光芒将发梢间的缝隙染成金色,从花园里吹来的风也温和畅快。
听说明天比这天气还要好。听说他们恰逢风暴后又一个极少见的晴日期。
莫提雨拿起手机,按下按键,页面调到霁泠的页面。
大狼抬起头凝望他。
莫提雨一边摸狼,一边发消息。
【蝶:结婚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霁泠那边很快回复:“我来准备。我准备了戒指,但我们可以再一起挑一挑。”
戒指。
莫提雨想了想。
戒指是普通人喜爱的选择,向导和哨兵的结合大多更热衷于精神的链接,对于纪念物的选择会更加多样。
但因为现在无法进行精神链接,有个纪念物也是很好的事。只是,以哨兵这种容易感官过载的物种来说,戒指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莫提雨说:“你可以戴戒指吗?”
霁泠:“没问题,有哨兵版轻量化指环,还有神经感知材料的内接触面。要是你更喜欢挂坠或者手环,也随时可以改变款式。”
莫提雨也有肌肤过载的症状,但是他也喜欢戒指。
莫提雨继续发送:“戒指很好。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而且是最小最轻便的。
不等霁泠回复,莫提雨又想到在动物周边店里,他们定了情绪刻录石的图纸,犹豫了一下,他问:“情绪刻录石可以用作戒指的石料吗?”
霁泠会为他刻写一只蝴蝶,他想用它当自己的结婚戒指的宝石。即便等一等也没有关系。
霁泠那边很快回复,不过这次不是信息,而是打来了电话。
莫提雨接了。
霁泠特有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出现耳边,但语调非常温柔:“可以用,但是情绪刻录石可能不那么适配戒指圈,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会给你刻得很好的蝴蝶,也会给你很漂亮的戒指。戒指可以戴在身上,刻录石也可以做成手链,做成摆件,或者放在你的休息间。”
过了一会儿,霁泠又补充说:“还会有很多很多。只要你喜欢。”
很多很多 。多到蝴蝶会有一整个值得珍藏的世界,他都会给他。
莫提雨听懂了,他停滞了片刻后,说:“好。这样很好。谢谢你。我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又发了一个小猫凝视表情包。
第一次有人给他什么,而且是精心策划,亲手准备,并且在他耳边不断地说:还有更多,还有别的。
如此珍贵,珍贵得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礼。
“跟我结婚这件事本身。”
这条信息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撤回了,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莫提雨确信自己看到了这条信息,但很快,对面使用了某种信息干扰的手段,使这句话变成了“保持存在,保持联络。”
非常可疑。
莫提雨看向趴在身边的巨大银色雪狼。
雪狼岿然不动,表情淡然,湛蓝的眼睛看向远方,表示自己不知情、不参与、完全无辜的立场。
太着急了忍不住说了真心话。这不能怪他。
莫提雨继续盯着银色大狼。
大狼干脆翻过身,露出了肚皮,四条腿就折起来表示慵懒和放松。用这个手段来逃避莫提雨的凝视。
很显然这个手段很成功,莫提雨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再次露出笑意。
霁泠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看出来了。
上学时就是一个急急急的冷酷版战斗狂人,喜欢人的风格也这么特殊。
虽然霁泠没有要,但莫提雨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等他休养结束,他会给霁泠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论是私人生活还是当下的事业。
过去几年他对霁泠的舰群情况也有过一个大概的了解和判断。更深的信息霁泠还在藏,但很显然,这些以后都不会再是秘密了。
这感觉很特殊,也没有听说过结婚是这样的。
从前他以为所谓恋人和婚约,像白慕予一样才是常态,责任的名字,和媒体和父母说的一样。他以为这是常事,因为以他所见,世间许许多多人,竭尽全力也不过是谋求基本的生活,自己取暖,自己守着方寸心火,遑论一份属于自己的爱。
现在这份极难得的幸运降临在他身上。
夜幕降临后莫提雨披着外套,带着大狼出门了一趟。乌鸦的坚果已经吃完,需要补货,而且莫提雨突然非常想吃冰淇淋。
他走得不太远,仍然是按霁泠的旅游册情报,找到了最近的快餐店,买了两个冰淇淋。双拼口味,莓果拼芝士口味,给大狼也买了一个。
霁泠的狼吧唧吧唧两口就咽了,莫提雨怀疑它根本没有尝到味道。
他继续拿着冰淇淋,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迎面有一些路过的人,一对夫妻带着小女孩,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女孩压低声音告诉爸爸妈妈:“不好,我也想吃冰淇淋。冬天吃冰淇淋不是正合适吗?”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一家子人齐声笑了起来,莫提雨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起来。
回到酒店,他打开衣柜,仔细挑起明天要穿的衣服。
霁泠给他准备了很多套衣服,不过由于莫提雨总共才出了三五次门,这些精致昂贵的衣服没什么机会被他穿出去。衬衣搭薄风衣外套是他最常穿的款式,万变不离其宗。
“你喜欢哪一套?”莫提雨站在衣柜面前,歪头看向大狼。
大狼呆了呆,随后好像有点害羞,一动不动了一会儿后,忸怩地跳下床,抬起鼻尖,轻轻地向莫提雨示意。
一套带夹克和绑带装饰的贴身制服,浅灰色,很干净利落的款式,挺括又大气,充满设计感。
又咬着莫提雨的衣服下摆,拉着他看另一套。也是休闲西装外套,线条简明清晰,很酷。
“你喜欢制服。”莫提雨点了点头,精准概括了霁泠的偏好。
他对这个审美没有什么意见。在衣服的选择上,他从前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最喜欢穿学院的校服,因为穿校服无可指摘,不会被白慕予念。
还有一些社团的抽象文化衫,就是很普通的T恤,谈不上什么版型,他穿过黑色的摇滚乐团的文化衫,衣物中央是热压印制的一团水晶镭射的Q版便便,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不是钻石。
别松和霁泠对他的文化衫也没有意见。
莫提雨随口一说,把第一套套衣服拿出来,又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熨烫一下,准备明天穿出去。
雪色大狼的视线又飘走了,耳朵立起来。
如果是霁泠本人在这里,那么耳朵的颜色已经不用去问了。
“那你呢,你喜欢,呃,有没有我穿起来你觉得会很顺眼的款式?”
“都很顺眼。”莫提雨发送后,又认真地想了想。
漆黑的摩托车服很酷很帅气,风衣和衬衣也很好看,霁泠整个人的气质是坚硬的,穿什么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确实没有说得出的特别喜欢的偏好,不过偏好可能需要以后发掘。
“想不出就和我穿情侣装吧。”莫提雨在床边坐下,俯身去握住狼的两只耳朵,轻轻拢在掌心晃了晃,又贴近了蹭了蹭大狼的毛茸茸的额头。
大狼嘴里又出现了呜呜的声音,狼头疯狂地往他怀里钻,力气大得有点控制不住,莫提雨也没有控制,他顺势抱着大狼躺了下去,满眼清朗的笑意,几乎令人入魔般着迷。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