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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进屋的时候, 老太太正从她的琴房里出来。


    乔家的佣人刚来送琴,说是尤小姐还得在那边和几位小姐少爷玩一会儿,等等再回来。


    放好琴, 一出来就看见尤知意抱着束芍药进了堂屋的门, 老太太还有些惊讶, “小意, 这就回来了?”


    尤知意将花放去墙角的桃木斗柜上,应一声:“是呀,今晚人好多。”


    都数不清究竟摆了多少桌宴席, 最后还有好几桌是后加的, 原本准备的席面都没够坐。


    老太太像是早已猜到,“她家老乔学生多,如今各处任职做事,排场肯定不小。”


    说着, 瞧见了她放在斗柜上的花,问她是不是在巷口买的。


    尤知意说是, 又问:“您怎么知道?”


    惠姨拿了只圆肚细口的天球瓶出来,复古的天青蓝窑变冰裂釉, 与牡丹、芍药这类中式花很般配。


    路过的时候笑着开口:“晚上吃完饭去遛弯,就瞧见那摊子了,老太太本来是打算买几支的,转念一想,你要是回来, 肯定得买,才没买的。”


    尤知意笑了下,回一句:“神机妙算呢您。”


    声落,神思忽然一顿, 想起了什么。


    老太太这才细细瞧一眼她身上的衣服,“小意,你这衣服谁的?”


    尤知意也有一件颜色相近的风衣,老太太起初以为是她自己的衣服,但尺寸看起来明显偏大,袖子在臂弯处拢了好一截,肩膀也宽。


    后又想起来尤知意出门的时候没带衣服,才确定这不是她的衣服。


    尤知意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


    她忘记将衣服还给行淙宁了。


    忙拿出手机,想问问他走了没,一抬头,看见老太太和惠姨二脸惊疑地看着她。


    她又按熄了屏幕,抿唇一笑,“刚回来,星遥姐姐担心走夜路冷,给我找了件衣服。”


    乔星遥一米七六的个子,在女生里是不多见的身量,虽然与行淙宁的身高还是有差距,但她赌老太太和惠姨对身高没有准确的概念。


    说完,前一秒还一脸疑惑的二人果然立刻“恍然大悟”,并进一步肯定,“星遥那丫头这个子是窜得快”


    随后又叮嘱道:“明天洗一洗再给人家送去。”


    尤知意将衣服脱下来,心虚地应一声好。


    惠姨给花剪好枝,放去了尤知意的书房,那地儿本来是老爷子的棋子室,是尤知意小时候说自己连个独立的书房都没有,练字画画都不方便,以后不来爷爷奶奶家了。


    二老使命必达,立刻将棋室重新装修了一下给她用,但棋盘之类的还放在那,老爷子这几天出去参加座谈会了,这片天地就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书桌对窗,案上还摆着她前些天过来时练字的笔墨纸砚,花瓶就放在笔架的左侧,纱帘半展,有月光铺进来。


    尤知意站在桌边,拿出手机给“失主”发消息。


    崭新的对话框,只有他在加好友时发来的一句验证消息:【行淙宁。】


    她看了看这三个字。


    淙宁。


    在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之前,尤知意设想过很多种组合——


    从宁?琮甯?


    这两个读音能用作人名的字不多,想来想去,也曾拼凑出“淙宁”这二字。


    当时就觉得这样组合很契合他给人的感觉。


    流水淙淙,宁而不争。


    有种于世外观纷扰,我心自静的豁达。


    如今看见正确答案,也的确如此。


    她点开输入框,提醒他:【你的衣服还在我这。】


    聊天框静了几秒,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发来一个下周要在大剧院开唱的昆曲演出的电子票据,并附上二字:【回礼。】


    他说了要回她送鱼灯的礼。


    都是隶属非遗名录中的技艺,的确是扯平了。


    尤知意点开看了一眼,是个特邀的大师场,唱的经典剧目《桃花扇》,一场以儿女情长写家国兴亡的悲剧。


    前几天团里几个同事还在聊,说票不好抢,左右托了几个关系,才弄来了两张,还是靠后的位置。


    再看一眼这票据的位置,前排居中,要是靠抢得是什么手速才行。


    她退出去,回:【我那天有工作安排。】


    不是借口,的确是没时间,刚好和她演出的时间撞上了。


    回应她的是一张剧团为期三天演出的时间表。


    行淙宁:【哪一场都行。】


    这登记在册的几场戏,在官方售票平台早已显示售罄。


    随她挑,多大的排场呢!


    尤知意没回,继续回到第一个问题:【你的衣服在我这。】


    “行淙宁”三字变为正在输入,终于发来了答复:【你来,就还给我。】


    她努一努唇,【那我不去呢?】


    他回:【我来拿。】


    尤知意想了想,觉得也可以,给出最终解决方案:【那我送去乔爷爷家,你自己去取就行。】


    这一句消息发出去,聊天框整整安静了数十秒,才发来一句——


    【尤小姐这么聪明,总不是看不出这只是借口。】


    借口做什么,没说明,点到即止。


    尤知意不经意弯了弯唇,新的消息在此时再次发来,是隔了一日的演出票据。


    紧随其后是一句文字消息:【没空这个理由可能不适用了,实在不想来,可以想一个别的理由。】


    也是礼貌地给了她退路。


    尤知意的注意在第一句上,问:【怎么就不适用?】


    三秒后,一张她们乐团近一周演出的排期表发了过来。


    她轻笑出声。


    【会来吗?】


    她回:【看情况。】


    他应:【好。】


    随后又问她:【你头像上的花是什么?】


    尤知意看了一眼,答复:【小可爱,非洲菊的小型品种。】


    这花花如其名,小小花朵,娇粉可人,是之前她演出下台,隋悦送她的,当时觉得可爱,就在后台拍了这张照片,后来用作了头像。


    对话框里静了几秒,不紧不慢发来两句——


    【小可爱。】


    【我记住了。】-


    惠姨第二天就将衣服送去干洗了,说是看了清洗标,都是英文,她也看不懂,但是认识不可水洗的图标。


    尤知意担心回头她们取回来直接送去乔宅,就说将取衣凭据给她,她刚好也有干洗的衣服没拿,到时一并取了。


    惠姨也没起疑心,将凭据给了她。


    从老宅回去,团里的事情忙了几天,尤知意去干洗店将衣服取了回来,却依旧有种前狼后虎的小心谨慎感。


    最近萧女士与尤文渊都赋闲在家,一不留神就容易被发现,提着衣服进门的时候,她特地将自己的衣服压在行淙宁风衣的上面。


    事实证明人在做贼的时候就是会心虚,夫妻二人根本没过问她取了什么衣服回来。


    但还得防着阿姨帮她收纳清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用衣撑挂起来,外面套上她那件颜色相近的风衣,再塞进一堆春秋长款的外衣衣橱里。


    就这样藏了几日,到了戏开场的那天。


    尤知意那天原本是休息的,但团里忽然有位老艺术家来参观,她又被叫了回去。


    前后陪着参观、介绍,最后又演了场团里近期在排练的曲目,结束时离戏开场只剩半小时。


    从团里打车去大剧院,中间还有一段惯例会塞车的拥堵路段。


    坐上车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一定会迟到的预感,果不其然,车还是在拥堵路段停了下来。


    好在距离大剧院没多少路程,她中途下了车,手里还提着早上出门时又是好一番避人耳目带出来的衣服。


    穿过连接两端的人行天桥,下楼梯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迟到了,索性也不赶了,想着兴许他没等到,已经进去了,或是走了。


    春日的京市多晴朗,午后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照下来,后背已经出了薄汗,尤知意沿着人行道朝剧院走。


    边盘算着要是行淙宁真走了,她就不多跑了,直接将衣服送去乔家,让他们代为转交。


    但至于他的衣服为什么会在她这边,她还在想理由。


    正思考着什么理由听起来可信度高一点儿,大剧院的正门已经远远出现在视野。


    演出已经开场,入口处一片寂寥,层层灰阶之下的门前广场却还站着一抹身影。


    白衣黑裤,很简约的装扮,却依旧风姿醒目。


    身后是剧院的玻璃壁,大厅里也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他有些形单影只。


    在他抬腕看完时间,抬起头来时,也看见了她,嘴角朝上扬了扬。


    尤知意微微错开目光,走了过去。


    行淙宁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没问她为什么迟到,只说一句:“走吧,已经开场了,可能错过了开幕。”


    尤知意捏着斜挎在身前的包链,“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她迟到了近半小时,对于这样有标准开场时间的演出来说,已经约等于宣告人不会来了,他还在等。


    电动移门,感知人靠近,缓缓展开,行淙宁挡在门侧让她先进,“我只在乎结果,你来了就行。”


    尤知意走进门内,“那要是我不来,你不至于就一直在外面等。”


    他偏头看她,笃定回答:“不会。”


    虽然在今天出门前,“还是不去了吧”这个想法要略胜一筹,但此刻听见这样的答案,尤知意心里还是有些讲不清的失望。


    她不傻,也是成年人,明白这场邀约的意思,不仅仅只是所谓的“回礼”。


    一时的兴趣的确撑不起一味地等待。


    “那你直接走了就行。”她刻意往一侧走了几步,与他隔开一些距离,“不用等这么久。”


    身边的人跟随她挪动了脚步,距离再次拉近,“那我得去抓你,不来,就算是借口也该给我一个。”


    “不明不白,我不接受。”


    他语气里带了点浅薄笑意,却是认真的态度。


    尤知意心间轻轻跃了一下,轻声道:“我没这么不讲信用。”


    说了来还他衣服,就一定会来,见不见得到另说,衣服一定会转交到他手上。


    他点一点头,“好在讲信用。”


    有来有回的对话,尤知意垂眸勾了下唇


    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过去,“说好的扯平,你违规。”


    行淙宁知道她在说什么,弯唇笑起,承认道:“为增加你赴约的筹码,施加了一点小手段。”


    那天聊完,尤知意忽然想起他说了要还她耳坠,而据最后一次提起耳坠时,他说了在外衣口袋里,那就是她身上的那件风衣。


    她放下手机,果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只四角坚硬的紫檀小盒子。


    那对耳坠不过就是几十块钱的东西,看着手里浮雕精美的木盒,她起初还有种暴殄天物的奢侈感。


    直到打开了盒盖,除了那只她遗失的耳坠,缎面海绵垫上还嵌了一对翡翠耳钉,白冰蛋面,围镶了一圈小碎钻。


    尤知意不懂玉石行情,除了她手上的那只镯子,是逢人都要被问在哪买的,她知道市价不一般。


    但也知一二,翡翠行情里,高冰种都不会便宜。


    如果不是这对耳钉,她的确是有可能不来的。


    之前隋悦表姐汉服工作室开业,她去送开业礼物,一起吃饭的时候,聊起江昭然的那位男朋友。


    隋悦说是这么多任姐夫里,她最满意的一个。


    江昭然翻着菜单,清醒发言:“满意也不可能结婚,你且期待一下下一个吧。”


    多渣的言论!


    隋悦当时瘪着嘴,不满嘀咕:“这都不行,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江昭然倒是一脸不甚在意的神情,“你当这些公子哥的家门好进?就算进得去,能忍受?”


    云里雾里的,给隋悦听懵了,江昭然叹着气看了她一眼,让她再看几年巴啦啦小魔仙吧,还没长大呢。


    但是尤知意听懂了。


    于他们而言,恋爱、感兴趣,是与结果不挂钩的。


    她也不是什么传统思想,觉得感情的尽头一定得是准确的结果,但她也没那个兴趣耗一段时光,进行一场注定没结果的关系。


    他对她有兴趣,她知道,但也只限于此。


    那天一时暧昧上了头,事后冷静下来觉得还是不太行。


    吹风赏花可以,别的就免了。


    行淙宁见她没说话,解释道:“只是觉得适合你,是我个人行为,不算违规,也不需要你还,不要有压力。”


    这个尤知意知道。


    他那天还在盒子里留了卡片,留言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适合她,没有别的意思。


    层层玻璃门依次展开,看着映在上面的他们并肩的身影,尤知意开口道:“行先生的字不错。”


    她练了十五年书法,软硬笔都信手拈来,已少有能让她一眼惊艳的字。


    上一个让她暗自惊叹的,还是之前跟着爷爷去一位老书法家的私宅,满墙陈列的老先生本人的墨宝。


    如今,有了第二个。


    那天她看字的时间要比看耳钉的时间还久一些。


    一手赏心悦目的行楷,运笔流利,清见洒脱中见风骨,自成风格。


    确是一手好字。


    声落,身边的人没说话,连一句谦虚都没有,尤知意转头看去,与他含笑的眼眸撞上。


    她微怔,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敛一敛笑意,“能得尤小姐赞赏,受宠若惊。”-


    进入剧场时,戏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有专人引他们去座位。


    《桃花扇》全剧近三小时,中途休息,萧女士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结束,今天阿姨休假,他们一家三口出去吃行不行?


    尤知意看着消息,犹豫片刻,答复说不确定。


    戏结束时正是饭点,她本意是想请行淙宁吃饭的,左右合计下来,他们之间还不算扯平,她得还掉才行。


    大师唱腔自是清峭婉转、流丽悠远,挑不出不足,将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兴亡史唱足了腔调。


    散场时跟着人流往外走,尤知意脚下不甚绊了一下,行淙宁伸手扶了她一下。


    男人硬朗利落的腕骨从衬衫袖口探出,稍稍用力,托住她的胳膊,轻声提心:“小心。”


    是清凉熨帖的触感,她指尖微微蜷缩,小声道了句:“谢谢。”


    走出剧院,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霓虹逐一点亮,尤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你晚上有约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


    晚风从他们之间吹过,不知从哪吹来一阵清幽花香,行淙宁看着她,点一点头,答道:“有。”


    尤知意都打算问他自己挑好的餐厅可不可以了,忽然出现了


    一些状况之外的情况,她动了动唇,卡顿了一下,“那……下次。”


    本来说今天就一次性结束掉的,还是不可避免地拖到了“下次”。


    行淙宁扬一扬唇,“原本是我要问你的,既然这样,那你是有空了,我请你。”


    他说的有约是原本就打算约她一起吃饭的。


    尤知意一时有些愣怔,暗道了句:高手。


    她果然还是道行浅,根本和他过不了招。


    她收起神色,坚持道:“那我就不去了。”


    姑娘的表情自有原则一般坚定,行淙宁看了她一阵,无奈一笑,妥协道:“好。”


    客随主便,由尤知意决定去吃什么。


    这个点,必然是预约不上私房菜了,她选了一家榜上评分还不错的中餐厅,晚高峰必定会堵车,订座时间她选在了一小时后就餐。


    今天行淙宁自己开车,依旧是那辆看不出特别之处的奥迪,几次见面下来,尤知意大致猜出这部车应该是他的私车。


    她坐在副驾,看他急缓有度地踩油门、刹车、变道,对堵成一片的交通状况没有丝毫的不耐心。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掌轮搓动,修长指骨,名贵腕表,竟也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抵达餐厅时,时间刚刚好,落座后,服务生来点菜,尤知意问行淙宁的口味偏好。


    他说他都可以,她以她的口味来就行。


    尤知意平时和朋友聚餐都是吃火锅、烤肉一类的大排档,这样正经的用餐地点,都是和长辈来,自然也轮不到她点餐。


    来来回回将菜单翻了好几遍,点了几道口味折中的大众菜品,想着不容易出错。


    等着上菜的间隙,餐厅内的供茶是桂花乌龙,清爽茶香夹杂馥郁花香,尤知意尝了尝,觉得还不错,添了第二杯。


    行淙宁坐在对面,像是对这类调味茶类不感兴趣,只偶尔喝一两口润嗓。


    他们的位置靠窗,一席城景小雅座,春日气候宜人,窗户敞开一条缝。


    楼下是条游客来往的老街景点,喧闹声传上来,尤知意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


    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而在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们坐在了彼此对侧,一起吃饭。


    有点奇妙。


    行淙宁察觉她的目光,用表情示意,问她怎么了。


    她笑一下,摇了摇头,随后顿了几秒,从随身的包包里将那只紫檀小盒子拿了出来,从桌面推过去。


    行淙宁看一眼推至桌面中央的盒子,抬眸看过来,没说话,等她的后文。


    尤知意双手交叠扶在桌面,开口道:“行先生如果愿意和我交朋友,我也是很荣幸的,但这个礼物不能收。”


    她今天来,目的之一就是这个。


    有些朦胧美好的瞬间停在这里就够了,进一步不必,退一步刚刚好。


    很多事情败在贪心,她不贪心,也不打算贪心。


    行淙宁顿了一秒,开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你可以收着。”


    尤知意摇了摇头,“行先生也是聪明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那天他说她聪明,她也的确会意,她确信他一样能会意。


    成年人之间的交往,不必点明,自能心知肚明。


    那一晚的风月像是泡影,迟早会碎裂,但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行淙宁沉默了片刻,轻缓点了下头,应一声:“好。”-


    两日后,尤知意回了趟老宅,书房里,那几支芍药已经快要落败,花瓣了无生意的盛开着。


    哪有芳菲常驻,一瞬的惊艳就已经足够了。


    她与行淙宁的聊天界面停留在上次他问她需要给花加什么品牌的营养液,那天她还回耳钉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心照不宣,挺好的。


    虽然偶尔回忆起那短暂的几面还是有一瞬的怅然若失,但很快也就抛之脑后了。


    又过了几日,尤知意的实习要在五月底结束,结束前的最后一场演出要去徽州,一个景点里的文旅合作项目。


    出发前,祝辛带她去拜访了一位,当年对她小姨和祝辛本人都有授业之恩的琵琶界的前辈。


    老前辈已经退休多年,也早不再收徒,前来拜访的人也是一概不见,但对于萧淑媛和祝辛这两位得意门生,却是十分欢迎的。


    祝辛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稀有物,都是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礼重了老师必然不会收。


    在胡同口下车,尤知意帮着提着礼物朝内走,祝辛小声提醒她:“待会儿聊起你小姨,不要说她离开京市这事儿,杜老师一直没过这个心结呢。”


    京市多大的地盘,发展的那样好,说走就走了,作为老师是既生气又惋惜,好些年闭门不见她,近几年才慢慢接受了,只是依旧不能提离开京市这事。


    这事尤知意有印象,小姨好几次来京市,临走前说去拜访一下老师,最终却是,提着礼去,再提着礼回来,面都没见上。


    所以进门的时候她也有些紧张,担心会不会自报家门后,也受池鱼之殃,被赶出门。


    但比会不会被赶出门的准确答案更早出现的,是另一件同样有些棘手的状况。


    家里佣人早得信老太太的学生要来,开了门见到她们,立刻满脸笑容迎她们进门,说巧了,老爷子今天也有学生来访,刚送了两盆兰花来,老太太在打理呢。


    尤知意莫名的有些走神,穿过外院,走过连接内院的风雨连廊时,在院中的蔷薇花架下见到一个半月未见的熟悉身影。


    她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神了,人的第六感是个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先见之明一般先做了预警。


    黄蔷薇爬满花架,行淙宁坐在花架下的茶桌边,陪老爷子下棋。


    佣人在连廊半道停下脚步,同老爷子介绍:“老太太的学生来拜访她老人家,您说巧不巧,你俩的学生赶一起去了。”


    老先生当年享有“国手”称号,行淙宁的围棋启蒙就是他亲自教的,夫妻二人一琴一棋,都是圈内首把交椅。


    这几日赋闲,他便过来陪老爷子下下棋,老太太爱兰,他便顺便捎上了两盆。


    老爷子举着棋,笑着看过去,“小辛我知道,后面这位是?”


    祝辛笑着接话介绍:“算是我学生,也是淑媛师姐的外甥女。”


    老爷子一脸惊奇,“老尤家的那个孙女?”


    尤知意一直觉得爷爷在京市算不得什么高调人物,这样七绕八绕的关系竟然也能续上。


    来之前,祝辛已经大致介绍过二老的职位,她点头,打招呼:“魏爷爷您好。”


    老爷子连连点头,“你好你好,你爷爷我是好久没见了。”


    尤知意回:“他前段时间出去参加座谈会,最近才回来。”


    虽说退了,各处的座谈会依旧热衷请他老人家去,比之前没退的时候还忙。


    老爷子说就这几日得约他上门来喝喝茶。


    尤知意笑一下,目光却是心虚得不敢往一边静坐的人身上挪一寸,但视线回撤时还是不经意对视了一眼。


    棋局中止,佣人来添茶,花架上的黄蔷薇在风中轻晃,他坐在一方小圆杌上,着一件质地轻薄的黑色针织毛衣,略修身的款式,要比前几次见面穿衬衫时更多一分成年男性的张力感。


    脸上神情波澜不惊,随同老爷子的注视一同看着她,像是的确不认识。


    尤知意眼神闪了一下,目视前方。


    祝辛又和老爷子说了几句话,“我去瞧瞧杜老师。”


    老爷子点一点头,“行,去吧。”


    待人走了,老爷子收回视线,手中的棋子依旧迟迟不落下,神情打探地看一眼对面的行淙宁,“认识?”


    带了点八卦的语气。


    棋桌上观测对手的表情神态是常规操作 ,刚刚他还没发现有人进来呢,坐对面的人就已经抬首看过去,他这才转头的。


    祝辛那丫头是不可能让他反应这么明显的,那只有后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


    行淙宁笑一下,“算是认识。”


    老爷子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去,挑一挑眉,神情揶揄,“应该不只‘算是认识’吧?”


    说完笑起来,早已参透一切,“吃闭门羹了?”


    跟在他身边学了十几年棋的小子,他还能看不透?


    行淙宁垂眸落棋,也不遮掩,无奈一笑,承认道:“是,人家姑娘没看上我。”——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行总喜提一杀。


    第18章 雪夜春信


    那晚行淙宁回去, 俞叔出来接他,起先当他是出门应酬的,瞧见他自己开车, 才知道是没喝酒。


    朝梅园内走的时候, 俞叔说起今天清扫的人说, 不小心碰掉了那盏螃蟹灯, 坏倒是没坏,就是灯不亮了,不知道是不是电池没电了。


    行淙宁没说话, 俞叔也是个人精, 问他是不是请送灯的姑娘吃饭了?


    那天瞧见耳坠,俞叔就将送灯人和耳坠的失主联系起来了。


    近三十年难得一见,当然忍不住想八卦。


    行淙宁也坦荡承认,说是。


    俞叔两眼都亮了, 喜出望外,“那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呀, 这灯我那天一瞧,五百块呐!一顿饭可不够谢。”


    算盘已经打得叮当响了。


    行淙宁攀梯上楼, 看一眼手里被退回来的耳钉,回一句:“应该是没机会了。”


    俞叔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瞬间了然,神色纳罕,“人家给你拒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呐?”


    出师未捷身先死。


    怎么不算。


    第一次追人, 还没开始,就草草收场-


    尤知意没有被赶出门,杜老师对她青眼有加


    在花房里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后,老太太不等祝辛接话, 就忙叫阿姨去将她手机拿来,调出一段演出现场的录像,问是不是她。


    尤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她之前在学校,期末考核时演奏曲子的视频,当时弹的是《诉》,拍摄距离有些远,画面有点糊。


    她点头说是,“您眼神真好。”


    这段后来被评为老师拿去给新生上课的时候做过教材,转了几手,这么高糊的画质居然还能认出来。


    杜老师笑起来,放下手机,“你小姨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说完,叹了声,像是家长对孩子又爱又恨的语气,继续道:“她不听话!”


    祝辛见状忙转移话题,担心她老人家又赌气,“前些天我去外地演出,收罗了些当地的小玩意儿,拿来您瞧瞧?”


    杜老师年轻的时候各处演出,就爱收集当地特色小物件,一物一旅程,都是不一样的意义。


    眼看着自己教出的学生也走上自己当年的路,自是也欢喜,忙洗净手,说:“我瞧瞧去。”


    尤知意跟着祝辛,随杜老师出了花房的门。


    祝辛对她使了个眼色,“总之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转移话题。”


    前些年老师生萧淑媛的气,祝辛没少在中间调和周旋,已经练就了一身十八般武艺,给她老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尤知意笑起来,点头应一声:“好。”


    将祝辛带来的小玩意儿研究了个遍,在收纳柜里放好,老太太也的确是满脸笑意,非要留她们在这吃个午饭再走。


    “老魏也有学生在这,左右多两双筷子。”说着,就去招呼厨房多加几个菜。


    刚走出院门,就见佣人在收棋桌,茶桌边只剩魏老爷子一人在喝茶。


    老太太“咦?”了声,“老魏,淙宁呢?”


    魏老捧一紫砂小壶,看一眼紧跟老太太之后出来的祝辛和尤知意,回道:“走了,说是临时有事儿,见你在忙,就没和你打招呼。”


    十几年相处下来,那孩子什么脾性,老太太还是了解的,就算再赶时间,也都一定会等她忙完,亲自和她说一声再走的。


    今天倒是奇怪了。


    嘀咕了声:“什么事儿这么赶。”


    但也没往心里去,叫厨房还是原样准备饭菜,吩咐完,要领着尤知意去琴房,说要“试试她的底子”,看看萧淑媛有没有认真教,别砸了她的招牌。


    尤知意笑着应一声好,转身前看一眼院中的蔷薇花架,神思顿了一晌。


    屋内传来一声轻唤:“知意。”


    她转回头,应一声:“来了。”-


    五月中旬的文旅演出,要提前一周去确认场地以及排练,徽州与苏城一样同属江南地带,但又与苏城不同。


    苏城的江南风貌大多细致婉约,景点遍布在小镇水乡里,徽州的古镇大多在山里。


    去演出的景点的路上,开惯了山路的司机,载着她们一脚油门半脚刹车地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穿梭。


    山路一侧是坚硬石壁,一侧是交替变换的茂密树林与茶田,山路曲折,永远不知道一个弯道后面是忽然的下坡还是更大的弯道。


    入了五月,白天日头烈烈,温度攀升,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凝结在肌肤外层。


    舟车劳顿了一路,先是飞机,后是高铁,如今又转车,一车如霜打了茄子的人,瞧着窗外的景致,忽然活了过来。


    中途过隧道,冗长封闭的黑暗后,天光大亮,远处天际豁然开朗一般,群山连绵,蔚蓝天空下雾霭升腾。


    “我去,我算是知道古时候那些诗人的创作灵感是从哪来的了。”一个团里的二胡手趴在车窗上,朝外看,对这般自然景观赞不绝口,“这不就是写实吗?没有技巧全是实景。”


    尤知意也转头看向车外。


    雾隐长林,远岫云归。


    的确是山水派隐逸之情的写实之景,连天空都要比市区蓝了不少,云是云,天是天,分得很清晰


    在前开车的司机是本地人,开口搭话:“有一说一,山里空气的确要比其他地方好很多,咱们那儿这些年开了好些休养院,全国各地,好些达官贵人都来住呢。”


    二胡手接话:“那确实,等我退休,我也来这买套房,每天看看景,都算养心了。”


    说完,车里又有人向师傅打听值得带回去做礼品的本地特产。


    师傅对车外正途径的一片茶田示意,热心道:“咱们这儿的高山茶不错,笋干儿,臭鳜鱼……好些呢,回头我给你们整理出来,你们看着买。”


    一车人笑着应好,又嘴甜地夸师傅热心,直给师傅哄得心花怒放,说回头走的时候给他们拿点儿自家种的毛峰茶尝尝。


    到目的地后,士气高涨的一群人还是趴下了,山路弯弯绕绕,给他们坐得胃里翻江倒海,下了车,什么看景、特产都抛之脑后,只想赶紧躺下缓缓。


    在景点文旅工作人员的迎接下,将不便搬运的乐器放去排练室,一行人就打算先撤了,明天再做排练以及场地的事情安排。


    古镇附近都是民宿,正儿八经的酒店在底下的市里,开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衣食住行都是景区方包揽,一听还得再晃二十分钟,一行人立刻摆手,说还是算了,他们先自个儿转转。


    景区工作人员笑吟吟应好,还给他们配了个导游陪同。


    祝辛去景区办公室对接演出事宜,尤知意便跟着大家一起去逛景点。


    讲到他们这个镇著名的排水系统,说是当初的族长夫人设计出来的。


    历经百年,依旧完好,淹不掉、干不了,四通八达,活水涌动。


    瞧着交错的水渠,盈满清澈的山泉水,汩汩流淌而过,队伍里有人开口夸赞:“这智慧是可以,女性力量自古就不容小觑。”


    山里午后紫外线有些强,逛了阵,导游领着他们去一家小茶馆坐下,一身热汗,没几人想喝茶,都要了冰镇果汁。


    尤知意看见了冰镇桶里的酒酿,店家介绍说也是特色之一,都是他们在家酿的。


    她要了一杯,喝起来的确清凉爽口,带着酒糟的甜香。


    身边和她一队的琵琶手问她味道怎么样,她点点头,“挺好喝的,和在超市里买的味道不太一样。”


    于是对方也招手要了一杯,尝了一口,也发出肯定的“嗯!”声。


    主要景点已经逛差不多,纳完凉,一群人就说他们待会儿自己逛逛,让导游也回去歇着,每天介绍相同的话,也怪累了。


    但想起镇里那纵横交错的巷口,临走前还问了个要紧的问题,“要是迷路了咋办?刚刚进来都快给我绕晕了。”


    导游笑着指一指路边的水渠,“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就能出去。”


    几人看着朝远处延伸而去的水渠,再次惊叹起了族长夫人的慧思。


    乐团的队伍就此分散开,原地继续纳凉的、接着探索的,不再同路。


    尤知意喝完酒酿,又尝了尝店家写在红纸榜上的当地茶,是刚刚在车上,司机师傅推荐过的毛峰。


    店员来上茶,先是很专业地让她看一看茶叶形态,雀舌状,有白色毛毛一样的附着物。


    店员笑着介绍,说那叫银毫,再指一指金黄色的部分,说是鱼叶,俗称黄金片。


    尤知意不爱喝茶,泡完后尝了一口,口感鲜爽,但绿茶怎么说都是有轻微涩感的。


    她依旧喝不来,决定回去的时候给爷爷带一些回去,他老人家应该能品出一二-


    次日,休整了一晚上的一行人恢复元气,开始排练以及规划场地。


    尤知意上午出去接了趟人。


    团里的一位中阮手水土不服,昨天来了后上吐下泻,半夜直接去医院了。


    症状实在太严重,祝辛直接批了假条,让与她同寝的同事先送她回京市。


    中阮手缺了一位,急需找人补齐空缺,祝辛发了朋友圈求助,尤知意想了想,给隋悦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


    隋悦最近闲出屁,她毕业后打算留校,实习就在学校里跟着老师给新生上课、打下手。


    最近又恰逢老师要筹办接下来的暑期大赛活动,没空管她,她就这样清闲了下来。


    听说有忙要帮,当即从咸鱼状态中跳起来,背上琴,一路跋涉山涉水地来了。


    尤知意本说去车站接她的,顺便给她带点缓解晕车的水果药品。


    她说不必,在京市,堵成大便的交通她都见识过,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都没给她整晕车,区区一个小时的山路算什么?


    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上了一辆,自称在这条路上开了三十年车的老司机的车。


    她的初衷挺简单,老司机自然熟悉路况,应该能比预计时间更早到目的地。


    上车的时候还和师傅说:“您油门放开了踩,我姐妹等我去救场呢!”


    师傅正气凌然,拿出临危受命的孤勇,真就一路狂飙。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说,她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到达,就是下车的时候是连滚带爬的,背着琴,在路边就狂呕不止。


    尤知意在一边给她递水,“我说了嘛,我去接你。”


    死犟。


    隋悦接过水喝了一口,将呕意压下去,“我也不知道来了得坐云霄飞车啊。”


    从开始上山,她的手就没从车顶的把手上拿下来过,两手死死握着,缩在车门边,眼看着路到头了,瞪着眼睛惊呼,下一秒,师傅一个帅气的甩尾,拐过了弯道。


    如此反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碰见秋名山车神了,就差上演弯道漂移了。


    在古镇外的站台上缓了阵,隋悦脚底打飘的感觉终于减轻,跟着尤知意进了景区。


    左看看右看看,也是满眼新奇,虽说一路艰辛,但也的确觉得这处的景色不错,“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一片竹林,司机师傅说是个著名景点呢,哪天得闲,咱去瞅瞅。”


    太阳有些晒,尤知意出来时忘记带伞,双手在额前遮起小凉棚,“这会儿不头晕了?”


    隋悦垫着脚,看了看紧挨着景区后的山脉,也是一派令人心神旷达的景致,“主要是离了这儿,也没这景儿了,咱中国人经典名言——‘来都来了’。”


    不能浪费。


    说完,站稳脚跟,脑子一晃荡,没忍住又干呕了一声。


    尤知意摇了摇头,一副没救了的神情看她一眼。


    在排练室里见过祝辛,今天还没正式开始彩排,主要都在忙场地和器材的事。


    隋悦放下中阮,拉着尤知意出去逛了逛。


    自然景色是不错,就是古镇商业化太严重,一体化的管理,满街都是售卖纪念品的小店,没什么看头。


    进了几处风土人情展览馆后,隋悦也觉得没意思了,说要先回去歇会儿,她这会儿还想吐呢。


    还说来的时候她查了攻略,这边晚上有走鱼灯的活动,到时候再出来。


    尤知意将她送回酒店,安顿好,确定她自己可以,才走了。


    去排练场帮着忙了阵场地装点的事务,基本的彩排前准备工作就结束了。


    从排练室出去,已经是傍晚时分。


    古镇设施难免简陋,排练室就设在景区内的文化服务中心里。


    夜幕初垂,徽派小楼在霓虹灯影中连成一排,天际连绵着还未完全褪去的火烧云。


    尤知意有些口渴,本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雪糕的,却在路过冷鲜柜时看见了一瓶桂花乌龙茶。


    思绪忽然回到与行淙宁看完戏的那日,想起在餐厅喝到的那壶茶。


    她在冷鲜柜前站了会儿,伸手将那瓶乌龙茶拿了出来。


    结完账,走出便利店,就近靠在街边的一个石墩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的确是桂花乌龙的味道,纯纯原叶茶,冷鲜下的香气要比热茶淡一点。


    不好喝,但也不算难喝,她又喝了几口。


    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开始营业,门前彩色灯牌上写着今日特调的酒品,灯牌前的高脚椅上,吉他手坐在上面,在弹一首曲调缓柔的曲子。


    太阳下了山,蒸腾了一天的热浪停歇,晚风拂面,尤知意惬意吹了阵风,仔细听了会儿吉他声,才恍然听出弹的是《发如雪》。


    古典的曲调,用吉他弹出来竟有种细水长流的温馨感。


    正打算起身走,身边两个从她刚刚从便利店出来就一直在那拍照的女生,握着手机窃窃私语。


    “你先去,问一下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去要微信。”


    “我不帮你问啊,我只问我的。”


    “不是,你什么眼光啊,染了头紫毛,看着就不靠谱,我还是觉得另一个更帅一点,气质很绝哎!”


    “……”


    尤知意闻言也朝二人议论时,眼神偷觑的方向看过去,接着,连同她也是一愣。


    小酒馆刚营业,外侧木栅栏围起的室外客座还没什么人,霓虹掩映,乐声悠扬。


    两个身影坐在酒桌旁,身边站着等待点单的服务生。


    染了紫毛的那位低头看酒单,她的目光与另一位“气质很绝”的本尊的视线直直撞上。


    他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周日上夹,这几天不出意外都会早更。


    吉他版《发如雪》参考吉他博主弹奏版本。


    第19章 雪夜春信


    徽州这片的古镇开发, 是楚驰名下公司负责的,从最初的原住民搬迁,到后续的一体化管理, 一并包揽。


    他那公司原先是做地产的, 乘风而上, 如日中天了几年, 这两年开始不景气,行淙宁早提醒过他,适时抽身, 好景不长了。


    一群发小里, 就行淙宁的话他当圣旨,自小就觉得这人与他们不一样,眼界独到得很。


    听了话,早几年就开始逐步撤离地产业, 到如今也算是没伤一分一毫的功成身退。


    业务转型,稳定了几年, 也逐步步上正轨,加上近年文化复兴的风吹得盛,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年,拍板的一个古镇开发项目。


    朗朗春日,惠风和畅,手上暂且也没什么要紧事,他闲了几天, 决定出门散散心。


    一人出门儿多少有点孤单,他想起了行淙宁这位“救命恩人”。


    接连两


    个大项目结束,行淙宁最近的确闲,但也不至于游手好闲到出门踏青, 接到楚驰的电话,他说没空。


    楚驰在那头大剌剌道:“你最近忙什么呢,吃饭喝茶都不来,不知道还以为你失恋了。”


    他当时正站在梅园的池边喂鱼,手机放在一边的茶桌上外放,俞叔正给他收独自弈棋的棋盘,闻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池中各色的锦鲤挤成一片,张口讨食,捻在指间的鱼食在半空悬了两秒才撒下去。


    提起这茬,楚驰想起件事儿来,语气带笑,问道:“你那花养成了没?”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楚公子,看惯风月,早嗅出一丝不一样的气氛。


    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行淙宁与姑娘这样亲近的?


    忽然有了一位,他当即就觉得不简单。


    没养成,还被扎了手。


    头一遭。


    行淙宁放下鱼食盒,拿起手机,取消了外放,朝主园走,依旧是那句:“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介!”楚驰忙叫停,“你每天不约姑娘,也不和咱鬼混,多无聊,我最近有空,带你下江南,好山好水的,一水儿可人美女,说不定就来场艳遇,烦心事儿都烟消云散,乐不思蜀了呢。”


    要是当年没遇“真爱”的宋清睿,这会儿就已经跟着走了,但对象是行淙宁。


    对面只淡淡递来一句:“不去。”就挂了电话。


    楚驰最终还是一人下江南了,顺便视察一下几处景区的情况。


    来了一周,各处领导相继登门拜访,心没咋散,饭吃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美女也有些看腻了。


    趁着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登门的下午,他提前开溜,却在酒店大堂碰上了个前几天刚拒绝与他同行的人。


    行淙宁不是来散心的,是来考察项目下一阶段选址的,上面审批下来的大项目,都是他亲自跟进。


    楚驰瞧见他,像是猴子瞧见了桃,拨一拨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浸淫多日灯红酒绿,而略带血丝的眼睛。


    “哟,这不行总吗?”说着,熟络走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的,还是决定来和我一起下江南了?”


    邵景在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办理完入住,让礼宾部将行李先送去客房。


    行淙宁朝客房部电梯走,回道:“我来考察场地。”


    本来就没打算联系他,不凑巧,撞上了。


    说完,看一眼揽住自己肩膀的人,“看出来了,你是乐不思蜀了。”


    楚驰推一下墨镜,对他话里的贬损不以为意,“缘分呐!你说说,横跨小半个版图,也能遇上,代表咱俩缘分不浅。”


    说着,揽着他的肩,直接调转了行经方向,朝酒店大堂门外走,“这么有缘,那得庆祝庆祝。”


    邵景跟在身后,眼看着走在前的两人忽然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一时不知是该跟还是不跟,在原地愣了愣。


    楚驰朝后挥了挥手,直接替行淙宁做了主,“邵助理你且放一天假吧,你家老板我带走了。”


    行淙宁就这样,在来徽州的第一天,酒店的房门还没进,被人拉着去踏春赏花了。


    仲春过半,早已没多少花开,倒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还在迎风吐芳。


    来了几日,楚驰总算是悠闲赏到了春和景明的江南景色,本打算去爬一爬一个挺有名的竹海景点的。


    爬到半道,说他不行了,这几天一直日夜颠倒,一运动就心跳加速。


    行淙宁站在石阶上,冷言讥讽,“你离猝死不远了。”


    楚驰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笑得一脸欠扁,回敬他:“那也比某个被小野花扎伤了手的人好点儿。”


    早在那天打电话听见空白的沉默时,猜到了七八分。


    应该是没成。


    行淙宁觉得他没救了,抬脚朝山下走。


    人又欠儿登地跟上来,没心没肺道:“不就是‘弄弄清楚名字怎么个写法,家里都有什么人。’的事儿,给你搞得这么费劲吧啦的。”


    上小学那会儿,楚驰跟着家里老太太一块儿看《情深深雨蒙蒙》,当时就觉得陆振华那老东西真不是人,强抢民女也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但又觉得那滋味儿真爽,只要是喜欢的姑娘,念叨一番说辞,再给一箱金银财宝,就直接抢回家。


    所以,虽然觉得真不是东西,他当时还是大放厥词,以后也要做这样的“真男人”。


    后来那天,老太太手起手落,直接给他屁股揍开了花,生怕家门不幸,出个得进去“踩缝纫机”的后代。


    但随着年纪增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儿,老太太当年为啥揍他揍得那样狠。


    不是什么要做“真男人”,而是他们这圈儿人是真有那个能力与手段的,没那个能力也不怕了,就是因为有才怕。


    一句话,点个头,就能解决。


    虽然他还没遇上这样的姑娘,但觉得这招也不是不能整,男欢女爱,情理之中。


    行淙宁顺着石阶朝下走,让他:“少看点肥皂剧。”


    在山下开上车,去附近的一个楚驰手下的古镇景区,楚少爷坐在副驾补觉,中途忽然惊坐起,还是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应该。


    “多好办啊,她爸那公司,在京市,不是动动手指的事儿?”


    行淙宁开着车穿梭在山林间,静顿两秒,淡淡道一句:“人家没那个意思,强迫她做什么。”


    他不是办不了,而是,一段关系,用上这些手段,就没意思了。


    只是没想到,有些人不成心想见,也能这样巧得偶遇上。


    其实在尤知意从文化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她了,看着她进便利店,又看着她出来,看着她倚在石墩前喝水、吹风、发呆。


    今日白天有些热,她穿一件白色吊带,露出白皙夺眼的肩背与胳膊,腰间系着件薄荷绿的衬衫,裤筒宽大的牛仔裤、白色运动板鞋。


    长发散在脸颊两侧,乌浓顺直,风一吹,轻轻荡开,衬出一张精致的脸蛋。


    然后,在他的注视中,挑眼看来。


    见色起意吗?


    他承认是有一点的-


    尤知意愣愣看了几秒。


    天色进一步暗下去,霓虹灯影显露出本来色彩,小酒馆也开始上客。


    视野中的人依旧静坐着,与她对视了三秒,先一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的确是将“不认识”这点做足了。


    他今天穿得稍显正式,深灰色衬衫,墨色西裤,黑色皮鞋,严谨中多了丝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也是吓得身边两位女生想上前又频频打退堂鼓的缘由。


    最终,纠结了半天的两位美少女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楚驰点完酒抬头看过来,听清来意后,笑着递出二维码,大方给了联系方式。


    另一边的行淙宁不知说了什么,抱着手机的女生与他聊了两句,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东西递个他。


    他看一眼,点一点头。


    楚驰满脸“营业式”灿烂微笑,挥着手给二位美女送走,一抬眸,一张更漂亮的脸蛋映入眼帘。


    尤知意不笑的时候,带点儿冷感,瞧着有点冷面美女的意思。


    楚驰眨了眨眼睛,才确定自己没眼花,直愣愣转头看身边的人。


    服务生来上了酒,他端杯抿了口酒,眼神是没往那边看,但明显是已经看见了的神态。


    装不熟呢。


    楚驰笑了声,扬起笑脸,对尤知意挥了挥手,酒馆里驻唱歌手已经上台,在唱一首缠缠绵绵的情歌


    他扯嗓子喊了声:“好巧啊,知意妹妹!”


    音乐声有些大,尤知意没听清,懵着神色,微微歪了歪头。


    冷面美女的招牌挂不住了,带了点儿天然呆的可爱感。


    楚驰笑着用胳膊肘抵了抵身边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打声招呼啊。”


    多大的缘分呢!


    绕小半个版图都能遇上。


    行淙宁没动。


    那天在餐厅,她说做朋友,他的回答是,“我并不缺朋友,尤小姐不介意的话,联系方式可以留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找我,别的就免了。”


    一手


    明牌与人做朋友,他没这个爱好。


    那天在魏老那边遇见她,他还是选择提前走了,不想她局促难堪。


    出门的时候,他笑了声,自嘲只是追人失败,搞得像是分手一样,大王不见小王的。


    今天也一样,他没打算上去打招呼,发现她看见了他,很守信地移开视线,就是没算上楚驰这个变数。


    见尤知意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楚驰索性站起身,绕过木栅栏,走过去。


    行淙宁看着他和她聊了两句,随后侧身朝这边指了指,她也顺势看过来。


    楚驰问了尤知意怎么也在这儿,尤知意说是来演出的,楚驰说那巧啊,他来视察。


    接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酒馆,“一起去坐坐,这么大的缘分,这都能遇上,淙宁也在。”


    话讲得如常,像是根本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事儿。


    尤知意闻言看向不远处的酒桌,行淙宁还坐在那,这次没避开视线了,也定定看向她。


    楚驰笑着追问:“去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放到23:00后~


    “弄弄清楚名字怎么个写法,家里都有什么人。”源自《情深深雨蒙蒙》


    第20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自己应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她这种平时与人玩纸牌, 十回有九回都凑不齐大小王的运气,居然能在千公里之外的地盘与熟人偶遇。


    还是个……最好不要碰见的熟人。


    她目光回避了一下,觉得自己是该要拒绝的。


    那天在杜老师的院子里, 他提前走了, 她猜应该也是有意避让, 是一种不让彼此尴尬的不言自明的默契。


    “我要去酒店接朋友, 就不去了。”她笑一下,婉拒了楚驰的邀请,“你们玩得愉快。”


    楚驰闻言轻轻“啊……”了声, 回身看了行淙宁一眼, 才客套应一句:“那行,回京市约一样的。”


    说完,又问:“酒店远不远,需不需要我们送你?”


    景区周边多是民宿, 正儿八经的酒店都在山下,距离是有些远的。


    尤知意不擅长撒谎, 顶着发烫的耳朵,说不远, 就在附近。


    见状,楚驰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让她路上小心。


    从古镇出来,在景区门口, 尤知意碰上了上山来寻她的隋悦。


    躺了一下午,晕乎乎的脑袋终于从漂移记忆中脱离出来,隋悦嚷着快要饿瘪了,拉着尤知意又往景区里走, 说她看见有人推荐,说里面有家徽菜馆挺不错。


    尤知意来了两天,都是在酒店吃的正餐,只有今早,和同事一起去一家开在小巷里的面馆吃了碗当地特色的笋干面。


    她不太图新鲜,觉得酒店的餐也还不错,主要是二十四小时供应,很方便。


    和她的随性比起来,隋悦要讲究一些。


    一方水土一方情,衣食住行都得体验一把,才算不枉来一遭。


    正值饭点,餐厅正是上客的时候,座无虚席,得等位。


    隋悦问了问露台的餐位需要等多久,服务员说已经预约满了,这会儿只能排室内的位置。


    这家餐厅的主要特色就是有露台位,临着古镇的特色景点——一方形似莲花的池沼。


    夜幕降临时分,灯笼映照水面,楼下游客攒动,的确很有雅意。


    隋悦有些失望,问了明晚还有没有空位。


    服务员笑着说:“别说明晚了,往后四天都约满了。”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正是适宜出游的时候,连室内的位置每天都被约得满满的。


    尤知意四下看了看,遍地都是挂着“徽州本帮土菜馆”招牌的餐厅,只是前缀不同罢了,她觉得没差,刚想叫隋悦换一家。


    楼上露台边的围栏处,忽然伸出来一颗脑袋,泛黄灯影里,也是显眼的一抹紫,满脸堆笑地开口:“我说声音这么耳熟呢,又见面了,二位妹妹。”


    尤知意走后,楚驰和行淙宁在小酒馆坐了会儿也来吃饭了。


    楚驰怎么说也算半个东道主,自然安排得妥妥帖帖,这地儿还是当初拍板开发的时候来过,今天来一看,发展得还不错。


    刚在预留餐位坐下,点完菜,等着上呢,就听楼下传来几声有些熟悉的嗓音,探出去瞧了眼,发现还真是熟。


    他本来以为尤知意说的要去接朋友是借口,这会儿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隋悦,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隋悦晃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找人,目光锁定探出来的那颗脑袋后,也很惊讶。


    上次见还是在江昭然汉服工作室拍模特图那天,没想到隔了几个月,绕了半个地图,能在这儿遇上。


    和隋悦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现比起来,尤知意已经冷静许多了。


    晚上气温降了些,之前系在腰间的那件薄荷绿衬衫被她穿了起来,料子轻薄,宽松的bf风,衣扣敞着,抬头看过来时,露出细直漂亮的脖颈与锁骨。


    行淙宁坐在楚驰的对面,水泥围栏的台面上放着几盆正开彩色花朵的重瓣太阳花,斜对角的位置,他不用像楚驰回身探头,垂一垂眼,就能越过花雾,看见楼下。


    尤知意觉得自己这会儿再假装看不见,已经是来不及了,于是硬着头皮看过去,和楚驰搭话:“这家餐厅味道怎么样?”


    看了看周边的餐厅好像都需要等位,不如就认一家等了,隋悦今晚不吃上本帮菜,大概率是不肯罢休的。


    楚驰手肘搭在围栏边边,如实回答:“还没吃上,不好评价。”


    说完,看一眼已经排到了餐厅外候餐位,眼里亮起一抹光,“你们也来吃饭?那巧了,我们这儿正好空两位置,一起吃呗,省得等了。”


    隋悦其实有些心动,那可是还得等四天的位置,但她没擅作主张,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尤知意,小声问她:“咱去吗?”


    池沼边起风,吹动台边的太阳花,浮动间有清晰的花香落下来,尤知意抿着唇,眼神不经意掠过花台后的那张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太矫情了,这样的偶遇也不是特定安排的,而且他们之间说得那样清楚,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怎么搞得像是分手后的场面一样。


    她点一点头,应了声:“好啊。”


    隋悦立刻面露喜色,将排位的纸条塞给门前的服务生,对楼上指了指,“我们有朋友在这。”


    说完,就拉着尤知意钻进了餐馆,在服务生的指引下,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


    原址修缮的景点,小楼多精巧逼仄,楼梯不足以供二人并排行走,一前一后上楼,穿过二楼室内的用餐区,由小隔门进入了露台。


    露台的面积也不大,只放得下两桌,还分了位置的前后。


    楚驰的那桌在前,靠着围栏,是最佳的观景位。


    见两姑娘上来,他笑着挥了挥手,让服务生再添两幅碗筷,顺便将菜单拿来,他们得加菜。


    虽说知道点内情,但楚驰还是很自觉地站起身,主动坐去了行淙宁的身边,将一边的位置留给两位姑娘。


    别人他不知道,行淙宁这人向来如此,再怎么样,都不会让人在明面儿下不来台,几次三番地遇见,都刻意避了,大概率也是不想让人家姑娘不自在。


    他要是不挪,让俩姑娘自个儿选,的确是场好戏,但他回去指定要被虐,还是不在老虎的头上拔毛了。


    隋悦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倒也不客气,直接坐下了。


    四人位,行淙宁坐里侧,隋悦为了方便尤知意落座,坐进了最里面的空位,恰好在行淙宁的对面。


    虽然一路上来,尤知意在心里暗示了无数遍:吃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这会儿还是松了口气,也庆幸隋悦这会儿没选择困难症发作,让她先选位置。


    一颗心稍稍落地,她自然地在楚驰对面落座。


    服务生来添餐具,顺便送来菜单。


    楚驰将菜单推过来,绅士地让二位姑娘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招牌菜都点了,菜量是她们不来他俩也吃不完的程度,隋悦看了一眼,说可以了,随后想起要紧的事情,提醒道:“待会儿我们AA。”


    楚驰笑起来,提壶给二人添茶水,“都是他乡遇故知了,这顿我请了。”


    随后又道:“我这儿还没有让女孩子买单的先例呢。”


    朋友间出行都是严格执行AA制,也就小姐妹感情好,才不计较那么多,他们算不得太熟的关系,隋悦说不行,得A,本来就是拼桌的。


    添完茶,楚驰放下水壶,给了十全解决方案:“实在过意不去,明早请我吃早餐就行。”


    隋悦想了想,觉得也行,点头应下:“可以。”


    说完,转头看身边的尤知意。


    后者双手扶着膝盖,垂眸看眼前杯子里清亮的茶水,看起来有些局促。


    隋悦觉得奇怪,尤知意之前也不这样啊。


    她歪了歪头,“意意,你不舒服吗?”


    尤知意闻声抬起头,“嗯?”了一声,眼看着桌上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她笑一下,回道:“没有,我在想……明天彩排的事情。”


    耳朵又要发烫了。


    隋悦点了点头,应了声:“哦。”也没放心上。


    楚驰比较健谈,问她们怎么来这儿演出了,隋悦说她只是来救场的,和民乐团没啥关系,但尤知意在里头。


    “难怪,那天听知意妹妹弹琵琶,那功底不像是业余的。”楚驰笑着开口,不忘cue一下身边一直沉默的某人,“是吧,淙宁。”


    尤知意闻言下意识偏头。


    行淙宁靠坐椅背,闻言也看过来一眼,电光火石之间的视线对撞,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眼神如无风的湖,蜻蜓点水一般短暂拂过她的脸,应一声:“嗯。”


    隋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们后来又见过吗?”


    那天拍模特图她记得尤知意没带琵琶去。


    楚驰笑着解释,说前不久是偶遇过。


    隋悦点了点头,自豪介绍:“意意的琵琶是很厉害的,学院好多同学都超崇拜她。”


    童子功练到如今,她就没见过她们同一年龄段的有人能强过尤知意的。


    楚驰连声应是,随后又笑起来,打诨玩笑道:“知意妹妹看起来是很受欢迎,追求者不会少。”


    那语气里似是而非的点拨,隋悦没听懂,小声道:“的确,从幼儿园起就不少。”


    楚驰嘴就差笑烂了。


    隋悦悄摸看了尤知意一眼,接收到对方眼神里的意味后,抿唇闭嘴,表示自己不说了。


    滚烫的茶水穿透杯壁,灼得掌心有些痛意,尤知意放开了手,第一次觉得等菜的时间也这样长。


    不一会儿,开始走菜。


    等得久,但菜上得快,第一盘刚上桌,第二盘就跟着来,很快上齐。


    一桌子特色徽帮菜,好些都是昨天在车上,司机师傅推荐过的。


    直到一盘鱼上桌,隋悦捏着鼻子大叫了起来,“这什么?!这鱼臭了吧!”


    一旁上菜的服务生笑着解释:“不是的,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尤知意想起了司机师傅当时说的臭鳜鱼,应该就是这道了。


    “您尝尝,吃起来是香的。”


    隋悦将信将疑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诚实评价,“像是我奶腌臭了的咸鱼。”


    欣赏不来。


    服务生笑了起来,看一眼菜单,说菜上齐了,楚驰点点头,说谢了。


    服务生走后,楚驰也尝了一筷子那鱼,表情也是一言难尽,“不理解但尊重,我还说回头给老爷子带点儿回去尝尝呢,这味儿,我的天,得以为我谋杀他老人家呢。”


    这道菜就此作罢。


    徽菜偏辣,口味也与京市那边不同,说不上好不好吃。


    但好不好吃是次要,毕竟是别人请客,隋悦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除了那条鱼。


    尤知意不是太饿,每道菜尝了几筷子,喝了小半碗汤,就不吃了。


    隋悦也差不多吃饱了,端着碗喝汤,尤知意悄悄瞥她一眼,拿脚碰了碰她的脚,想示意她俩待会儿吃完了就先走。


    但隋悦沉浸炫饭,全然没感觉到她的暗示,于是她又加大力气碰了她两下。


    还是没反应,继续快乐喝汤。


    尤知意无奈,在又一次打算伸脚时,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钝感吗?


    那就别怪她辣手摧花,踩她脚趾了。


    脚抬起,视线也看清了桌下的情况。


    隋悦的脚并没有放在桌下,而是拢进了椅子下面。


    尤知意骤然一愣,脑际响起一声轻雷。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确认完楚驰的脚也是踩在椅子前的横杠上时,落到了实处。


    她默默撤回脚,看着差一点就被自己狠狠踩上一脚的一只男士皮鞋出现视野。


    她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之前在酒馆喝了两杯特调,行淙宁也不是很有胃口,加上他也不太吃得惯这地方的菜,早早就撂了筷子。


    倒也不想显得太刻意,看一看楼下的夜景,再转回头看一看桌上吃饭的人。


    尤知意吃得也不多。


    他看着她每道菜都尝了尝,然后喝了小半碗汤。


    衬衫的袖子松松挽在小臂,细白手腕上除了翡翠镯子,还带了串五颜六色的水晶珠串。


    散下的头发绑了起来,在脑后绕了个鸡毛头,耳边的碎发在风中轻轻浮啊浮,她捧碗认真喝汤。


    他轻轻觑了觑眼。


    她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


    弹琴、小憩、教课……连拒绝人的时候,都是认真诚挚的表情。


    就在他回忆之前见的每一面的时候,桌底下的脚忽然被轻轻碰了两下,他起初以为是楚驰,又有什么拿不上台面的话要说。


    转头看去一眼,发现人吃得正欢。


    顿了一下,才垂眸看了眼。


    他的鞋边轻轻贴来一只小了好几号的女孩子的运动鞋,他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怔的功夫里,那只脚又加了力,撞了撞他的脚。


    他抬眼看过去。


    鞋子的主人拧着眉,无奈又好气的表情,拿眼神“暗杀”身边快乐吃饭的小姐妹。


    直到她也发现了不对劲,低下头看了眼,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了,如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原地。


    他勾了勾唇。


    脚下微微一偏,回敬似的——


    也轻轻碰了她的脚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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