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到来的前兆对于大多数人都是缓慢不可见的,然而对于精神力人群,这个变化明显而且剧烈。
夜里气压就已经微微变高,湿度因为风的转向回到正常的数值,被精神风暴影响的动物、植物和普通人也从烦躁状态中得到了喘息之机,空气中的焦躁和受伤的频率也远远少于平常。
莫提雨睡得不深,但仍然做了噩梦。而且猝不及防地,突发了精神创伤后反应。
半夜大狼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不论怎么用爪子轻碰莫提雨,他都醒不过来,只是指尖不受控地一直颤抖,体温变得极低。
但是什么梦,醒来也已不记得了。
清晨五点,莫提雨从梦中醒来,冷汗已经浸透头发。
他灰色的眼睛不再清朗好看,里边是破碎的、破败的灰色雾气,甚至又有精神粒子开始逸散。
霁泠的狼急得转圈圈,凑过来不断地嗅闻莫提雨。
莫提雨坐在床头,花了很长的时间找回存在于现实中的神智。呼吸加重,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方熟悉的天地,感官还处于混乱中。
精神图景的反扑的来临往往在感受过幸福之后。也往往在天明到来之时。
因为血清素和多巴胺的降低,也因为创伤最容易破坏幸福的瞬间。
莫提雨停了很久之后,下床去往盥洗室,拨动水龙头,调冰水模式,将双手放在刺骨的冰水下,直到麻木和疼痛感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几乎蔓延到心脏。
这是常见的感官锚定方法,和霁泠之前对他做过的类似。通常会迅速起效,也是成熟向导对于精神混乱的哨兵在战场中的紧急唤醒步骤。
但是他是向导,向导的感官配置不如哨兵那样清晰,冰水的刺激还不够。每一个动作都重如千钧,他浑身都在疼痛,但还在叫嚣渴求更鲜明、更清晰的刺激。
大狼已经挤进了盥洗室,莫提雨顺着盥洗室的墙壁滑到地上坐下,勉强伸手拍拍它的头:“没事。过会儿就好了。别担心。”
他呼吸着,但呼吸好像很困难,尽力摄取着令肺部疼痛的氧气。
他并不想在此刻旧病发作,因为这应该是美好的一天。
霁泠在大约二十分钟后闯进了他的房间。
大狼一直守着莫提雨,所以莫提雨的情况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今天莫提雨精神力创伤发作尤其严重,在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梦的情况下,发作时间一直在持续。
霁泠走入时,洗手间甚至已经开始蔓延淡淡的、黑色的精神粒子流。
花洒开着,是冷水,莫提雨穿着衬衣坐在墙边,浑身已经湿透,靠鲜明的寒冷镇定着自己,手边放着三五个酒店冰箱里的冰杯,冰块已经少了一大半,全是莫提雨自己咬碎的。
但那双灰眼睛已经清醒了许多。
霁泠站在门边,摘掉手套,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半跪下来:“提雨。我在这里。”
莫提雨的视线缓了几秒钟,才落在他身上:“嗯。”
“你想做什么都没关系,我都在这里陪你。”霁泠认真地看着他,湛蓝的眼睛清晰坚定,并非向导式的共情共鸣,只有哨兵无声而强大的存在。
存在和看见。
“很抱歉。我不想在今天……”喉咙里说不出话,几乎被冻结。
但霁泠已经明白了后面的意思,他低声说:“最好的战士也不能选择自己在什么时候旧伤发作。”
“而且,虽然这么说缺乏温度。”霁泠静静看着他,“本来要等到白天才能见到你,但现在就能见到你,而且陪着你,我觉得很好。”
这句话说完,两人一起轻轻地笑了。
莫提雨勾着唇,说:“……陪我一会儿就好。”
“好。”霁泠点头,仍注视着他,而且递过来一瓶热的草莓牛奶。
莫提雨勉强喝了一口。
又皱起眉头:“草莓牛奶还是凉的好喝。”
“热的对唤醒感官也有好处。”霁泠的理由非常有说服力,他还是认真地盯着莫提雨。莫提雨已经冻得嘴唇都是苍白的,但似乎已经适应这种寒冷。
又过了一会儿,莫提雨对他张开手。
灰色的眸子已经平静下来。
“我想要抱抱。”
霁泠一怔,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就立刻开始执行,他训练有素地将外套脱了,通讯器摘了,以作战一般的果决和迅速半跪在他身前,穿着一件单衣,拥住了莫提雨。
莫提雨也伸出冰凉的手回抱住他。
肌肤贴着肌肤,冰凉的水珠也渐渐染上衬衣下摆。霁泠这次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脸红,因为专注于莫提雨的状况,恨不得再分出十个霁泠来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彼此静默地拥抱着,直到莫提雨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缓。刺骨的寒冷终于不再作为锚定的需要而存在,而是变成真正的寒冷。
“可以了。”
莫提雨轻轻说,“霁泠殿下。”
霁泠方才松开这个怀抱,重新认真地看他。
“如果还是不舒服,也可以改天登记。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
莫提雨摇摇头。
“我想今天去,计划不变。”
又一次度过了剧烈的创伤反噬,霁泠和上次一样及时赶来了。莫提雨的确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只要度过了这个阶段就不成问题,他自己是极其强大的向导,懂得如何从负面状态中保存理智并及时抽身。
只是这个过程令人放不下。
霁泠点头:“好。这样也好。”
他伸出手关了花洒,转身调整了一边的浴缸模式,设置了慢慢放一盆热水。他很认真,似乎在读秒计算流速,并且为水迟迟不能放满而心焦。
莫提雨浑身是冷水,他也是,莫提雨慢慢起身,歪头看他,轻轻碰他的手。
“一起洗吧。太凉了。”
过了两三秒,莫提雨意识到什么,补充说:“我是说……穿着衣服。”两个人都穿着衬衣,都淋湿了,可以一起用热水冲冲,但很显然这话歧义非常大。
霁泠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完全不受控制,此刻才开始耳朵炸红,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受凉情况比较严重。你先洗,我用毛巾擦一擦即可。”
他迅速起身冲出房门,过了几秒,又闭着眼回来拿走一条消毒毛巾。偷感很重。即便莫提雨刚解下衬衣。
即便两个人今天就会结婚,但双方似乎都还没有更深入的接触的意识和准备。
莫提雨轻轻呼气,高度应激的神经系统终于松懈下来,浅浅的疲惫涌上。
他迅速洗了澡,将地面的水迹清理了一下,接着披着浴袍走出。
霁泠在外边已经擦干身体,而且换下了衣服,从他衣柜里挑了一件合身的棉质T恤和长裤,穿起来很年轻。
看得出霁泠在尽力不往他的方向看,并且在用喝水来掩盖自己发红的耳朵。
白狼也在尽力不往他的方向看,因为莫提雨此刻几乎只有一件浴袍,而且浴袍的带子也系得很松垮。但白狼显然很想看,只是受着主人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于是狼头面对着露台一侧,但蓝眼睛仍在疯狂地瞥莫提雨。
这不合适。
刚刚经历了紧张刺激的浴室疗愈环节,这么快跳转到深夜暧昧频道,这不合适,这不是霁泠的风格。
莫提雨看出了这一点,他披着浴袍,拿着衣服,想了想。
几秒之后,他决定尊重霁泠的状况,提着衣服走去更衣室了。
这几秒时间令人不敢细想。
第32章 结婚登记
衣服还是霁泠昨天晚上给他挑的那一套。很合身的制服,裁剪细致妥帖,简洁的线条也显得精神利落。
莫提雨骨架非常好,而且高,即便近年瘦削不少,仍然能撑起来笔挺从容的风度。灰色的,带给人魔幻感觉的眼睛,漆黑的眼睫,没有哪一点不吸引人的视线。
其实莫提雨从来不是主动引人注目的类型。从上学起,他都更愿意一个人呆在角落听音乐,或者玩向导的感知牌,只是喜欢安静,有三五个朋友,笑起来很夺目。
但就是很吸引人的视线。根据霁泠估算,至少有一百个人会被他吸引。
莫提雨出来后,大狼方才被允许转头面向莫提雨,霁泠也佯装喝完水起身。
“怎么样,要不要再睡会儿?还很早。”霁泠说。
莫提雨说:“今天会有在路上的时间吗?我可以在路上打会儿盹,这些天我睡得太多了。”
霁泠思考了一下:“会有四十分钟左右时间。”
莫提雨说:“那么在路上休息一会就好了。不过你呢?要不要我陪你睡一会儿?”
他抬头看墙边的挂钟,现在也不过是清晨六点出头,冬季天亮得晚,霁泠每次都能在半小时内快速抵达,想必也用了不低的成本。
霁泠又拿起杯子喝水,显然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但他还在喝。
最终他表情镇定地说:“那就……睡一会儿吧。今天我请了假,所以时间没那么匆忙。”
其实他是通宵处理了一些事件,处理完直接直升机飞过来了,这也不在他的预料中,因为他还要和莫提雨穿情侣装的,衣服还没送来。
总而言之,可以睡一会儿。正好等人送衣服过来,再和莫提雨一起吃个早饭。
霁泠在床上坐下来,正襟危坐。
几秒后,他在选中的位置躺了下来,躺得非常正,而且有边界感,指尖交叉放在腹部,睡得规规矩矩的,并且给莫提雨留了一大块位置来躺。
莫提雨把刚穿上的外套放到一边,歪头看他一会儿。
霁泠的蓝眼睛也睁开了,冷静地看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莫提雨说:“你平时睡觉会这样……整整齐齐的吗?”
他正在理解分析这个情报,毕竟从前向导和哨兵的训练一直是分开的,霁泠又从不在休息室睡午觉,哪怕是趴着,都趴得规规矩矩。
霁泠说:“这是健康姿势,休息效率最高,而且便于紧急部署。”
莫提雨点点头说:“有道理。”
他也在床边坐下,说:“既然现在不是作战时间,那么我可以破坏一下你的效率吗?”
霁泠:“可、可以。”
莫提雨于是在他身边躺下,而且是侧躺过来,主动搂住霁泠的腰,将他带过来,面对面相拥,几乎不留缝隙,和他抱大狼一样的姿势。
霁泠的呼吸暂停了。
好几秒后他的呼吸才恢复,慢慢吐息。莫提雨的脖颈和下巴就贴着他的额头,肌肤有点凉,也有柔软的感觉,肌肤之间似乎还蕴藏着只有哨兵只能感受的信息素的香气。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意,只是微垂下来注视他。房间的灯自动调暗,莫提雨的眼睛就显得更亮,虹膜的底色宛如雪色。
其实这种浅灰的眼睛反而在狼群中常见,而且是色素越少,越是漂亮冷峻的狼,但莫提雨是一只蝴蝶,这种冷冽的灰如论如何让人想不起他的精神体,迷惑性很强。
霁泠也默不作声抱紧了莫提雨。
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手往下找,找到莫提雨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好像浴室中的拥抱延长到现在,好像列车上的美梦在这里延长。
霁泠本以为自己不会很快睡着,至少可以挺一会儿,结果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莫提雨安安静静陪着他,低头看着霁泠的眉眼,好像再一次认识他,再一次把他轻轻地放进精神图景。
狼每天需要的睡眠时间不等,通常会睡4-10个小时,非常标准的晨昏型动物,不过也会因为环境而灵活调整。
大狼没有位置了,于是不满地呜呜了一声,滚回了霁泠的精神图景,和主人一起享受安眠。
大约四小时后,霁泠醒来了。
和莫提雨一个床地醒来了。
莫提雨正靠在床头看新闻,但霁泠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霁泠很快坐起身,迎上莫提雨蕴藏着浅浅笑意的眼睛,晃神了一下。
霁泠定了定神,看向莫提雨,说:“走吧。跟我回家。”
不必带什么。
结婚这一日从开始的发展就不在两人的预计之中。有旧症发作,也有没带上衣服、在床上睡得乱糟糟的体验,而且醒来后居然快到正午了。
但一切也都很好。
晴日如期到来,一切明亮得像是崭新的,风里捎来干干净净的大海和森林的气息,日光灿而不烈,温度还是低的,但令人舒适。
霁泠的部下居然把霁泠的摩托车用大型无人机空运了过来,停放在酒店门口。
漆黑的摩托车,加了不知道什么程度的改装模块,和那天在公园里来见他时的是同一辆,莫提雨那天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霁泠戴上手套,坐上驾驶座,对他摆出邀请的姿势。
莫提雨跨上车后座,接过霁泠递来的头盔。接着,空气飞快地被撞破,所有的声音都被甩飞在爆破一般的速度中。风有了清晰可见的深度,紧密地将他们包裹起来。
霁泠的声音模糊地传来。
“很安全。如果觉得速度可以慢一点,告诉我。”
“这样很好。”莫提雨说。
他自己是懒洋洋的性子,作战风格沉稳干脆,但霁泠的风格他是知道的。
激进,高速。是携裹在精神粒子中呼啸而来的假情报,是孤身入城救一个人的豪赌。
飞向码头,从码头入海,海上有接驳平台,平台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又或者到了尽头立刻又接上新的平台模块,最后漆黑的摩托车冲入一艘船舰;日光在海面上流动缠绕,莫提雨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环境,他所身处的一切都已经改天换地。
霁泠的第一主舰向他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艘身处海上静默区的巨舰,如同身处龙卷风中间的某种生物,某个岛屿。
多年来它是霁泠及其部下的海上作战据点,而且拥有着常人不可想象的高机动性和对精神风暴设计的躲避路线。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找到过它的准确坐标。
舰上有不少人正在工作,而且工作时不必向霁泠致礼。
霁泠带着莫提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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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我们有医疗舰和作战舰,但其实我们拥有一些塔和岛屿的控制权,基本都是从变异者那里夺回来的。不参与作战的人员家眷会在那些地方生活,但大部分时间仍然在舰上生活。”
“精神风暴即便是对变异者也有不小的威胁,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考虑到你的身体,我们计划将欢迎会推迟几天,不过仍然有很多人想见你。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绯岸人,生活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在风暴之初,你庇护过他们。”
“更多的是我的人,从我被流放时期跟着我的士兵。”
霁泠简单介绍了一下人员组成,“科研团队里有几名科学家,从世界各地绑来的,有一些是从变异者的监狱里劫走的。”
莫提雨点点头,这些事他听说过:“所以你劫狱变得这么擅长。”这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我们有一套精密而且严格的信息传递流程,原理上也参考了塔,只不过将塔搭载于船舰之上,而且我们在尝试降低向导和哨兵对塔这个精神母体的依赖性。这会极大地解放作战空间,和更多的一些东西。”
莫提雨一边听一边慢慢地大量着周围环境,周围有一些人明显知道他也认识他,但都保持着友好的距离,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
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研究员在他们路过时飞跑过来,往莫提雨和霁泠怀里一人塞了一个草莓冰淇淋杯,接着一声不吭地又跑了。
莫提雨惊讶地接过了,看见最近的一个办公场地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冰淇淋,里边的人似乎正在开会间隙。有人在到处发冰淇淋和饼干棒,有人在倒咖啡。
他们都对霁泠和莫提雨致以点头和问候。
“老大。莫先生。过来时怎么样?”
霁泠说:“没什么问题。很顺利。”
“莫先生,我们是技术部的,欢迎之后过来喝茶。我在往来的通讯波段代号是霞,那边那位,是鹿,我们见识过你的识别系统,我相信您对我们也很熟悉了。”
近处,一个灰发的男孩和一个染着绿色长发的成熟女性对他挥手示意,都是哨兵,都颇为兴奋。
这几个代号,莫提雨几乎已经刻在了脑子里,和霁泠一样,单单是从各种信息流中识别和周旋的次数也已经远超常人了,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认识很久了。
莫提雨点头,跟他们握了手:“是的。很高兴见面。”
“回见!之后一定要来啊!我们有很多问题要请教,而且有很多故事跟你讲,一定来啊!我们这里会准备好多好吃的,都是按老大透露的情报准备好的。祝你在第一舰队生活愉快!”
面对这么多双热情而且闪亮的眼睛,莫提雨拿着草莓冰淇淋杯,都点头说好。
霁泠默默地换了一条人更少的路线,带莫提雨去医疗室。
“很抱歉。我昨天已经叮嘱过了,不过他们还是有点克制不住。”
莫提雨浅灰色的眼睛很平静:“没关系。”
这里很好。
医疗舱识别了霁泠的权限,私人通道为他们打开。
“这位是危行,高级军医,她负责我们舰的精神力水平监测。”
危行手里拿着两份检测报告正在看,听见声音后立刻起身。和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这位医生是一位气质柔和的老太太。
而且是向导。
莫提雨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对上,双方即交换了这个共识。对方有一双真正宽广的、温柔理性的,属于医生的眼睛。
她点点头:“第一次亲眼见到你,孩子。多好看的一只蝴蝶。”
后半句话被隐去。
——却在外面伤成这样。
是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发出的轻叹。
她把两份报告递出来:“霁先生,莫先生,你们之前的精神力生物资料已经在数据库里进行了分析匹配,匹配结果在这里。”
“报告结果非常支持你们深度链接。没什么问题的话,现在我就为你们登记录入。”
霁泠说:“没问题。”他根本没有看报告,湛蓝的眼睛里只有对流程的坚定。
莫提雨低头看向报告,直接翻到末页看结果。
【
匹配方:莫提雨(向导),精神体处于失常状态,精神损伤程度极高危,极不稳定,建议随时监测。
匹配方:霁泠(哨兵),无不良情况,但有连续过载记录,极缺乏深度疏导,但在可控范围内。
综合精神力生理匹配程度:99.999%
】
第33章 结婚调查报告
莫提雨听说过有些向导和哨兵的匹配率能够达到99.99%,也就是检测匹配能达到的最高结果。
那些向导和哨兵通常具备各种意义上的深度链接,几乎共享精神图景,几乎成为一对双生的灵魂;莫提雨在绯岸没有见过,但听说过一些别人的故事,那些故事都令人称羡,还有从小到大的童话故事,即高度匹配的哨兵可能在不存在的维度找到自己的伴侣,而向导也可以跨越生死将哨兵带回。
莫提雨从没有想过这种匹配概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念头都没有过。因为白慕予的存在,他人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还浸在冷水中,满心是疲倦与无聊。
他眼底的惊讶显而易见。
“99.99%,很少见,万中无一的概率,是不是很意外?”
听到这句话,霁泠也凑过来看报告,不过他和莫提雨不同,霁泠的眼底只有预料之内的直觉,还有轻轻翘起的嘴角。
99.99%?
意料之中!
就是0%他也会跟他结婚的,他可是对自己的情感认知非常清晰的那类人。从少年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而且这就是莫提雨应当得到的。精神力越强大,意味着纯粹度越高,也更容易和同等级的哨兵达到高度匹配,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危行温和笑着看着莫提雨和霁泠,声音像和风拂过水畔,“即使许多人更愿意相信这是浪漫的巧合,但也有人会质疑上天匹配的公正性。然而,精神的匹配只决定了你们具备互相理解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理解是如此稀有,如此珍贵,恭喜二位,有能力将一条无尽长河的春夏秋冬都看透。”
“那我登记录入了。”危行露出祝福的笑容,随着她的动作,两人的精神力资料上传给船队的网域,身份信息改变为已婚,“新婚快乐。”
与此同时改变的也不止这个身份状态,接下来二人的精神力搭档一栏的空白中,也会填入彼此的名字。
精神力搭档,这是所有的哨兵和向导唯一不会更改的履历。
“大部分哨兵和向导在成年后就会进行搭档作战训练,你们也会逐渐接触这一步。当你们状态合适后来找我,我会调试适配你们的模拟环境参数,你们可以接触完完全全不同的作战环境。而且不用任何训练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危行从办公桌下的冰箱里掏出两盒巧克力,笑眯眯地说:“舰群医疗室送来的新人礼物,请收好。”
是包装很精巧,很有设计感的巧克力模型,蝴蝶和狼的形状,很显然从几天前就准备好了。
莫提雨和霁泠一起收下。
霁泠一直在偷偷观察莫提雨的表情,看见莫提雨还在看那份精神力匹配报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但绝对不是不开心的表情。
莫提雨很认真,神情也很郑重,好像要把每个字都背下来,好像研究小熊猫食谱和乌鸦习性大小时那样的,但又那么不一样。
好像是看着生命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宝物,理应属于他的那份拥有。
看了很久,莫提雨才把报告放下,挖了一口已经有点化掉的冰淇淋杯,浅灰色的眼睛里染上笑意:“霁泠殿下。新婚快乐。”
霁泠对着这双眼睛里的笑意,呆滞了一瞬,随后也低声回应:“新婚快乐。”
“接下来,我们怎么行动?”莫提雨的眼睛显得十分好奇,他询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吗,霁泠殿下?”
“有关这个。”霁泠轻咳一声,面无表情,相当沉稳地表示,“我们应该开一个小会议。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领着莫提雨来到一个看不出用途的小房间。
婚后第一紧急作战会议。
是霁泠的风格,莫提雨对这个没有意见。霁泠相当喜欢作战式的会议,并将事件效率性拆分后付诸行动,这个习惯也是他们在学院中常用的,虽然有时候是拿来投票讨论下午茶点里能不能出现辣条。
莫提雨环顾四周:“我以为会去你住的地方。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霁泠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似乎有一点僵硬,大脑已经开始演算了。
他的房间离作战指挥室不远,虽然空间不小,但是很简洁,私人性极强,是银狼最隐秘的洞窟。他迅速回忆了自己有没有把莫提雨相关的东西放好,答案都是已经放好。
但对着莫提雨的回答变得迅速:“……可以。”
霁泠的休息舱室在外层,可以看见大海,高强度的透明材料将日光洒落其间,房间干干净净,简洁利落得几乎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虽然干净空旷,但审美风格相当独特,没有霁泠外表上看上去那么硬,反而呈现出一种复古未来和机能风的结合,颜色简明透亮。和大多数哨兵一样,也有一间什么都没有的过载安抚室。
有一个小门单开,直接通往甲板,可以一路漫步走向船舷。唯一混乱的地方只有书桌,书桌上放满了各种书卷。
霁泠打开窗,让风吹入一点进来,接着给莫提雨冲泡咖啡,又从餐台拿出便当来加热。
“请坐。点心马上好,稍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莫提雨看着霁泠端来一大堆零食和加热好的便当放在他面前,接着拿出一份表格递给他。
莫提雨看了看。
《婚后生活习惯调查表》
表格显然是精心制作的,连问题都是霁泠的口吻。
“生活环境篇。”
“喜好陆地生活还是船舰生活?或者一半时间在陆地上,一般时间在海上?”
“喜欢独立空间还是私人空间,还是两个独立空间合并?”
“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对居住空间的要求?”
“对伴侣有什么具体的期望?”
……
“婚后接触篇。”
“对深度精神链接的看法?”
“对身体结合的看法?”
“就餐习惯?”
“对彼此过去情感的看法?”
“是否有新的休养想法,还是像原来一样?”
……
厚厚一册问卷报告,清晰严正得就像一份作业。
莫提雨很适应这种清晰明了而且大胆直接的调查,他先看了一遍,随后说:“我口述可以吗?”
霁泠摸出一支录音笔:“没有问题。效率会得到提升。”那双湛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狼也不知什么时候从霁泠的精神图景中跑了出来,和霁泠一样聚精会神盯着他。
莫提雨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往后靠,一条腿翘起来,眼睫微垂,静静思考着。
这个场景和他们从前讨论课题并没有什么不同。
过了一会儿,莫提雨逐条回答。
“婚后的生活方式,居住环境的要求,我还需要探索一段时间,无法很快定论。我需要更了解你这边的情况,船上的和岛屿中的都是。”
“没问题。绯岸的那间酒店房间也永远为你保留。”霁泠说。
好几个疑问同时解决。
接着是其他的。
“我的计划和期望是熟悉你的情况。因为从今天起,我是你专属的向导,你也是我专属的哨兵。我需要时间来学习和适应两个人的生活。”
霁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计划的。但,你的身体更重要。我们的作战部分,你可以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你认为我会回到战场?”莫提雨浅灰色的眸子看着他,轻声问道。
霁泠稍加思考。
霁泠说:“不是我认为,是我捕捉到的。”
他湛蓝的眼睛里全是莫提雨的影子,这一瞬,在战场上和他交锋的影子似乎回来了,“你渴望负起责任,你天生会穿过风暴把所有人拉起来。这是你灵魂的底色。”
“风暴太烈,风霜太重,风雪蔽目。你停下来,因为你看不见战场的尽头,看不见继续的意义。尤其是,几乎没有意义的不断牺牲。”
“即使是我也不能替你做出选择,给出答案。”霁泠坐在他对面,声音坚定真挚,“我希望你安宁幸福。不论你最后得出何种答案,我都会守护你。”
莫提雨静静地听着。
霁泠不知道怎么了,他红着耳朵,面无表情且镇定地看着莫提雨,诚挚地说:“我说完了。”
半天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认为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讨论。”
“没有问题。”
莫提雨低头,轻轻笑了。
“没有。”
正因为没有问题。二十多年里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挚的剖白和爱意。
不需要他做任何事,那样压抑着热烈的纯粹的蓝眼睛,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少年式的喜欢。以他对霁泠的了解,说这种话就是连心都已经捧出来给他。
那藏在风暴深处的泣血的蝴蝶,第一反应竟然是汹涌的委屈,无言的愤怒。
在第一份纯粹的爱护面前,对于过往经历过的一切,浓烈的愤怒和恨意,对于这混乱的世道刻骨的厌弃,近乎疯狂的愤怒和嘶吼。
那些不被允许表达的恨,那些表达了也只剩曲解和漠视的恨,对于那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悄悄被粉碎,然后消失的美好东西的恨,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对现状的恨意,那么多的不公平,那么多看不见终点的痛和憾,从前都消失在少年的沉默中。
莫提雨伸出手。浅灰色的眼睛里甚至是笑意。
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语调很平稳,但是声音已经不稳。他从未用过这种声调说话,因为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
他说:“要抱一下。”
第34章 新婚夜
那灰色眼睛深处好像藏着动摇破碎的冰霜,在春天中化开。莫提雨流泪时的神情和他咬牙死倔的表情居然是一样的,但在看清之前,霁泠就已经起身飞快地抱住他。
脸颊贴着脸颊,眼泪用指尖接住。颤抖越来越剧烈,声音也在喉咙里压出血。
他的对手,他从少年期起喜欢的人,他的向导,他的蝴蝶。回应莫提雨的拥抱已经变成本能,两个人贴在一起,好像连心跳也要连在一起。
霁泠用尽一切办法抱紧他,用手指摸摸他的头发,拼命把他往自己怀里藏,好像大狼给同伴舔舐伤口。大狼在一边扒着椅子,也往莫提雨身上凑,喉咙里呜呜地、悲伤地叫着,又焦急又难过。
霁泠贴着莫提雨的脸,低声说:“尽情去恨。提雨,尽情去恨。”
狼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恨,一个族群之中,谁受的欺负,谁没能在这炼狱中活着走出,他们都会记在自己的账簿中,而且比任何人都记得久远和清晰。
莫提雨的情绪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收住。霁泠很快拿来干净的毛巾,浸湿后给他擦脸。
哨兵的生活物品总是意料不到的柔软,软得普通人可能会笑幼稚。软得反差极大,很可爱。
莫提雨平静下来,接着说:“继续吧,霁泠殿下。”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柔软,而且藏着隐隐的热流,面对霁泠,不再有距离,因为薄薄的冰层已经融化。
霁泠望着他,表情怔怔的,好像还沉溺在他的眼睛里没有醒来,好像第一次见到蝴蝶彻底暴露伤口,不忍心打破这种寂静。
见他没动,莫提雨于是低头重新拿起那份问卷报告。
看了一会儿,挑了最无所谓的一个问题:“对彼此过去情感的看法?”
莫提雨看向霁泠:“我的情况你了解。我有过一段不喜欢的婚约,在你帮助下逃离了。你呢?殿下。”
霁泠终于回神,轻咳一声说:“没有。其实——”
其实他从前以为莫提雨真的喜欢白慕予,因为他不会主动触碰莫提雨的情感边界,他能知道的,也就是外界告诉他的,莫提雨有从小的婚约,而且是极少见的双向导配置。
或许有一个向导比有一个哨兵对莫提雨好。那时霁泠是这么想的,因为莫提雨看上去就缺乏关心,虽然他的那个伴侣霁泠非常、非常的不喜欢,但也只能认为莫提雨是恋爱脑,所以会被感情伤害。
是自己未定的前途和基本的道德规范让霁泠压着自己的感情,直到多年后,他渐渐察觉莫提雨的真实处境,第一次精神力链接也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在从前,被问到对于莫提雨的情感问题的看法,霁泠也只能毫无波动地说一声祝福,同时拿一块桌角放在嘴里咬而已。
这些绝不能让莫提雨知道……
霁泠还没有组织语言,但莫提雨看出来了。
“恋爱脑?”莫提雨微笑着看着他。
这个词是通过某种特殊的精神共振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他们的那次链接终于第一次在莫提雨这里也发挥了作用。
霁泠面无表情为自己找补:“我没有这么说。不过,我始终认为多余的情感是实现目标途中的干扰项,应该警惕恋爱脑。”
莫提雨面对着这双理直气壮又理性冷静的蓝眼睛,沉默了几秒。
“意思是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捞我,是理性的决策。”
“没错。”霁泠表示,“任何角度看这都是划算的。我可不是那种刻板印象里会对正常的情感需求都弃如敝履,以彰显自己的理性的可悲家伙。”
“有道理。”莫提雨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精神力最高等级,至今未婚的你,选了我这个精神力可能永远损毁的人结婚,也是理性的决策。”
“没错。”霁泠在辩论上一向也如此平静从容,“至少我有能力掌控一切,而且我选了我喜欢的。”
莫提雨歪头,轻轻鼓掌:“太棒了殿下。”
霁泠从容的脸颊上出现几分薄红,但仍然镇定自若。他说的全是实话不是吗?而且全都是最佳决策。
“我们的口号是。”莫提雨翻过一页,“摒弃恋爱脑。”
霁泠说:“没错。”
虽然说了没错,但是他忽然有点稍显犹豫。
万一莫提雨要对着自己恋爱脑呢!那要如何是好!
但话已经放出来了,还不到需要更正的紧急时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恋爱和婚姻都应该有计划地、有效率地、平稳进行。”
霁泠认可地点头。这是他的计划。
莫提雨想了想。
目前还没想出坏点子来破坏霁泠的计划。当一个人有计划到这个程度的时候,给他制造一点无伤大雅的惊喜也会变得快乐。
很可惜在学校时他居然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或许是和霁泠一直没有达到很熟的状态。
但他已经有了一些酝酿坏点子的计划了,这个念头像是春天冒出的新芽,突兀又生动,而且十分幼稚。
莫提雨继续往后翻。
“就餐习惯。”
“我喜欢不太甜的热带果汁,喜欢芝士,咖啡。很多东西,基本不挑。我不固定时间吃饭,一天三顿太麻烦,两顿适中,高强度训练时除外。我喜欢和少于或等于三个人一起吃饭,而且是慢慢吃。你呢?”
霁泠诚实地说:“我喜欢吃肉。”
莫提雨说:“还喜欢吃便当,为什么?”他扫了扫桌上霁泠为他准备的零食,其中有四盒口味不同的便当,分别是黑松露火腿意面、辣酱牛肉块拌饭、红烧肉盖饭、烤巨大鸡腿肉配白饭。便当旁边放满了各种包装的三明治,还有冷冻蔬菜汤。
共性是吃的时候不用挑,可以一只手拿着餐具狂吃,以不影响工作和开会。也因为这个,对咖啡也有一定的需求。
霁泠说:“方便而且好吃。”
他又补充了一下:“有时间的话我也会好好吃。我会陪你吃饭。”
莫提雨说:“看起来目前只有吃饭习惯不太一样。但称不上不协调,如果我们时间都合适,就一起吃吧。”
霁泠猛猛点头,对他的决策非常赞同。
“这么吃饭,你的胃还好吗?”莫提雨又问道。
霁泠迟疑了一下,随后答复在已经好很多了。”
小时候是纯饿得。在还没有扶持之前,他是那类最边缘化的王储,不要说锦衣玉食的生活,是要从那些盘剥的仆人、恶劣的公爵手里抢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食物,而且要从哥哥姐姐的打压中藏锋以活命。
“明白了。”
接下来的问题比较重要。
莫提雨说:“我们的匹配度很高,我支持深度精神链接。等我多想一想。精神链接会随着情感链接加深,有你在,我恢复的概率比一个人时高,虽然仍然困难。”
霁泠说:“我也支持。不过我需要说明的是,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完全恢复,在我们这里,参与战斗的方式有很多。你有战场救助经验,你可以去更多不需要精神力的地方。你有指挥和管理的才能,你有倾听的能力,这都是我这里急缺的。”
他补充了一句:“甚至咖啡师的岗位也急缺。我们有很多人都没有尝过哨兵版咖啡,加精神力香料的那种。像你上次配的就很好。我们非常、非常缺向导,也缺向导的管理视野。”
霁泠的船舰中,哨兵的组成大于百分之八十,因为霁泠这边仍在研发泛用性向导素,不断有哨兵投奔过来,有的是一直遇不到匹配的向导,因故离开家园的,有的是妻离子散,与变异者有血海深仇;也有像莫提雨一样,遭遇过不公对待的人。
有些故事莫提雨也有所耳闻,比如那几位经历复杂的科学家,其中包括被苍雪岸拉过去做精神力剥离实验的学者,因为立场原因必须证明变异者“可治疗”,而要用到大量普通哨兵和向导进行精神力活剥手术;该学者拒绝了,在故国被变异者占领后处以极刑。
当然,现在看来这个消息的结局有一些改变,他最终得到了营救。
这位学者至今没能从强烈的PTSD中恢复,现在也在霁泠的领地中休养。
这种新闻不会出现在绯岸的报道中。绯岸受到变异者的直接冲击最小,受影响最小,远远看不到风暴核心的那些事件,也会严重低估战争的形式。这是人类基因深处的运算模式,当事件没有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并不会对事情的影响产生任何判断。
而哨兵和向导,如同名字那样,正是野兽来临之前的哨音,长夜中的篝火。他们天生有看得更远,带领族群走出黑暗的能力。
“我明白了。”莫提雨说,浅灰色的眼睛显示着他在认真考虑,“咖啡师?要是还能一起卖冰淇淋也很好。”
“没错没错。”霁泠毫无起伏地用力赞同道,“会非常好。会排满队。”
“启动资金呢?”莫提雨歪头想想,“只能找你借了。”他的账户即便没有冻结,也不能主动启用了。
“要多少跟我说,我都给你。”
霁泠迅速说,又在身上摸了摸,迅速把几张卡都拿了出来递给莫提雨,“这是一些不同国家的银行卡,比较通用的。都是假身份,给你定制的。而且舰队有职务补贴,按等级下发。生活可能不如在绯岸那样优渥,但我们已经有稳定的物资和金融体系,不会难过。”
莫提雨看了看,点头说:“好。”
其实在绯岸也没有多好。多吃一口面包,少喝一口饮料,都会被拿去歪曲解读,大做文章。
从草莓冰淇淋和定制结婚巧克力来看,霁泠这边的能源和物资都是非常充裕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有可能引起紧张的了。
莫提雨说:“对身体结合的看法?”
他看向霁泠。
霁泠闭上了眼睛,耳朵乍红。过了一会儿,霁泠尽量冷静地说:“我不……介意。”
莫提雨点点头。
“好。我也不介意。”
霁泠再度闭上了眼睛,需要缓一下。
很快,一向从容的狼王缓好了,试图转移话题:“那么,没有其他问题了。”
“有一点问题。”
莫提雨的神情还是很认真,他说:“你可以接受在下面吗?我不知道什么词形容这个姿势偏好,你理解即可。”
很好,话题被蝴蝶拉回来了。
霁泠感觉自己全身都要被烫熟了,他深呼吸了一下,接着说:“可、可以。”
又说:“应该非常、喜欢、在下面。”
但这只是对于自己偏好的一种自我察觉,这种察觉来源于从少年至今的性|幻想。
具体如何,有待开发。
霁泠语气平静地、诚实地回答了深度问题。
莫提雨又在思索。
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很快,霁泠就知道了答案。
莫提雨继续问:“喜欢什么风格?柔和一些还是……不,不必回答我。这些应该慢慢探索得出结果。”
他迅速意识到狼王失去了回答这个问题的勇气。大狼已经在一边瘫软在地,尾巴都蜷缩了起来。
再问下去霁泠运行就要红温报错了。
问卷调查结束,录音笔也正常运转中,并且可以一键导出文字信息,霁泠获得了他想要的答案,莫提雨也了解了他认为重要的信息。
婚后第一次严肃的会议严肃地结束了。
莫提雨说:“那么,今天我住在你这里,对吗?”
霁泠还处于有点宕机的状态中,赶紧回答说:“嗯。我马上带你领取权限卡和选你的休息室。”
权限卡是人手一张的,根据部门职能决定可以活动的区域。霁泠的船舰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明确的秩序,每个人负责的部分都清晰无疑。
即便是战时,船舰也配有活动室和休息室,还有公共投票的舞会和音乐、电影放映时间。
莫提雨的休息室选在离霁泠的房间不远的地方,走廊的尽头,同样是靠海一面,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往船舷的小门,但如果要去甲板上散步,也只需要开门左转即可。
莫提雨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小房间。窗台还有很大的范围,可以用来种一些不容易随着船舱乱晃的植物。还有一整面的储物书架,简洁干净。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相信你更喜欢自己探索。”
霁泠主动带着莫提雨逛了逛,随后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在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厨师已经送来了精致的晚餐,其他人也默认了不来打扰,祝这对新人有一个美好的晚上。
霁泠迅速发现晚餐中里包含不同种类的酒。冰桶里还放着一些调酒的基底饮料,桌面又放上了新鲜的蓝色玫瑰花。
霁泠机器人一样的神经对这种程式化浪漫非常过敏,他刚想让大狼悄无声息地叼走酒瓶,以显示自己对莫提雨这个病人的正直之心的时候,莫提雨就也发现了这些酒。
“山竹茉莉低度气泡淡甜酒,这个你会喜欢吗?”
莫提雨研究了一下这些口味,选了一支细长的酒瓶,看向霁泠。
霁泠红着脸僵硬地说:“可能、可能会喜欢。”
“那么我们喝这个。”莫提雨总是在这种出其不意的时候自然掌握着主动权,他为自己和霁泠彼此倒了酒,接着两人一起在海风和黄昏的沐浴中用餐。
其实吃了什么霁泠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莫提雨在等他吃完后,问他:“今晚要试试吗?”
霁泠宕机了足足五秒钟后,才开口说:“要。”
而且是坚定的开口。
夕阳西沉,夜幕轻轻落下。
两人都完成了洗漱,穿上了睡袍。
霁泠第一次不知道应该占据自己的床的哪个部分,他和莫提雨一起坐在床上,仿佛有热流在空气中流淌。
两个人都很有礼貌,都没有先动手,都在思考怎么动手。
霁泠首先提出循序渐进的步骤:“先、先接吻呢?”
科学合理,这是解题的最必要且最标准的一步。
莫提雨的灰眼睛里好像流动着数不清颜色的光,好像令人头晕目眩的钻石。他点点头,也说:“好。”
接着,分不清谁更加主动,两人的唇贴在了一起。
完全不在想象中的、令人震颤的暖意和湿润,好像踏入一场火焰,好像触碰到初生的柔软。霁泠的手轻轻扣在莫提雨颈后,手部骨节的线条都因为这个亲吻绷紧。
莫提雨的舌尖尝起来是甜的。甜,有一种幽微的冷香。
第35章 婚后第一天
两个人都不会接吻,故而没什么章法,霁泠几乎不敢睁眼,任由莫提雨轻轻试探。
最佳的呼吸频率,唇与唇贴合的角度,彼此最喜欢,心跳最猛烈的触碰。
莫提雨在这种时刻,属于向导的那种细致和冷静再次凸显出来,他比霁泠更知道探索和引导。
那双宝石一般浅灰色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霁泠的视线内,几乎要侵占他的整个世界。
而霁泠看起来很快要过载了,那双蓝眼睛里不再是冷酷和凛冽,而是茫然的喜欢和对温柔的陷落。
最初是蜻蜓点水的吻,后来又在唇角轻轻辗转,再就是分不清了,霁泠贪恋莫提雨身上那样的冷香,本能总是一次又一次主动作出反应。
先掠夺莫提雨嘴唇的味道,再掠夺他的脸颊的柔软,然后是手指,修长又坚硬的手指,十指相贴时体温也贴近,比什么都近。
莫提雨看着霁泠总是无意识地去找自己的指尖,浅灰色的眼睛也微微垂下,伸手握住霁泠的手,接着放在唇边,低头亲吻。
光是亲吻两个人就研究了不短的时间,接下来的部分更是。由于毫无经验,所有纸面上的知识都需要实地检验。
室内温度并不高,但汗水还是很快浸染了两人的发。
“不舒服吗?”莫提雨问。
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有染红的眼睛和混乱的喘|息声,短暂的不耐受的表情,很快又变成一种难耐。似有热风从身侧滚过,霁泠睁开眼睛,要将眼前的人深深地看进眼里,享受自己与他如此贴近的这一刻。
“你不舒服吗?”霁泠的声音压着,声线听起来比平时紧。
“我不知道。”
莫提雨很快回答,没有特殊的表情,他的眼底似乎有某种空缺和迷茫,这种无意识的、只对霁泠一人暴露的迷茫,很浅,只占据这场链接感受的一部分。黑色的碎发垂落在洁白的肌肤上,似乎也带来迷茫的触觉。
霁泠坐起来抱住他,而莫提雨双手悬空在他身侧,似乎不知道怎么放置。
“我知道。”霁泠在他耳侧低声说,湛蓝的眼睛十足清楚,十足明亮,“你有肌肤饥渴后遗症,你害怕彻底沉浸的后果。你担心我受伤。”
“我不会受伤。我适应很好。”霁泠表达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尽管他已经从头红到脚,他表达着对于一场战争的爽快和慷慨,充满鼓励地笑着。
没有笑完,他被扑倒在枕边,获得了第一个用力的吻。这个吻终于有些莫提雨少年时的味道,隐隐的锐利和静谧又独一无二的掌控感,蝴蝶的气息。
之后霁泠逐渐笑不出来了。所有的理智都被感官牵着走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海啸般的浪潮,将他卷入。
霁泠是从不允许自己失控的人,但今夜心甘情愿彻底失控多次。
而莫提雨,失控是他的常态,只是今晚又得到了允许。他以自我界限控制住的一切在霁泠这里都允许。
他看着那双允许他的、冷色的蓝眼睛,看着那浅金得近乎发白的头发,看着这样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脸上会露出的开放又真切的表情,这种真切关心着所有,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关,唯独不与霁泠自己有关。
这样纯粹近乎于纯真,几乎灼人,几乎可以称之为无边的性感。
一夜过去——事实上时间远比这要长,他们从结婚之日的傍晚一直尝试和研究到了第二天天大亮,一直研究到霁泠真的要感官过载了,两人才收拾收拾,抱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两个人统统补了十个小时的觉,睁眼醒来,又是阳光铺满地板的黄昏。海浪在窗外轻轻拍打着。
两个人都饿了。
莫提雨与霁泠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他们面对面侧躺着,被子已经不见了,搭在两人身上的甚至是被掀起的床单。好在床单非常宽大柔软,保温性也不错,两个人都睡得不错。
被子、衣服、裤子全部散落在床边,几乎没眼看。
莫提雨和霁泠的视线对上。
莫提雨看着他,说:“早安。”
霁泠视线飘忽,脸先微微一红表示礼貌,随后恢复了冷酷平静的语气:“早安。”
两个人对视片刻,气氛友好而礼貌,看起来非常纯洁正直。
大狼猝不及防地从精神图景里窜出来,趴在床沿上摇尾巴,莫提雨伸出手臂,大狼就成功挤上了床。
霁泠坐起身:“我去让人准备一点吃的——”
刚坐起来,腰就如同有细流一般的闪电劈过,霁泠凝固了。有关昨天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事实证明他和莫提雨的解题效率极高,两个人都非常有耐心尝试攻破各个难点,以迅速达成最佳的配合效果。
所以两个人第一次就都反反复复地爽到了。
霁泠也收集到了对于哨兵来说最重要的情报:莫提雨的肌肤饥渴上瘾的确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缓解,而且莫提雨喜欢亲吻,喜欢他的腰。
他也更加确定了自己喜欢的部位。
他喜欢莫提雨的手,还有眼睛。被那双眼睛一看,浑身的血都会热起来。
他们还都喜欢用力的、几乎想将对方压入骨血的拥抱。肌肤与肌肤相贴,不愿有一秒的分开。
莫提雨还在赖床,他低声说:“可以订餐放在门口吗?霁泠殿下,我不想动。”
霁泠已经来到了床沿边,试图给自己筛出一件能穿的衬衣,他回头看莫提雨,说:“没问题。”
莫提雨也看着他,脖颈上,喉结边,落满了霁泠留下的痕迹,霁泠这边也一样。
实在是太冲击了。
视线所及的每一寸都在冲击理智。
霁泠没有找到能穿出去还能遮住吻痕的衬衣,但也不管这么多了,他先去个人设备那里确认了一下各种信息和情报,一切正常。
再回头时,莫提雨也已经从床上起来,和他一样披了件衬衣就过来了。他打开霁泠的冰箱,神情认真地挑选着饮料。
他拿了一罐口味淡的冰茉莉茶,拧开喝了几口,随后来到霁泠身边坐下。
并不看霁泠在做什么,只是等着他,顺便好奇地看霁泠的设备台。
性情冷酷,有条不紊的哨兵,桌面光洁如洗,每一样东西都严丝合缝地公正对齐。非常有计划感。
霁泠显然在加快速度处理消息。即便是婚假中,他这样的领袖也有一些必须掌握的情况。
就在这一刻,莫提雨知道了怎么给霁泠捣一个小小的乱子。
他耐心地等着,啜饮着手边的冰茉莉茶,感受着室内静谧运行的新风。
等到霁泠处理完消息,站起来预备问他吃什么的时候,莫提雨低头凑近,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将他推上光洁如洗、一丝不乱的桌面,深深地亲吻。
霁泠明显感到了一丝惊慌,但也只在最初的一瞬,稍加思索后,他很快就抱住了莫提雨,红着耳朵拼命地亲了回去。
直到局势变得再度紧张起来,莫提雨才松开他,浅色的眼睛里盛起轻松的笑意。
霁泠觉得自己可能是饿得,也可能不是,他单纯对着他就要昏迷了,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而这仅仅只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天。
第36章 发生了
有关亲吻的研究又不受控制地持续了接近半个小时。霁泠刚起床绷紧的神经很快又放松了,而且又不受控制地和莫提雨又滚回了床上。
两个人尽情探索了亲亲摸摸和身体链接能带来的快乐。
两个人学生时期就争第一第二,加在一起的学习能力有点太过优秀了,学习成果也太过完美了,以至于融合程度好得超过两个人的预料。
霁泠抽空想了想自己的假期。事实上他只请了一天假,他也没有做好和莫提雨这么快深度接触的准备,还打算徐徐图之来着。
但计划有变。他得看看自己能不能再挤出几天来深度地陪他了。莫提雨需要,他也非常需要。
为什么他会觉得莫提雨很需要自己陪,因为他已经见识了他肌肤饥渴完全发作的状态,那几乎是不能自控的一种瘾症,即便莫提雨本人没有发表任何要求,但他怎么可以放着这样的莫提雨一个人不管?
放着那双会笑的钻石一般的灰眼睛不管,眼睛的主人也不会有任何抱怨和责怪,只是又会懒洋洋地一个人抱着狼躺着而已,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待一整天。这谁能忍心呢?没有人!
两个人克制地研究了一次,随后真的都饿了,终于出门觅食。
今天霁泠的主舰在标记为塔-73的一小片岛屿附近停泊。这里原本也是变异者占领的地方,霁泠刚夺回三个月,恢复了上面的通信功能,并且搭建了临时的安全领域,有很多人在正常生活。
霁泠向莫提雨介绍说:“临时岛屿大多是临时搭建的监测区,和舰群共享信息系统以应对变故,很多人会以为主要防御变异者,但其实应对的是海上的精神风暴。风暴中含有的高能精神粒子对于所有人都是致命威胁,我们需要足够的信息来做出决策。”
莫提雨跟着他通过小门走向船舷,抬头往外望去。
日光不烈,灿烂的暖阳,冷冽的风在甲板上流淌。岛上是简约精密的建筑群,听说从前是旅游场所,风暴后已经全部弃用。
有不少人在岛屿上活动,交换物资和询问近况。
根据霁泠说的,变异者也突袭过不少次他们的控制区,但很快都不再来了。他们的所有贵重设备和人员全部和船舰一起游移流走,连最核心的海上采矿组件和勘探设备也是随撤随走,变异者即便将一座岛屿夷为平地,也无法得到任何好处。
这种生存模式是霁泠在海军干过的延伸,莫提雨也非常了解。在这个海洋占据了绝大多数领土的星球中,海洋是陆地外的第二世界,霁泠对航道的控制,对海岸线的控制,这正是过去他们彼此争夺的核心。
“这很不容易。”莫提雨看着远处活动的人群们,唯一的评价只有这轻轻的一句,“很漂亮的舰群,很强大的决策。这种决策需要非常强悍的系统性运转。”
大狼跟在他身边,尾巴翘起来用力晃着。霁泠双手插兜,表情沉静如水:“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现在的结果,包括你。”
在对变异者的战争中,谁也不想伤害立场一致的同行者,这也是绝大多数士兵的想法。
“上去走走吗?或许可以再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这边的午饭也会很好吃。”霁泠问道。
莫提雨说了好,霁泠就和他一起登了岛。
一路上,莫提雨都很关注霁泠的舰体设计和军备水平,在塔-73登陆点布置的信标前停了好大一会儿。
这信标是霁泠这边的人随意打印的,一只羽翼泛着冷光的机械龙,会顺风旋转。打印的精度极高,成品相当漂亮。
信标和物资供应都是霁泠舰群水平的一个小小的投影,莫提雨见微知著,已经大致了解了霁泠这边的整体运作模式。能源供应、物资生产和人力组织。
第一反应甚至是羡慕。
羡慕这样一个干干净净、高效运转的模型由某个人亲手创造;由其部下严密执行;莫提雨深入接触过权利最深的运转体系,清楚做到这样多么困难,又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被害。
不过看得出,他保持了边界,没有问更多的机密问题,就像霁泠并不问他绯岸的军事机密一样。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衬衣,走在霁泠和大狼中间,慢慢跟着看,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那是莫提雨吗?霁先生的向导。前几天刚接回来。”
“是他?真人?我的天……我可得找个位置好好看看。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什么样子,在海上的时候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怵。”
“是。说是他连霁先生的位置都能找到,得亏是来我们这了,不然后果……我都不敢想。现在能过去吗?”
“霁先生严令禁止打扰,看他好像还有伤。肯定有机会的,听说这位莫先生就在主舰,可以常常接触。”
“太难想象了。”
高处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大家恨不得举起望远镜看清此二人,旁边还有人不断地确认着:“真结婚了?是不是太快了?莫先生他真的是自愿的吗?”
“还是谈成了什么条件,毕竟高精神力等级之间是很难适配的,是不是老大通过某种手段拿到了他的精神力数据,发现他们很适配,于是强娶上门……”
“根据前线小队的八卦,情况不完全属实。”一个标准理工气息的研究员发布了结论,“他们的肢体动作非常亲密啊!这一定是个双双自愿而且青梅竹马的美好爱情故事……不过不过,莫先生在绯岸的那些八卦你们听说了吗?听说他那个娃娃亲,真的是……”
这些八卦当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绯岸贵族情感八卦大戏,他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私下里也激烈讨论过了。
莫提雨的真人比报纸上的画面更给人以实感,尤其是近距离看,能感受到更多报道中存在失真的细节。比如那双灰眼睛,在所有的报道中都带着冷光,实际上这双眼睛折射的光彩非常丰富,如果在黄昏,太阳也红一点,他浅灰色的眼睛也会染成瑰丽的颜色,好像藏进去一个黄昏。
现在绯岸关于莫提雨的事炒得比莫提雨在的时候还要激烈,因为绯岸和莫提雨的家人终于都发现,莫提雨是彻底消失了。
不论他们还想要从莫提雨身上获得什么,统统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莫提雨消失的事实,有力气都没地方使,好像面对一堵无形的墙。他们没办法探听莫提雨的任何音讯,没法获得任何有关他的信息,连过去有的痕迹也全部被抹杀了。
而他们真正能面对的只有:霁泠。这样一个强大而从未被他们了解过的对手。这些过去死死依赖着莫提雨的吸血虫,终于被迫打起精神独立生存。
这也是霁泠的第一步应对。暂时把莫提雨藏起来。
“我经常黑进他们的用户论坛看八卦,现在事情已经进行到,谁要为莫提雨被老大带走了这件事负责。以莫先生的重要程度,细究起来其实还挺麻烦的,家庭?社会?军部?每一个人好像都有责任,他们正在疯狂地扯皮呢。”
“这几天是晴天,冰也没有完全化。等春天他们就知道了,变异者可是不管这么多的。”
“对了,老大还说针对绯岸的信息流要盯得更紧。政客做得出‘莫提雨叛变向霁泠出卖情报以致我们遭到攻击’的戏。这种手段在苍雪岸就不少了。”
……
莫提雨的手上、脖颈上仍然缠着绷带,那些伤口正在经历漫长的修复,即便有的已经不再痛了,但用纱布浅浅缠一层能避免伤口反复被剐蹭,也更好看。
因为他和霁泠不小心在床上浪费了一些时间,所以现在大部分人已经用完晚餐了。
他们走入食堂中,和其他人一样要了一些饭菜。
莫提雨看起来食欲不错,要了一些香草煎肉、蔬果沙拉、青椒酱和少量的米饭,霁泠那边朴实无华的全是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都很专心,因为真饿了。
太饿了。
美色当然可以顶一段时间的饿,但不能全顶。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一样,开始讨论一些根本不正经也不重要的事。
“是不是很好吃,我觉得这边食堂的鸡翅比任何地方都好。”霁泠介绍着自己盘子里的肉,神情严肃得和介绍阵列舰一样。
莫提雨对肉类并不热衷,但也夹走一个鸡翅尝了尝,的确很好,外壳薄而酥,汁水是琥珀色的,滚烫鲜甜,还有一种独特的秘制香气。
真的很好吃,甜美。
莫提雨于是又去取了一些鸡翅回来和霁泠一起吃。还是这些不精致也不高贵的食物,他喜欢。
危行也在吃饭,一边吃一边检查着孙子的家庭作业,看得出心情不是很愉快,面容也很恐怖。
她看到霁泠和莫提雨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霁先生,莫先生,今天可以做身体检查了,这边正好换了新设备,刚好可以进一步分析莫先生的情况。”
霁泠放下筷子:“半小时后我们过去。”
精神力检测,这对现在的莫提雨是非常有必要的。早在绯岸时期他就出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后遗症,来源复杂,事实上,是需要全天候检测的。前几次莫提雨突然发作,一方面是霁泠把他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另一方面全靠莫提雨自己压制。
创伤后遗症严重的精神力人群的后果他们都知道,那会是永无止境的痛苦,甚至一辈子都需要在机构的监测下生活。
莫提雨吸着一瓶薄荷饮料,如他所言的习惯,非常、非常缓慢悠闲地吃完了这顿饭,随后和霁泠去医疗室。
“二位的精神力信息两天前上传留档了,今天再检测一次用于比对。最好是每天都来一趟,尤其是莫先生。”
危行操作着检测仪器,语气对着他们就变得柔和:“有什么不舒适要及时过来,如果不过来,也可以考虑佩戴便携的精神力检测设施,医疗舰那边还有很多年轻人喜欢的好看款式,你都想象不到,那些孩子能搞出这么多花样。”
“真的可以试一试,等一会儿再做个精神力领域测定吧?等等……诶?”
随着危行疑惑的声音,莫提雨和霁泠的视线齐刷刷抬了起来。大狼也趴上了办公桌,湛蓝的眼睛冷酷又紧张。
“别着急,就是莫先生的精神力稳定指数从7%提升到了20%。”危行似乎没见过这么快的,她不假思索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莫提雨:“。”
霁泠:“。”
霁泠面无表情地说:“发生了。”
第37章 第二次婚后会议
很显然话题进入了私人领域,危行作为专业的医生,很快了然:“那很有效果哦,可以多尝试。看起来你们99.99%的匹配度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多和对方待在一起,对你们的精神力都有好处。”
莫提雨、霁泠:“好的。”
表情严肃。表示二人已经双双记住。
接下来是莫提雨的个人检查。
他按照检查要求,进入全封闭的测试仓接受测试。针对他的情况,分了感官测验和精神力稳定测验,感官测验是密闭的可呼吸水仓,通过调节水仓中的液体压力来测试感官情况,而且需要服用一种无害的安定药剂,连睡眠时的反应一起测试。
这个过程会很长,耗时也会很久。
霁泠就在他身边守着,隔着密封水仓,莫提雨听不清外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
看见莫提雨看他时,霁泠就会露出温和鼓励的微笑。
自己哨兵的在场,这是向导的精神力检查中不可缺失的一环。
莫提雨第一个入睡测试就遇到了问题,他没办法入睡。
危行在后台看情况,检测室外,也陆陆续续有午休结束的同事在驻足等候。莫提雨的检测和后续治疗方案是大事,他们都要参与。
“神经反应有点紧张。霁先生,他有没有喜欢的音乐或者白噪音?”
霁泠眉头微皱,仔细思考着:“他从前喜欢一个摇滚乐队,但不会听着入睡。还有好办法吗?他的睡眠情况确实一直不稳定。”
“明白了。你的声音呢?和哨兵的链接或许也能成为最好的镇定效果。”危行问道。
霁泠不确定地说:“会有效吗?”
但他已经开始摘手套了,“如果可能有效,我会试试。”
舱室内提供各种文本以供选择,大多都是节奏极其缓慢的催眠故事,霁泠翻看了一些后,选了一本常见的精神力生物演化书开始念,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莫提雨会喜欢。因为莫提雨对动物和植物是那样的耐心和温柔。
“后来终于有人发现,这样的奇异痕迹往往出现在猎光兰活跃的区域,这些痕迹的形成来源于这种植物‘异于常人’的捕食习惯……”
霁泠念故事时声音反而比他说话时有声调起伏,语调也更温柔,非常专业。
莫提雨最初听见时,有些惊讶地笑了笑,但很快就适应了,闭上眼睛静静听着,等待睡眠的降临。
舱室内有调配过的精神力药物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霁泠的声音渐渐将他的世界包裹,好像沉入黑暗前,有一只手坚定地拽着他,这只手连通着梦境和真实的世界。
还是噩梦。
梦境和精神力呈现出的波形数据时时反馈给外部世界。
“好,他已经入睡了。”危行说了一句,随后打开门让助理进来,协助进行数据记录。
“他还是做噩梦吗?”霁泠也熟悉这些波形,他看向舱室内的人问道。
这些天里他最熟悉莫提雨独自睡着后的表情。做噩梦时比平常更苍白的面容,和更不容易唤醒的反应,而且梦中的精神压力明显远高于平常。
“是,而且根据他的数据,他难以唤醒。他这样应该已经很多年了。即便在前线的向导中,这也是非常罕见的。他的精神力创伤大量来源于长时间和广域的共情援护,而他自己缺乏支持。如果在我们这里,我们会立刻将他撤下,命令他休养。”
“但在绯岸……他就这样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危行的声音里充满了遗憾,“他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护。他的家人没有承担起关爱他的责任,他的疏导和干预来得太晚了,在许多个最需要关怀和支持以形成稳定的精神领域的时刻,比如婴儿期到少年期,他没有一个家人在场,这一点也让他没有一个可以承托的底子。你和他的结合,会是一个新的机会,而且是对于他来说,第一次机会。”
霁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睡着后的莫提雨,神情很专注。
更多的数据开始顺利写入。
“我们调整了舱内压力,他的数据说明了感官会不定期进入超敏感状态,这个时候一定要小心。要注意疏导办法,他有习惯的疏导办法吗?”
“嗯。”霁泠说。他已经见过了几次,说:“他靠低温环境降低触觉敏感。泡冷水,咬冰块。”
“有效也好,就是伤身体。我们也会开药给他,用于降低精神力反应的活性。当然,看他想不想吃,在精神链接的陪伴之外,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吃药。这一点也要请您鼓励他。”
危行说。
霁泠本人对此类降低反应和敏感性的药物态度很清晰。他自己也是时常过载的哨兵,在莫提雨来之前,也必须依靠药物缓解,但只在他认为绝对安全,不会坏事的时候服用,吃的频率很少。
霁泠点头说:“我会告诉他。”
“有什么喜好吗?”
“喜欢小动物,红熊猫,猫咪。”霁泠叙述着,“从前也喜欢画画和散步,看星星。但我想他最喜欢发挥自己的作用和价值,因为他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从前没有人珍惜。”
大家谈及莫提雨时,声音都会放得柔软。
“是啊,多么好的蝴蝶。他要是长在我们这里……得有多少人喜欢他啊。这里有狼有狮子有巨蛇,但还没有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呢。”
助手说:“我们的疗愈室不是和一些小动物有长期合作关系?他可以多来我们这。不过倒是没有小熊猫,我们这里狗狗比较多。”
霁泠略微想了想:“我认识一只黑猫,它应该已经安家了,我会再找它谈谈。提雨喜欢它,也认识它。舰上生活比较无聊,我也打算带他多去不同的监测站散心。”
“很好的安排。只要他有意愿,就可以多尝试……好,现在可以唤醒他了。”
霁泠起身走向舱门前,又被危行叫住,这位老奶奶表情温柔又严肃地告诉他:“亲密接触有利于感情和你们双方的精神稳定,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疗愈方式,可以多尝试。当然,也要注意节制。”
霁泠尽力沉稳说道:“嗯,我也考虑了。”接着来到莫提雨的舱室边,打开舱门,轻握住莫提雨的手,慢慢唤醒他。
莫提雨已经不记得自己做了噩梦,他从舱内爬起来,霁泠就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莫提雨的灰眼睛抬起来看他:“我的情况怎么样?”
霁泠想了想,告诉他:“很好。受了很多伤,但是都可以治疗。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婚后会议要开。”
莫提雨一只手轻轻扣着外套不让它滑落,另一只手握紧霁泠的手:“现在?”
“没那么着急,可以等你缓一缓。”霁泠领着他走出去,在洒满阳光的室外坐下,里边,危行的助理走过来,递给莫提雨一份精神力检测环的科普书,说莫提雨仍然可以考虑佩戴这种设备。
“第一医疗舰开发的精神力检测环,轻型,触觉敏感型材料,向导版储存着安抚类气息,紧急情况时会释放安抚素以应对。外形设计和材质选择已经迭代至第三代,同时,我们也在征集更多的使用反馈。”
莫提雨一边看这份科普书,一边喝了一口热茶。他抿了很小的一口,让热流颗粒般地滚过微凉的喉咙,感受迟来的现实的触感。
他抬起眼睛微笑着看霁泠:“好了。有什么新的会议指示吗?”
霁泠交叉食指放在下巴边,做出了总裁的标准姿势:“是紧急修订的婚后协议。”
莫提雨看见这个姿势和霁泠的神情就想笑,但他很好地忍住了,笑意只在他钻石色的眼底流淌。
“出于我们双方的健康需求,参考医嘱,稳定、长期的亲密接触对我们有利。”
霁泠脸颊发红,但神情正经,“考虑到我们的情况,一周至少做一次怎么样?”
一周一次。
莫提雨稍微想了想。那就是他们已经透支好几个月了。
莫提雨:“是不是有点少。我是说……”
霁泠迅速更正:“那一周三次。你觉得合适吗?”
莫提雨想了想。霁泠的这套方案听起来实践时只会变得乱七八糟,但他很善于应对乱七八糟的情况:“一周一次为最低次数,这样怎么样?”
“也好。”霁泠看起来有一点点的遗憾,但遗憾很快也消失了。
霁泠说:“也应该多进行亲吻活动。这个按天计数吧,每天至少亲……一……二……三……”
狼王苦苦思索着,始终没找出合适的数据。
莫提雨歪头看他。
“最低一次,最高十次。”霁泠选定了他认为合适的数据。
莫提雨提问:“为什么最高十次?”
霁泠的脸迅速地红了,而且视线也飘走不看他,解释时也不太从容:“因为太多的话会有点……没有自制力。我们需要可持续地发展。”
莫提雨说:“可是我喜欢小口亲,亲很多下。”
他双手托腮,神情平稳地靠近霁泠,“这种算多少次呢?”
那双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比阳光还要璀璨和闪烁,但是又满是认真和宁静,问得非常认真。
霁泠觉得自己很快要听见脑子烧冒烟的声音了,但他仍旧沉稳有序地给出了解决方案:“可以按总时长计数,如果不满两秒钟则为不算一个吻。”
“这样啊。”莫提雨看起来获得了明确的答案,他慢悠悠地靠回了椅子上,开始看精神力检测环的样式,但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霁泠看着他的嘴角几秒钟后,很快有所反应。
这家伙是不是在逗他?
无从捉摸!
无从确认!
但非常像是!!
霁泠还没有从这阵思绪中走出,莫提雨就翻到了某一页,把册子递给他。
“看了看,有项链款式也有手链款式,我比较喜欢这种原生态的,更像拘束环和检测环的款式。这几个我都喜欢,里面有你会觉得好看的吗?”
“你喜欢制服,那检测环呢?”
莫提雨还是问得相当认真和优雅。
霁泠快要闭上眼睛了。
莫提雨好像天生会勾魂术,对他特攻,他毫无招架之力。
放在脖子上,喉结附近,最柔软洁白的肌肤,拘束一般的姿态,好像蝴蝶自愿被他扣留在领地之中,浅灰色的眼睛再带着笑意,躺着从下往上看他。
霁泠不太行了。
光想一想就感觉血液要冲破头顶了。
第38章 空白
这样不行。
这也太失控,太没有自制力了。这也太色|情了。他们的脑子都已经被各种黄色的细节占满。
霁泠已经不记得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回答,但根据莫提雨在册子上打的勾来看,他买了三种不同款式的精神力检测环,看起来可以换着用。
莫提雨把册子交还给医疗室,看起来心情超级好,霁泠终于后知后觉地、以野生动物锐利的直觉确认了,莫提雨就是在逗他。
莫提雨平常看着淡淡的,又安静,喜怒哀乐都看似藏着,其实非常乐意展示心情,比霁泠沉稳的时候要直率许多。
当然,霁泠不沉稳的时候也是非常直率的。两人的自我表达区别在于,霁泠不到绝境是不会露出任何脆弱之处的,可是蝴蝶平常就是柔软的、舒展又脆弱的,这就是蝴蝶的天性,让人没什么抵抗的办法。
没有抵抗,两个人又回到了主舰上,霁泠有点羞涩,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需要,莫提雨善解人意,非常了解用户需求,也非常了解自己的需求。
大家乱七八糟又研究了一通,霁泠已经把自己订正的婚后协议内容忘光了,而且根本没有人计数这个过程中亲了几次。
但霁泠保持了少许的清醒,在莫提雨又陷入浅浅的睡眠后,他从他身上起身,按照自己的预想,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眼睛,碰碰他的睫毛,又往下滑,小心翼翼地摸他的喉结。
他决定计数为亲吻一次,十分公正。因为他表达的亲亲是日常的亲亲,而不是某些活动中的亲亲,这很公平。
霁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和莫提雨互相加深了解的步骤始于如此令人意外的方式,不知道是不是匹配结果决定了他们的身体匹配程度也极佳。
但总而言之,有用即可,霁泠接受了,莫提雨也接受了,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出去说。
霁泠低下头在莫提雨耳边说;“有一些事情等我处理。你的通行权限和我一样,需要找我的话,直接过来。我把狼留给你。”
他声音很轻,只留下一些讯息,确保莫提雨的精神领域可以捕捉到,但莫提雨还是从浅眠中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睛柔和地看着他:“嗯。去吧。”
霁泠刚要起身,莫提雨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他带回被窝,低声说:“二次链接吧,霁泠殿下。”
他们的第一次精神链接非常匆忙,而且浅尝辄止,属于是形势所迫。狼将蝴蝶纳入了领域范围,而蝴蝶还陷在精神图景的漩涡中无法抽身。
现在莫提雨的精神稳定性已经上升,二次链接表示他也想尝试正常的精神链接,虽然程度可能不深,但至少可以试试。
莫提雨扣住霁泠的脊背,指尖冷静地顺着脊椎游走,尝试着主动接触,而银狼一动不动在原地,全身都被他控制住,哨兵的精神力展开,空气中似有无声的嗡鸣声,两个人的眼睛都在异常地发亮,似乎都在对方眼中看尽一切。
霁泠那湛蓝得有点刺眼的眼睛正在迅速地变淡,而莫提雨眼底却出现蓝色,而且越来越浓,最后两人的眸色竟然呈现出一种相差无几的深蓝色。
两人的气息渐渐都将互相笼罩,白狼送出记忆中的云开雪霁,那是狼最自由最开阔的记忆,白狼踏雪而行,蓝眼睛里映出漂亮的雪花;蝴蝶送出缤纷无穷的气味,来自天上人间一切美好纯净的情感。
每多一种美丽的情感,蝴蝶就多反射一种光芒;两人的精神领域自此出现彼此连通的门扉。
大狼可以来赤阳孤悬、嶙峋冷僻的山谷中来找蝴蝶了,蝴蝶也可以飞到为他建造的精神花园里休憩。
霁泠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他的眼睛的颜色正在随着精神力一起急速地稳定,长期独自承担的、过于强大和凶悍的精神力第一次得到了分担,所有的感官都回到了应有的正常的位置。
如同连续清醒一周时间的人类终于睡了一觉。
爽。
舒服。
莫提雨明显也是舒服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精神领域扩大了,他和霁泠开始共享一些感受和信息。既有蝴蝶的挣扎泣血,也有狼的累累伤痕。
但也有蝴蝶的接纳从容,狼的刚硬不屈。而且他们知道,他们是自己在世界上的另一半灵魂,永永远远看见彼此,属于彼此,永远只为彼此而停留。
霁泠感到手背上有柔软的触觉,抬眼一看,一只蓝色的闪蝶停在他手背上,极漂亮的,星夜一般的蓝色。
这种停留与亲吻无异。比亲吻更令人震颤。
“去吧。”莫提雨用染蓝的眼睛看着他,“我知道去哪里找你。”
好像连骨髓都被填满了丰满的蜜。
霁泠起身换衣,前往作战室,身上仍然松快如风,精神也极佳。
他甚至不用戴美瞳镜片来压住自己眼睛的颜色,在平常,一方面是他眼睛的颜色太过独特,不方便荫蔽,另一方面是其他哨兵和他产生眼神交流时会感到刺痛般的不适。
现在这个问题没有了。
霁泠步入指挥室,他的核心作战人员纷纷打招呼:“老大,早。有几个信息流报告需要你看一下。等等……哇,结婚变化居然这么大。”
大家纷纷探头来看霁泠。
霁泠神色风轻云淡,和以前一样的作风,但这群哨兵首先就捕捉到了他眼睛颜色的变化,气息的变化,还有状态的变化。比从前舒缓放松、精力充沛得多,这意味着霁泠的算力得到了节省和优化,最直观的结果会是战斗力的提升。
这些变化竟然是这几天内发生的,那位莫先生不是还没有恢复吗?效果竟然已经强成这样,实在是令人震撼。
队里的已婚人士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大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结婚,很神奇吧。”
“好羡慕!我马上要哭出来了,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喜欢的向导呢。请老大立刻给我安排十场自由相亲活动。”
“我也要!呜呜呜!!要哭了!我也要向导!”
……
大家闹腾了一分钟后,随着霁泠一个集合的手势,所有人集体收住并噤声,像真正的狼群一样聚在一起商讨情况。
“绯岸这个坐标可能是变异者的下一个登陆作战地点。变异者现在非常非常需要面对苍雪岸和绯岸建立一个陆地根据地带。等到他们占据两岸的便利港口,他们就可以复刻之前的打法,一路推进占领城市土地。”
“我们已经向绯岸、苍雪岸发送了警告,但他们并不重视。他们觉得变异者不会越过我们的区域,从海上进攻,风险太大了。”
“他们为什么有这种自信?他们甚至已经失去了莫提雨。现在他们的边防脆弱得像纸一样。”
“他们觉得变异者不会从海上进攻,他们觉得我们会在海上拖住变异者。”胜雪阅读着自己向导解读的情报情绪,“变异者也害怕海上风暴,绯岸和苍雪岸的专家判断从海上登陆本土简直是个笑话。”
“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我们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尤其是苍雪岸。”胜雪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讽刺,“指望我们舰群的人拿命填上战线,他们躲在内陆歌舞升平。”
从前的确是这样的,因为霁泠远走海上时,舰群最需要的就是生存,那就是从变异者嘴里硬生生抢肉吃,战斗到伤痕累累时,苍雪岸会给一些微不足道的“援助”,以感谢他们在面对变异者时做出的贡献。
他们听见过自尊和生命一起被踩在脚下的声音,踩破,碾碎。
但为了活命,只能微笑着捡起来,拼好,然后自己咽下。
不过今非昔比了。
“通知苍雪岸我会持有枝芽海峡的航路控制权,我们的舰群会停在那里,目的是保护他们。没有道理将战略要地对变异者拱手相送。”霁泠戴上手套,冷静地说,“至于绯岸……大家各扫门前雪吧,我祝他们好运。”
*
莫提雨感觉状态良好的时间,渐渐超过了感觉不好的时间。
他去霁泠给他做的精神花园里逛了一圈儿,在那架无声的、流光的钢琴上弹奏了一会儿,又逛了逛用回忆织成的各种花朵幽径,他没有想到,在霁泠的眼里,自己竟然如此鲜明鲜活。
生活回归正常的第一天,他带着大狼,踏出房间,在船舰的各个地方散了散步。
不少人只听说过他,但没有见过真人,但他身边形影不离的大狼太好认了,超级大一只,寸步不离莫提雨左右,不论去什么地方都跟着。
舰上有作战人员,也有文职人员,有的还是家属身份,负责各种日常维护,工种五花八门,而且分得很细,每个人只需负责自己的那一环,所有流程依靠高效的信息运转进行统合。
还有没有任何工作的人。病人,伤员。
有哨兵向导,也有普通人。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活着,呼吸。有人的精神情况已经摇摇欲坠,有的在作战中直接受伤,需要休养。
随意向其中任何一个人搭话,都会得到一个复杂或者不复杂的故事。船舰靠岸时,大家也会举办跳水大赛和钓鱼活动,大家都伤痕累累,也都用力呼吸。
莫提雨没有参加,但都和大狼一起观摩过,在夕阳下的海风里,静静看着这些热闹的人群。
他的精神力在非常、非常缓慢地回复,虽然仍然混乱,他可以感觉到。
按照霁泠的建议,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做任何事,他静静地当着一个需要养病的普通人,尽量吃饭,尽量晒太阳,只喂小动物,按照本能生活,这些时间里他做过最费力的事,也只是帮霁泠倒一杯咖啡。
时间恒定公正地往前,生活中填满大量名为空白的频段,它们像无声无息的画纸,立在那里,仿佛问着莫提雨:“现在,你想要画出什么样的画呢?”
少年时是长空与繁星,入狱时是黑压压刺穿纸面的伤痕,现在是空白。
这空白成为一个不需要他立刻回答的问题。
但莫提雨在精神图景的最深处看见了它,仿佛一个从他出生起就没有解答过的迷雾。
莫提雨,拥有迄今为止最强大精神力的向导,在他失去作战能力之后,应该被什么锚定?
第39章 你的向导
没有人知道莫提雨的答案。
仿佛仍是空白。
但有一个变化是鲜明可见的。
那就是那双冷灰色的,浅淡的眼睛,在一天比一天更蓝。
那双魔力般的双眸渐渐形成一种令人惊异的颜色,一种更加鲜明的存在,遇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那双眼睛,好像谨慎地发现一对新的,海波一般的蓝宝石。
没有人声张,但舰上的人们慢慢知道,那个有一双时而灰色时而深蓝的眼睛的俊美向导,就是莫提雨,绯岸来的那位,他们首领的唯一链接者。
他看起来远比平常人更内向和安静,常常在舰群二层的休息区坐着吹海风,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身边一定趴着一只银白的大狼,偶尔还有一只小黑猫趴在他膝上,有时候他在的地方也会落满机警的乌鸦。
他的故事也在大家口口相传的故事中被小声提起。
政|治迫害、舆论迫害,众叛亲离。他遭遇的这一套,舰群的人们也非常熟悉,大家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追杀、流亡,故而对着莫提雨总是更加充满关照,他去休息区等冰淇淋吃,厨师岗的大家都会狠狠地给他多挖一勺。
莫提雨喜欢薄荷巧克力的冰淇淋,其次是放满糖渍橙皮的橘子奶酪芝士冰淇淋,有几天他几乎用冰淇淋代替吃饭,很不健康,不过霁泠并不加以管束,而且莫提雨也会给他打包一份。
今天又有橘子奶酪芝士冰淇淋。
莫提雨抱着小黑猫,安静地排队领取。
“橘子奶酪口味已经连续出现五天!已经打破了冰淇淋口味记录。谁和我打赌明天会不会换新口味?”
“我赌明天还有这个口味。”
“我赌明天会换上红酒葡萄口味。十点通行点数,放在这里,谢谢。”
“十点够买一桶爆米花吗?算了,我压明天还有。”
大家很快热热闹闹组起了有关冰淇淋口味的赌局。
莫提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也接到了加入邀请。
组局的士兵很快笑着对他说:“莫先生呢,要不要也参与一下?赢了按下注比例分红哦。明天继续这个时候见吧。”
他思考了一下,将舰船的通用货币放在了“红酒葡萄”那一边。
小黑猫抬头看他,尾巴悠闲地晃动着:“人,那不是你不爱吃的口味吗?”
“不那么爱吃也可以下注。”莫提雨说,到他领取冰淇淋了,他低头看着冰柜里的口味选择,今天选了玫瑰味和橘子奶酪。
“人真麻烦。我也要吃。要三文鱼羊奶混合的慕斯。”
“嗯。回头给你做。”莫提雨说。
小黑猫很快用尾巴轻轻拂了拂莫提雨的脸颊,以表示对人类的亲近和爱意,接着,它就跳了下去,先跟霁泠的白狼发起决斗邀请,但遭到了霁泠漫不经心的拒绝。
甲板上大家笑闹成一团,但突然,全舰广播响了起来,女声微凉沉着:“紧急播报,第七舰队遇袭,需要紧急救援,主舰已减速并航,即将于十分钟内紧急完成靠泊接入,请舰上人员立刻投入救援。”
舰上人员都已经经历过多次紧急情况的实战,所有人立刻收敛了笑容,冰淇淋们被放下,连赌局也放在了一边,凡是靠近靠泊区域的人员都接到了主舰的核心AI调用指令:通讯器闪烁蓝光,其余人员待命并留出紧急救援通道。
脚步声很快响了起来。
这是莫提雨这些天里第一次见到紧急情况,但他的专业素养也让他做出了相应的行动:协助身边的士兵迅速清空休息区,以留出空间给伤员做紧急处理。
“伤者情况怎么样?医疗舰已经在赶来了,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派出足够的人进行紧急医疗协助。”
“很严重。遇到了针对哨兵、向导的定向精神打击,虽然及时撤离了,整个编队的精神力拥有者未能幸免。信息已经刻录,留待之后调查。”
担架很快流水一般抬了过来,一眼可以看见精神力者居多,哨兵大多精神体受创,向导们几乎耗竭崩溃。
人手远远不够,危行已经带着助手出现在急救现场,但因为向导数量远低于哨兵数量,仍然有许多人得不到立刻的救助。
莫提雨很快上前确认急救流程,医疗部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危行的助理启明迅速将急救规范手册递给他,又递来几支注射药剂:“泛用性向导素,初级版本,有完全不起效果的可能,但可以使用。”
“好。”莫提雨迅速理解了一切。目之所及,他一眼看到情况最严重,也没有伴侣的几个哨兵,他立刻上手抢救。
精神锚定、感官锚定、失血处理,每一个环节都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和以前唯一的区别是,他戴上了隔离手套。
结合后,霁泠慢慢地不再需要感官手套以防止过载,反而是莫提雨需要主动地将自己和霁泠之外的链接隔绝出来。
莫提雨如今是已有唯一哨兵链接的向导,所以不再从其他人那里主动交换信息进行共情和识别,连浅层的接触也停止。这也是结合后的向导自然而然建立的边界。
属于他的哨兵很快也到达了现场。
霁泠穿过人群,神色冷峻,他迅速读取了这场战役前后的刻录信息,随后径直向莫提雨走来——莫提雨刚刚协助处理了一个精神体濒临暴走的哨兵的情况。
霁泠蹲下来,握住那个哨兵的手:“流风,你已经安全。告诉你们经历的事。”
那双湛蓝的眼睛上下扫过,已经从血的味道、方向中,找到无穷的信息。
流风所在的第七舰队在靠近绯岸的海域巡逻时遭遇了一个变异者小队,双方交火,哨兵的信息流立刻调动所有系统协同分析,由于变异者的极高危险性和不死不休的高攻击性,第七舰队在暂时无法撤离后选择了交战。
交战时环境中充满雾气,时间感也变得混乱,电子设备也遭到干扰;而且所有的向导都失去了作战状态,而且出现了时间流逝的错误认知和幻觉。舰上的普通士兵也早已丧失战斗力。
这是变异者非常常见的精神攻击手段,但这一次的问题在于他们的防御手段失效。好在流风坚持到了最后,他听出了对方阵型的核心脆弱之处,一发炮弹准确炸开了逃生通道,这才得以带着大家突围。
环境信息过于复杂,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解析和确认。
霁泠站起身,开始静静沉思和踱步,哨兵的感官在扫描每一寸可疑信息,回溯每一次信息流中的决策。
看不出问题。但只是暂时的,这会是一道难解的谜题。他会思考然后破解,就像每一次一样。
直到他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莫提雨站在不远处,摘掉血淋淋的手套,平静地对他伸出手。
他身上还穿着休闲的衬衣,此刻已经在抢救时沾满血迹,灰蓝色的眼底神色和许多天前,霁泠在公园里找上他时一样。
好像有一场大雪在莫提雨眼中飘落,也好像有破土的树苗重新生长。
“和你的向导交换信息吗,霁泠殿下。”莫提雨干干净净的指尖悬在半空中,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掌控力,温和而强大,好像两人越过时间,越过空间,与过去的他们重合。
第40章 传奇向导
霁泠只犹豫了很小的一刹那。随后就握住了莫提雨的手。
他理解他,了解他,故而不说担心他身体的任何话。在恢复的事上,他们都理性地做到了极致,而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莫提雨能够重新恢复生机。
湛蓝的眼睛看进灰蓝色的眼睛的深处,看进彼此的精神图景深处。霁泠已经将刚刚这一场行动的所有信息储存为具体的场景信息,以配合蝴蝶对信息的摄取习惯。
即便是这样,霁泠也没有把握。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配合,他和莫提雨还没有进行过适应性配对训练,他也不清楚莫提雨的识别方式。向导和哨兵本质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霁泠正在这么想,直到他在精神图景中,看见蝴蝶飞过信息流织成的天罗地网。那一抹蓝如此渺小柔弱,但惊人的敏锐和稳定。
莫提雨闭上了眼,意味着他暂时关闭了人类的感官视域,而启用了精神体。自然界中的蝴蝶拥有几乎无死角的360°广域视野,而且能看见紫外线,据说它们眼中的世界就像极快速闪动播放的幻灯片,而且动态视力极好。
更重要的是,浑身覆盖的细绒名叫感觉毛,连风的信息都可以接触。
这种形态的精神体会在信息识别中如何发挥作用,始终是人们好奇的,而霁泠今天终于能够在咫尺之间,在自己的精神领域看到这个过程。
经过霁泠整合后的信息变得清晰干净,好像又拥有了一双眼睛。加上各种各样的情绪,感情。
随着蝴蝶的振翅和紧密的感知,事件的原貌被高速还原。
一分钟不到。莫提雨开口了。
“事件第八分钟十二点方向有关键信息被隐藏,敌人选了绯岸近海海域,而且守株待兔已久。敌方的行动逻辑更靠近北方,苍雪岸的方位。敌方的情绪味道除了变异哨兵的,还有正常人的……”
莫提雨口述结果,“很奇特的兴奋与恐惧,烈度极强,但缺乏精神力拥有者对变异者的天然恐惧。兴奋、恐惧与疯狂的恨意同时出现,缺乏情绪管理的手段与意识。他们知道自己在针对某个对情绪识别能力不足的哨兵进行围猎和打击,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似乎害怕失去这个机会,下一次就是很久之后了……因为他们面对这个哨兵时,很少尝到胜利的滋味,我想这个哨兵就是你。他们知道这是你的舰队。”
霁泠眨了眨眼。湛蓝的眼睛冷静又锋利。
“这个人对你产生的恐惧中混合着错误的认知,似乎过于放大了你的无情可怖。你在他们眼中似乎是个无情的战争机器。”
霁泠又眨了眨眼:“错误吗?”
莫提雨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说:“暂时不能得出结论,需要扣留你本人观察。”
霁泠说:“欢迎扣留。”
莫提雨说: “人物画像已在你的精神图景中给出。”
七十余人的变异者,具备不同的特征、偏好和情绪气味。两百人左右的正常人,来自北方的势力,领头人位高权重,情绪不稳定,情绪烈度极高,手部动作不稳,罹患某种神经症,身高1.83左右,嗜酒,非常瞧不起特定的哨兵,长期处于压抑环境中。
本次袭击的目的是试探和实验,变异者带来了精神打击的手段,这种打击对于正常人来说非死即疯,对于精神力持有者更是定向污染,敌方正在实验这种打击的有效性。
莫提雨挑重点部分简单进行了画像。
画像是给哨兵的采集手段,实际上向导能够感觉到的更加直接,是一览无余的情报,而不是需要推演的过程。
这种识别一比一传输给霁泠的精神图景,双方的信息都得到了确认。
霁泠低头为莫提雨戴上手套,开口说:“我的姐夫维古。一直为我的三姐征战。对了,他们都是正常人。苍雪岸自古更偏好精神力卓越者为王,他们的确靠偏激行事维系他们的族群。从前这样的族群为群狼所不齿,但现在他们也足够上桌谈判了。”
“维古不是本地人,为了融入苍雪岸的体系付出过许多努力,长期酗酒导致他有激动时手抖心跳的毛病,我们都觉得他有一天会死于心脏病。”
霁泠轻声说:“我们——指在我的舰群中的大家。”
霁泠很快触摸身边的“塔”,信标在风中迅速转动起来,这种精神力造物很快将信息更新扩散到整个舰群。
莫提雨转过身,看见所有的哨兵明显兴奋了起来,他们在低声谈论这次事件。
“是维古那个老东西!这笔账我们记下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教训过那两只邪恶的老狼了!”
“首领在苍雪岸时期的敌人么?他跟变异者合作了?让我打死他!粉碎他的颅骨!!”
“这是精神打击,好阴毒的手段!我们应该立刻请求防御支援。”
“结果来得这样快吗?比平时的分析预期时间快了五小时零八分钟,我们是不是升级了什么关键系统?”
……
第二批读取到信息的是向导,他们处于信息流的第二线,默默学习、辨认和参考着本次信息流中的关键情感信息,尝试过滤无关的情绪和想法。
“好干净的识别和提取过程。没有任何个人色彩,也没有情绪杂质,这一定是非常高级的向导筛过了,从前的信息都没有这么柔和干净,是谁?”
“不知道,奇妙!这样转录的信息甚至不会引起感官过载,我的哨兵哥哥说,所有的信息源都被温和处理过了。”
“在这个充满人机和好战分子的船舰上,我第一次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呜呜呜。当然,每天的辣咖喱炖肉也是十分温暖的……”
“是属于上级向导吗?”还有顶级社恐向导怯生生地发问,“可以问吗?有没有类似效果的向导经验课,我想去上课。”
……
剧烈的噪点很快布满了视野,强烈的闪光撕裂出一道创口,莫提雨在突发的身体反应之前,就被霁泠接住,支撑住,带着他就地坐下。
莫提雨的创伤反应比较不明显,因为本人还保持着清醒的神智,他喘了几口气,说:“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大狼很快跑来,将头拱入他的胳膊底下,和霁泠一样为他提供支撑。
莫提雨很快微笑着说:“继续做你的事,霁泠殿下。我也有我的事,过一会儿我会去吃一个冰淇淋。”
霁泠看了看其余人的情况,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凑上前,在他颊边轻轻落上一个吻:“多谢你,提雨。你帮了我们大忙。”
接着,霁泠站起身,恢复作战姿态,召集其余人进入指挥室。
他习惯了冷静作战,所以作为狼王个人的、更多的震惊并没有表现于前。
这是向导?
这简直是超能力。
霁泠再度看见自己少年时期一直对抗的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从少年到成年,这种感觉没有变过,而且一直在升级。
他的精心布局,缜密策划,对所有人都有效,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会被莫提雨看穿,只要被蝴蝶发现痕迹,就等于被清晰地看见,一切道路无所遁形。
这就是向导,人如其名。在世间万物的信息中解析验证出正确的路。
理论上的认知和实际体验是如此的天差地别。这再度验证了他决策的正确性。只要莫提雨不在敌方手里,那么就是他们的胜利。
这样的能力,仅仅只是莫提雨病后休养时展现出来的简单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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