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桑葚草莓冰淇淋


    指挥室中,舰群的核心指挥层都已集结。基础的医疗工作已经完成,主舰也正在向医疗舰的转移点靠近。


    从舰队靠泊到会议启动一共不到二十分钟,这是非常恐怖的系统响应速度。


    莫提雨靠在外舱的栏杆中,看着会议室的方向,今天天气一般,灰蓝色的海洋在他们脚下翻涌。头顶的云仍然是灰色的。


    大狼刚刚消失了一会儿,但很快再度出现,晃着尾巴和他挤在一起。


    莫提雨刚刚启动了精神体,还在从不适的感觉中勉强恢复,他回到冰淇淋区,找了个椅子坐下,就歪着头,闭着眼,靠着慢慢恢复。


    直到他听见霁泠的脚步声。


    莫提雨睁开眼,看见霁泠已经从指挥室离开,把一盒桑葚草莓冰淇淋递到他面前,同时也拉了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在指挥室给你拿的,我想大家的冰淇淋摊要晚上才会恢复了。我找了找,没有找到薄荷巧克力口味,也没有橘子奶酪芝士口味。”


    莫提雨接过来:“这个味道也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机计时,“十五分钟零八秒。最高级别的会议已经开完了?”


    “开完了。”霁泠说,“我应该邀请你一起,但这件事日后再进行也好,今天你的状况接近过载。”


    他伸出手,握住莫提雨微凉的手,将这场会议的细节传递给他。


    莫提雨闭眼感受,随后说:“……很惊人的运转效率。”


    如果在绯岸,处理类似的事件至少需要几天几夜,在这个过程里信息的衰减会非常严重。


    在一线的士兵,尤其是哨兵和向导得到的感官信息,无法被普通人直接理解,诸如“气味动向”、“听出阵线的弱点”或者“捕捉到敌方情绪,前方有诈”,于是将信息转录成普通人也能理解的情报,并发回指挥中心,成了一个必要的环节。


    像莫提雨的小队里,向导是最高指挥,人员组成多为哨兵的情况,已经是他力排众议后敲定的人员组成。


    很多事情沾上权力体系之后,运转的方式就会变味。


    反而是霁泠这边,一线情报传递全部采用哨兵和塔的互传,配合AI演算实现作战协同;向导为“准一线”,主要任务是疏导与对情报的辅助验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职,即便是普通士兵,在这里也能起到后方人员的作用,几乎拥有超越蚁群的响应能力。


    这也是霁泠的船舰拥有机动性,能够自由穿越海上风暴的核心理由。


    这种队伍不是普通的军队可以抵抗的,所以难怪绯岸和苍雪岸都视霁泠为最大的威胁。


    霁泠对于舰群的纪律、风气的管束非常、非常严格,这是维持这种高效机动的系统所必须的能力。


    莫提雨用小勺切开粉紫色的漂亮冰淇淋,将一半分出来盛放在盒盖上,将盒盖上的部分留给自己,剩下一半递给霁泠。


    他挖了一勺冰淇淋进嘴里,仅仅思考几秒,随后就静静问道:“我们的人伤亡率高吗?”


    他说了“我们”。


    银狼的尾巴又高兴地晃了晃。


    霁泠说:“高。”


    提到这个话题,霁泠的表情十分严肃:“哨兵天性好战,如果没有向导,更容易走进圈套。舰群的作战环境一直恶劣,很多时候的信息情报需要一个一个去踩。我们一直在产出无人机和空中打击武器,用它们代替活生生的人进行试错,有一定效果,但所有的电子设备还是很容易受到精神力干扰。”


    “也在研究泛用性向导素。我们缺向导,实战环境中哨兵总有物理上的孤立时刻,泛用性向导素如果可以成功,那么作战时的安全性更能得到保障。”


    莫提雨静静听着,说:“理解了。”


    过了几秒后,他说:“你们需要成熟的向导经验。”


    霁泠点头说:“没错。外面的人常常说我们是狼群,我们也这么承认:在面对那种属于恐怖直立猿的狠辣算计和权术时,我们并不擅长……这是一个我们内部公开的玩笑。”


    面前的是诱饵还是美食,这都需要向导经验分辨。苍雪岸也曾推出一个“遛狼战术”,意图将霁泠的势力硬生生拖死在无后勤保障的海上,逼迫他们打固定阵地战,最后是靠霁泠一个人伪装信息的能力硬生生活了下来,非常凶险。


    “我想……”


    莫提雨开口了。


    他刚开口,视线就落在霁泠的脸上。霁泠和大狼表情同步,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


    莫提雨低头笑了一下,随后接着说:“等我想想。”


    海风从他们身边拂过,霁泠面无表情将冰淇淋缓缓吃光。


    莫提雨说:“我愿意提供我的经验。但在你这里,需要实践验证。”


    论说经验,他的向导经验是远远超出普通的向导的。基础的战斗素养他已经具备,而那些藏在人心背后的黑洞,那些一般人所无法洞见的伪装画皮,他非常熟悉。


    可以说,他自出生起就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霁泠坐得更靠前了一点,大狼更是已经把双爪搭上了他的膝盖。


    莫提雨握住大狼的一只爪子,又弯腰把它抱起来,横放在膝上,轻轻用指尖抚摸着粗硬的狼毛。


    他灰蓝色的眼睛说明了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沉思。


    “人是动态的,霁泠。人是河流。”


    “河流经过不同的地形,蕴藏不同的生态体系。人有黑暗面,有布满漩涡黑色深水区,也有光明漂亮的浅滩。甚至,在一个地方,致命的暗流和光明的浅滩,可以同时出现。”


    “前一天还在慈善晚宴中落泪的人,转天也可以登上追求刺激的游轮,在集体的氛围中从婴儿的腿上割下一片肉。”


    “前一天说着永远支持你的人,日后也会……变成仇人,捅你一刀。”


    霁泠的视线落在莫提雨的衬衣上。


    衬衣之下,是莫提雨平缓、轻浅的呼吸,在肋骨之间有一道伤疤,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同为向导的、将他视为背叛者的粉丝。


    他曾经小心地抚摸过那道伤疤,虽然莫提雨第一次对他提起这次经历,语气也非常平淡,但他知道莫提雨仍然时不时感受到疼痛。


    向导和哨兵理解不了这些,理解不了这些低效率的动机和目的,他们的生存方式和感知方式不同。


    自古以来,向导和哨兵都是人类社群中的边缘群体,极强的共情能力,极广的信息感知能力,再加上……作为吹哨人和引航者天生缺失的“反目”基因,他们更像懵懂单纯的动物,而不是复杂的河流。


    这是演化的结果,族群只会将哨兵和向导的职责交给最善良,最不可能成为威胁的人。


    也有少部分普通人拥有这样的基因,但缺乏更强的精神力表现,这些人的世界很简单,相信所有人,相信天生的爱意与美好的碎片。这个能力本身藏于人类的底层代码中,所有人在还是有做梦能力的孩子的时候,都曾这样单纯轻盈。


    这就是莫提雨一直以来所保护的东西。


    莫提雨说:“我了解暗流,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明白了,这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他的表情相当平静,眼底流淌的神色让霁泠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身体链接。


    莫提雨双手悬空,悬在他身侧,眼底是茫茫然的困惑和伤痛中的理性克制,他将受过的伤集中、分拨到一边,和这些伤痕共存。


    他说的一切狼都难以从情感上理解,但狼永远为他的这种表情心折。


    莫提雨还在思索,也没要要抱抱,但霁泠主动站起来,半跪在地,他伸手将大狼无情地扒开了,自己捉住了莫提雨的手,将脸颊静静贴在了他的膝上。


    这是在外面,一个领袖做出这种动作是不得体的,但一个哨兵对着自己的向导寻求贴贴是得体的,而且是必要的,所有人都会理解。


    莫提雨和之前一样,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但很快知道了,他的指尖轻轻落下,插入霁泠浅金得近乎于白色的发间,很温柔、很小心地摸了摸。


    第42章 第一次作战


    周围好像有隐隐的风,大狼低头趴着,小心护着藏在爪心的蝴蝶,两人眼底皆是认真与虔诚。


    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即便只是旁观者,亦会心折。


    莫提雨很快作为“作战顾问”被授予参与作战规划的权限。


    这个权限来得太晚了,以至于一同作战的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霁泠的精神力情况基本也不是秘密,见过那双眼睛,就知道霁泠的精神力强度,如果找到了向导却迟迟没有进入协同作战,那么他和莫提雨的情况就是令人忧心的。


    作战训练仓,霁泠第五次从模拟仓中脱出,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很快低头去找数据记录。


    【捕获信息等级:SSS】


    【信息熵稳定性测验:E】


    【精神体控制等级:A-】


    不论如何调整都是这个结果,在强手如林的舰群内部并不算很亮眼的哨兵结果。


    很多人不会相信这就是霁泠的结果,但这是事实,他的稳定性和战场控制力一直非常差,而这一点本身就可能给向导增加负担。


    他和莫提雨没有进行过协同战斗训练,这让他少见的有些踌躇。


    他透过大狼的眼睛看了看,莫提雨此刻正在战斗指挥室,和其余人一起讨论最近几场战役的情况,重点是交换情报,尤其是精神力武器的研制消息。


    绯岸早在二十年前就在研究精神污染型武器,但由于向导这个物种的存在,一直研发不出什么真正有效的。苍雪岸也是如此,但很显然,高层已经看见了变异向导的潜力:如果连向导都能被变异者精准污染和打击,那么意味着所有人都会沦陷,这就是一把对付敌人的钥匙。


    变异者的精神能力大多是精神攻击和污染的类型,他们都见过不少,打碎一个人的精神力是他们的乐趣,夺走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令其染上彻底的绝望,像动物一样被肆意玩弄,是他们最兴奋的原始欲望。


    莫提雨与霁泠这边的人交流了片刻,很快发现,作为哨兵负责最高决策的作战系统,对于变异者的防御手段非常粗糙。


    即便不用精神污染的攻击手段,普通的声波武器、感觉剥夺武器和环境干扰都能迅速对他们产生影响。而余下的向导们在次一线分析这些被扰动的信息时,也更是无从下手。


    “决策系统里需要加入集体情感状态识别响应系统,立刻响应那些无法被立刻识别的危险。”


    莫提雨说,“也就是精神状态评估系统,有的人也叫SAN值探测系统。它需要建立在大量的前线数据之上。”


    “我想你们也应该遇到过,实战中听见其他人都听不见的声音,或者幻视、幻觉,这些情况都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而且非常干扰信息流通。”


    莫提雨在记事本上记了几笔,说:“幻觉体验和信息伪造不同,前者是精神能力,后者是战术规划。当然我想……各位对此是很清楚的。”


    大家纷纷咳嗽几声,纷纷友好微笑,深表赞同:“嘿嘿。”


    他们就很擅长伪造信息,比如诱导敌人进攻一座空岛,或者预判了敌方动向后加以引导,虚实结合,真中有假,假象藏真,将作战变为非对称情况,这是霁泠的专长,绯岸到现在还在绞尽脑汁抓舰群的位置。


    这就是哨兵能力的优势区了。信息千变万化,他们的反应永远快人一步。莫提雨非常知道。


    当然,莫提雨也逮过他们很多次。


    现在大家都可以坐下来一起喝咖啡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这就是曾经长期敌对产生的默契。


    对于下一步行动,所有人的意见惊人的一致:维古弄伤了他们一个小队,他们必须立刻反咬回去,以示复仇。


    除此之外,能活捉几个回来并且拿到点武器机密更好了,这一切都决定了他们动作要快,而且要让维古意想不到。


    舰上反击和干架的情绪已经十分高昂。那天莫提雨参与救治的、受伤情况严重的哨兵就是遇袭小队的队长,作战意愿也极其强烈,当然,被霁泠驳回了。


    这次反击行动以三支机动队的规模执行,根据可靠情报,维古的海军已经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仿佛已经预料到霁泠会施展报复行动。


    天气不好,灰色的大海上空布满阴云,粒子流若隐若现,时不时有飞鸟撞进粒子流,随后坠入海洋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


    维古的队伍控制着苍雪岸的海上范围。


    布好武器,准备好防线,他们都知道霁泠必定会出现,但不知道会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出现。他们已经听说,上次向变异者泄露霁泠船队信息的崇宴已经被霁泠料理了。狼群就是如此,有仇必报,而且是群体出动。


    鸦群渐渐落满桅杆。


    大海之上,船员小心地行驶着。桅杆上的乌鸦们轻拍翅膀,悠然自在。


    “小心那些乌鸦。”一名苍雪岸士兵抬头看了看那些鸟儿,擦了擦汗,“我们……我们好像被监视了。”


    被监视。目光有重量,他们是哨兵,可以确信这些乌鸦在监视他们,这种感觉令人头皮发麻。


    在被举枪对准时,乌鸦们也静静不懂,啊啊叫了两声,似乎是嘲笑。他们不敢开枪,声音会让他们被第一时间定位坐标,比雷达还快,比被鸟儿们监视着还快。而且开枪会留下硝烟味道,无法去除,会被永远追踪。


    “报告,我们被监视了,请求立刻返航。”


    “允许返航。早春花。”


    这是被截获的短短的电文。


    早春花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在霁泠这边的信息中,刚刚被收录,还未开始分析,莫提雨就摘下耳机,说:“是行动代号。对方知道我们听着,这是反击包抄的信号,对方会继续启用精神力攻击武器。”


    众人惊讶并震撼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只有一瞬,霁泠站在莫提雨身边,迅速下令:“立即行动。”


    短短一句话,直接省掉了亲自趟雷的作战成本,直接将敌方的谋算粉碎。


    很快,他们发现申请返航的船只速度放缓了,仿佛在有意拖延时间,仿佛在刻意给机会。


    当然,现在变成了霁泠给出机会。


    一艘诱饵舰被霁泠派出,人员提前转移,其余人在隐蔽航道潜伏。霁泠用乌鸦的眼睛翱翔在海上,眼睛越来越蓝,莫提雨守在他身侧,神色格外宁静。


    就在诱饵舰被雷达捕捉的一瞬间,维古的船队立刻发射了精神力污染武器,随后一齐围上。


    他们的雷达信号也出现在了霁泠这边,立刻有人起身想要行动,被霁泠伸手拦下。


    霁泠专注地看着莫提雨,他已经将信息传递给他,莫提雨解析后,做出判断:“我去。”


    向导走第一个,理当如此,这是不可撼动的法则。


    莫提雨伸手碰了碰颈环,确定精神力检测器正常运行,随后带上武器,带领身后的小队准备登舰作战。


    诱饵舰停在了海面上,暴露是时间问题,需要最快速度直击敌方咽喉,乌鸦飞快地带回风中的信息,狼变得巨大,蛰伏于暗处,跟随乌鸦的轨迹出现在暗影中,也带回一切霁泠理解或不理解的情绪。


    在莫提雨这里,一切情绪气息皆被解析为作战意图。敌人的船舰在靠近,他们想抓活的,以进一步研究武器效果。


    ……


    十分钟内。


    敌方哨兵登上诱饵舰,在发现诱饵痕迹之前立刻被击晕。


    霁泠的人抓住这个机会立即从四面八方开火,大狼湛蓝的眼底只剩纯粹的野性与凶悍,如同幽影一般随机奔袭在每一个地方,包围圈被撕咬出一个口子,其余两队在包围圈外,立刻突袭并反控制住两艘敌舰。


    一场沉默的厮杀正在进行。


    警报声、燃烧的味道、血的味道一齐涌入,刺激着哨兵兴奋狂乱的神经,霁泠控制着自己的精神体,但那种锋芒毕露的野性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复仇的兴奋,追咬猎物的快意,种种体验犹如人间仙酿。但这场行动始终有序,在霁泠那种效率最大化的有序之外,这些哨兵见到的第二种有序。


    莫提雨的有序。


    他气息温和、平缓,给出的指令清晰简洁,干净得像一股新风,他的判断优先级高于一切杂乱的信息,在数不清的感官体验中分出一条清晰的路。


    “精神污染值在提高。”


    霁泠的声音立刻覆盖通讯波段:“二、三小队立刻撤离。”


    狼群无声地撤离,但并非撤退,他们重新蛰伏起来,回到隐蔽的暗流中。


    攻势停止了,登舰的敌人陆续汇合。


    他们已经明白被霁泠摆了一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求援,他们已经渐渐感到情况不妙。


    “有点晕,我好像……”


    “好像不太舒服……”


    这是精神攻击的残留影响,环境的污染值正在上升。


    “不好。我们需要向导,还有向导活着吗?”


    一个哨兵冷汗直流,他是维古的爪牙,立功心切,根本想不出霁泠是怎么知道这是一个圈套的;这种情况已经极度危险了,霁泠正在耐心地耗着他们。


    幻觉开始出现,而且是令人痛苦的幻觉,血从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器官中流淌出来,黏腻流动,低头一看,又没有,伸手触摸,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肤。


    感官剥夺。需要向导。


    很快,哨兵看到一个向导。


    那人半跪在一个拐角处,正低头查看一个昏迷的士兵的情况,他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那种手套不是属于容易超载的哨兵就是已结合的向导。


    绝对是向导。


    哨兵用残存的感官识别出,眼前的人温和、平静,宁静,好像稳固和煦的光,没有攻击性。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将一切声音都吸纳消弭的寂静之海。


    哨兵开口说:“你是向导?帮帮我……”


    “们”字还没有说出来,向导的眼睛就看了过来,那是一种好看的灰蓝色,好像蕴藏云雨的宝石。哨兵不认识这个人,而且确信从没见过这个人,不论是己方还是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向导。


    但哨兵的汗毛已经立起来了,恐惧的感觉几乎炸开。


    这个向导身后,守护着他的、银白色的,幽灵一般的影子出现了,湛蓝的幽影踱步靠近,喉咙里压着沉重的咕噜声,冰冷湛蓝的狼眼里燃烧着清晰的火焰。


    第43章 返航


    恐怖的撕咬声和低沉的咕噜声在白狼身上出现,眼前的哨兵瞬间就被解除武装,被大狼叼起来甩向船尾。


    莫提雨围观了这场动静,好像有点意外:“原来力气这么大。”


    大狼此前给他的印象就是柔软并很大一只,抱起来的时候有90%的概率完全不受力,需要他拖行,并无反抗,抱着睡觉时也可以随意被调整,而且还容易被挤下床。


    没想到可以直接咬着一个人扔出去。


    大狼晃了晃尾巴,与此同时,另一船上的霁泠不动声色,保持冷静,他扫描着周围环境,确认无误后,让其余人员进入安全区域。他肩头停着一只幽蓝的蝴蝶,跟随他的行动感受气流。


    “有不舒服的感觉吗。”来自无声的蝴蝶。


    霁泠闭闭眼睛,感受了一下,说:“有一点,但不强。这种程度的精神干扰可以忍受。”


    “污染区域不规律分布,注意你的感官,随时联络。”


    “知道了。”霁泠说。


    其余小队很快出现,他们已经摸清了全部敌人的规模和位置,从外围缩小包围圈。


    他们很快从阵线上锁定了敌舰,被跟踪是第一级威胁;跟踪警报已经响彻船舰;接下来是逼入不可逃离区域,到被霁泠的高爆弹|头锁定时就完了。


    如果被锁定,留给他们的响应时间只有十几秒,那就不是哨兵和向导能解决的问题了。


    霁泠的声音从无线电中冰冷地传出,海上无线电特有的那种模糊和锯齿感放大了他这种没有起伏的音调带来的恐惧:“关闭你们的武器系统。五、四、三、二……”


    “我们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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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艘舰的船长全部冷汗涔涔,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他们重新控制了诱饵船上的情况,很快,陷入包围圈的敌方舰队关闭了火控雷|达系统和全舰武器系统,这代表着投降。


    投降还有生还机会,不投就是死。他们在海上已经孤立无援,苍雪岸已经错过了窗口期,接下来他们再也找不到霁泠的坐标了。


    霁泠说:“很好,乖孩子们。”


    无线电里,霁泠的声音继续稳步进行指挥:“跟我们走,联合舰群将为你们护航。”


    舰长们冷汗涔涔,面如土色,两侧逼近的战舰带来巨物一般的威压,将他们的路线锁死,他们只能根据霁泠的指挥,被挟持着行进。


    “好损。”


    莫提雨站在诱饵船上,听着无线电里霁泠的声音,笑了起来。“怎么这么损。”


    大狼在他脚边,先看了看四下无人,随后给他打了一个卖萌的滚儿。显然将其视为夸奖。


    霁泠在上学时似乎还没有这么损,比较直来直去。不过面无表情地开嘲讽也是霁泠的风格。


    战列舰被挟持着走向属于霁泠的海域,其他人训练有素前往接受投降,取得剩余几艘船的控制权。所有被俘人员解除武装被集中在一起,等待接受检查。


    所有人停住脚步,回头看莫提雨。


    现在他们有向导了,而且是强大的向导。


    蓝色的蝴蝶仍旧停在霁泠的肩上,莫提雨抱着枪,靠在一边不动,以眼神示意其他人照常检查。


    蝴蝶飞了起来,时隐时现。蓝色的翅膀上有一些斑驳的灰色,好像被燃烧过一般,是清晰的伤痕。


    忽而,蝴蝶在某个人质头顶盘旋了一会儿,随后停在霁泠指尖。


    哨兵与向导的感应即刻生效,无数信息流闯入霁泠的脑海。


    “哎呀。”


    霁泠毫无感情地惊讶说道,“有意外惊喜呢。”


    他在蝴蝶停留的那个人面前蹲下,仔细辨认对方的面容和身上的痕迹:“这股木质气味……桦家的哪个小少爷?怎么,你们也给我的三姐卖命了吗?”


    莫提雨还靠在一边的墙上,小队里另一个向导为他解说着:“桦时,老大原来在苍雪岸的老对手,扶持二公主当了国王。但二公主继位后被杀,他们的事就不太清楚了。”


    被认出的男人一阵僵硬,霁泠湛蓝的眼睛无波无澜地看下来,好像一面湛蓝的镜子:“带走。让胜雪草拟人质交换名单,这个人说不定可以换不少东西。”


    “就算你折磨我。”男人说,“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在家中的地位无足轻重,他们不会换我。”


    “我的蝴蝶说你至少价值五条战列舰。很抱歉,我现在是有向导的人了,说谎对我无效。”


    霁泠轻轻伸手,莫提雨很配合,蝴蝶在空中翩跹一圈,再度落在他指尖。


    今天抓住的人里不含变异者,但已经大有收获。


    莫提雨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正在检测回程的环境信息,预防敌人可能出现的后续增援,一切都很平稳。


    他正在查看敌舰的数据记录,大狼在他身边以精神力配合检索,短短几分钟内,他就识别出了几条核心信息,而且定位到了具体的方位和人物画像,他对身边的一个向导说道:“方便帮我记录一下吗?以下情报,按重要等级排序。”


    “这个坐标范围内有三处精神力污染武器的研制仓库,也是变异者和苍雪岸的联络通道。守卫人员在一百以下,两方势力半对半。”


    “苍雪岸和变异者还有更深的联络,比武器研发更深。”莫提雨想了想,“有将普通士兵主动训练为变异者的可能性。”


    身边的向导士兵听到这里,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比痛心更先出现的是愤怒。


    莫提雨继续念,向导继续写。


    “我标红的这几个加密信息都和这个秘密计划有关,看信息的密度和频率,或许涉及到一些人物和地点。可以审讯一下今天抓到的那个贵族。”


    “最后一条,本次战役的敌方高层,也就是维古,有意将这次行动作为一次大范围的实验数据回收。他想检测这种武器对双方的影响程度,影响时间,以便于继续开发利用。换言之,这些士兵都是被送来的实验品。”


    “更多的暂时无法解读。这几条信息比较关键,我建议舰群针对这些情况立刻作出有利于我们的反应。”


    莫提雨收回精神力,眨了一下眼睛,从眩晕和耳鸣中找回神智。


    他掌握的情报霁泠已经同步掌控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更多人的事情了。


    他看着身边的向导战友,对方已经写完了记录,但看着他的神情已经变得非常震惊。


    莫提雨说:“怎么了?”


    他灰蓝色的眼睛非常安和,奇异地安抚人心,让人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温和、理性而充满秩序的力量。


    “没、没有,就是……太,太震惊了。”


    对信息背后的情绪识别能强到这个地步,几乎不是人类。每条情报背后的价值要用人命去计数,从前他们牺牲无数战友,未必能换得准确情况。


    而现在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他们开始理解,他们之所以和绯岸打得有来有回,全靠绯岸那烂得不能再烂的行政体系,帮他们拖住了莫提雨这个人。


    被无条件地识别和追踪解析,这是堪称冷酷的能力,而且几乎是他们舰群的唯一威胁。大多数向导没有如此深度感知的能力,这简直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您先休息吧,我们正在返航。我去给您拿一个冰淇淋……如果敌舰的冷藏库里也有冰淇淋的话。”小向导严肃说道,接着很快离开。


    莫提雨看着小向导的背影:“?”


    “我看上去那么爱吃冰淇淋吗?”他问大狼道。


    大狼仰头看他,无声地点头,湛蓝的眼睛里藏着笑意,随后咬着他的裤脚,拉着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并休息。


    霁泠此时正在和其他人处理情况,尤其是莫提雨刚刚的这些情报。


    大狼用爪子拨了拨莫提雨,莫提雨于是把它抱到身上,和往常一样,任由大狼的全部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在这暖呼呼的压力中,被固定在椅背上,因此可以放松往后靠,闭眼试图休息。


    参与作战时间越长,创伤反噬越厉害,蝴蝶勉强再度振翅,跨过精神图景的边缘,来到霁泠的精神图景里。


    霁泠为他打造的休憩花园仍然运行着,当然,这段时间有一些装修上的变化,霁泠加入了一条洒满金色阳光的小溪,在上面放了绿意盎然的绿叶船,蝴蝶可以停在绿叶上,晃晃悠悠,随水休憩流淌。


    离去的小向导站在冷藏室门前,理直气壮地对战友说:“我要进去拿冰淇淋给莫先生。”


    “那你晚了一步。”霁泠的声音从门后冒出,他抱着一盆巨大桶装果味冰淇淋,面无表情地出现了,“里面还有一桶原味冰淇淋,你还有机会当第二个送冰淇淋的人。不过提醒你,他不爱吃原味冰淇淋。”


    小向导:“。”


    小向导很明显放弃了这个想法:“赠送名单加我名字。我去站岗了,老大。”


    “你想得有点美。站岗的事等一会儿再说,替我联络主舰,返航后立刻进行信息同步会议,我们要做战后总结。”


    “是!”


    以莫提雨的角度,他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战后总结如此急迫的,他的到来已经彻底改变了霁泠这边的情报和作战体系,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莫提雨眼里,他只不过是协助做了一些战斗准备而已。


    第44章 冰块吻


    返航十分顺利,没有出岔子。


    莫提雨没有吃上敌方舰队的冰淇淋,因为他靠在椅子中睡着了。大狼自始至终乖乖趴在他身上,为他提供着稳固的可靠感。


    等他从布满黑雾的梦中醒来,睁开眼,霁泠坐在他身边,正面不改色专心致志地单手吃着一碗冰淇淋。根据舱室内的光线变化可以判断,他们已经靠岸,而且靠岸有一段时间了。


    莫提雨的感官还陷在梦中,没有恢复,他说:“你在这里呆多久了?”


    “四十分钟。重点事务已经处理完毕。”


    霁泠微笑着说,“我这个人可能比你想得还要有空闲,提雨。”


    霁泠肉眼可见心情非常好,整个人都散发着胜利和掠夺后的快乐,这是一种理性的、有效率的快乐释放,莫提雨也能感觉到这种快乐,所以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


    “确实出乎意料。我以为你会每天高效运转十八小时,听说霸道总裁都是这样。”


    霁泠知道他在拿自己打趣,他为自己正名了一下:“其实我休息的时间很长。在以前,只有对付你的时候需要使出全力,而你倒是更像会连轴转的人。”


    而且也更像总裁。莫提雨在绯岸时,莫家许多资产都是交给他把控和运转的,现在反倒是一身轻了。


    莫提雨说:“可以选的话,我喜欢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做。 ”


    “明白。”


    霁泠将另一只始终轻拢的手轻轻张开,蓝色的蝴蝶安静停在他手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梦境中跑出来的,一直被他轻轻托着,蝴蝶的翅膀上沾着一些水露和青草的气息。


    霁泠把蝴蝶往他的方向一送,转瞬间,精神体就回到了莫提雨的意识深处。


    “尝尝冰淇淋吗?”霁泠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巨大冰淇淋桶,保温很好,他又挖了一点,填满他面前的纸盒,“复合水果味,包含蓝莓、桑葚、草莓和一点栀子花。或许你会喜欢。”


    莫提雨点点头,但是人还没动,他的指尖还陷在大狼细密的绒毛里。


    霁泠看了看他,随后挖了一勺冰淇淋喂给莫提雨。


    他喂得很小心。这个动作之前没有做过,虽然现在面对莫提雨,已经从容很多了,但耳朵还是不动声色地红了一点。


    莫提雨尝了一口,说:“好吃。可以帮我再拿一颗冰块吗?”他看见桶边还摆放着几个冰杯。


    霁泠已经习惯莫提雨用冰块和冰淇淋来恢复感官的习惯,他打开冰杯,试图用扁平的勺子挖出一个,但很快,对事物规律有着精密控制的哨兵意识到,这是个含有风险的选择。


    莫提雨微笑着看着他,这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有点心痒痒。


    霁泠停顿了一瞬,随后鬼使神差,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法。


    他叼起一枚冰块,俯身轻轻扣住莫提雨的下巴,将冰块喂给他。


    这个动作对于霁泠来说几乎是颠覆式的,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已经被自己的向导精神控制。


    冰凉的果味浸满齿关,霁泠不由自主地继续亲了下去,而莫提雨闭上眼睛,邀请他一起品尝这个吻,这块冰。


    大狼再度成为两个人之间的物理阻碍,嗷呜一声又被不满地拍走了。霁泠在莫提雨腿上坐下。冰块带来寒冷的刺激感,成为一种微妙的、酥麻的痛感,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霁泠现在有点理解莫提雨为什么喜欢吃冰块了,的确让人保持清醒,这是他和他接吻时最清醒的一次。


    亲到冰块融化,汇成甘甜冰爽的细流,也还觉得不够,令人贪恋。


    两个人亲了很久很久,直到大家都觉得继续在这个地方亲下去不得体时,莫提雨才起身,和霁泠一起离开,回到霁泠的休息室尽情地亲亲,抱抱,摸摸。


    还有熟悉又陌生的精神舒缓运动。


    莫提雨今天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感官也是。他状况不太好的时候霁泠会更主动一些,两人一起所需要的时间也更长,直到精神链接得到恢复,精神体在彼此的精神图景中安稳入睡,折磨已久的噬骨之意得到缓解,莫提雨的神经得到放松,狼王也精神焕发。


    莫提雨披着衬衣起身,还是去霁泠的吧台冰箱里掏饮料喝。


    从前霁泠的冰箱里整齐划一,堆满速食便当、排列整齐的饮料和咖啡胶囊,现在除了这些,还塞满了各种口味的盒装冰淇淋,五花八门各种口味的饮料和奇怪的零食,色彩缤纷,充满莫提雨的气息和风格。


    莫提雨靠在吧台边喝饮料,眉眼带着几分温柔和懒散,有点太养眼了。


    有点好看得无法移开视线了。


    他看着霁泠盯着自己,问道:“喝吗?”


    霁泠摇摇头,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炙热的视线,默默穿上衣服。


    今天的亲吻次数似乎已经超支。但是这是合理的,因为前两天他太忙,根本没有亲到莫提雨,这只是将前几天的补回来。


    所以今天的亲吻次数记为十次,并不超支。


    空气中好像无声流淌着热烘烘的蜜。


    莫提雨拿着饮料,垂眼阅读了一会儿霁泠桌边的零散文件,是一份有关泛用性向导素的医疗报告。


    霁泠说:“晚上还有一个总结会议,你想参加吗?”


    莫提雨说:“我先不去了,我会跟大家说一声的。危行医生要求我每隔两天就复检精神力稳定水平。”


    “好。会议信息我会带回给你。不过有一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大家都非常感谢你,对你发挥的作用感到惊奇。”


    莫提雨歪歪头:“是吗?”


    霁泠将手伸过来,微笑着说:“是不是要自己看一遍更好?”


    莫提雨看着他的手,怔忡了一会儿。


    赞美他已经听过太多。从很早的时候,他从不刻意去感受外界的评价;恶评他已经无所谓,赞美加要慎重。


    但,舰群或许会不一样。


    莫提雨的神色慢慢变得慎重,但他还是握住了霁泠的手。


    信息交换。


    他看见了一整个狼群。这些人的精神体并不一定都是狼,但已经遵从霁泠的秩序,被识别为狼群;这些狼在雪里疯狂地打滚和玩耍,丰沛的快乐和野性在雪里迸发;瘦弱的孤狼也在此行列中,大家似乎都感受到某种小心翼翼的希望,狼群在开会时,与蝴蝶有关的某个信息频率急速上升。


    “太不一样了,老大,这次作战太不一样了,大家全程都是安全的。我们没有人伤亡。”


    “他会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海上的蓝图……”


    “令人愤怒的天才,令人想要挑战!”


    “挑战一只蝴蝶吗?那很有想法了。我看蝴蝶的统治力在老大之上,先实现挑战老大这一关吧。”


    “该死的苍雪岸,用心如此狠毒!我们还有机会救出更多同胞,这些情报非常重要,应该立刻通知那些散落和流浪在各处的同伴。”


    非常人机。


    非常……温暖。


    莫提雨握着霁泠的手,忍不住笑了起来。


    霁泠认真地看着他:“很不一样吧?”


    “嗯。”莫提雨点点头,他的眼睛此刻呈现一种剔透的深蓝色。


    舰上也有更心思细腻、柔软的人们,比如向导们,他们对莫提雨的感受就更加细腻了——虽然这类信息被霁泠收集时会变得非常粗糙。


    有真实的敬仰,也有藏起来的羡慕和感慨,有人哇哇大哭着“我怎么做才能像他这么强”。这些河流清澈无边,简单质朴。


    莫提雨握着霁泠的手,停留了好一会儿,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喜欢。


    很宁静,藏了点小小的雀跃和开心,深蓝的眼睛像藏着轻快的风。


    莫提雨原来就很喜欢听人夸他,尤其是来自认可的人的称赞,少年时会流露出小小的得意,蝴蝶会在屋子里翩跹好几回。


    后来成年,自然要收敛性情,也几乎不再收到认可和喜爱的声音。


    这方面霁泠和他截然相反,霁泠在这样简单的事上并不容易得到开心,只有看到自己的成果高效、稳定地运行并获得胜利后,霁泠才会感到得意。


    但莫提雨是蝴蝶。蝴蝶就是这么好哄。


    好哄得连冷酷无情的大狼心也变得软乎乎,暖洋洋的,大狼几乎要和蝴蝶一起蹁跹跳舞了,只是那个画面会有点惊悚,霁泠保持了克制。


    他没说的还有很多,比如他监控着绯岸的那个部门,也带回了一些和莫提雨从前相关的人的消息。但莫提雨现在不需要听,等他想听的时候,再告诉他。


    这么好哄,以后就可以多哄、有方向地哄、有计划地哄,填满哄蝴蝶开心的资料库后,以后就可以天天看见开心的莫提雨。这是属于霁泠的克制和缜密。


    下一秒,霁泠的克制崩盘了。


    莫提雨用带满笑意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微笑着说:“要抱抱,霁泠殿下。还要亲我一百下。”


    第45章 最初的深蓝


    一百下!


    没有人能忍住,在这个需求前保持理智太难了。霁泠的潜意识已经飞快地做出了决定,超出的亲吻部分先预支了。


    他俯身去吻他。莫提雨喜欢的一下一下的,密集又轻柔的轻吻,指尖要慢慢拂过眼睛的轮廓,拂过浓密的眼睫,深深地凝望那深蓝色的眼睛。


    还有莫提雨本身的温柔。他轻轻抚弄着霁泠的发,温柔有力,指尖所过之处就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令狼王完全落于下风。


    大狼的尾巴轻轻扫过莫提雨的裤腿,霁泠看着他的眼神变得专注又澄澈,好像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哪怕隐忍不言,哪怕如今已经是沉稳的成年人,也好像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这太异常了。这非常异常。


    哪怕他们是匹配程度99.99%的一队哨兵和向导,但这样的的情况简直完全超出常理。他和莫提雨的关系本来是情急之下的理性合作,怎么会发展得这样令人失控呢?


    非常难想,霁泠选择冷静地暂时搁置这个问题。


    两个人又荒唐荒废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等大家都有点饥饿的时候,霁泠才找回了绷紧理智的那根弦,两个人洗漱完毕后,终于出门吃饭。


    今天终于赶上了食堂的饭点。


    这些时间里他和莫提雨没有一次同步吃过正餐,这就是属于结婚问卷中的一部分了。莫提雨经常昼伏夜出,偶尔在白天出来,也选正午之后的时间,而且经常是一个人坐着,一边挖冰淇淋吃一边看各种资料和舰上的杂志公告。


    时常有人会忘记他和霁泠的伴侣关系,因为大家好像还没有见过见面这样少,这样不黏糊的情侣。


    今日供应四种不同的配餐,霁泠拿了三份回来——他自己要吃两份。


    属于霁泠的是红烧肉套餐,属于莫提雨的是四个冰淇淋球和一份酸甜口的糖醋里脊套餐,都是很寻常的食堂口味。


    莫提雨负责了选座和等候的环节。他选了靠窗,可以看到海的餐桌,托腮看着踌躇满志拿来三盒套餐的霁泠。


    霁泠永远不知道莫提雨微笑的时机,比如此刻,他正常地带来今天的食物,但是莫提雨就会笑起来,好像他是他养的一只小动物,而小动物学会了打饭。


    或许是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两个人莫名其妙都有了一点特殊的感觉,好像约会。


    天气很好,日光像碎金一样轻轻洒落在桌边,也落几片在他们的眼中,莫提雨的眼睛此刻又被照成了某种琥珀色,蓝得又不那么明显了,睫毛也染上浅浅的金色。


    “你好像还是喜欢盒装套餐。”莫提雨还是吃得很慢,没吃几口饭,就开始挖薄荷冰淇淋吃,他单手托腮看着风卷残云的霁泠,“因为效率高吗?”


    霁泠肯定了他的说法:“效率高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我知道了,因为分格的饭菜干净又好玩。”莫提雨很快得出了结论。


    上学时霁泠就抱着盒饭便当猛吃了,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自然不止效率高那么简单了。


    霁泠有点不好意思,他点点头,夹菜的筷子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害羞地风卷残云。


    饭是饭,菜是菜,和莫提雨这种米饭配冰淇淋吃的人简直天差地别。以前正常吃饭的时候也爱吃超级无敌混合食物,量可以少,种类一定要多。


    莫提雨看着霁泠,他对狼的习性研究似乎从婚后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延续,一切都非常自然地为他了解。


    霁泠对豆类和植物的气味非常敏感,做得不好或者原材料处理不够时,会露出任务式地吃掉的表情。


    对肉的喜好是爱烤得带一点焦边的,吃到脆脆的东西会变得非常喜悦。


    对于他的向导来说,获得这些情报易如反掌。


    霁泠浑然不觉,他还在吃。消灭了两份便当后,霁泠说:“今天的作战报告已经出具,而且各部门都分析过了。我们全线采用你的情报,做下一步部署,最大目标仍是扩张舰群的生存环境,但针对苍雪岸的各类反人类实验,我们将分出一部分资源专以应对。你有没有想参与的部分?”


    莫提雨挖着冰淇淋,停顿了一会儿:“我想要一个向导小队,人数规模……我想,三人即可。”


    “暂时不参与核心决策,主要跟我一起训练情报收集,信息识别。即便有人的鼻子不那么灵敏,不同的向导也有不同的适应环境。”


    “具体人选我还没有决定。等这三个人完成系统性向导训练后,再分散发回他们所属的队伍,投入战斗。同时,他们也可以将战斗经验传递给其余的向导。”


    “我知道我们本身就缺乏向导,所以更倾向于挑选主动报名的,认为自己有余裕的士兵。这样可以吗?”


    霁泠说:“你要多少人都没问题,提雨。想跟你一起学习的人比你想的要多,而且是很多很多。稍后我就把新的编队密钥发给你,物资配置和作战区间由你选择。”


    “好。”莫提雨点点头。没有其他的事要说了,只有一个问题。


    一支队伍诞生后的名字将一直被沿用,和编号一样永远不变,即便日后解散或者改编,这个名字也会一直流传下去,所以定名变成一件需要认真的事情。


    “我不擅长起好听的名字,更喜欢体会名字背后的故事。我希望你帮忙起一个名字。”


    莫提雨注视着霁泠,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莫提雨在绯岸的部队名字叫“灰字”,莫提雨亲自取名,是许多人视为眼中钉的一支队伍。巅峰时刻,灰字要拿最好的装备,最新的情报,最自由的行动风格,因为有莫提雨坐镇,甚至用手里的家族资源反哺这支队伍,可见他的上心程度。


    后来它由莫提雨亲自解散并销名,将队员遣送各处。即便如此,在绯岸,这支队伍里的人也和莫提雨一起承受着攻讦和骂名。


    霁泠了解,莫提雨不愿亲自为队伍定名,或许也是不希望同样的事重演。


    霁泠完全理解他的心情,阳光下,他看着莫提雨的眼睛,心念电转,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


    “深蓝。”


    霁泠说,“深蓝,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不论它日后会经历什么,它是一个属于大海和天空的名字。”


    也属于眼前这双眼睛,从灰色的,覆雪一般的苍茫中走出后,变得深蓝的眼睛。它里面蕴藏着多少故事,看见的人都会理解。


    “我喜欢这个名字,很好。”莫提雨说,“就要这个。”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都静静看着彼此的眼睛,最后一起笑起来。


    哨兵聚集的地方,没有一丝信息会被漏掉,不到晚上,即便莫提雨要建队选人的事情还没有提上日常,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所有人翘首企盼着莫提雨公开适格者条件。


    这次的胜利来得太干净了,所有人心服口服。莫提雨能收人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毕竟他们早已知道莫先生身体不好,到现在还在修养期。


    绝对的大惊喜!!


    情报部,三个以上的向导都在看内部论坛,情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抓耳挠腮。


    好急,什么时候能看到选人条件!好想成为哨兵,如果能够预测信息在什么时候出现就好了。


    【情报部内板】


    【别沉迷刷手机了,被纠察逮了有你们好受的。新执勤的纠察是超A级哨兵,都不用走进来就能知道你在摸鱼,听说已有十二人中招!】


    【就摸就摸,论效率,我们情报部从没有卷不过的时候,等你们需要知道苍雪岸大公家里养了什么品种的鸟的时候,就是需要跪着求我们的时候了!!桀桀桀】


    【所以是什么品种的鸟?苍雪岸的大公新养了一种鸟,是否会成为我们的制胜关键?】


    【不知道,根本不会因为那鸟也是被我们替换过的窃听鸟。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哨兵对信息的过度分析,转人工!!】


    【收到,已转人工频道。人工频道想知道BOSS和莫先生的八卦,这个可以吧?QAQ】


    【想被BOSS绞杀吗?SSS级别哨兵纠察正在以火箭速度赶来收你!】


    【在你被收之前,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绯岸那边似乎真的以为莫先生死了,他们派来追捕莫先生的行动队不敢深入海域,捏了个假消息回去交差。现在莫先生那些过去的家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尤其是那个白……】


    第46章 一点点情报


    舰群的人不期待回心转意或痛哭流涕的八卦故事,那是给小朋友的童话,舰群的人是杀出人间的狼群,他们只对撕咬、报复和血腥味感兴趣。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听令人快意的好戏,甚至跃跃欲试,想要参与其中。


    情报部掌握着一手消息。绯岸早在两周前就已经秘密地将莫提雨失踪作为重大舆情和危机情况处理,之后也反复和舰群交涉了许多次,各种威胁要人。只可惜霁泠舰群的风格比风暴还无法预测,十次里八次不回,偶尔回的两次还能把人气到爆炸。


    比如情报部高票通过的回应之一:“各位的谴责实在是太对了,我方已经严肃收到,即将召开会议对此进行表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绯岸旧事重提时,他们就把这个回应重复发送一遍,非常严肃地再次表示“将召开会议对此进行表决。”


    另一个高票但没有通过的模拟回应则是这样的:


    “已再再再再次收到您这边的交涉请求。我方正在风暴眼、变异者巢穴隔壁,你们首相一年前的游轮PARTY固定公海区域等多处地点——进行机动航行。安全性评估:极低。过来时请注意安全,期待下次在更‘安全’的空域接收贵方讯号。霁泠舰群07小队,信号发自我的移动马桶,完毕。”


    这个回应没有通过,始终是大家的遗憾。这个回应方案是被一票否决的,但不是霁泠(霁泠投了支持票,而且是强力的支持),否决的人是全舰系统AI,她说:“全舰暂时不必要应对这种挑衅带来的战争后果。希望你们人类可以保持理智。”


    等绯岸终于醒悟过来他们在耍他们时,已经成了一个尽人皆知的笑话。绯岸的人知道霁泠不可能把莫提雨放回来了,于是交涉停止了,改为秘密派遣暗杀小队。


    既然莫提雨不能回来,那还是死了的好。这就是上层的意思。


    莫父或许猜出几分,但他没有立场和能力对此做出任何反对。莫母和白慕予的反应倒是非常奇妙。


    在这个消息四下传开之前,他们就已经收到“莫提雨已死”的消息。比起悲伤、心痛、后悔莫及,莫母展现出来的第一反应是:


    空虚。无所适从。


    她一直死死扯住,将全部的爱恨灌输给那根与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子宫所链接的精神脐带,就这样消失了,承载这些情感的另一端消失了,沉入了黑色的海洋。现在它消失了,所有拉扯的重量瞬间消失,反作用力将她弹回原地。只剩一阵茫然。


    她的孩子死了,她那温驯顺从善良又自我的孩子,活生生的人偶,死去了。


    她怎么办呢?


    她是多么可怜,痛心!她的亲生儿子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把她抛下,她的生命真是永远受苦受难,永远不给她好过,她除了顺着维系自我存在的诸多社会身份的惯性而悲痛欲绝,伤心冷淡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她其中一个角色已经消失了,但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从“莫提雨的母亲”变成“一个悲哀,脆弱的母亲”,并且一定要这样出现在公众面前。


    而白慕予的反应则比她要快。他会引导莫母来到那个正确的新身份的位置,随后判断自己的下一步。


    他是莫家未进门的,铁板钉钉的儿婿,情义上位同养子,不妨仍旧如此生活。但是不够……这不太够。从前的莫提雨的光环是如此盛大,军部的天才,万里挑一的最强向导,现在莫提雨不在了,莫家的光环已经摇摇欲坠,甚至可能衰朽。


    莫提雨在,莫家就生,莫提雨不在,他当另择出路。他天生就应该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所有人理当热烈而疯狂地爱他、注视他,他绝不能让这种光芒从自己手中滑走……如果有合适的时机,他可以合情合理,为自己另择后路。不会有人不支持的,毕竟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莫提雨早就疯了,他背叛了一切,背叛了所有人,甚至背叛了国家。


    但为什么,还是有无边的恐惧与空虚。这种恐惧与空虚,在莫提雨在的时候就如影随形,现在莫提雨不在了,白慕予直视着这份吞噬一切的恐惧与空虚,甚至怕得有些发抖。


    他仍然要完美,要靠他人眼里的那个他活着,疯狂地、贪婪地呼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于自身存在性的焦虑早已找上了他,使他日日不得安眠。


    ……


    “呕,哕——”


    向导集中训练室内,一个新来的向导冲进休息室,打开清洁系统,开始喷射性呕吐。她皮肤黝黑,眉目单纯,现在看起来吐得很痛苦。


    几名教官在旁边观测她的呕吐状态。


    “过载了。刚从解救的小渔村带回来的向导姑娘,我们的情绪强度模拟可能一下给太多了,她不太适应。她原来活得很单纯。”


    “她看起来才十四岁,谁放她入队的?不会又是躲在货舱里一路跟来的吧。”


    “我十八了。”黝黑的小姑娘漱完口了,表情还有点痛苦,“身材矮小一点而已。在战场上这是优势。”


    “嗯,的确。你的精神体是寄生蜂,很罕见的攻击类型向导,可以将精神力寄生在别人的精神图景中,从而实现定位甚至击破的效果。靠这个能力,你救了一整个村的居民。这种普通的向导训练可能确实不适合你,我们会请示系统加以调整的。”


    今天的训练员是周齐,他被从情报组借来记录今天的向导训练情况,因为训练组的向导几乎都在参与前线作战讨论,这种情况很常见,他在系统里备注了一下。


    【散针,攻击型向导,对普通向导训练展现出不适应性,请求专项训练。】


    【系统指示:作战部已接收。三日内给出答复。】


    周齐说:“你去休息吧。先调整一下身体状态,选择适合自己的训练方式是很重要的。”


    散针问道:“真的会有那种机会吗?我听说攻击型向导几乎没有。”


    “我们见过一些攻击型向导,是有匹配的训练方案的。”周齐鼓励道,“而且,我们舰上还有一位极高级别的广域向导,他所见过的情况远远胜过我们,他即将开放招人,如果有机会,他或许也能帮到你。”


    ……


    今天的天气不错。而且开春已久,室外已经有点温度了。


    莫提雨在甲板上写东西。


    他穿着很随意的沙滩衬衣,浅绿色的,上面印着艳丽的花朵,白色长裤,和之前一样,他坐在二层甲板的荫凉处,不过今天身边放的不是冰淇淋,而是……一堆精心包好的法棍肉丸三明治。


    谁路过一下就会被叫住,并赠送一个。


    莫提雨会微笑着解释:“我想做点方便好吃的饭,还在调试口味。这些虽然做得不太完美,但入口绝对没有问题。我不小心做了二十多个出来,有兴趣来一个吗?可选甜辣酱,烧椒酱或者照烧汁。”


    “懂了,长条扁形汉堡。请来一个甜辣酱,一个什么都不加。”路过的周齐拿了一个,又给胜雪带了一个,道谢后拆开自己的那一份。正好他错过了午饭。


    本着不会有多好吃的预期,周齐咬了一口,随后惊为天人。


    法棍竖切两半,外脆里软,里边是扎扎实实的巨大肉丸,烤得外焦里嫩,滚烫爆汁,一口下去,面点香气、肉汁香气、酱汁味道和处理后的生菜丝达成了某种天然的和谐,浓郁的食材香气。


    这是“还在调试?”


    那品尝最终成果的那个人的口味得多刁钻啊!他们老大的口味这么刁钻的吗!啧啧啧,平时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小黑猫在莫提雨脚边,已经自助取餐,吃了四颗香喷喷的大肉丸子:“那只狼跟着我们,总算能吃上好的了。”


    “是呢。不愧是我们。”


    莫提雨抚摸着小黑猫的后颈毛,略想了想,放下笔休息脖子,他望了望远处湛蓝的海面,任由猎猎海风吹乱发梢和衣领。


    霁泠的大狼今天没来,霁泠自己在参与某种新武器的研发,一专注就把大狼收了回去。


    不过刚好,他没什么事做,试了试给小黑猫做猫饭,又试了试按照霁泠的习性喜好做狼饭。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到时候可以让霁泠惊讶一大跳。


    这就是他今天全部的日常了。吹吹风,晒太阳,写一点队伍规划。


    按霁泠的表示,这样的行程已经“非常繁忙”、“非常劳累”、“尽量休息”了。


    不过,另一边。


    “对于已发现的变异实验和精神污染武器,我们是否需要公告给世界?公告几成?以什么方式透露呢?”


    “非公开透露,转成可被截获的战报情报让他们自己看吧。这种消息一旦公开披露,他们会知道后果,顺便看看他们的态度和后续手段。”


    “了解了。老大,绯岸那边也要转吗?”


    “给他们这个情报。在变异者问题上,联合比分裂更有效。不过,不联合也在意料之中,他们说不定比我们更早知道苍雪岸在进行的实验呢。”


    霁泠十指交叉,忽而说:“对了,在可截获的战报里加入一点内容。”


    他湛蓝的眼睛里十分清澈,唇边也挂着和善的微笑:“我们舰队的这场大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发挥了核心战略价值的人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莫姓的、灰眼睛的、身体不好的广域向导。在战报里,谢谢绯岸的大度,让我们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如此顺利地斩获这么多战果。”


    胜雪迅速用哨兵之间敏锐的信息触角了解了霁泠的意思。这次霁泠的损人程度一般,因为心情不错,不太计较。


    舰群AI这次没有反对。


    他说:“明白了,加入三百条信息感谢绯岸送来人才的义举,他们听到了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第47章 宵夜计划


    情报的破译工作就是如此,他们本来就要在海量的冗余消息中过滤并解析出关键情报,往里塞三百条有关莫提雨的消息已经很少了。


    至于绯岸得知这个情报后会如何破防,高层要如何抓耳挠腮地处理四散的消息,那就是绯岸的事情了。


    这几天的所有事情都是重磅炸弹,莫提雨发回的作用是其一,苍雪岸被发现的实验研究是其二。这些事已经够陆地上的人乱一阵子了。


    当然,这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甚至不必让莫提雨知道。


    霁泠这么思考着。一切和绯岸有关的消息都应该被隔离开来,这就是哨兵应该做好的过滤工作。


    重要的部署已经做下,霁泠回到作战指挥室,继续分析情报。他们的舰群信息塔传回一些新的消息,混杂繁复,和以前一样,需要启动哨兵的广域搜索。


    莫提雨的法棍肉丸面包已经分发完毕。总共耗时三个半小时——今天事忙任务重,路过他这里的鲜有几人,不过几乎全都对这个食物做出了极高评价。


    其实这件事很有意思。


    莫提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亲自下厨,给自己做杯咖啡已经是最讲究的时刻了。但来了来舰群后闲下来,本着无聊给霁泠做点能量储备食物的出发点随便做做,却发现烹饪这种小事却能带来很强烈的开心和宁静。


    烹饪反应和小动物的反应一样,简单直接,给出什么,就立刻交还给他什么。能量结合,分子状态改变,等量的反馈千变万化,加一勺糖就有一勺糖的鲜美,煎一盘肉就有滋滋冒油的热意和香气。


    这种等量的反馈是属于烹饪者一个人的,不论食物最后是被草草拿来果腹,还是精心品尝,甚至因为难吃而倒掉,那一刻的价值就是独属于烹饪者的。


    而如果品尝的对象表示喜欢,这份宁静中还能加入一些淡淡的喜悦。


    或许和画画一样,这是被异化过名字后,被一起封印的一个爱好之一。白慕予细心和无限漫长的烹饪准备让莫提雨对做饭这件事天然反感,行军作战时也没有那个闲心。


    现在这一种新的自由也被他解锁了。


    莫提雨的状态还是时好时坏,今天刚刚出来晒太阳时状态不错,写了半页队伍资料后,天稍稍冷了一点,太阳西移,厚重的白云将日光遮住一些,他的状态很快断崖式下跌,执笔的手停在纸页上,冷意和脱力爬上身躯。


    他看起来没有变化,仍是闲散地、懒洋洋地躺在遮阳伞下,很难察觉他动不了了。


    小黑猫蹲在他身边,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耳朵微微往后撇了一下,又很快撇了回来。


    这时候小黑猫的话会变少。它在病房里陪伴过莫提雨,当然知道人类病痛时的状态。


    SSCH


    “暂时不要告诉霁泠……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莫提雨勾了勾唇角,精神的链接比电流更迅速,霁泠在另一边已经知道了他的状况,也知道了他这次暂时拒绝了立刻陪护。


    霁泠仍旧对他的一切决定表示支持。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有了一点力气,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医疗部和精神力检测环一起配发给他的。


    服药感受他和危行反馈过几次,危行有所调整,给他对身体反应最小,服药时间相应地也需要延长。


    服药是中等单位的自救行动,与濒危时给自己包扎伤口等同。对于伤员来说,这很了不起。


    小黑猫很听莫提雨的话。


    它就趴在莫提雨面前,揣着爪子,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盯累了,于是把脑袋放在爪子上,和莫提雨一起休息。


    莫提雨渐渐恢复了一点触觉感知,随后是行动的精力,他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风吹得冰冷,但这种冰冷刚好是他此刻需要的。


    一小时三十二分钟后,精神力检测环由黄色转为绿色,其中经历的各项数据波动都将发回给医疗室。


    小黑猫已经睡死,莫提雨把它抄起来,单手抱在怀里,随后回到室内。


    大狼嗅闻着他的气息,以冲锋的速度闪电一般抵达到他的身边。


    小黑猫被迅速地挤走了,愤怒地喵嗷一声。接下来是大狼扑进莫提雨的怀里,而莫提雨也用力地抱起大狼,用力地蹭蹭它温暖扎实的白色狼毛。


    “我好了很多。这次很顺利地渡过了。没事,没事。”


    连说两个没事,大狼还是很激动,它赖在他还怀里疯狂地哼唧,放浪形骸,令人很难想起本体素日的性格。


    莫提雨捋了一下大狼的耳朵,询问本体的情况:“还在忙吗?”


    霁泠(天音):“嗯,会很晚结束。”


    冷静克制,毫无起伏的声音,披上了一层缥缈的纱,来自莫提雨的精神图景。


    莫提雨:“。”


    他闭上眼,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霁泠(天音,毫无起伏,关切):“怎么了,不太适应,还是有不舒服?我尝试了一下,我们的链接深度已经可以隔空传输了。”


    但是很快,霁泠发现了这不是不适应,因为莫提雨在笑,而且是有点放肆地狂笑。此刻他的眼睛灰色偏多,在暗处隐有湖水一样的沉光,眼睛弯起来时,好看又动人。


    这一次他通过精神链接,很快得知了莫提雨的笑点。


    因为天音太好笑了,那种仿佛蒙着圣光的,应当是唱诗班一样神圣的音效以霁泠的声线出现时,幽默的程度超过了家养的小动物会打饭。


    莫提雨说:“有点太可爱了,霁泠殿下。”


    霁泠暗暗握了握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船舰的另一边,他的耳朵又热了热。


    他差点以为莫提雨不喜欢。莫提雨的笑点还是这样令狼不解,但好在他很快会知道。


    莫提雨说:“晚上我可以去你那里看一看吗?我也想顺便查看一下舰上的向导训练资料。”


    这种资料是高级别机密,需要去指挥室调动。


    霁泠很快答应:“好。用你的权限直接调用即可,如果我们在开会,不用管我。”


    “没问题。我会给你带一点宵夜。去吧,集中注意力。”莫提雨拍拍大狼的头,目送大狼消失在走廊尽头。


    工作时互不打扰,这是他们共同的习惯,而且在非紧急时刻,工作的重要性远高于其他一切,也是他们的默契。


    比起情侣来说,更像是战友。半路组队,性格迥异,但都有战斗的共识。


    莫提雨隐约知道舰群接下来在忙什么,他们有计划夺取一批轻型海上矿物开采设施,而且最好把苍雪岸的那几个实验基地全部端了。还有一批医疗物资因为风暴暂时滞留,还需要派人接应。事情还有很多。


    莫提雨回房间休息了片刻,等餐点过去,来到公共厨房里,继续准备做饭。


    舰群有单独的炊事班区域,这片公共厨房位于非部署区,通常是给家属和病患用的。最近莫提雨也看过一些舰群的活动传单,心理医疗部也开设手工课、烹饪课等课程,给非战斗人员陶冶情操,修复心情。


    有人做饭,有人做咖啡,莫提雨会在半夜出现。而且不止他一个半夜出现,有许多明显心情欠佳的人也会在半夜前来,磨咖啡豆,帮忙洗菜,或者练习发面。


    课程没什么硬性毕业要求。听说和老年大学也差不多。


    休息时间已过,这里很冷清。莫提雨开始煎最完美的纯肉丸,和他一起在这里做饭的只有一个看起来非常瘦小的小姑娘。


    她正在烤面包。动作很生硬,吐司片暴力切片,塞入面包机,等待烤熟,就这样烤了很多很多片,全部打包塞进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里。


    根据那些面包被烤糊后能造成的剌嗓子程度,这小姑娘应该不是哨兵,看起来对味觉和触觉都没有要求。


    看起来没有负伤,但没有参与训练,应该在休息期,而且看起来心情不好。


    莫提雨只略看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部分了。他本就不会干涉任何人,做好四个法棍肉丸三明治后,就装袋离开了。


    指挥室里气氛很凝重,所有人都站着,霁泠看起来正在和四个人同时辩论,有五个以上的人拿着报告,似乎正在排队等待和全舰AI吵架,场面激烈而沉重,感觉空气里蕴藏着可怕的毒素。


    “我要过载了,真的。”


    “我已经过载了。我有点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我去静音室待一会儿。”


    “去吧。小场面,今夜都别想睡了。想想吧,二十多只狼在一起互相嚎叫——还是在月圆之夜……今天是月圆之夜吗?无所谓了。”


    “谁能拉住老大?他想在海沟里埋入巨量型反舰导弹发射装置引爆海上火山,好消息是敌方的被歼灭率会达到百分百,唯一的小缺点就是海啸会淹没苍雪岸而已。”


    霁泠的声音严肃而冷峻:“不,这是最后的选择。”


    “所以它真的在备选计划里?!!您疯了??”


    三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脸色黑暗,筋疲力竭。


    并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中场休息。看得出每个人都很爽。


    莫提雨打开指挥室的门,感应门无声地滑动开。


    这屋子里全是哨兵,即便环境声音已经很嘈杂了,所有人都听见了,齐齐回头看他。和他散发着极强烈肉香的手提袋。


    莫提雨:“。”


    作为绯岸经验丰富的前指挥官,他示意大家可以保持这样积极向上的状态:“没什么。我路过一下。”


    第48章 普通的夜晚


    原来是莫先生路过。那没有问题了。莫先生看起来是来调用其他资料的,结合最近的情报,想必就是了解一下向导们的信息,为招募队员做准备。


    凭着专业本能,大家迅速过滤了这条无关信息。


    莫提雨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调用资料。


    一切照常。


    十分钟后。


    “什么东西这么香?”有人抬起头嗅了嗅,“幻觉吗?”


    “不,是老大的宵夜。可以从气味分析出是含有硬质面包和煎烤牛肉和少量新鲜蔬菜丝的组合,牛肉经过简单的海盐处理,啊……正是五百信用点一份的那种顶级牛肉,我也想吃了……敞口放,水汽不会反捂回去,稍稍加热就又能恢复到顶级口感,一口爆汁,筋肉细密弹牙……”


    “够了,我说够了。不要拿无关信息污染公共信息海,我们的算力已经要超载了。”


    “算力超载真的不是因为有人执意建立冷笑话收录系统和史前生物推理建模吗?它们对我们会有什么益处呢?”


    无人回答。显然大家连分心的精力都没有了。


    十分钟后。


    又有人仿佛从梦境中突然醒来,用力地吸吸鼻子,恍惚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是肉吗?我是不是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我说够了。”这条来自算力正在被医疗舰占用的AI核心,她说,“所有人收录信息:如果你闻到了肉味,那是霁泠先生的宵夜。我请求你们保持理性。请不要在无关的感官信息中浪费时间。”


    莫提雨看着所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恍惚着接纳了这一条集体信息。


    “他们这里。”他旁边的一个档案抄录员充满同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有点问题。莫先生。”


    这当然不太成立。


    脑子有问题的哨兵群体显然无法带领舰群走出风暴,不过这种群魔乱舞的场景的确很哨兵。而且发展出了典型的哨兵群体的特征,失去向导,随后淹没在信息的洪流边缘,时而能够有突破性的进展,时而也会像坏掉的、敏锐的报警器一样原地打转。


    莫提雨表示理解:“我见过一些陷入信息流失去方向的哨兵,不过加起来都没有今晚多。”


    在他看来,眼前的场景倒是非常可控和安全的。这是舰群上的某种自由。


    这是狼群在月圆之夜的聚众嚎叫。


    很新鲜,莫提雨的视线落在霁泠头顶,此人正在报臂沉思,视线紧紧地盯着分析报告,表情和上学时一样冷峻。


    莫提雨理所当然地加入了这个氛围中。


    他静静浏览着主舰中所有向导的战斗资料,指尖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铺着淡绿色桌布的的桌面上,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写他的报告。


    霁泠这边的向导组成很复杂,虽然有成体系的向导作战训练,但是训练方式有点落后,也缺乏经验。


    在舰群的对外作战中,则还没有人能够发挥系统性疏导之外的战略价值,向导的响应速度始终慢于哨兵,这是霁泠这边的特性,也是外人看来天方夜谭的特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莫提雨退出权限卡,关闭了信息库。


    身下的旋转椅慢悠悠晃一个半圆,背对灯光和指挥中心,莫提雨阖上眼,一只手撑着头,进入静静的小憩。


    意识渐渐坠入深处,身边的声音也好像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走到他在绯岸的指挥室,指挥室外叽叽喳喳,挤满了人。


    他们都很急切,想把自己的信息单塞进来,因为莫提雨亲自选拔队员,他们听说过莫提雨的带队风格,他手下的士兵伤亡率最少,发薪也准时。


    如果跟着他干,或许能博得好前程。


    莫提雨在军部的职衔并不高——相对他的家世和出身来说。他组建队伍时也“只是少校”,但他的权力绝对鲜明,这种权力来自他的天赋能力。


    茫茫然的人流中,雀跃参军的哨兵和向导们,只有三两个人知道什么是战争。


    而这两三个人里,又鲜有人知道前线,在平和的防御系统之外的模样,不论是布满阴云的海,还是变异者邪戾的眼睛。


    他在绯岸的队伍迟迟没有建立起来,也因为他的队伍位置紧俏,不断有人找关系,想把各方势力家中的子女送到他这里来,听说莫提雨的队伍在未来会成为特别行动队,直属内阁,前途无限。


    莫提雨久在名利场,知道体系中的人要什么。


    要名声,要漂亮的履历,要安安全全地来了又走,要更进一步的关系网和资源交换。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聪明人从不明说的潜规则。


    要是能够得到等价交换的结果也好,但绯岸没有这种人。


    绯岸无人可用,或者说,有用的人在他来之前,都和老师一样销声匿迹了。


    无人可用,但战线不等人。


    “灰字”最后组建起来的人选,成员怀揣热情,身手不凡,而且彼此信任,就和每个人对未来最怀有希望的时候一样。


    莫提雨自可尽最大努力保护他们,但最磨灭希望的,就是现实本身,而且现实往往来得无比讽刺。


    ……


    现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队伍。


    一支绝对知道各自想要什么,可以协同合作的队伍。一支绝对没有梦想,没有幻想,也见过绝望的队伍。


    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


    莫提雨听见一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把他拉回现实。


    灯被关掉了一些,清新的空气投入室内,是熟悉的海风,中间掺杂了一些微苦的,鲜明的绿植气息,周围变得非常安静。


    群狼的月圆之夜应该是结束了,不论有没有得出确切答案,但应该是结束了。


    莫提雨睁开眼。


    视线首先是模糊的,他睡着睡着,摇椅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指挥室其他人的确已经走了,现在是深夜。


    只有一盏灯开着,霁泠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前,正襟危坐,双手捧着纸袋,认真地啃咬他的巨大肉丸法棍三明治。


    目测刚开始吃,而且吃之前做足了仪式,包括清空桌面物品,复热,欣赏完整形态(旁边摆了一个被拆除来的完整形态),深呼吸。


    霁泠看起来也接近过载了,因为他没有察觉莫提雨醒来。


    他通常都能听出莫提雨的呼吸变化,以此知道他醒来的时机,今夜除外。


    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双手捧着三明治啃咬。腮帮子微鼓,神色倒是没有开会时那么冷峻。


    啃三口,喝一口水。频率固定。


    不如说还有点萌。


    虽然莫提雨之外的人可能很难理解霁泠的萌点在哪里。


    莫提雨看着霁泠以精准的动作和时间间隔,服用了两个三明治,随后才出声:“感觉怎么样?”


    刚醒来,他整个人还是懒散的,声音也有几分懒倦,只有灰眼睛里有几分笑意,像一块慵懒的灰宝石。


    “你醒了。”


    刚吃完两套巨大肉丸三明治的霁泠抛去了所有的防备和攻击性,他的步伐有几分欢快,走过来,将脸埋入莫提雨的肩头,双手也伸过来搂住莫提雨的腰。


    “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明治,最好吃的肉丸和脆壳面包。”


    过了一会儿,霁泠给出了公正的评价。


    他其实已经可以自如地组织起一些场面话,并在合适的时候实现一些独属于狼的冷幽默。但他的系统总还是会在莫提雨面前卡一下壳,变得不那么流畅,变得有点呆和愣。


    莫提雨伸出手,双手轻轻顺着他的下巴抬起,指尖摸到霁泠的耳根,又插入霁泠柔顺微凉的、浅金近乎于白的发。


    伟大的首领一动不动,湛蓝的眼睛一片纯净,全然默许他的这个动作。


    本来是有些进攻性的动作,但莫提雨动作轻得好像是蝴蝶振翅,而且,他很快也顺着霁泠的方向离开座位,将头埋入他的肩头。


    他的声音又轻又懒倦,好像随口的抱怨:“霁泠殿下,我的眼睛好像不够蓝了。殿下,我做了噩梦,可以帮我看看颈环的信号灯吗?”


    第49章 有人这样爱我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颈环通过颜色改变来表示佩戴者的精神力情况,虽然也会在状态濒危时振动告警,但佩戴久了,偶尔也想让人时不时看一看,再次确认。


    霁泠起身,坐在莫提雨的膝盖上,从下往上凑近莫提雨,指尖碰了碰那被体温浸染得微热的颈环。


    是绿光。


    霁泠冷静且从容地坐在莫提雨身上,冷静且从容地确认了:“没有问题。”


    他又低头看着莫提雨,莫提雨很舒适地躺在靠椅中,身体有个倾斜的弧度,灰色的眼睛冷淡又迷人。他的身体很温暖,虽然清瘦,但过去的训练痕迹仍然没有退却,肌肉是硬的。


    “虽然不够蓝……但也没有问题。”


    霁泠这句话说得不太有底气,声音越说越轻,似是耳语。


    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莫提雨在和他贴近,找他调情。这种态度是永远不对别人出现的,霁泠也是突然醒悟。


    今天是连番轰炸。先有爱意宵夜,后有明示贴贴。


    莫提雨似乎认为这很自然,他永远比霁泠先适应一步。


    “那就……三次链接吧。”


    霁泠红着耳朵,低声说,“别的链接……也补一下。今天下午我不在,你一个人过得还好吗?”


    莫提雨轻轻抓住他的手,也与他耳鬓厮磨。


    “还不错。医疗室的药物起效很快。”


    指挥室空无一人,二人互相抱着,也并不急着走,他们贴着脸颊,低声说着悄悄话。


    霁泠偶尔会放空一下,提醒自己这是现实,不是幻觉。


    是他和莫提雨现在正像每一对哨兵和向导那样贴贴,认知需要更新,而且需要快速更新,因为莫提雨适应得比他还快。


    在霁泠的脸完全红透,表现得失去理智之前,两个人赶回了房间。


    霁泠很急。莫提雨这个时候看上去又不急了,他完全放松地靠在床头,看着霁泠步骤冷静地进行着让他的眼睛变蓝的步骤。


    大狼的尾巴也下意识地将莫提雨卷起,尾巴尖扫过他的脊背。


    每隔一段时间,莫提雨会轻轻发问:“我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霁泠会有点愣愣地抬起头,认真冷静地看一看他的眼睛。


    有没有变蓝,变得多蓝,有没有彻底染上他的颜色。霁泠的气息,霁泠专属的那种艳蓝色正像水墨晕染开一般,在莫提雨灰色的眼底逸散。


    莫提雨执意确认这一点,就好像非常喜欢变成他的一部分,而且十分笃定。


    霁泠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兴奋得发抖,但是他不能言说,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有剧烈的心跳。


    精神图景中,蝴蝶再次来到霁泠的世界。


    这一次他踏出了霁泠为他设置的花园,来到外边。


    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霁泠的世界没有冰冷的计算机阵列,也没有大雪和荒原。


    霁泠的世界是一片湛蓝的大海和澄澈的净空,超乎寻常的洁净和美丽,天幕如同宝石,每一个地方,每一丝风都闪闪发亮。


    这是狼群所喜欢的环境,绿意盎然的草原可以撒野,海边洁净的泥沙下藏着闪亮的星球,一切事务都在秩序中透出一种几何图形一般规整的数字美感。


    大狼跟在蝴蝶身后哒哒跑动着,又在草地上趴下,看着蝴蝶落在一汪浅浅的水边。


    霁泠不担心莫提雨会不会喜欢自己的世界,因为他知道莫提雨理解一切喜好,他会了解狼眼中的美。


    但他也偷偷观察着蝴蝶的反应。如果莫提雨喜欢,那他就会获得超乎预料的喜悦。


    蝴蝶在小水潭边翩跹,喝了几口水后,忽而在它上方盘旋不去。


    大狼竖起耳朵,认定有变故发生,于是飞快地冲向水池。


    但是没有变故,大狼发现,蝴蝶在观察水潭中的倒影。


    大狼也凑过来看,但是没有看明白——倒影也是蝴蝶,粼粼波光还增加了干扰项。


    霁泠介绍道:“要不要镜子?我可以变一个出来。”


    莫提雨在霁泠的精神图景中轻声说:“好像不太一样。”


    霁泠:“嗯?”


    他的翅膀上有伤,灰色的伤痕,好像被灼伤一般。但在霁泠的世界里,水潭里映出的蝴蝶非常不一样。翅膀映射的光彩更夺目和璀璨,整只蝴蝶都好像在闪闪发亮,漂亮得惊人。


    “我明白了。这是你……眼里的我?”莫提雨歪歪头问道。


    霁泠有点不好意思,同时也没有理解到莫提雨的重点,他冷静地介绍道:“嗯。精神图景会反映出潜意识。所以可以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想换一个颜色和造型?”


    “不,就是……”


    莫提雨看着倒影中的自己,有些意外。


    有点太漂亮了。


    霁泠眼中的他熠熠发光,和这个世界一样,宝石一般璀璨。他的面貌没有变形,没有扭曲,是清晰一比一映照出来的,但浑身上下每一寸痕迹都添满美好的细节。


    连伤痕都被珍重地保护起来,因为伤痕也是壮丽的色彩;停滞是蝴蝶生命的一呼一吸;作战时更是意气风发、沉稳有力。一切都那么好看漂亮,一切都被热烈地爱着。


    莫提雨看霁泠的世界,如同常人窥见四色视觉,甚至更多。这也是与哨兵链接的结果,又一个完整的,与众不同的世界,被他看见。


    莫提雨眼中灰败的,冷色的世界是真的,霁泠眼中伤痕累累,却也如同宝石一般的世界,也是真的。


    现在他们都拥有两个世界了。


    霁泠感受到莫提雨的震惊和意外,虽然莫提雨全无表露,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番。


    他握住莫提雨的手,认真说:“你一直这样好看。提雨。”


    大狼热烈而真诚地看着蝴蝶,霁泠面无表情且有点害羞地看着莫提雨,并不是鼓励或者期待,而是阐述事实。


    他很希望莫提雨也能在一个闪闪发亮的世界中获得快乐,如果不能,那也要告诉他,他在他的世界里惊人的漂亮……从过去,现在到未来,编织出清晰的蝴蝶的影子,好看得足以让人一见钟情。


    “我看到了。”莫提雨徘徊在水潭边,认认真真看着霁泠眼中的自己。


    “……我很荣幸。”


    ——多少人一生都不会有一个人这样看自己。


    莫提雨又歪头想了想,确认了一遍:“我有这么好吗?”


    大狼在精神图景里发出长长的嚎叫声,作为回应。


    霁泠肯定地说:“就是这么好。”


    如果让霁泠来说,那可以说的太多了。


    霁泠来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被身边的莫提雨吸引。霁泠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被他捕捉。


    莫提雨的沉静,他藏在冷淡后的温柔,他一点点在学校中被融化的冰冷外壳……每一样都像是致命的磁石,吸引着他的注意。


    霁泠从来不说,但一直这样悄悄地看他。


    莫提雨注视着他,霁泠的视线开始因为害羞而乱飘——直到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贴住脸颊,莫提雨偏头吻他。


    最开始是清浅的啄吻,莫提雨喜欢的那种小口亲吻。


    然后就是重重的亲吻,好像要与他密不可分,好像要与他抵|死缠绵。


    霁泠本来还想和莫提雨讨论一下他的队伍人选的问题,但此时大脑占用已经过高,根本想不起来了。


    莫提雨好像……每一天,都比之前要主动,比之前要热烈。


    好像如春后的风,从料峭寒风一点、一点地化开,霁泠亲眼见证了这种变化,好像做梦一样。


    “好像做梦一样。”


    他听见莫提雨的声音。


    莫提雨温和地垂下眼,看过来,漆黑的睫毛,深蓝得如同大海的眼睛,无不摄人心魄,看起来非常危险和诱惑。


    但他的声音也是淡而认真的:“世界上有人这样爱我。”


    第50章 吹满纸


    是的是的。就是如此。


    大狼正在全力点头。银白色、毛茸茸的尾巴绕着他的脊背和指尖,尽力而含蓄地将爱意送达。


    他就是这么好,而且他这样爱他,舰上的许多人也会这样爱他,因为这是这么美丽好看的一只蝴蝶。


    狼群中各人有各人的目的,但他们共享一个宝石色的视野,都为自己眼里的美好停驻。


    霁泠的神色很认真,虽然如此,他的脸上还有一层薄红,因为吐露心声这件事太过不寻常了。


    他靠近看着莫提雨的眼睛,低声说:“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守护你,爱护你。别担心。”


    霁泠的指尖抓紧莫提雨的手指,有那么点羞涩,但又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就像在列车上一样温和地看他一样。


    这是真的,甚至无需证明,从他湛蓝的眼睛里就可以见到。


    从他们链接的世界中也可以看见。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喜欢嘛。狼喜欢自由,喜欢新鲜的风,喜欢灰眼睛,这都是不能解释的事。


    这都是,自然而然,命中注定的事。


    复合的色彩轻轻闯入莫提雨的世界。


    蝴蝶在狼的世界里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霁泠靠着他的肩膀,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床头拿出一块晶莹的宝石。


    有着非常多面数的细致雕刻,刻录成一只Q版小狼的形状,里边灌注着一道湛蓝的影子,又藏着许多细小的闪亮的星芒。


    是他们在那座有小熊猫的山顶买下的情绪刻录石,用以记录那一刻的心情。


    是莫提雨要霁泠帮他刻录的,用作纪念物。买回来之后莫提雨就不知道霁泠藏在哪了,似乎也没有见到霁泠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但是现在它已经被完成了,而且好好地躺在了霁泠手心。


    霁泠告诉莫提雨:“这个……我本来觉得刻录之时有许多不完美,比如这里有一道痕迹,是我没有控制住力度落下的。”


    “我想了想,还是送给你。之后还会有新的。我想你看了会高兴。”


    莫提雨接过来。


    他的指尖碰到情绪刻录石的一瞬间,里边封着的那缕蓝色就开始游动,向他吸附,星星点点的锋芒尽数收起,变得柔软而平滑。


    的确会高兴,因为里面藏着霁泠那一天的情绪。


    满溢的高兴,心动和祈祷。


    霁泠祈祷这一刻成为永恒,祈祷身边的他可以再多露出一点笑意……祈祷自己能够永远保护他。


    莫提雨还能看到,霁泠雕刻的时候,一边雕一边摇尾巴。大多数都选在莫提雨已经睡过去的时间,还会注意在莫提雨醒来之前收好。


    霁泠认定这会是一个惊喜,而且准备在一个完美的时机送出。


    不过现在的时机就正好,霁泠作为机动性极强的决策者,一向会灵活应变。


    莫提雨的表情明显被哄好得不行。


    他看着刻录石,神情和留在他世界的神情一模一样。很意外,而且眼里藏着无需掩饰的高兴和喜欢。


    多次实践已经证明,莫提雨就是这么好哄!霁泠的决策再一次成功,他简直太会哄莫提雨了,他就是哄莫提雨的天才和专家!


    大狼的尾巴已经快要摇出残影。


    莫提雨终于从刻录石带来的情感中回过神,他用力摸摸大狼的头,随后凑过来在霁泠唇边一吻。


    “你休息吧。我还想……还想玩一会儿。”


    “就去外面走走,别担心。我想给它找一条好看的绳结,穿起来戴在手腕上。”


    霁泠知道莫提雨的作息习惯,点头应下。他起身去洗漱,回头再看,又见到莫提雨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情绪刻录石,好像看着极为珍重的宝物。


    令人心热,令人心软。


    霁泠迅速地冲凉结束,回到床上。


    莫提雨已经起身,而且顺手收拾好了,他递给大狼一只柔软的新抱枕,大狼和霁泠就迅速地被睡梦俘获。


    非常令人羡慕的睡眠。


    对于能给莫提雨带来快乐这件事而言,霁泠明显有一些骄傲,但很低调,他沉默着骄傲了。


    莫提雨俯身摸了摸狼毛,又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霁泠的唇角。


    那里还有他吮吻的痕迹,轻微的肿胀。


    人永远无法完全想象狼面对人时所生出的喜悦,而这种赤子一般的喜悦,又和战场上的残酷缜密绝无矛盾,狼即是这种生物,莫提雨在一天比一天了解。


    最适宜做亲密好友,做恋人。


    如果做敌人,那么说不定是绕了很远的路。


    莫提雨也去淋浴冲洗,换上一身轻薄舒适的衣服,穿过小门,去向甲板的休息区。


    和以前一样,比起热他更喜欢冷,深夜的海风将皮肤吹到急速失温的那种冷,正是他喜欢的。


    休息区空无一人,莫提雨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抬手打开遮阳篷下的灯。


    黑暗中,一道神秘轻巧的影子溜了上来,对他友好地“喵”了一声。


    莫提雨和小黑猫就这样在深夜再度碰头了。


    小黑猫说:“我听见你来这里了。你的膝盖让我睡。”


    莫提雨调整了姿势,对它伸出手:“来。”


    小黑猫于是趴了过来,又被莫提雨一只手护着,将下巴枕在他的手心。


    这个机会不是很经常拥有。因为莫提雨膝盖的位置,自从来了这个舰群之后,就经常属于大狼了。


    今天那只狼不在,机不可失,小黑猫终于能在喜欢的气息中趴下,而且被莫提雨捋捋毛了。


    小黑猫趴了一会儿,胡须微动,抬起头望了望莫提雨。


    莫提雨似乎什么都没有干,只是吹着海风出神,但是莫提雨好像又有了什么变化。


    他闻起来很甜,很香,是以猫咪的嗅觉得出的结论。这可以证明莫提雨现在感觉到了幸福。


    猫科动物对于幸福美好的气息,比犬科更加敏锐,或者说,比犬科更挑剔。


    犬科通常认定主人,不论主人状态好坏,生老病死,都陪在对方身边。而要让猫付出同等的忠诚并不是容易的事,猫会选择主人。


    小黑猫并不向莫提雨发问,它在莫提雨的体温中蜷缩得更深,尽情享受着人类的幸福。


    起初,莫提雨没有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他每天都来这里的休息区,而且固定这个角落位置,角落里放着他会用到的一些随身文件,纸笔和其他杂物。危行家的孩子有时候会过来拼命补作业,桌边遗留着孩子们的画册,未吃完的薯片袋子。


    他已经看完了主舰上的向导信息名单,对于自己的队伍计划已有雏形,对于一些可能的人选,也有了想法。


    所以他不是来写队伍报告的,没有这个必要性。


    莫提雨的视线落在旁边空白的纸张上。


    鬼使神差地,他抽出一张纸,还有旁边的画笔。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在霁泠的世界中流淌的那些,宝石一般流光溢彩的瞬间,他想记录下来,放在眼前。


    那种超乎寻常的洁净和美丽,还有深深的、静水流深的爱意,都是他不曾见过,不曾想象的。


    世间最强大的向导固然可以感受一切幸福,在此之前却从无一种幸福为他停留。不为他停留,也不属于他。


    即便他可以感受,但那些美好并不为他所用,尤其是深知世间恶面,更觉美好易碎。


    现在他有了一颗宝石,和透过宝石看他的,爱人的眼睛。


    精神力顺着笔尖静静流淌。


    莫提雨并未察觉这个过程,因为精神力的凝结需要时间,对现实的影响也有延后。


    他浅浅勾勒了一些笔画,和霁泠雕刻时一样,觉得有不满意的地方,于是暂时搁置。


    但是他终于又能动笔了。


    这个过程耗去了不少时间。小黑猫睡着后又醒来,从睡在他的膝盖上,变成流淌至座椅的靠垫上。


    直到天光破晓,莫提雨离开座位,把小黑猫也抱起来,准备回到室内了。


    他的作息还是和之前一样。昼伏夜出。


    需要极度的安静和独处的时候,他会回到分配给他的那个房间休息。


    频率不算高,一个月大约会有两三次,但小黑猫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这里睡的频率就很高了,淡蓝的床单上已经睡出一个黑色的圆形,那是小黑猫掉落的猫毛。


    “噫~”莫提雨蹲下来,对着猫毛轻轻感叹。


    他准备换掉床单,小黑猫此刻趴在他的肩上,傲视一切。


    “我喜欢绿色。请给我换绿色的猫窝。”


    “我需要声明一下,这是我的床。”


    莫提雨找了一下绿色的床单,以行军整理内务的速度铺好、换下,然后把旧床单塞进待清洁区。


    小黑猫:“这是我的床。你的床在狼窝里。当然,我也允许你在这里睡。我将捍卫你的安全。”


    “好的。”莫提雨接受了这一事实,他把小黑猫放下,随后自己也在床上躺下,闭上眼。


    今天霁泠跟他回房间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不想再回去惊动他的睡眠,今天就在这里将就一下。


    小黑猫睡在床尾,靠门的地方,随时警惕着来自周围环境的威胁,的确非常有老大气魄。


    当然,不包括睡得打呼的时候。


    莫提雨懒得换更多的床上用品,只和衣平躺,没有盖被子,舰内的温度是很适宜的,二十四摄氏度左右,对于莫提雨来说,甚至有点太温暖了。


    ……没做什么梦。


    没有好梦,也没有噩梦,睡着后的时间好像消失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外边的惊叹声,人群的欢闹声,似乎在对着什么发出惊叹。


    莫提雨本可以继续入睡,但想到应该在物资中心关闭前给小黑猫取回预订的罐头,也给霁泠拿回他新订购的顶级肋眼肉,这件事可以在五分钟内解决,回来可以继续补觉。


    他于是揉揉眼睛,轻手轻脚离开房间,踏上甲板。


    风和阳光都被放大了,莫提雨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光。


    “莫先生,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听见旁边的一个向导在问他,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他们都看着休息区,他凌晨去过的方向。


    “有人在那里发现小半幅未完成的画,画里……好像有东西蔓延到了现实,好像一些闪闪发亮的银色碎光,不小心碰到的人都说,感觉很让人留恋,很幸福。”


    “我们可以确定那是一些遗留的精神力,但是还没有确定是怎么来的。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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