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知意本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悄悄撤回脚的,两下轻碰,让她倏地一僵, 像是木偶的提线忽然被扯了一下, 挺腰坐直了。
楚驰吃完, 放下筷子, 中肯评价:“放在土菜里,还行,就是不太符合咱的口味。”
隋悦也喝完了汤, 咽下最后一口, 附和道:“没错,偏重口,就是家常菜的感觉。”
无功无过。
尤知意缓缓将脚挪回来,低着头, 假装捧杯喝茶,眼神心虚地特意往一边偏了几分。
隋悦问她:“意意, 你觉得怎么样?”
她喝一口茶水,回道:“还行。”
实际上她也没吃多少。
楚驰拿了菜单, 准备结账,顺便也问了行淙宁一声:“你呢,淙宁?”
临着池沼的小雅座,底下有游客来往的嬉闹声随着风吹上来,带着怡人花香。
静了两秒, 听见略带笑意的朗润嗓音传来,“还行。”-
从餐厅离开,走鱼灯活动也开始了。
锣鼓喧天,光影流动, 游客纷纷举着拍摄装备,夹道围聚,早在尤知意她们过去前,最佳观看位就被抢占一空。
隋悦站在人圈外围,蹦跶了一阵,埋冤自己嘴馋,早知道先占位置,等看完鱼灯再去吃饭的了,这会儿什么也看不到。
楚驰倒是没见过这场面,也觉得新奇,凭着身高优势,站在后排,不用垫脚探头也能看清。
“嚯,真不赖。”
前排时不时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本就是一剂勾人的瘾药,听得人抓心挠肝的,再听楚驰的这声儿,隋悦直接按耐不住了。
将刚刚顺路买的,一杯印有景区名字的特色饮品递给尤知意,道了声:“意意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找位置,找到了你来找我。”
说完,不等尤知意回应,就转身钻入人海。
尤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隋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流中,叫都叫不住,无奈叹了声,只能站这儿等。
热热闹闹的鱼灯队伍穿街而过,铙钹拍得震天响,尤知意站在一个扛着女儿看鱼灯的爸爸身边。
小姑娘抱着爸爸的头,烛火映着满脸兴味盎然地神情,激动地大叫,“好大的鱼!好大的鱼啊爸爸!”
尤知意的个子在北方女孩子里算是中等,但下了南方,还是优势很明显的。
虽然不至于像楚驰一样轻松看见前排的景象,但也能看见火红的鱼鳍在半空上下翻涌,她垫了垫脚。
鱼灯队伍有几个经停点,表演个三五分钟就继续往下一个地点走,他们所在的这处就是其中一个。
前排满是竖到半空的拍摄装备,几乎将视线挡了个严实,脚底有些酸,尤知意决定放弃,落下脚跟,打算问问隋悦到哪去了。
炸耳的喧闹中忽然听见一声:“尤知意。”
周边实在太吵,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转头,门户紧闭的一家民居前,行淙宁站在门边,脚边是一块二十公分左右高的水泥柱。
居民已经迁走,那水泥台原先应该是摆放花盆的,这会儿也人去台空,闲置了。
他对这那石头歪了歪头,示意她站过去。
楚驰仗着身高腿长,见缝插针地已经挪到了人群里,只见一颗显眼的脑袋杵在那。
尤知意手里拿着两杯饮品,加了冰块的,有些冰手心。
这还是今天偶遇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她微怔了一下。
鱼灯队伍快要结束这一处的表演,锣鼓声开始往前移动,行淙宁又叫了她一声。
咬字清晰的,“尤知意?”
她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应一声:“来……来了。”
晃动的光影中,他的神情坦荡自如,好像只是随口叫一个朋友的名字,没有任何杂念。
尤知意觉得自己再扭扭捏捏也不太好,走过去,踏上水泥台,道了声:“谢谢。”
行淙宁看着她在台面上踩稳,应一声:“嗯。”
视野升高,道路中央的演出尽收眼底。
穿着红绸对襟褂子的演出人员,执着鱼灯,一盏接一盏,在灯火中如跃出水面一般,攒动、翻滚、碰撞,又各自游开。
整条街道连成一片燃烧的、喧腾的海,人声鼎沸,鲜活又生趣。
尤知意想起很小的时候,一年春节,外婆家的街道办请外婆去给新春活动题字,当时外婆只写了三个字“在人间”。
笔锋苍劲有力的行书,将这三字写得有筋有骨。
她当时年纪小,觉得题字这事儿就是写点祝福语,看见这三字的时候还问为什么要这样写。
在人间。
生而为人,哪有不是在人间的,只有死亡才会不在人间。
外婆被她逗笑,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就明白了。
空地上有人点燃烟花,鱼灯队伍伴着喧天的锣鼓声,继续朝下一处游行。
花炮升空,人间沸腾,金色碎光融进璀璨的夜色中去。
尤知意抬起头,看着在半空一簇簇炸开的花火,忽然有种多年前埋在的伏笔,在这一刻正中眉心的感觉。
她理解了在人间的含义。
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普通人积攒、挣取的不是大富大贵,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及每一个觉得不枉来人世一遭的瞬间。
比如此刻。
人流开始散开,跟着鱼灯队伍朝前走,尤知意站的石台并不宽,行淙宁看一眼开始移动起来的人群,朝前站了站,将人潮与她隔开。
隋悦窜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还没来得及通知尤知意,队伍就准备走了,她垫着脚看了阵,只能又折返回来。
“说是七点开始,这得六点就来占位置吧。”
她捋了捋被挤乱了的头发,看着尤知意从石台上下来,神色惊讶,“我刚刚怎么没看见?!”
尤知意觉得脖子有些发僵,抬起手揉了揉,闻言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行先生看见的。”
之前叫行先生都挺正常的,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有些拗口,舌头僵硬地捋不直一样。
又是行先生了。
隋悦“哦”了声,转头看了看,问楚驰去哪了。
“刚发消息,说他去前面了。”
行淙宁在身后接话,人群实在太挤,尤知意感觉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耳朵不自觉开始发烫。
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截,在巷口与鱼灯的队伍分道而行,终于没那么拥挤了。
楚驰站在一户民居的遮雨檐下,看几个小孩儿拿着小号鱼灯,在巷子里转圈圈,看见他们走过来,笑着说:“还挺有意思。”
附近就有卖灯的商铺,隋悦看着几个小孩儿手里的灯,说她也要去买一盏玩玩。
说罢,就钻进了灯铺里。
各式各样的灯,摆着的、挂着的,大小都有,隋悦看中了一只小号鳌鱼灯,拿起来看了看,“天,这个做工,也太好看了吧。”
说着,连价格都没问,就掏出手机要付款,不忘问身边的尤知意,“意意,你要不要买?”
尤知意在看挂在墙上的一盏龙虾灯,比她那天送给行淙宁的那盏螃蟹灯还要大了一倍。
闻言转回头,看着隋悦手里那盏和她琴房里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鳌鱼灯,笑一下,回道:“不买,我有了。”
老板报了价格,隋悦的神情明显一愣,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老板。
像是在问:你认真的吗?
但迎着老板笑吟吟的表情,终是没问出口,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拿着灯走出铺子,想起尤知意刚刚说她有了,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也这么贵吗?”
听见价格的时候她以为老板看她外地来的,成心宰她。
尤知意目视前方,目光有些闪躲,“就元宵节那天,在灯会上买的。”
说完,以防身边的小喇叭进一步追问,紧跟着回答了下一句:“也这么贵,这个是非遗,都是用竹子编的,每一盏都是手工匠人亲手制作,很费时间的。”
隋悦的表情更惊讶了,看了看手里的灯,“还是非遗呢!那我回头再买两盏带回去。”
四人又往景区中心走了走,人不如之前多了,但也不少,四周多是各种纪念品售卖的商铺。
路过一家有卖文房四宝的店,尤知意进去看了看。
徽州的笔墨纸砚名号都是响当当的,她想挑一些带回去。
这会儿大部分游客都忙着去观鱼灯,店里没什么人,老板热心地上前来介绍,说他这儿的四宝都是从几个大厂进来的,品质绝对有保证。
尤知意挑了块墨条,问:“可以试一下吗?”
老板连声应:“当然可以!”
说着,去取供客人试用的套装来,边铺毛毡,边开口道:“咱们这儿的墨,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名号,您试着就知道不一样。”
说完,又拿了张店里在售的宣纸,“还有这纸,别的地儿也做不出这种工艺来,得天独厚的水源,就是王牌。”
宣纸制作的过程,水也是一大重要元素,酸碱、软硬、纯净度,都是考量标准。
隋悦也习书法,这个她知道,“我知道,都是非遗。”
老板笑呵呵道:“没错!就是非遗!”
墨条加了水磨开,色泽浓郁光亮,伴有香气,老板将笔递给尤知意,她接过,想了想,在纸上落笔,写了句“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是徽墨代表品种之一的漆烟墨的赞誉之词。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立刻喜上眉梢,“姑娘,你这字可以啊!”
说完,又连看了好几眼,赞不绝口,“真的,来我这店里试墨的,这样好的字,少见。”
尤知意放下笔,微微一笑,“只是练得时间比较久。”
老板做这门生意,自然也懂一些门道,说她谦虚,“没灵性练得再久也没这个神韵的。”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只说这一套的东西她都要了。
老板笑着应好,转身去拿。
楚驰摸一把题字扇,扇了扇,闻言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
看,他不学书法,讲不出一二,憋半天只说一句:“这字不赖。”
行淙宁站在他身边,也垂眸看桌上的字。
撇捺之间,灵秀飘逸,刚柔并济。
字如其人,与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细腻中又有一种坚韧的劲头。
让人忍不住好奇、驻足。
他不自觉扬了扬唇。
除了宣纸和墨,尤知意还挑了块砚台,金晕眉纹,边侧用浅浮雕的工艺雕了一株玉兰花,也属徽州非遗名录之一。
买完单,从店里出去,走鱼灯的活动正好结束,扛着灯的参演人员满头大汗,从门前经过撤场。
隋悦形象点评这一幕,“人间烟火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鱼灯活动结束,景区内的气氛恢复如常,隋悦说要买点纪念品带回去,给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一分,人老了走不动,也算一份念想。
文创店里售卖的大多是融了当地特色的一些新潮玩意儿,冰箱贴、书签……一类。
尤知意看了看,没有她想买的,她打算走之前给二老带点这边的茶,就算是纪念品了。
楚驰倒是瞧啥都新鲜,东捡西捡,也买了点小玩意儿,去收银台结账,门前摆着个小托盘,里头放一些小饰品,耳环、簪子、戒指。
隋悦看上了一支桃木簪,问怎么卖的。
收银员笑着解释,“这个是非卖品,消费满一百九十九,可以参加挑战,赢了就能挑一个。”
听说有挑战,隋悦更感兴趣了,扒一扒自己买的东西,刚好够挑战门槛,说她要试试。
收银员说了声:“稍等。”就去后面叫人。
尤知意拿起一支簪头雕了朵莲花的绿檀簪看了看。
木质簪体很轻,有清新雅淡的木质香气,带一丝类似话梅的甜润气息。
做工还不错,挺好看的。
收银员带着负责这一项目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对方笑着讲了讲规则,就是跟着她的手法盘头发,一次性成功就算通过,但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隋悦平时也经常自己盘发,自认为根本难不倒她,直到看着人家手法娴熟地用簪子迅速盘好发型,她怔了怔。
工作人员满脸笑意,说可以试一试,什么时候决定正式挑战再告诉她也行。
楚驰也凑热闹,捡了根簪子比划了半天,发现不行,又丢回去,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儿。”
隋悦不信邪,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尤知意凝神回忆了一下步骤,就势拿手上的簪子在自己头上绕了绕,第一遍有些松散,她又试了第二遍,成功了。
于是笑着说了声:“我试试。”
工作人员摊手示意,让她可以开始。
她握着隋悦的肩膀,将她转过去,拿起她看上的那支桃木簪,给她将头发盘了起来。
完美还原。
工作人员笑起来,说对了,让她们可以选一个拿走。
楚驰在一边“嚯”了声,“知意妹妹这手巧啊,这都能记得。”
尤知意笑一下,抬起手,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拆了下来。
盘绕起的长发如墨缎散落,迎着风,吹来一阵花香。
行淙宁看一眼她手上的簪子,对着店员问了声:“可以借用一下您的这个吗?”
为了方便演示,收银台前放了个练习盘发的模具。
店员闻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眼,点点头,说可以。
他道了声谢,又和尤知意说:“你的簪子借我用一下。”
尤知意有些懵,将簪子递了过去,他接过,用模具也盘出了一模一样的发型。
楚驰买的东西也达到了挑战标准,他们刚好有两次机会。
店员说可以了,还能再挑一件。
行淙宁将簪子从模具上拔下来,重新递回尤知意的手里,问她:“要这支还是换一个?”
尤知意有一瞬愣神,看着重新回到手上的簪子,眼睫垂了垂,道了声:“就要这个吧。”
行淙宁没说话,看着她鬓边散下来的头发,踏出了店门。
第22章 雪夜春信
景区快要关门, 得回去了。
民乐团的住宿是景区统一安排的连锁酒店,谈不上星级,但地段与环境都不错, 行淙宁与楚驰住一家五星级, 两处隔了两条街, 不算很远。
反正顺路, 楚驰说送她们,这会儿再坐公交或是打车也不方便,于是四人又一道下山。
楚驰开车, 行淙宁坐副驾, 尤知意和隋悦坐后排。
路上聊起来才知道,这几处的景区开发都是楚驰家公司做的,本就是想着给公司转型多一条出路,没想着能有什么起色, 没想到竟然发展得还不错。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聊起这茬,隋悦坐直身子, 好奇地问:“你们本来都是做地产的吗?”
楚驰闻言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笑道:“算, 也不算,哪行起来了就做哪行。”
说白了就是什么挣钱做什么。
隋悦似懂非懂,觉得惊奇,“这样……那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什么能起来吧?”
等有风头了再干, 早就不是分第一杯羹的那批了,能发上财?
她不懂,只觉得他们这些人不像是“小富即安”的小康以上,大富不及的普通富二代。
楚驰在前笑了声, 没接话。
实际上隋悦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她知道她姐现在在谈的男朋友家世不一般,但她姐家不说大富大贵,也算是书香门第,能让她姐说出家门不好进的,她实在想不出究竟能高成什么样。
她就想知道她这姐夫还有没有戏。
“那我姐的男朋友呢?和你们差不多?”
楚驰打灯变道,依旧答得含糊:“算是,不过各自业务不同,但也差不多。”
他们这圈儿恋爱、换女朋友再正常不过,宋清睿和他那女朋友究竟谈成什么样,他们也不知道,不好多嘴,反正结果都那样。
隋悦虽然有时候有些神经大条,但也听出了对方不太想聊这方面的话题,她抿了抿唇,和尤知意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问。
到了酒店,二人下车,楚驰提一兜刚刚在景区买的小玩意儿,隔窗递过来,“瞧着好玩,但我带回去也没人给,二位妹妹不嫌弃就帮我消耗掉。”
说完,故意点明一般,笑着继续道:“还有,知意妹妹,你那发簪是托我的情,淙宁只是顺手帮了一下,你别把情记他头上啊。”
玩笑的语气,点了点簪子不属于行淙宁送的。
尤知意隔着主驾的空隙,看一眼副驾上的人,刚刚她们下车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会儿在接电话,像是有感应一般,微微偏头看过来。
在目光将要对上的前一秒,她匆匆挪开眼,回道:“那我后天请你吃早餐。”
徽菜的主餐不合口味,是请不了了,明早的早餐隋悦请了,她只能往后排一排。
楚驰搭着门框,笑说:“成。”
门前道完别,尤知意和隋悦回酒店,穿过大堂的时候,隋悦嘀咕了句:“怎么问完好像觉得我这个姐夫更没戏了?”
那天江昭然就说了那番话,她一直觉得挺遗憾,今天有意打探,竟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尤知意也给不出答复,“但昭然姐现在挺开心的,这就够了吧。”
人生哪有那么多清明的瞬间,及时行乐的快哉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她讲不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了。
隋悦叹了声,也懒得再管。
景区安排的二人标间,原本和尤知意拼房的是琵琶部的一个女生,隋悦来了之后,二人换了房。
进了客房,隋悦先去洗澡,尤知意脱掉外衣,趴到床上等她。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她拿出手机翻了翻今晚拍的照片。
大部分都是在鱼灯会时拍的,实况的动图,随着她指尖地滑动,展现一瞬的动态与背景声。
嘈杂的人声,咚咚锵锵的锣鼓声,跟着变换
炫彩画面一齐入耳。
手指滑得快,在翻过一张街景时,忽然瞥见了一抹熟悉身影,但手已经比大脑快了一步,迅速翻过了两张。
指尖急忙刹停,悬空顿了一秒,又往回翻过去。
是一张拍房檐下宫灯的照片。
黑瓦白墙的典型徽派建筑,构图顶端是一面飞檐翘角的马头墙,底下的商铺在开门营业,暖融光晕照出来,木质门檐下挂着盏绘有上元灯彩图的宫灯。
她当时觉得这画挺贴合今天的气氛的,就拍了下来,没发现左下角站着个入了镜的人。
她轻轻摁了下屏幕,实况照片动了起来。
喧腾的背景音泄出来,画面左下角的人察觉她的镜头,也抬起头看向屋檐上的宫灯,视线短暂停留了两秒,又转回头看过来。
实况在此时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他看向镜头的那一幕。
整条街道热闹拥挤,他的侧影虚镀金色灯火,闹中取静一般辟开一方与周遭不融合的寂静之地。
尤知意松开手指,画面回归原始状态,她手捏拳抵在床和下巴之间,盯着照片看了阵,转头看向刚刚进门时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支绿檀簪。
忽然有些疑惑。
他究竟为什么对她感兴趣?
见色起意?
就这么肤浅?
还没来得及细思,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少见美女,浴室内传来隋悦说她洗好了的呼叫声,她摁熄手机屏幕,应一声:“就来。”-
次日一早,隋悦很守信用地早早起了床,去请楚驰吃早餐。
尤知意昨晚失眠,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她不是很想去,只想再多睡一会儿,隋悦给她拉起来,说她一个人去那也太尴尬了,她又不熟。
顶着惺忪睡眼被从被子里拽起来的时候,尤知意想说她也不熟啊,但最终还是起床洗漱,和隋悦一起出门了。
四周都是山,晨起有些冷,尤知意穿了条长裙,加了件薄款外套,下午还得彩排,中午应该是不回酒店了,热了可以随时脱掉。
出了酒店的旋转门,楚驰已经到了,降下车窗对她们挥挥手,“早啊,两位美女。”
隋悦笑着回了声:“早。”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尤知意也弯一弯眉眼,尽量表现得是自愿出门一般,笑着应一声:“早。”
行淙宁坐在副驾,闻言抬眸看了眼前方的后视镜。
见二人坐好,楚驰启动了车子,他来这儿几天就没正儿八经吃过早餐,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吃午饭了,有时直接睡到下午,然后就是赶不完的应酬。
今天还是头一遭起得这样早,或者说是他不念书后,这么多年第一回起这样早。
“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如果还是和昨晚的菜一样,那还是免了,咱找一家正儿八经的早点店吃点儿吧。”
昨天的本帮菜算是给他吃怕了,口味重的他昨晚好几次爬起来找水喝。
隋悦挠了挠脸,回说:“我也不知道呢,我以为你们知道,我也是昨天下午才过来。”
来之前的攻略只做了相关景点和正餐一类的徽菜。
后者昨天是领教过了,并且不打算再试第二回。
尤知意暗暗看一眼副驾上一言不发的人,开口提议:“我知道有家面馆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吃面食。”
她昨天和同事一起去吃过,觉得和不好评价的本地菜比起来,那面的浇头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楚驰一听,说:“行啊。”
说完,转头问身边的人,“你呢,淙宁?”
副驾上的人表情看不出好坏,闲闲应一声:“可以。”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朝阳初升,山下的镇落笼罩在一片翻腾的晨雾里,照着晨阳,云蒸霞蔚,像是人间仙境。
隋悦举着手机疯狂拍照,说她曾经在旅游宣传片上看见过,以为是后期P的,没想到实景就是这样。
楚驰看一眼车窗外,说:“算是托你们的福,我来这儿好些天,也是第一次见。”
到了面馆所在的早餐集散地,景区对餐饮也是统一管理,准时开市,准时闭市。
他们到的早,游客还不算太多。
尤知意带着几人去面馆,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守在门前煮面炉子前,雾气蒸腾,笑吟吟问他们要吃什么。
尤知意还是点了昨天吃过的笋干面,说也是本地特色,搭上一种本地的茶干,炒成浇头,味道的确还可以。
隋悦看了看炉子前的红色招牌,选择困难症再次犯了,说了声:“我也一样吧。”
楚驰更没吃过了,于是也是一样来了句:“加我一个。”
行淙宁对早餐不太挑,看着前面三人都点完,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看一眼站在最前的尤知意,勾一勾唇,“我也一样吧。”
三人三碗面条,都是跟着尤知意点的,她小声道了句:“你们要是觉得不好吃,不能怪我啊。”
楚驰笑呵呵说那必然不能,担心不够吃,他又加了几屉点心。
说完,就要买单,被隋悦拦了下来,伸手去掏手机,“说了我请就是我请。”
统共没多少钱,楚驰也没争,让她付了。
点完单,在摆在室外的一张四人桌上坐下,隔壁卖茶的爷爷瞧见他们落座,用掺着本地方言的口音问他们要不要买盏茶喝喝。
楚驰没听懂,问了声:“您说啥?”
一口京片儿,带点儿拽气,配上一头不常规发色,看起来有些不好惹,老爷爷不说话了,提着壶转身要走。
尤知意昨天来过,知道是来问要不要买茶的,她叫住爷爷,顺便解释道:“爷爷是问要不要喝茶。”
说完,问几人:“你们喝吗?我请客。”
爷爷听见有人叫他,又笑着转过身来,问他们喝什么。
楚驰倒是不了解茶,问:“都有什么?”
尤知意看了看茶单,“这边的毛峰是特色,绿茶类,喝吗?”
她喝不来,但想着都是特色了,都是她请客了,该喝点本地知名的东西。
楚驰点点头,觉得行,“可以,尝尝看。”
尤知意侧身竖起一根手指,和爷爷说要一壶毛峰。
爷爷点头应好,转身就要去沏茶,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行淙宁,忽然开了口:“再要一壶祁门红茶吧。”
也是本地的知名茶种。
尤知意顿了一下,应了声好,又和爷爷说再要一壶祁门红茶 。
茶水要比早点先上桌,一壶绿茶,一壶红茶,尤知意拿出钱包结账。
昨天过来吃早点是她请的客,刚好有零钱,一一数出对应的金额,递出去。
依旧是认真专注的神态,行淙宁再次不经意弯了弯唇。
爷爷走后,尤知意分茶杯,行淙宁则是将两壶茶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毛峰摆去了他和楚驰面前,祁门红茶摆到了尤知意和隋悦这边。
楚驰看了一眼,“怎么,我不配喝红茶吗?”
行淙宁淡淡开口:“绿茶偏苦涩,女孩子喝不惯。”
楚驰闻言顿了一下,暗暗抬眼看了尤知意一眼,抿着唇憋了个笑,点点头,“那是,是我没绅士风度了。”
隋悦无所谓,说她两种都尝尝。
早点也在此时上桌。
烟火热雾蒸腾而上,坐在对面的人提壶斟茶,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手腕上与周边市井嘈杂不相符的名贵腕表,却也是悠闲得游刃有余。
尤知意低头吃了口面,想起那天在乔宅,他也是看出她不爱喝茶,告诉她白茶不苦不涩。
吃完早点,兵分两路,楚驰说他还有事儿,忙完再找她们玩,尤知意和隋悦得回去忙彩排了。
四人在景区门口告别。
车上,还是沿着来时的那条山路,日头破云而出,雾气消散,山谷间一派好山好水的风光尽数显露。
楚驰车开得悠闲,表情也悠闲,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方向盘,架着墨镜,问身边人:“是好山好水不?烟消云散了没?要乐不思蜀了不?”
行淙宁看窗外的景色,瞥他一眼,没说话,倒是他自个儿乐了半天。
乐不思蜀倒是没有,因为行淙宁第二天就回京市了。
第二天的早餐是尤知意请客,换了家店,依旧吃的本地特色,这地儿也是奇特,正餐口味不调,早点倒是都还行。
吃完依旧兵分两路,难得在他乡遇见,隋悦说过几天彩排结束,有半天的休息,问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一个竹海景点。
那处楚驰前两天刚和行淙宁去过,景儿倒是不错,就是费腿,得爬山,他看了行淙宁一眼,说 :“我是没问题。”
尤知意当时没懂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是什么意思,到了下午知道了。
楚驰这趟来徽州本就是悠闲自由行,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吃完早餐,送行淙宁去机场。
邵景在前开车,他倒是好奇,“你这就走,不和人家打声招呼?”
身边的人倒是气定神闲,“你替我说一样的。”
这能一样?
他当即竖了竖拇指,“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行总。”
送完人,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下午没事就去排练中心看尤知意她们彩排。
隋悦见他一人来,朝他身后看了看,问道:“你朋友呢?”
楚驰瞄一眼一边的尤知意,回道:“回京市了,他来办事儿的,事情办完就先回去了,托我和你们说一声。”
尤知意微微一顿。
隋悦没什么反应,说那是可惜了,本来说一起去竹海的。
楚驰笑着说有机会,眼神却是悄咪咪打探尤知意的表情,很可惜,好像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趁着二人又回台上排练的功夫,他找了个椅子坐下,给某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发消息。
【你的这招险棋没用啊,人家根本不在意你走没走。】
不一会儿,回信发了过来,还挺淡然的一句:【什么险棋?】
不是欲擒故纵?!
敢情就他在这儿操心了?
他问:【你真不打算再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连盆儿端回家了?】
这次人没回。
他笑了声,再次佩服起这说收手就收手的毅力。
提前了一周的彩排任务不太紧张,彩排间隙,隋悦好奇,凑过来和尤知意聊闲,问她行淙宁什么来头,几次见面感觉他身边人对他都挺恭敬,连朋友都是。
尤知意抱着琴在调音,说她也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她没打听过,他也没提过。
主要是,他们之间是真的不熟。
隋悦“嗯?”了声,有些不可置信:“我怎么感觉你俩好像挺熟的?”
说完,进一步补充:“比我熟。”
虽然只有短短两天的相处,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觉得尤知意应该是和他要亲近一些的。
调完音,尤知意放下琴,垂着眼,眼睫轻缓颤了颤,说:“不熟。”
是不熟。
熟人不会一声不响就走。
隋悦不解挠头,回了声:“好吧。”也不再追问-
演出前一天,上午休息半天,去爬竹海。
周边特色早点已经吃遍,便没再约着一起吃早餐,各自在酒店解决,之后楚驰再开车来接她们。
担心待会儿爬山太热,尤知意穿了件杏色A字版无袖小衫,苎麻质地,轻盈透气,纱面零星绣了几朵秋兰,下搭同材质的及踝长裙。
戴一顶渔夫帽,背一只单肩撞色印花帆布包包就出门了。
隋悦待会儿想拍照片,所以多画了个妆,中途因为蹭掉了半边眉毛,耽搁了点时间。
待二人下楼,酒店前的门廊上已经停了辆车,京A连号的黑色迈巴赫。
车门边倚着两个身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话。
尤知意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门廊上,第一缕晨光已经照了进来,将那车与车边的人都照进金灿灿的光线中去。
行淙宁站在楚驰的身边,穿一件燕麦色立领双拉链开衫毛衣,拉链拉在胸口,露出内里的白色圆领内搭,下身是一条质地松软的休闲裤。
戴着墨镜,双手抄兜,长腿微曲倚着车门,看见她们后,嘴上回应楚驰的话也停了下来,隔着墨镜看过来。
第23章 雪夜春信
行淙宁回京市忙了几天。
此行去徽州本就不是玩乐的, 项目场地考核结束,他还得回去做相关工作的布置与交接。
落地那天有应酬,回完楚驰的消息, 去酒宴上待到后半夜才回梅园。
俞叔照例出来接他, 去给他煮醒酒汤, 再问问出差顺不顺利。
他说还行。
工作上的事情于他而言很少有意外的情况, 大多是顺利的。
这次之所以是还行,是因为出了点意料之外的情况。
俞叔也是第一回在例行公事一般的询问中听见不一样的答案,当即紧张起来, 问他:“不顺利?”
那倒也不是。
他笑一声, 回:“与项目无关。”
俞叔不懂这些,听他这样说也放下心来,说去给他将醒酒汤端来。
其实他很少会在应酬中喝多,那醒酒汤就像是一份心理安慰, 没什么用,但存在就行。
等着俞叔回来的时间, 他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会儿,屋子里没开灯, 一室清寂,只有银灰似的月光洒进来……
梅园之所以叫梅园,是因为园中栽种最多的植物种类是梅树,从他搬来时就这样。
他没那个心思养花种草,这么些年, 这园子里正儿八经养得就是那些梅花,过了时节,再没繁多的花木争妍斗芳。
之前觉得挺好,他也不喜花团锦簇, 觉得吵闹,如今看着窗帘在晚风中轻缓飘浮,那晃动的月光在飘浮中时而落在他身上,短暂一瞬又撤离,他忽然觉得冷清了。
离沙发不远的一只斗柜上,摆着只空落落的天青釉长颈耳瓶,开片瓷,如冰似玉,前几天还养在瓶里的芍药已经枯死扔掉。
他看着那点青绿,忽然想起那晚水榭风亭里那抹荡开涟漪的鲜浓身影。
窗帘漾开,月光又照了过来,浮华一梦一般转瞬即逝。
他在黑暗中浅浅眯眸,凝神静思了片刻,做了个决定。
有缘无缘,有什么所谓。
扭扭看就知道了-
楚驰是在行淙宁不回话后发现尤知意过来了的,一转头一个飘飘逸逸的大美女迎面走来。
他忽然有点懂行淙宁了。
就单单是这几天,每天约着两位姑娘一起吃早餐,他在门前等,回回都是视觉盛宴。
的确赏心悦目。
他之前一直觉得行淙宁应该不是这样肤浅的人,但男人嘛,食色性也,也能理解。
昨晚他本来都打算早点睡了,想着今天要爬山,不能半道儿猝死,却在准备躺下的时候,收到了某人的消息。
问他:【明天几点?】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的什么。
看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还是连夜赶过来的。
他躺床上笑出声,阴阳怪气道:【不是不强求?不是顺其自然?还来干啥?】
那天去机场的路上,行某对于他的调侃,是这样回答的,“顺其自然,有缘则聚,无缘则散。”
散个鸡毛。
散了没三天,就又聚了。
这可比睡觉有意思多了,就算猝死也值了,他当即起床,去找某个半夜千里迢迢赶来的人。
行淙宁当时刚到酒店,听见门铃声,一边解领带一边过来开门,邵景帮忙叫了宵夜,恭敬叫他一声:“楚先生。”后走了。
楚驰左看看右看看,才知道他是从会议桌上下来就往这赶了。
看一眼出去前贴心帮忙关上房门的邵景,楚驰忍不住嘴欠:“你公务人员私用啊,让小邵助理带你来追姑娘。”
行淙宁扯掉领带,解掉衬衫马甲的扣子,对于这样的调侃不为所动,“他来是有公事。”
解释了公务人员私用,没解释后半句,因为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如此。
楚驰憋着笑,拍一拍他的肩,“精神可嘉,祝你顺利。”
可不么,连夜奔袭一千多公里,精神能不“佳”么,不佳能来?-
本该在千公里之外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尤知意怔顿了一下。
身边的隋悦忽然大叫一声:“我手机!”
说完,一边不确定地翻看包包,一边往回跑,“意意你先去,我手机好像忘拿了。”
尤知意回身,应了声好,看着人跑远,才转过身,看一眼门外的二人,重新抬脚走过去。
门前旋转门感应她走近,呼呼转动起来,她随着间隔移动,走了出去。
目光在行淙宁的身上落定两秒,又缓缓挪开,和楚驰解释:“隋悦手机忘拿了,担心你……们等太久,让我先过来。”
本以为只有楚驰,出来才发现不是,下意识准备好的说辞在口中打了个转,紧急将代称换了。
楚驰笑说没事,女孩子出门等一等很正常,说着替她打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他们等着就行。
尤知意看一眼泊在门廊上的车,是行淙宁的。
她曾于云栖禅院的客寮外,以及车窗中匆匆见过两次。
脚边裙摆有些长,她提了提,侧身坐了进去,车没熄火,车门关上,清幽兰香伴着若有似无的白芷气息,迎面扑来。
尤知意想起上次在他的另一辆车里闻见过的那一款香,叫雪中春信,适宜冬天,今天的这香闻起来,却有了点春末夏初的意思。
她偏头看一眼车窗外。
楚驰还倚在车门边,行淙宁往前走了两步,侧身和他说话,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泄进墨镜与眉骨间的缝隙,他微蹙了蹙眉。
车厢隔音很好,听不见讲了什么,只见他的唇轻缓动了动,而后微微偏头,看过来。
她的眼睛也跟着偏了偏,挪回正前方的椅背。
不一会儿,隋悦拿完手机回来,看见行淙宁也有些惊讶,但也不敢正面问,上车后悄悄问尤知意。
她不知道,尤知意更不知道。
楚驰今天终于不用做司机,乐得清闲地坐去副驾,将主驾的宝座交给行淙宁,听见后,笑着看一眼身边的人,“好心”替他解释:“有事情没办完,不圆满,是吧?”
尤知意闻言也看向驾驶位的方向,行淙宁拨下档位,车子缓缓驶离门廊,阳光变换角度照进来,他很淡地应一声:“嗯。”
隋悦没料到自己压低了声音的悄悄话还被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哦”了声,龟缩到一旁不再说话了。
尤知意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拿起来看一眼,发现是萧女士,知道她明天演出结束,问她是明天就回去,还是玩几天再回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的演出是她实习里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就可以休息了,月底去盖章就行,但不确定祝辛要怎么安排。
她回说不确定,要等祝老师的意思。
萧女士回好,又问她明天的生日怎么过,要不要她给她订蛋糕。
尤知意每年的小生日都过得挺有仪式感的,农历和家人一起过,阳历就和朋友一起。
萧女士也会早早给她订好蛋糕,再预订一桌酒席,叫上亲友一起吃顿饭。
今年因为知道她要外出表演,这些就都没置办,本来说他们夫妻二人赶到徽州来给她过的,是尤知意说不用,那天要演出,结束后可能得聚餐,也没时间出来,于是才作罢。
这几天忙得,尤知意都快忘了这事儿,这会儿被提点一下,才想起来,想了想,还是回:【不用了,悦悦也在这,我和她买个两人吃的就行。】
萧女士尊重她的意见,回了声好。
车厢安静行驶,沿着盘山公路下行,拐过有树荫遮挡的弯道,阳光斜斜照了进来。
行淙宁抬眸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
尤知意坐在副驾后的座位上,低着头在看手机,努着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头发散在脸颊两侧,戴着帽子,鼻尖显得格外挺翘明显。一隙阳光穿过座椅间的空档,恰好落在她不着一物的胳膊上。
回完萧女士的消息,尤知意放下手机,刚准备转头看一看窗外的景色,后座的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仪器工作的细微声响。
前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了起来,将有些恼人的阳光一并隔绝-
在山下停好车,楚驰说让她们做好准备,前几天他过来,爬到半道爬不动了,一看导览图,发现才走了三分之一。
尤知意和隋悦都穿了运动板鞋,倒是不怕走路,就是隋悦想拍照,从他哥那将相机偷运了过来,一部富士xt5,拿着有些重。
尤知意轻简出行,随身的帆布包里只带了纸巾和钱包一类的必需品,就是防止东西太多爬不动。
万万没想到,那相机最终成了她的时尚单品。
山路两侧都是竹林,山风袭来,沙沙作响,慢悠悠逛的确惬意。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帮忙拍照的话。
隋悦为了衬今天的景,穿了身印染长裙,清淡的绿,在镜头前环胸轻笑,的确氛围感拉满,让她忍不住想夸赞。
前提是,她如果不用帮忙拍照的话。
尤知意的摄影技术其实一般,严格论起来和隋悦她哥不分上下。
好在这相机的模式不用自己调滤镜,拍了几张还算能看,就是一直托着镜头,还得找角度,有些累。
隋悦拍完,看了看照片,勉强满意,接过相机说帮她拍。
尤知意没那么爱拍照,觉得明明没什么开心事,还得站在镜头前笑,有点像傻子。
但她还是很配合地站到了隋悦指定的地点上去,灿烂一笑,不为别的,就为那短短的几分钟不用拿相机。
楚驰和行淙宁跟在后边,那天来的时候觉得爬得气喘吁吁,今天因两姑娘时不时停下来拍照,居然体验出了点悠闲意味来。
几组照片拍完,竟然也不知不觉爬到了半山。
从山下上山有三条路,两短一长,他们走的是最长的那一段,其他两条,路程近,但景色一般,竹林也少,瞧不出什么名堂,大部分人过来也都是选这一条。
路程较长,景区在中段建了个休息补给站。
天气好,气温也合适,来爬山的人不少,路遇休息站,三五成群地坐下喝喝水吹吹风,再聊聊天。
出来时没带水,爬了这么会儿,也有些累了,楚驰说坐下歇会儿。
山路两侧,一面是供给休息的凉亭,一面是家小茶吧,竹林茅草屋,挂了只写了“茶”字的旗帜。
他们在门前空地上的竹椅上坐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茶单。
楚驰对茶不感兴趣,但除了茶就是各种饮料,他也没那么爱喝饮料,对比之下,还是选择了前者。
服务生来说他们这儿的花果茶口感也是很不错的,不爱喝茶可以尝一尝这类。
楚驰问他们的意见。
尤知意都行,隋悦讲了一路话,只想喝点什么润润嗓子,行淙宁也没意见。
于是几人点了壶花果茶。
花果茶没寻常茶那么多门道,透明玻璃壶放进格网中泡一泡直接上桌。
尤知意不是太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机看看这处除了竹林还有没有别的景点。
翻了翻几个带了地点tag的旅游经帖,发现都说山顶上有个庙,她开口道:“山顶好像有个庙哎。”
隋悦闻言凑过来看,“什么庙?既然来了去拜拜。”
尤知意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具体庙的名称,“嗯……月老庙。”
“……”楚驰被茶呛到,“什么玩意儿?这地儿还有月老庙?”
深山老林的,谁来这儿求姻缘?
隋悦转眼看他,“怎么不能?情路迢迢嘛,多应景儿,你也去求求,说不定改明儿就脱单了。”
楚驰忙摆手,“婉拒了哈,我求了也没用。”
隋悦不解,瞧他一眼,闲闲喝了口茶:“怎么?你得罪月老他老人家了,给你红线剪了?”
楚驰笑起来,没解释,转了个头,将话题转移,“淙宁你可以去求求,你和咱不一样。”
尤知意捧着手机,抬头看过去。
行淙宁坐在她对面,身姿悠闲地靠在椅背,端杯喝了口茶,察觉她的目光,也看过来,放下茶杯后,应道:“他老人家那么忙,还是不添堵了。”
隋悦没听懂了,“你求了没用,他求了就有用?”
楚驰翘着腿,
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算是,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婚姻自由。”
隋悦震惊了,“啊?还有婚姻自不自由?你不自由?”
楚驰耸一耸肩,倒是不避讳这个话题:“也不能这么说,相对自由。”
在限度以内的自由。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反正他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和谁结婚不是结?
但行淙宁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这一圈儿里,就他家有点特殊。
他们是从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几乎是一路“联姻”下来的,行家不是。
行淙宁爷爷奶奶是自由恋爱,爸爸妈妈也是自由恋爱,他奶奶是知青下乡的时候认识他爷爷的,也算是么门当户对。
他爸妈更厉害了,两人是大学同学,他妈妈完全就是清白户口,从小县城考上来的小镇做题家代表。
俗套故事中的情节,家世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看上了坚韧努力的清白小姑娘,恋爱谈得顺利,所有人都觉得最多也就到这了,没想到两人毕业后就结了婚。
连一点儿家里头反对的音信儿都没听到。
楚驰后来也是听他姥爷说的,行家老太爷发话:“孩子是好孩子就行,哪有什么门当户对,咱这一辈吃了时代红利,时势造英雄,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老百姓出身?放现在,咱还不一定有他们这些孩子混得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行家到如今一直居于高位,与门当户对的联姻没有一点关系。
楚驰幽幽喝了口茶,看一眼一边的尤知意,继续道:“他家祖传的,恋爱就结婚,不带含糊的。”
尤知意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视线刚挪过去就和对面看来的目光撞上。
他还是先前的姿势坐着,像是一直就没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第24章 雪夜春信
意料之外, 山顶月老庙的香火还不错。
来往信众颇多,庙内提供香,不用再自己花钱请。
隋悦本说就去看看, 她暂时还没求姻缘的想法, 等有了再拜, 路过门前发放供香的小亭, 还是取了一柱。
说要问问月老他老人家认不认识财神爷,托他给她打个招呼,姻不姻缘无所谓, 让她发财就行。
月老庙求财, 也是独一份。
尤知意也带了一柱,但她没什么想求的,只是跟着萧女士养成的习惯,觉得既然来了, 上一柱香再走。
小庙不大,总共就两个正殿, 在前殿的焚香炉里上完香,隋悦就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前殿逛完, 楚驰觉得没意思,看了看时间,张罗着下山吃饭,隋悦忽然从后殿跑出来,说她刚刚去求了支签
粉红纸条的月老灵签, 写着【再,斯可矣。】,是支上签。
看了解签释意,说是让她坚定信念, 放心追求,总会成功。
“我问的是财神爷,我觉得这是在说我迟早会发财。”
月老签能问出什么财来?颇有自我催眠那意思。
楚驰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纳罕,“哟呵,这么准。”
说着也不急着下山了,要去凑个热闹,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提前退休,撒手不干了。
求签处人还不少,排了会儿队,在殿前拜了拜,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以左手抽签,抽完去付五十元的解签金。
楚驰抽了支中签,写着【卜以决疑,不疑何卜?】
他“哈?”了声,“什么意思,这是拒绝给我回答吗?”
解签处的师傅看了一眼,笑着解释:“是说你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答案了,进退皆由你自己决定,进也可,退也可。”
这不等于没回答吗?
白花五十块。
不过他本身就不信这玩意儿,摆了摆手,也没往心里去。
尤知意什么都没问,随手抽了一支,拿出来一看,【花好、月圆、人寿。】,第一百签,上上签。
她微微一顿。
隋悦凑过来看一眼,“上上签哎,这签文,就差把谜底写谜面儿上了,释义都不用看就知道啥意思。”
说完坏坏笑起来,“意意,你要红鸾星动了啊。”
手里的签文莫名开始发烫,尤知意将签递还回去,回道:“我随便抽的,什么都没问。”
也的确如隋悦说的,释义与签文都十分表面——先祖庇佑,得遇佳偶,福寿绵延,上上大吉。
隋悦看着释义,说月老庙什么都不问,不就等于默认问的是姻缘嘛。
站在服务台后的师傅笑着说的确也可以这样理解。
楚驰瞄一眼尤知意的签,问行淙宁抽了个什么。
行淙宁是跟着尤知意之后抽的签,也是随手一抽,家里老太太信这个,他没这个信仰。
楚驰凑上来一瞧,直接一句:“嚯!王签!”
第零签,王签。
【佳偶天成,神仙美眷。夫复何求?】
楚驰比谁都热心,让师傅帮忙看看,是个什么意思。
师傅瞧一眼,神情不自觉染上得意,说这签不用解,一共一百零一支签,这支是最最好的,直接扫码吧。
跟在身后等着解签的人闻声都一脸惊羡地看了过来。
尤知意也转头看过去,人群小声的惊呼中,行淙宁抬眸看过来。
她的眼睫轻微颤了颤,偏开了视线-
从后殿出去,右侧就是法物流通处。
楚驰溜达半天,瞧着都是些物价不符的物件,但景点都这样,他挑了串小叶紫檀的盘串,想着既然来了怎么说也得贡献点儿财力。
隋悦看上一条桃花手链,彩色珠串,配上合金桃花,的确貌美。
一问价格三百九十八,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不值这个价,工作人员说是玉髓的,买完可以去前殿免费开光。
是不是真的招桃花不知道,但想着也不是回回都花这个钱,她最终还是为美貌买单了。
尤知意无心求物,随着人流依着柜台边缘看了一圈,隋悦看见一块枣木狐仙牌,让她请一尊回去,“狐仙招人缘,说不定你那签真就应验了,我还挺好奇,你那正缘究竟是何方神圣。”
同窗十余载,她亲眼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追求者壮烈牺牲,其中不乏她觉得还不错的,就是尤大美女这法眼有点难入,连她这个十几年的闺中密友都摸不准。
尤知意看一眼柜台下的雕着狐仙图样的小木牌,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要,我又不缺人缘。”
瞧瞧这话说的,多少有点没人性。
不缺,单纯就是不想要。
隋悦被中伤,扶着柜台,捂住胸口一副要吐血的模样,“你不要,我要。”
说着,指了指台下的狐仙牌,和工作人员说她要了。
店内人实在太多,有点挤,隋悦去结账,尤知意出去等她。
刚从流通处的出口走出去,就看见行淙宁站在院中那颗长至参天的老榕树下。
百年老木,枝叶繁茂,挂满写了祈愿的红绸木牌。
山风拂来,满树红绸猎猎飞扬,他站在树荫里,峻拔身影,红尘中一点清朗雅正一般,出众吸睛。
正和站在面前的一个女生说话。
前来敬香,女生穿得素雅,一袭刺绣修身吊带裙,搭配套的薄款开衫,长卷发散在身后,斜挎包包,讲话时隐隐露出的侧脸,漂亮且精致。
阳光照下来,脸颊染着淡淡粉晕,手里捏着张刚从殿内求来的签文纸。
行淙宁站在她对面,风吹动他的衣衫,身姿落拓挺拔,话回得少,但目光却是很尊重人地落在对方身上
想起那天在景区的小酒馆,欲上前又但胆怯的两位女生,尤知意觉得应该是他今天的这身装扮看起来亲近温和,教人不觉威压。
不多久,两人聊完,女生转身离开,站在不远处等她的朋友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问了什么,她笑一下摇了摇头,两人一齐走出了院门。
尤知意本想坐去一边的石凳,行淙宁却先一步看见了她,走了过来。
“我
叫你,怎么不过去?”
她顿了一下,“嗯?”了声,真诚道:“我没听见。”
春日山上风大,面对面讲话都要提高一些音量,何况还隔那么远。
行淙宁却好像被她的话逗笑,“说得好像你听见了就会过去。”
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小心思。
的确也这样,听见了也不会去。
尤知意倒也没被猜透心思的窘迫,走去石凳前坐下,坦然道:“扰人情缘,不道德。”
说完,想起刚刚那个女生离开时摇了摇头,应该是没加上联系方式。
“那天加了,今天为什么没加?”
那天在小酒馆,她是看见人家给他留了纸条的,没有他点头,也不会有这一举动。
这回轮到行淙宁不解了,“除了你,我什么时候加过别人微信?”
不是暗含隐喻的反问,是真的真心实意地疑惑。
尤知意看着他坦诚的神色,也自疑了一瞬,那天留的不是联系方式?
她说:“就是……景区酒馆那天。”
声落,行淙宁脸上疑云消失,唇角上扬,进一步补充:“我再遇见你的那天。”
短短一句,将他与第三方的联系转接到了他与她的联系上。
尤知意莫名感觉耳后一灼,却还是撑得住场面,平淡应一声:“嗯。”
“我没加。”
“可你不是……”话出口,忽然觉得这样追根究底的行为有点奇怪,她有什么立场和他辩驳这个?
尤知意不说了,合上了唇。
行淙宁却好像就是在等她的这个反应,唇边弧度扬得更深,“她朋友和楚驰加了联系方式,我如果当面拒绝不太好,所以——我说手机没电了。”
后面就是她看到的,女孩子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这套路有点耳熟,尤知意更加羞窘了。
“人家事后发现你没加,就知道你撒谎,会生气,说你没礼貌。”
如果是她,可能会比当面拒绝更生气,她拒绝人,好歹没让人家留联系方式,但事后又不加。
“那与我无关。”他笑,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在乎我想要的得到了没有。”
她眼神不自觉晃了晃,面上镇定地问:“那得到了吗?”
这次行淙宁没回了,嘴角带笑地看着她,像是在反问:你说呢?
那眼神里的含义太过直白灼人,尤知意有点招架不住,避闪着低下了头。
楚驰和隋悦很快也从法物流通处出来。
庙也逛了,签也求了,纪念品也买了,该下山了。
来时的竹海已经赏过,回去便择了条短径,路程直接缩短一半。
附近没什么餐厅,几人开车回市区吃午餐。
在车上,隋悦看了眼日历,才惊觉明天是尤知意的农历生日,以往她们朋友之间都是过的阳历,她都没留意。
立刻点开外送软件,说要看看附近的蛋糕店,叔叔阿姨来不了,她得给她过。
楚驰坐副驾上,见隋悦着急忙慌地要订蛋糕,问道:“你明天生日?”
隋悦搜了几家蛋糕店,加了老板微信,正选款式呢,随口回:“不啊,意意生日。”
楚驰闻言也是一脸惊讶,“知意妹妹,你明天生日啊?早说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说着,又觉得不迟,“不过也来得及,明天呢。”
尤知意笑一下,说只是小生日,不太重要的。
楚驰说那不行,远在他乡的,相遇就是缘,得给她庆生。
说完,不忘对开车的行淙宁抬一抬下巴,“是吧,淙宁?”
行淙宁闻言看一眼前方的后视镜,应一声:“嗯。”
尤知意闻声微微偏头看过去,她本想的是明天和隋悦两人出去吃顿饭,再买个小蛋糕吹个蜡烛就行,这下又多了两个人-
第二天演出日,整个乐团从上午就开始忙,演出时间在晚上七点,刚好是游客聚集的时间。
晚餐是聚不到一起吃了,尤知意请他们吃了个午餐。
山里的县级市,就算是景点,可选的餐厅类型也有限。
附近的中餐厅大多都是排挡类型,不太适合宴客,她最终订了家粤菜馆。
演出日多是场地和服饰妆造上的事情,去团里帮了会儿忙,看着快到约好的时间,尤知意叫上隋悦先去了。
到餐厅的时候,楚驰和行淙宁还没到,她们便先看了看菜单。
服务生来上茶水,隋悦抬了个头,说了声:“来了!”
尤知意正在看一道老火靓汤,闻言也抬头看过去。
二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一前一后从门口走进来。
楚驰穿一件挺配他发色的花衬衫,依旧是扎眼的存在,但尤知意的目光还是不自觉朝后挪一寸,看向他身后几步的人。
浅衣深裤,正午时分,屋外暑气初显,仿若携一丝清凉熨帖的凉意,跟在楚驰身后,有种闲庭信步的悠闲。
走过一面格挡的装饰墙,楚驰还晃着脑袋作寻找状,他已经看了过来,眸光平缓坚定。
尤知意忽然觉得热,低下头喝了口水。
楚驰也终于看见了她们,和引路的服务生道了声谢,径直走了过来,在她们对面落座。
尤知意将菜单推过去,“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
楚驰看一眼,大剌剌道:“我都行,我和淙宁都不挑,你们看你们想吃啥就点啥。”
尤知意应了声行,直接招来服务生点了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楚驰将礼物拿了出来,笑着道:“这次时间有限,准备得匆忙,下次有机会再好好准备。”
尤知意就是单纯请他们吃个饭,没想收礼物,“不用,就是小生日,我们朋友之间都不送礼物的。”
生日年年过,朋友之间借机小聚一下机会而已,她从来不收礼,连隋悦也都是每年给她买个蛋糕,就没别的了。
“那不一样,咱这是第一回,该送的,就当进入你朋友圈子的入场费嘛。”楚驰不肯收回去,“送人的礼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大不了下次我生日也请你。”
尤知意思考了片刻,觉得也行。
楚驰却让她先拆开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合心意还可以去专柜换。
包装精巧的小盒子,印着品牌logo,尤知意拆开丝带,打开盒盖后,顿了一下。
是某奢品包包品牌旗下首饰分属的一对经典款耳饰,很大气的样式。
楚驰还是很有分寸的,没选那些专做首饰的大牌,价格倒是没差多少,但意义不一样,也轮不到他送。
但尤知意想到的不只是这个,而是,耳饰。
“怎么样,合心意吗?”楚驰问她。
她将盒子合起来,笑着道:“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
说完,目光不经意往一边偏了偏。
行淙宁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也看着她,那表情讲不清,像是觉得有意思,有点耐人寻味的玩味。
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
不能收,可以做朋友,抱歉。
同一类型的礼物,在她口中是两种答复。
尤知意觉得后背一阵灼热,躲开了视线。
楚驰倒是没忘,捅了捅行淙宁,问他:“你的入场费呢?”
早给过了,人没收。
他看着对面已经有些不敢看他的人,云淡风轻道:“忘带了,回头补。”
楚驰的震惊完全写在脸上,用表情问他什么意思,这么好的表现机会,甩俩大膀子就来了?!
亏他考虑那样周到,想着不能夺了他的风头呢!
没想到人瞥他一眼,当作没看到他的暗示。
没救了!
还好意思来吃饭!
传统的广府菜,清中求鲜,口味还行,下午还得排练,担心坐着顶着不舒服,尤知意没吃多少。
行淙宁也鲜少动筷,但尤知意猜测那道老火靓汤应该是得他心意的,因为看着他喝了两小碗。
想着他的人设要不要维持得这么稳,口味也是这样清淡的。
吃差不多的时候,服务生来问蛋糕要不要现在推上来。
蛋糕上午就送到餐厅了,一直放在冰箱里代为保存,隋悦说可以上了。
行淙宁在此时起身离开了一会儿,蛋糕上桌时刚好回来。
服务生问需不需要帮忙放生日快乐歌,尤知意不属于i人,但也绝对不是拥有超绝脸皮的纯种e人,忙说不用了谢谢。
但生日帽和吹蜡烛还是要有的。
隋悦每次订蛋糕的眼光都很好,非常可爱的公主款,装起生日帽给她戴上,笑着说:“生日快乐,公主!”
尤知意笑起来,说谢谢。
插上生日数字蜡烛,却发现没有打火机,隋悦刚想起身去和服务生借,行淙宁忽然坐直了身子。
修长白皙的指节捏着只银色打火机,拇指轻缓滑了下火石,“噗呲”一声,火苗亮起,依次点燃了两只蜡烛。
隋悦让尤知意赶紧许愿。
在几人的注视中,尤知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那便——
万事胜意,和和美美。
火光跃动的光影映在她的眉间,行淙宁隔着蜡烛看了她一阵,无声勾了勾唇。
生日快乐。
公主-
隋悦知道尤知意不爱吃甜食,她自己最近在抗糖,蛋糕只订了个八寸的,但依旧没吃完。
楚驰吃了一块,行淙宁只吃了一口,尤知意和隋悦分着吃了一小块,剩下的带回团里也不够分,便切了送给餐厅的服务员。
走之前尤知意先去买单,却被告知单已经买过了,并且还体贴送上一份小生日礼物,说祝她生日快乐。
一个什么logo都没有的礼品纸袋,里面装着个小盒子,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说了声谢谢,拿着东西又走了回去。
隋悦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她是什么,她看一眼走在最后的行淙宁,说是餐厅送的礼物。
隋悦有些意外,说餐厅还挺贴心。
楚驰开车将尤知意她们送回了景区,说晚上一定会来看她们表演,隋悦提醒他早点,不然可能只能看前面人的脑袋。
景区预热做得很好,人流预估很庞大。
楚驰让她们放心,他是大老板,还能没他的位置了?
回到排练室,隋悦去帮中阮分部的一个同事弄琴,尤知意在休息室将东西放下也打算去准备演出前的彩排。
手中的小纸袋放在桌面,有些分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里面的盒子拿了出来。
撕掉外层严密包裹的珠光纸,终于看清是什么了,一瓶香水,纯英文的包装盒,她看了看商品说明,才发现不是普通体香,是发香。
香名叫Luna,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玻璃纸还裹在纸盒外侧,她没进一步往下拆了。
如果说刚刚被告知单已经买过时,她有一瞬怀疑,这份礼物背后真正的赠送者其实另有其人,那她现在就是完全地确定了。
拿在手里看了会儿,放回桌子上,看了看一边的手机,又是一晌的犹豫,才拿了起来。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了快要半个月,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的对话框,沉到了很底下的位置。
在看见“行淙宁”三个字出现的时候,手上滑动的动作慢了下来,在信息页静顿几秒,她点了进去。
输入框里的字输了删,删了输,最终发去一句:【你送的?】
他说她聪明,那就不拐弯抹角。
像是早知道她一定会来问,回复很快发过来:【是。】
倒也是坦坦荡荡。
她抿唇:【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这次停顿稍微长了一点,发来一句:【有点心理阴影。】
没说具体是什么心理阴影,但尤知意听懂了,轻抿的唇动了动,【那我要是还是还给你呢?】
行淙宁:【那它就只能是餐厅送的礼物了。】
主打一个拒收。
尤知意的唇角浅浅扬了几分。
这条之后,间隔了三秒,又有新的消息弹出来:【还是那句话,觉得适合你,但这次不是没有别的意思了。】
上次送她耳钉为了不让她有心理压力,说了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适合她。
这一次他的欲望坦坦荡荡。
【我有企图。】
【重新追你。】——
作者有话说:二更合一咯~
第25章 雪夜春信
晚上七点, 演出准时开始。
从休息室的窗户看出去,整个晒场上人山人海,因为有演出, 今晚的鱼灯会推迟了一小时, 游客一时间全都聚集了过来, 安保力量都临时加了好几波。
演出策划是祝辛做的, 主办方原本的服化道风格是以新中式为主,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民乐与新中式是绝配, 看惯的大大小小演出也都是这样安排的。
祝辛来了之后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说是谁规定的民乐就该古典婉约,就与现代潮流无关?
一下子给景区几位领导回得哑口无言,于是服化道整盘推翻重来。
舍去了千篇一律的古典美女奏乐路线,改成了新潮的舞台风。
上场前, 做完妆造,隋悦看着身上的吊带短裙, 和尤知意说:“没看出来,你老师思想这样新潮, 我见她第一眼觉得——”
说到这,停在思考了几秒,才继续道:“是个严师。”
想不到比这个更形象的词了。
尤知意坐在鞋凳上换鞋,长筒堆堆靴,靴口松松笼在小腿上, 她开口应道:“祝老师大学的时候还组建过乐队。”
这个是萧淑媛和她说的。
大学那会儿,祝辛和西洋乐器学院的同学一起组建了支融合乐队,理念十分先锋,古典乐器与现代文明的对撞, 打破民乐只能复古,西洋乐器只能新潮流行的古板印象。
“这么牛!”隋悦猛地抬头看过来,“早知道我也学琵琶,拜她门下了。”
尤知意笑一下,无情插刀:“晚了。”
这场演出本来是个四十分钟的大众演出,现场没安排观众席,纯纯是谁来得早谁站前排。
到了后台一看,才发现底下围了起来,还加了几排的观众席,除了第一排也都被占满了。
化妆师做演出前的最后一遍妆造检查,隋悦探过后台的幕布,朝台前看了看,“我说呢,楚驰说他不担心没位置,敢情是走后门儿了。”
这位置是下午临时加的,主办方来说是领导要求安排的。
但也没太特立独行,也知道给自己的“特权”粉饰一下,往后多加了十来排的席位供观众入场落座。
开场前,楚驰来打了声招呼,瞧一眼她们的装扮,开口道:“你们今儿这造型够养眼啊!”
隋悦扬一扬下巴,接话:“推翻好几版定下来的呢,不行也搬不上台面儿啊。”
说完,朝他身后看了看,发现又是只有他一个人来,问道:“你朋友不是又走了吧?”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来去都没音信儿。
楚驰笑了一下,说那不能,“出酒店的时候碰上了熟人,请他去聊一会儿。”
说完,看一眼一边的尤知意,急忙补充:“男的,生意上的熟人。”
隋悦说刚看景区通报,上山的路都开始堵了,这么会儿演出前还赶到吗?
楚驰看了看表,说够呛,如果那边没聊完,怕是直接不来了。
尤知意低下头,拂了拂琴面上刚刚不小心蹭上的灰,闻言眼帘往上抬了抬,没作什么反应。
楚驰在后台待了会儿,瞧她们还挺忙,就说不添乱了,去观众席等着她们闪亮登场。
楚驰走后没一会儿,台前就传来活动主持人上台做开场致辞的声音,祝辛和主办方对接了一下流程,过来提醒她们可以准备入场了。
如小雀儿一样吵吵嚷嚷的姑娘们抱起自己的乐器,排着队从幕后登台,台下掌声四起。
在台面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尤知意往台下看了一眼。
之前她们从排练室过来的时候,观众席的第一排还是空着的,这会儿已经坐上了各方领导。
楚驰坐在中间,笑嘻嘻和她挥了挥手,惹得身边同他搭话的领导也都一脸探寻得朝台上看过来。
他的身边,行淙宁稳稳坐着,看见她投来目光,弯唇笑了笑。
视线往一边偏了几分,她没回应,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琴,做起奏准备。
前几首曲子弹得都是数得上名号的经典曲目,悠悠扬扬,清越婉转,的确配这青山绿水的景。
最后一个悠扬的泛音收尾,部分坐在椅子上的乐手纷纷起身,给自己的乐器绑上背带,背在了身前。
台下嘈杂了一阵,阵阵鼓声传来,由缓入急,余下乐器逐渐加入。
改曲风了,不是惬意的小调了,是摇滚。
这曲子也是祝辛选的,当时定曲目的时候景区办公室还来确认了一遍,说是不是申报错了。
祝辛十分坚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就是民乐摇滚。
乐声一出来,底下有人听出了原曲,“我艹,起猛了,看见李白蹦迪了。”
一水儿古典乐器,没加一件现代乐器。
挺激昂,就是有点费弹拨乐乐手的手。
当时排练的时候,隋悦就说过,一曲弹下来她的臂肌都要发达几分,再看一眼尤知意快要轮出火花的手,才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惨。
节奏强,板眼又快,尤知意一直看着怀里的琴,半点神都不能分,台下的欢呼声更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楚驰“哟呵!”了一声,台上演出阵容变了位置,他在眼花缭乱的队伍里找了阵,看到了尤知意的身影。
坐在围圈中央的椅子上,抱着琴,颇有金戈铁马的气势。
那天在乔家大院,就瞧见过,当时他就说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弹起琴来却带劲得很。
今天正儿八经坐台下一瞧,果然还是如此。
惊叹完,不忘问身边的人:“第一次瞧人家演出,什么感觉?”
行淙宁看着台上的人,头发半扎,散在身后,白色吊带短裙、长靴,纤长眼睫垂着,全神贯注看着怀中的琴,温婉中带点意料之外的小叛逆感。
他勾了勾唇。
倒也不是第一次,但却是她知道他在场的第一次。
最后,是一段琵琶与唢呐solo的曲段,由尤知意和团里一个唢呐手配合完成,最后一段快速的扫弦后,乐声猛地一收,她暗暗松了口气,抬起了头。
台下掌声沸腾,行淙宁和观众一起鼓掌,唇角带笑地看来。
尤知意看了他一眼,跟着乐团一起起身,致谢后下了台-
演出顺利结束,祝辛体恤大家近日辛苦,说待会儿一起聚餐。
散场的人实在太多,楚驰发消息说待会儿一起吃宵夜,庆祝她们演出成功。
这几天一直约饭,还特地建了个小群,但大多只有隋悦和楚驰在里面说话,尤知意偶尔会答一两句。
之前群里只有他们三个,今天点进去一看,显示“楚驰邀请行淙宁加入群聊”。
隋悦回说约不了,团里组织了聚餐。
也的确是特殊情况,楚驰说没事,那就改天,又问她们哪天回京市。
尤知意拿着手机在看团群里聚餐地点的消息,隋悦和楚驰唠上了,手机一直嗡嗡震不停。
保存好地址,她滑出群聊,信息页面不知何时弹上来一个标有未读消息小标的聊天框。
熟悉的备注跃进眼帘。
行淙宁:【祝贺演出圆满落幕。】
她点进去,回了句:【谢谢。】
他又问:【聚餐几点结束?】
她看着消息停顿了片刻,没答,问了句:【怎么了?】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发来回复:【想约你。】
倒是不遮掩。
尤知意不经意弯了弯唇,【那没空。】
对面也不气馁,增加筹码,【那要是索要回礼呢?能有空吗?】
尤知意顿了一下,有点疑惑:【什么回礼?】
【尤小姐不想欠人情,今天欠了我两份。】
之前她说了扯平,收他的礼就等于又欠他的了。
买单加送礼物,合起来的确是又欠了他两次。
尤知意笑了一下,不再绕弯子,回:【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应该会很晚,要改天吗?】
他回:【没关系,就今天,我等你。】
三秒后,又发来一条:【改天的变数太大,我拒绝承担这个风险。】-
聚餐的地点就在景区附近,团里女孩子偏多,也没那么多虚与委蛇的应酬套路,吃完饭就散场。
隋悦说她在家躺了这么久,这几天忽然连轴转有点吃不消,回到酒店洗了澡就躺下摆烂了。
尤知意洗了个澡,换身衣服,隋悦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在刷视频,见她又穿好衣服,问道:“意意,你要出去吗?”
她将房卡装进包包,有些心虚地笑一下,“嗯,祝老师……约我一起遛弯,我回来给你带宵夜,想吃什么?。”
隋悦知道祝辛和尤知意的小姨认识,也没觉得奇怪,应了声:“哦。”
随后想了想,说:“帮我带些水果吧,宵夜太罪恶了,谢谢意意~”
尤知意应了声好,拿着包出了门。
乘电梯下楼,穿过大堂,她捂一捂有些发烫的耳朵,暗自庆幸隋悦不知道她的这项漏勺属性。
走出酒店的门,却没在门廊上看见行淙宁的车,正准备拿出手机问他过来了没有。
刚解开屏锁,屏幕顶端弹出一个消息框——
行淙宁:【抬头。】
她顿了一下,握着手机抬起了头。
酒店对侧的路边,灯火昏暗的一棵景观树下,行淙宁站在车边,落拓身影融进夜色里,依旧醒目,拿着手机看着她
心间像是蝴蝶振翅,轻轻扑闪而过,尤知意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从她出现在大堂的时候,行淙宁就看见她了,正是夜间人流来往高峰,但他还是一眼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太好认。
尤知意看一眼塞在车前雨刮器下的泊车缴费单,问他:“你来多久了?”
酒店门廊不需要收停车费,但不能久留,看样子应该来了不止一一会儿。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走近后携来一阵带着水汽的清新芬芳,像是雨后的花圃,朦胧温和。
行淙宁想起给她挑礼物的时候,闻见那款发香的那一刻就觉得很适合她。
甜柠檬与苦橙花的前调,中调是玫瑰与茉莉,尾调是冷杉,像是春日月光静静铺洒的安宁夜晚。
很衬她。
他替她打开副驾的车门,回道:“刚来,没多久。”
尤知意看一眼车内,侧身坐了进去。
行淙宁替她关上车门,拿起雨刮器下的缴费单,从驾驶位上了车,打火前先扫码缴了下费。
这片半小时内免费,尤知意看一眼他手里的单据,“行先生也会撒谎。”
他将单据和手机一起放下,启动了车子,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坦荡笑着道了句:“偶尔,最近也只撒了两次。”
尤知意转头看过去,想问还有一次是什么,但想了想又不一定都和她有关系,于是闭了嘴。
行淙宁拨下档位,驶离停车位,转过头,笑着看她一眼,继续道:“第一次说对你没别的意思,第二次是刚刚。”
还真是都和她有关。
尤知意转回头,看一眼自己裙子上的印花,嘀咕道:“那是罪孽深重,引人做错事。”
行淙宁轻笑了声:“那是,那打个折,算你欠我三个人情好了。”
哪里就三个?!
她一时气结,扭过头,“你奸商呢你。”
她只是说了一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被加上一则账单。
被指责的人并不觉羞愧,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认下了这个罪名:“也可以这么说。”
无商不奸!
千古名言还是有道理的。
尤知意语
塞,转过身坐好,赌气道:“那我要和我爸爸说,还是不和你做生意了。”
声落,身边传来一声:“晚了,合约前两天回京市刚签好。”
她愣了一下。
想起之前第一阶段合作项目结束,尤文渊回去说过第二阶段竞争很挺激烈,竞标不一定能成功,毕竟是大项目,都挤破了头想入围。
不仅是收效可观,之后在行业内有大型项目的承办资历作支撑,整个公司的业务圈都能跟着拓开。
还没等她回神,行淙宁看她一眼,笑道:“虽然没追过人,但我懂规矩。”
“想追人家的掌上明珠,还是得拿出点诚意的。”
第26章 雪夜春信
两人都吃过了晚餐, 就近去了一个景点逛了逛。
商业开发过了头,所有景点看起来都大同小异,热热闹闹的游街活动, 沿途摆着售卖各式小物件的摊位。
尤知意觉得他这人奇怪, 与一路穿着各式汉服巡游的队伍擦肩而过, 她侧头看了看, “行先生要的回礼只是让我陪你闲逛?”
行淙宁并肩走在她身侧,目光在熙攘人群中扫过,闻言转头看过来, “倒也不完全是。”
说完, 弯唇一笑,“我想要的东西,尤小姐现在应该给不了,只能先邀请同游做铺垫了。”
柔缓的灯影映在他眼中, 眼神含蓄却又直白。
尤知意与他对视了一眼,当作没听懂话里的含义, 转过头看沿街摊位上的东西,转移话题, “楚驰说你今晚不来的。”
虽然原话是够呛能来,但按照楚驰说他当时还没聊完的时间,细算起来是赶不及去看演出的。
“有求于人,连收官演出都不去,那也太不心诚。”他微微一笑, 看着尤知意拿起手边摊位上的一尊观音娘娘的小摆件,“小观音娘娘会不保佑我的。”
文创的小玩意儿,像体圆乎乎的,持着杨柳净瓶, 莲花座上刻着漆红的“心想事成”。
尤知意拿着摆件的手顿了一下,颊侧升腾起一阵热意,将东西放回原位,低声道:“观音娘娘也不保佑会撒谎的人。”
行淙宁看着她笑起来,没辩驳。
今晚不知道是有什么活动,整条景区街上不比元宵灯会冷清多少,一波接一波的巡游队伍锣鼓喧天地穿街而过,舞龙舞狮都齐上阵。
沿街看了阵,问了路边一个卖花串的婆婆才知道,今天是女娲诞辰,这欢欢喜喜的仪式是在做祈福,目的地是街那头的娘娘庙。
女娲庙宇倒是不多,只是他们这片居民自发的小活动,每年都办。
婆婆喜庆地介绍完,不忘推销自己的花串,用细铁丝串起来的茉莉花穿上绿色丝带,做成手串、花球以及香包。
“都是今天刚摘的花,很香的。”说着,掀开一边编织篮上盖着的花青蓝布,“还有头环,簪花,都很新鲜!”
尤知意很少在这种景区散摊上买东西,因为保不齐就被价格刺客来一刀,看了眼摊子前竖着的价格牌。
10元一串,18元两串。
青玉似的花朵堆满花篮,清新香气浓郁,的确很新鲜,行淙宁拿了串间隔串了珍珠的茉莉手串,看了看。
婆婆看他一眼,立刻笑着开口:“给女朋友买一串吗?你女朋友好漂亮嘞!”
尤知意愣了一下,忙想说不是。
他却捏着手串转头看过来,问道:“可以送吗?小女娲娘娘?”
婆婆闻言都跟着茫怔了一瞬,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来来回回将两人看了一遍。
行淙宁拿出钱夹准备付钱,笑着解释:“这位小女娲娘娘也今天过生日。”
婆婆恍然大悟,笑得开怀,拍手说那是太巧了,说着非要再多送尤知意一串花球,“那我也沾沾光,送小娘娘一串花。”
尤知意又被塞了串花球进手里,婆婆开开心心地接过行淙宁递过去的钱,找了串花朵较大的手串递过来,对行淙宁道:“快给姑娘戴起来。”
尤知意抬眼看过去,对上他的目光,他握着花串,对她手腕示意,“我帮你?”
她倒也不忸怩,将手递了出去,他笑一下,伸手过来替她绑好。
很特别的手法,两节丝带,在他指尖缠绕,绑出来是个双层的蝴蝶结,棱角平展,像是精美礼品上的礼花结。
尤知意收回手,仔细看了看这个有点特殊的蝴蝶结,又看一眼串成小串的花环,“这算第四份人情吗?”
他看着她,“那要看情况。”
之前的都算了,这份却要看起情况来了,尤知意不解,“什么情况?”
他微微勾唇,“如果还给我那就算,不还就不算。”
真是奸诈呢!
尤知意放下手,神态自若道:“不还,生日礼物不还。”
还来还去,什么时候能还清。
身边的人却像是受到了点拨,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送礼物不能说没有别的意思,要说是生日礼物。”
尤知意失笑,“那我总不能一直过生日,只有生日当天算。”
“那就每年生日都送。”话音刚落,身边传来轻缓的一声应答,不疾不徐的语调,却是格外认真的语气,“成吗?小女娲娘娘。”
在胸腔中规律搏动的心跳,秩序中忽然跃过一瞬的加速,尤知意垂下眼,“那我也不是每年都收的。”
说完,故作严肃,斥他不专一,“刚刚还说让小观音娘娘保佑你,现在又是女娲娘娘,心不诚,小心哪位娘娘都不保佑你。”
行淙宁唇边的笑意大了几分,“那没办法,谁让小观音娘娘不保佑撒谎的人,戴罪之身只能另寻庇佑了。”
无赖又厚脸皮。
尤知意直接被气笑,背手转过身,不与他斗嘴皮子。
虽然吃过了晚餐,但满眼望去除了吃喝玩乐也没别的东西,三份人情怎么说也得还上一两份再回去。
尤知意领着行淙宁在街边的一家柴火馄饨店坐下,八仙桌长条凳,油纸大伞撑在半空,煮馄饨的小车腾腾冒着热气,复古街景之下,很有无心入了古画中闹市的感觉。
“这片也是楚驰他们家的吗?”尤知意看了看街上还热热闹闹蹿跳的祈福仪式,问道。
这处小景区不如她们表演的那处有名气,来往的游客不是太多,进来的时候也没收门票,营收应该不是太多的样子。
行淙宁点了一点头,“对,附近的几处景区都是他做的。”
当年他们毕业从国外回来,刚好赶上大基建时代末尾的几年,楚驰有些茫然,基建时代结束,意味着地产业也一定会开始没落,来问他公司转型的问题。
他给他提了一嘴人工智能和Ai,还有就是文旅行业,当时刚好有这一片区的开发方案有待展开,本就是多搏一条路,楚驰想着试一试就试一试。
后来的确如此,曾经名不见经传的文旅开始兴起,春风过境一般成为创收的肱骨,近几年人工智能也从萌芽到大规模发展。
尤知意点了点头,想起楚驰那有些不太靠谱的调性,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你们看起来倒是不太像发小。”
完全的两种风格,外表、内在,都不像是一路人。
老板端着托盘来上餐,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在他们面前摆好,行淙宁帮她拆了套一次性餐具,问道:“为什么?”
尤知意接过餐具,道了声谢,回道:“就是觉得你和他不是同一种风格,不像是——同一路的人。”
调鲜的汤底滴了麻油,有阵阵香气,就是刚出锅,有点烫舌头,尤知意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放下勺子,等凉一凉再吃。
行淙宁却像是觉得她这个说辞有趣,“不是同一路人,那我该是哪一路人?”
尤知意想了想,“不好说。”
就像之前她说总感觉他是不抽烟的,但结果相反,再比如她觉得他们上次一起吃完饭之后,就该不会再有交集,实际上也并没有。
甚至……还发展得有些超出预期。
他的某些设定总是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心气高,不太平易近人,像是——”她想了想,“你见过下过雨的山吗?”
之前在苏城,在云栖禅院住了几天,那时
候一直在下雨,后来有一天雨停了,她早上起来,推开窗,看见远处黑压压的山脉,霞光初显,烟波浩渺。
行淙宁摇了摇头,“倒是没留意。”
她道:“看得见,却触不及,也摸不清。”
至少在前两次见面的时候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行淙宁点了点头,“那是我的问题,待我研究一下怎么让你改一改观。”
碗里的馄饨凉了一些,尤知意挑了一颗起来,嘟囔了声:“已经改观了。”
行淙宁没听清,“嗯?”了声,“什么?”
她抬眼瞧他,没再说一遍,而是说了句看似不相关的话,“行先生看起来倒是不像是第一次追人。”
触不及摸不清的人,不会这样应付裕如地追人,不像是初次。
行淙宁笑了,诚实道:“的确是第一次。”
说完,认真取经一般看着她,“尤小姐不是第一次被追,有经验一些,那请你教教我,怎么做?”
尤知意心神晃了晃,低下头将勺子里的馄饨吃掉,拒绝与他交锋,“不知道。”
这场必输的博弈她才不入局,她哪次赢过他?
行淙宁笑了声,也没追问。
馄饨的钱是尤知意付的,管他认不认,反正在她这就是勾掉了一笔账。
走到街头,看见一个卖心愿茶的小铺,尤知意去买了两杯,寻常的奶茶,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奶盖上撒的抹茶粉有不同祝福语,纯抽盲盒。
两杯口味一样,取完餐,她将其中一杯递给行淙宁,“看看奶茶小哥给了你什么祝福。”
说着,揭开自己这一杯的盖子,“日进斗金”,很朴实无华的祝愿。
将盖子重新盖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看着行淙宁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看过来。
“我的这个祝愿可能得看尤小姐的意思了。”
她凑过去看了看。
美梦成真。
“能吗?”他进一步追问。
尤知意撤回目光,没看他,小声道:“还不知道。”
声落,行淙宁唇边的笑意缓缓扬了起来-
尤知意回到酒店的时候隋悦都快要睡着了,听见关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尤知意将给她带的水果放到桌上,还有一杯刚刚那家的心愿茶,原本是抽盲盒,她和店员说要送朋友,问能不能撒“日进斗金”的那个字。
毕竟是隋悦毕生追求的目标。
店员小哥还挺好说话,直接给她撒了那一款。
隋悦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奶茶一边说罪孽罪孽,一边拆开吸管要喝。
尤知意提醒她这是心愿茶,让她先看看里面的字。
担心将字晃散了,她一路都小心捧着,看都不看也太浪费她这一路的保驾护航了。
虽然,后面行淙宁看出了她的意图,放缓了车速,整个车程也没什么颠簸。
想到这,她低头看了眼还戴在手上的茉莉手串。
隋悦皱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又低下头闻了闻她的奶茶,转头看过来才发现一阵阵的茉莉花香是从哪来的。
“你和祝老师去逛景区了吗?”
这种花串在景区里很常见,寻常路上是没多少人会卖的。
尤知意抬起头,含糊应了声:“嗯。”解掉手串,说她再去洗个澡。
隋悦抱着奶茶一边吸溜一边刷手机,应了声好。
拿了睡衣准备去浴室前,尤知意将手机插上充电,数据线插上,手机在手心轻轻震了一下,电量小格出现闪电小标。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行淙宁发了张图片。
她点了进去。
是那串卖花的婆婆送给她的花球,落在他车上了。
行淙宁:【我帮你放前台,你给前台打个电话,让他们帮你送上去。】
很有分寸地没直接问她的房号。
她看一眼那张照片,花球被他托在手里,背景是她们酒店前台的大理石砖地面。
她回:【送你了,你拿回去吧。】
一串花球倒也不必这样费心。
对话框静了几秒,发来一句——
【我还不想扯平,能不能给我一个下次约你的借口?】
下一秒,又一句弹出来。
【小女娲娘娘。】——
作者有话说:帮我浇浇树仙女们
第27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拔下数据线, 回:【那你放前台吧。】
发完消息,放下睡衣,和隋悦说了声:“我下去拿个东西。”
隋悦“啊?”了声, 转过头, “外卖吗?前台有机器人呀。”
她笑一下, “不是, 刚刚买花多付了钱……老板送花过来。”
隋悦表情更惊讶了,什么时候有这么有良心的商家了?
霎时对楚驰这片产业的商户管理多了几分敬佩,太模范了。
点点头, 应了声:“哦, 行,你去吧。”
拿着手机出门,尤知意觉得自己短短几天内,撒谎的功底突飞猛进, 居然已经能淡定自若地随口扯皮了。
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低头看了眼。
没退出去的对话框又有消息弹出来, 【你是自己下来拿,还是让前台送?】
她回:【怎么了?】
消息编辑了阵, 发来:【我在想要不要等一下,看看能不能美梦成真,走之前再见一眼想见的人。】
酒店廊道内是蜜桃乌龙的香氛气息,尤知意放缓了脚步,唇角微微扬起, 回他:【那不知道。】
时间很晚了,游客大多已经回去休息,电梯也比平时好等一些,从电梯间出去, 踏入大堂。
行淙宁站在前台前,看着她过来,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花球,馥郁芬香从他手中转交到她的手里。
她缓缓开口:“行先生也挺聪明。”
她今晚请他吃了馄饨喝了奶茶,如果再加上这颗花球,三件事就扯平了。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暗戳戳的心思的呢。
他笑着,“没办法,谁让我有所企图呢?”
从她主动领他去馄饨店坐下的时候,他就看出她的意图了。
身后大堂的门呼呼转动,有客人来办入住,春夜的风跟着空气流动吹进来,带着怡人的香气。
尤知意看他一眼,不接他的话,“我回去了。”
刚走到电梯间,手里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她提着小花球,解开屏锁看了看。
是一张今晚从徽州飞回京市的航班信息表,紧接着,文字消息发了过来。
行淙宁:【请个假,烦请尤小姐等我几天,如果有别人约你,就说预约满了。】
尤知意顿了一下,想起他刚刚说的是走之前再见一面。
所以不是回酒店前再见一面,而是他要回京市了。
【你要回京。】
他回:【是。】
回完,又紧跟着发来一句:【尽量早点回来。】
这短短两天,还是挤出来的,本来就在项目第二阶段待启动阶段,手上事物繁多,这两天都还得见缝插针地处理工作。
尤知意静顿了片刻,身前响起电梯到站的声音,清晰“叮”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走了进去。
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犹豫了片刻,敲出答复:【如果单纯是因为我,你忙可以不用过来的。】
虽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她还没“恃宠而骄”到这般地步,而且过几天她也回京市了。
聊天框陷入短暂的停滞,片刻后发来:【我有追人的自觉,不能半途而废。】
尤知意笑了一下,回了句:【一路顺利。】
这看起来像是一语双关,果不其然收到了一句:【托尤小姐吉言。】
她没回,放下手机,摁了楼层上楼-
演出结束,尤知意的实习期也结束,月底去团里办理实习手续,之后就可以回学校等毕业了。
隋悦近期也没事,于是说在徽州再玩几天再回去,楚驰正愁没人陪他一起,想着要不要提前回京呢,一听忙说那好啊,要和她们组队。
不用排练,每天时间都充裕,附近几处山头都爬遍了。
之前爬几步就喊吃不消的楚少爷,也在这几天里增强了体魄,甚至连作息都规律了,早睡早起,三餐准时。
唯一牵肠挂肚的就是那位远在京市,革命尚且还未成功的同志。
演出结束,景区方提供的住宿也在三天后收房,尤知意本打算就原房间续住的,但忘记提前说,房间已经被预定了出去。
楚驰说让她们搬去他那边去住,这片的酒店也都是他的,直接给她们安排了个总统套房。
一起游山玩水了一些时日,也算是熟识的朋友,这种小忙尤知意也没拒绝,但说只给她们安排间双人的标间就可以。
他们住的那个酒店她那天查了一下,普通房型的房价都是四位数起步,总统套直接破五位数了。
让他还是留着赚钱吧。
楚驰大手一挥说小事,本来就没人住,附近的景点间隔都远,游客来玩最多小住一两日,几间总统套全年就没几天是满房的。
于是她和隋悦才收拾了东西搬过去。
来帮两姑娘搬行李那天,好心市民楚少爷给某人发了消息 ,一张他们酒店礼宾部帮忙运送行李的照片,以及一句:【人我给你接来了哈,别太感谢我。】
行淙宁当时正坐在会议桌边等着开会,点开消息看了一眼,笑起来,回一句:【谢了。】
再点开照片,在右下角看了一张熟悉的侧脸,他两指拖着放大了一些。
照片主要拍的是礼宾车,她的身影只露出一小角,低着头在看手机,长发用一支簪子在脑后绕起来,在她手边是一只白色的行李箱,拉杆上系着串茉莉花球。
花已经干了,但形态保持得还挺好,像是做过加固处理。
他又看一眼她头发上的簪子,细细看了看,才发现是那天他帮她赢来的那支绿檀簪。
唇角压不住往上扬了扬。
那天连夜赶回京市,俞叔第二天问他:“请到人了吗?”
之前再次出发去徽州的那天,俞叔知道他新项目即将启动,哪有空去游山玩水,于是多问了句,是不是有事情还没忙完。
他笑一下,回:“不是,帮您请人来家里吃饭。”
俞叔当时愣了半晌,才忽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也跟着笑起来,连说了好几声好,说他就静候佳音了。
见他去了两天就回来,以为是又出师未捷身,颇忐忑地试探着问了句。
他笑着答了句:“还没。”
还没和没,虽然结果都是没有,但意思却截然不同,俞叔一听,脸色都亮了,意有所指道一句:“看来这菜单得看着张罗了。”
他笑了声没答话-
尤知意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些随行的衣物,最多的东西就是这几天买的纪念品,隋悦是抱着来玩儿的心思过来的,相机、拍照用的各类小裙子、帽子……带了不少,挪个酒店像是搬家。
将东西归类放好,又是小半天的忙碌。
隋悦里里外外将房间看了一遍,超浮华的欧式装修,楼上楼下四间套房,皆配齐超大会客厅、餐厅、办公室以及浴室。
甚至连浴室还分了三个功能区,泡澡、淋浴、汗蒸。
从超豪华的金色扶手楼梯上去,她惊叹一声:“误闯天家,从这楼梯上来我以为自己登基了。”
楼下的两间房稍微小一点,两人都住在了楼上,尤知意听着她说话,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在修她的茉莉花球。
刚刚搬运行李不小心蹭掉了一个花朵。
隋悦看着她拿胶水将花梗粘回去,“卖花的老板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十块钱一串的花最终能被做成标本。”
这花球自被尤知意拿回来那晚就被挂在窗边,睡前还特意喷了水,担心干死,第二天专门去和酒店借了烘干箱,将花烘干,又买了些透明胶水回来,一颗颗完整封存。
尤知意上学的时候就经常干这种事,春天的花,秋天的叶,都在她的收集手册里。
隋悦看着有她小半只手那么大的花球,有些犯难的样子,“这么大,夹不进你那收集册里吧。”
速干的胶水,粘上很快就风干,尤知意提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屋顶炫彩的水晶吊灯折射耀眼光影,花球在系绳下慢悠悠转了半圈。
与那些花叶一样吗?
好像,也不太一样-
晚上,楚驰请她们在酒店的餐厅吃了饭,五星级大厨的水准,可褒奖之处甚多。
隋悦太不解了,“要是我们酒店有这个餐饮标准,我一天三顿不带出去吃的,你怎么天天跑出去吃饭?”
附近的土菜馆吃腻了,这几天甚至不辞辛苦载着她们去几十公里之外的市中心吃饭,但也没尝出来比他酒店的餐好到哪里去。
楚驰叫了瓶红酒,侍应生拿着醒酒器给尤知意倒酒,他打哈哈道:“再好也吃腻了,人间至味是清欢嘛,我一人多没意思,和你们一起好玩儿。”
说完,让她们尝尝这酒,说是他前两年在勃艮第拍来的,知名酒庄的高年份酒,存世量仅此一瓶。
说完,接着道:“淙宁也拍了两瓶,等他来,叫他开他的酒,他那个比我这高档多了。”
这几天有些人不在,但和在场差不了多少,楚驰总能找到话题提他那么一两句,每天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从不缺席。
尤知意只听着也不搭话。
吃完饭回去,隋悦拿出相机电脑,导这两天出去玩的照片,这几天天天爬山,回来直接累趴,已经囤了好多片子没修,说要p的美美的组个合集发朋友圈。
酒店配了健身房以及私教,尤知意约了个一个半小时之后的瑜伽课,换了衣服准备先去场地看看,行淙宁的消息在此时发了过来。
【换酒店了?】
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尤知意也不戳穿他,说是,又说:【不出意外应该就在你房间的对面。】
这一层一共只有四间套房,下午她隔壁的以及斜对门的都有宾客进出,只有正对面的那间一直静悄悄的。
加上楚驰这几天时不时提他一两句,还任劳任怨充当司机,要与她们一同游玩,猜也猜出几分意思了。
行淙宁这会儿刚应酬回去,看见消息笑了起来,回道:【这么聪明呢。】
尤知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又发来一句:【但不是我叮嘱的,你若是怪罪不能迁怒我。】
他也是今天收到楚驰的消息才知道她搬去他们那边的酒店了。
尤知意笑了下,揶揄他:【你走了和没走没区别,你的小伙伴十分想念你,每天都要提你个几十次。】
他的回复几秒后发过来:【那等我回去是要好好奖赏他。】
上课前得做热身,尤知意不打算和他打太极了,起身拿起水壶,在输入框里敲入:【我出门了。】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新的小气泡弹出来:【那你呢?】
【尤小姐这几天有想起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出门,早点更~
第28章 雪夜春信
悬在发送键上的拇指停顿一秒, 轻轻落了下去,选择无视这一条消息。
从房间出去的时候,隋悦还坐在书房的桌前p图, 问她去干嘛。
她晃一晃手里的水壶, 说去上瑜伽课, 说完就从楼梯下去, 刚踏入一楼的客厅,沉寂许久的手机终究还是震了一下。
行淙宁:【纠结许久,还是有个问题想问。】
迈动的脚步在门前停下, 问他:【什么?】
【是与你的小姐妹一起, 还是另有约?】
尤知意失笑,没回答,反问一句:【这有什么好纠结?】
对面静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名不正言不顺,没立场。】
尤知意嘴角扬着, 【那怎么又问了?】
这次的消息没犹豫了,【没
忍住, 实在太担心了。】
尤知意笑出了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才回一句:【那不知道。】
行淙宁看见这条消息也笑了起来,结束这个话题,【我明晚过去, 尤小姐能接我吗?】
尤知意刚走进电梯,摁完楼层低下头就看见这一句,神思凝滞一晌,问他:【几点?】
他答:【六点。】
从酒店去机场可谓千山万水, 转车再坐高铁,得近两个小时,准点到达的话,也就是四点之前就得从酒店出发了。
没等尤知意想好,消息就再次发了过来:【不用来机场,酒店大堂就行。】
这算哪门子接人?
尤知意笑了声,刚点开输入框,紧追不舍的询问就发来:【会来吗?】
她轻轻敲下答复:【不知道哦。】
行淙宁这会儿刚到到梅园,邵景替他打开车门,月光随着晚风一同涌车内,知道她是要出门,便没再多聊。
放下手机下车的时候忽然闻见一阵很清淡的香气,夹杂进风里,不细细辨认都不太闻得出来。
时近初夏,已经过了百花齐放的时节,不知道还有什么花在开。
进了园内,俞叔来接他,快要走到主园时,那阵香气又一次出现在嗅觉中。
他问了声:“最近院子里新种了花吗?”
俞叔神情有些懵,闻言先是不知所云的“啊?”了声。
他接着道:“有花香。”
俞叔这才勾着脖子认真嗅了嗅,味道太淡,与夜间着了露的青草气息混杂,有些不太好认。
俞叔闻了阵,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哦!”了声,“隔壁的榴花开了,你这鼻子真尖。”
隔壁邻居的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每年都这时候开花,但香气不明显也没人在意过。
俞叔说着朝具体方位指了指,行淙宁顺着指引方向看过去。
月色下的黑瓦围墙,一棵长过墙高的石榴树静静立在墙的那端,树梢探过墙沿,一朵朵火红似灯笼的榴花缀在浓翠绿叶间。
他站在回廊下偏头看了阵,笑了声,转回头朝主园内走去-
但预料之外的,第二天出了点特殊情况。
隋悦连夜修好的照片,尤知意睡前选了九宫格发了朋友圈,在众多点赞评论中,收到了一条私信,来自乔星遥。
问她在哪里玩。
自上次乔奶奶寿宴,两人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乔星遥邀请过尤知意去家里玩,但是当时尤知意排练任务紧,没去。
这是隔了小半月后第一次联系。
尤知意不常发朋友圈,忽然看见她发了旅游动态,有点新鲜。
本来许多年没联系,有些生疏,上次见过面后算是恢复了点熟络,尤知意说是在徽州,本来是过来演出,结束后没事就留下来玩几天再回去。
乔星遥最近也刚好在工作空窗期,于是问她能不能过来找她一块儿玩,从国外回来许多之前的朋友都不在京市了,有点无聊。
尤知意有一瞬的犹豫,回说自己再过几天也回去了,可能玩不了太久。
徽州山多,景区距离都远,想要好好玩上一玩,几天肯定是不够的。
乔星遥说没关系,反正她也无聊,大不了后面她自己再玩一段时间再回京。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太好再拒绝,尤知意说行。
第二天上午,没有游玩的行程,隋悦和楚驰都在酒店补觉,尤知意去酒店大堂接乔星遥。
只是意料之外的,在入住等候区见到了除了乔星遥之外的另一个人,乔景阳。
时间还早,他们预定的房型还在做保洁,前台补了份上午茶。
尤知意过去的时候二人坐在等候区喝茶,乔星遥先看见的她,笑容灿烂地远远朝她挥手。
尤知意其实是有点心虚的,上次找借口拒绝乔景阳加微信的要求后,以为是小概率会再见面的。
“好久不见知意!”走近后,乔星遥热络地和她打招呼。
她笑一下,“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太久,半个月而已。
乔星遥给她腾了个位置,让她一起坐下。
乔景阳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她点一点头。
酒店临山,大堂的落地窗外就是一派远山连绵的景致,乔星遥给尤知意倒茶,“京市真的是太无聊了,刚刚一路过来,这边景色很好哎!”
说完,点一下身边的乔景阳,“这家伙在国外就爱徒步,各处跑,在家待了几天屁股要着火,我就给他一起带过来了。”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乔景阳是喜欢户外活动,但也不全是在家待不住。
作为姐姐还能不了解自己弟弟的那点心思,那天寿宴后问她能不能请尤知意来家里玩,她帮他问了,但被拒绝了。
看他那有点失落的样子,就问他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这小子倒也坦荡,说是有点。
这么些年在国外,所有假期不是户外活动就是宅家打电玩的臭小子,忽然开了情智,作为姐姐当然是开心的。
而且她也觉得尤知意挺好的,很可爱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两家长辈刚好也认识,知根知底,真有缘份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在看见尤知意的朋友圈后,直接给乔景阳手里的游戏手柄夺了,问他去不去。
上次问完之后,她顺便打探了一嘴加微信了没有,有空约人家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啥的呀。
这小子说没加上,人姑娘说手机没电了。
真是木鱼脑袋!
没电就不敢再问了,追女孩哪有一次就成功的?
一次就成功那叫追吗?
一问,果不其然,立刻兴致勃勃说要来,今天一早,她还没睡醒呢,就被拉起来,坐了早班机赶过来。
这会儿人是坐对面了,这小子却哑巴了。
听乔星遥这么说,乔景阳揉了揉脖子,有些尴尬,看着尤知意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京市是挺无聊。”
乔星遥恨铁不成钢,暗暗在桌下踹了身边不争气的人一脚。
尤知意看了姐弟二人一眼,捧杯喝了口茶,扯唇笑一下,说待久了的确是有点无聊。
不多会儿,前台就打来电话,说房间准备出来了,可以入住了。
办完手续,乔星遥和乔景阳先去看房间,说待会儿再联系。
尤知意点头应好。
回房间的时候,隋悦已经醒了,鼓了满口泡沫站在洗漱台前刷牙,听见开门声跑出来看一眼,有些惊讶,“意意,你没在房间啊?”
刚刚见尤知意的房门关着,她以为她还在睡觉呢。
尤知意换掉鞋子,走到沙发前坐下,顺势倒下去,沿边摆放的抱枕咕噜噜一齐滚下来,她陷进抱枕堆里,没说话。
隋悦瞧着奇怪,漱净泡沫,跑过来,看她一眼,“怎么啦?”
被几个抱枕压在下面的人静静躺了片刻,从缝隙里拨出一张脸来,眨着眼睛,像是有些为难。
八卦雷达立刻连通,隋悦神情一亮,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事儿?男人!”
两人一块玩了这么多年,这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的话题,但尤知意的这个反应新奇啊!
什么时候有男人能让她这样愁绪万千的了?!
深挖之下必有泼天八卦!
尤知意搂着只粗纹布艺的抱枕,拧着眉思考了片刻,叫了她一声:“悦悦。”
隋悦两眼如星,应一声:“嗯!”
“就是……”她顿了片刻,“如果有两个人同时对你有意思,是不是这两人不碰面比较好?”
她又不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然知道乔景阳的意思,但是……
“嗯?”隋悦两眼瞪大了。
两个?!
她怎么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看着抱枕簇拥下,就算是这样俯视的死亡视角,依旧完美到没有死角的美女,她觉得太正常!
她要是男人也想狠狠吻上去。
她想了想,觉得不然,“也不是吧,你又不喜欢,管他们碰不碰面呢!”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知道尤知意目前应该是没有恋爱的打算的。
这么些年帅哥都看麻木了,她不信还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两人都和你表白了吗?都在追你?”
尤知意摇了摇头,“那没有,只有……一个。”
隋悦“嗨”了声,“小场面,你又不是没遇见过,僚机叛变这样壮阔的场面都见过,这算啥?”
念高中那会儿,高年级有个学长追过尤知意一阵,作为僚机的好兄弟中途忽然叛变,兄弟情变质,上演了一部为爱反目的狗血戏码。
但当事女主角从战火中淡定走过,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气魄,隋悦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牛。
今天居然犯起了难来?!
她觉得事情不简单。
“还是说……你对其中一个有点意思?”隋悦的表情变了变,声音都逐步走低,像是在酝酿情绪。
女主角搂着抱枕没说话,微微转眼看了她一眼。
我敲!!!——
作者有话说:今天外出早点更~如果回来早就加更,回来迟就明天加更!
你们的许愿我听见了的!!-
行总回来,天塌了
第2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觉得有意思应该谈不上, 就是有点感兴趣。
嗯,感兴趣。
就如同他一开始,甚至是现在, 对她那样。
但一旁的尖叫鸡已经疯狂鸣叫起来了。
她捂着耳朵从沙发上坐起来, 无视像复读机一样跟上来, 疯狂问:“是谁?!!究竟是谁?!!”的人。
中午, 楚驰也知道乔星遥和乔景阳过来了,他家和乔家沾点亲,细算起来算是表亲那一支, 人来自己地盘上, 当然得招待一下。
中午就在酒店给二人接风,说是来不及订餐厅了,晚上再补。
乔星遥提了一嘴说是看见尤知意的朋友圈才过来的,没想到他也在这。
他咂么着嘴, 心想他其实也差不多,不是尤知意, 他也不能在这儿待这么久,那不有任务在身呢。
于是吃完饭, 下午的行程,他就给尤知意一起喊上了。
想着乔星遥和乔景阳刚下飞机,旅途劳顿,紧接着去爬山逛景点也不太合适,于是就搁附近的一个露营营地租了个帐篷, 带着几人去野炊。
隋悦像个跟屁虫,在尤知意身后追了一上午,也没就是谁这个问题问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问了, 想着到时候她还能不知道?
春末时分,气温开始上升,室外风也大,露营基地附近刚好有卖风筝的,到了地方她直接买了只风筝去放风筝去了。
野炊要用的各类餐具食材,楚驰是让酒店餐饮部帮忙置办的,都挺齐全。
将东西从保鲜箱里拿出来放好,尤知意在一边研究了会儿卡式炉,乔景阳走过来,将炉子接过去,说他来,让她去和朋友一起放风筝去就行。
乔星遥坐在天幕下,戴着墨镜,拿着把折扇煽风,也跟着搭话:“知意你去玩吧,干活的事儿让男生来。”
尤知意本来就觉得有点微妙的尴尬,笑一下,应了声好,戴上防晒帽去找隋悦了。
食材都是新鲜处理好的,不用做什么准备,也就一次性餐具需要拆拆封,炉子需要组装一下而已。
楚驰坐在一边,看着乔景阳装好气罐,打燃火,他丢一颗小番茄进嘴里,再看一眼尤知意的背影,忽然好像又一次看懂了点啥。
翘着腿,吊儿郎当倚着露营椅的椅背,拿出手机给某个快要被偷家的人通风报信。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觉得你这身份得变】
行淙宁那会儿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看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了句:【什么意思?】
那头的草坪上,风筝好像是出了点问题,飞了半道儿掉了下来,两姑娘蹲在地上捣鼓了起来,乔景阳装好炊具,也一路小跑着迎上去。
年轻男孩的衣衫鼓满了风,奔着喜欢的姑娘而去,楚驰忽然就想起了句诗来——鲜衣怒马少年时。
若不是他有那么点私心,还真觉得这一幕挺养眼。
他咂了咂嘴,【你家老太太不是想着撮合你和乔星遥?依我看,实在没招,知意妹妹叫你姐夫也不是不行。】
啥都没明说,对面在短暂的沉默后,发来回复,简短的一句:【在路上。】
他差点没憋住笑。
在露营基地玩了一下午,夕阳沉沉落下之际,一行人打算回酒店。
楚驰看了看时间,说刚好可以去吃晚餐,水果、BBQ、零食饮料,吃了一下午,嘴就没闲下来过。
尤知意说她不去了,下午好几次隋悦跑出去玩,她嫌晒没去,乔星遥拉着楚驰去隔壁的网球场打球,只剩她和乔景阳坐在营地。
乔景阳和她聊天,讲了他在国外和朋友徒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有趣或是惊险的状况。
说到在一个本以为没路的悬崖峭壁边,忽然见到了开满山谷的虞美人花海时,她应了句:“那是很浪漫了。”
绝处逢生的美感,想象一下那一幕的确很震撼。
乔景阳笑着说的确很浪漫,“同队刚好有一对情侣,男生当时就求婚了。”
说完,看过来,“如果你也喜欢,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尤知意迎着对方的目光,嘴角还带着回话时浅浅上扬的弧度,半秒后敛去笑意,转回了头,当作没听懂。
“嗯……我不太喜欢户外活动其实。”
倒是没撒谎,她的确没那么喜欢登山徒步这类项目,看花可以,但跋山涉水去看一朵花,有点浪费时间,也没必要。
乔景阳也不在意,说了声没关系,随后在停顿几秒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其实也不是想约你徒步。”
在身边人做心理建设,说出下一句之前,尤知意盯着面前的果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了,这下两个都要凑齐了。
下一秒,欲言又止的男孩儿摸了摸有些发红的耳朵,问她:“就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我可以试着接触你吗?”-
见尤知意不去,隋悦也不去了,小队伍一下子少了两个人,乔星遥最近也刚好在控制饮食,说那就不吃了,回头饿了再约宵夜。
楚驰说行。
回房间洗了个澡,一下午的疲惫与烦恼统统被冲走,尤知意趴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了会儿校内群的消息。
大四临近毕业,都在群里各种出物以及讨论毕业旅行去哪玩。
她翻了一阵,四人的小群里有消息弹出来,楚驰说附近有个温泉山庄,问她们要不要去玩。
隋悦玩了一下午,到酒店洗了澡就躺床上敷起了脚膜,看见消息远远喊一声:“意意,你去吗?”
尤知意思考了片刻,还没等她回复,一个这么多天从没在群里冒过泡的头像从下方跳了出来。
行淙宁:【去。】
她顿了一下,看一眼时间。
快七点。
他的确是落地了,现在应该是在来酒店的路上。
她抿唇默了片刻,从床上爬了起来-
飞机提前了一些降落,看见楚驰消息的时候,行淙宁已经快要到酒店了。
盘山公路,又是在夜间,邵景没开习惯,速度便慢了些,他说不着急,本来原先就是还要迟一些到的。
群里,隋悦的消息弹出来,【去!】
他弯唇笑了一下。
绕过繁复的盘山路,前方灯火明亮起来,邵景提了速,车驶上酒店门廊的时候,还是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门童来替他开门,他点头道一声谢,朝旋转门走过去。
刚从门内踏出去,大堂中央树了雅典娜神像的喷泉池边,坐着的那抹身影,先一步进入了视野。
楚驰的这家酒店装修得有点热带风,除了正门,大堂四周都是开放式的落地门,晚间的穿堂风吹进来。
她穿着吊带短裤,头发随意绕在脑后,垂在池边的腿,脚尖点地,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晃着。
手上拿着杯果汁,咬着吸管也不知道喝没喝,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很无聊的样子。
他笑了声,走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视野边缘停下一双男士皮鞋,尤知意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过去。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风尘仆仆,衬衫西裤,西服外套搭在臂弯,有点陌生了的熟悉面孔霎时占满眼球。
她又是一晌的愣怔,看一眼大堂里的世界时钟。
提前到了。
行淙宁看着她像是有点被震惊到样子,“轮到我问了,尤小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天他约她逛夜市,她也这样问过。
尤知意从池边站起来,耳根微微一热,嘀咕一声:“没多久。”
说完,拿起手边的另一杯果汁,递过去,“请你喝。”
她刚刚下楼时间还早,就去附近街上逛了逛,看见有个奶奶在卖鲜榨橙汁,很传统的手动榨汁器,榨了一天,奶奶有些压不动机器了,摊子前还有客人在等,看着果篮里只剩半框橙子,她就帮了个忙。
结束后奶奶说要和她分钱,她没要,就硬被塞了两杯橙汁。
行淙宁接过杯子看了一眼,依旧老谋深算,“这算第三份人情吗?”
尤知意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欠他的那三份人情,还剩一份没还。
她想了想,“应该算负一份人情。”
行淙宁微挑了下眉,有些错愕,“怎么就负数了?”
她拿起放在喷泉池边衬衣外套,不看他,转身朝电梯间走,“这是我的劳动报酬,算是两份。”
行淙宁跟上来,看一眼她在脑后绕起来的头发,问道:“什么劳动?”
尤知意大致解释了一下事情缘由,“我干了半小时呢。”
本来还挺心疼奶奶的,一把年纪还出来讨生活,到后面她都力竭了,而奶奶居然能干一天?!
行淙宁听完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那是该负一份,小尤同学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
尤知意心神轻轻荡了一下,细算这几天在他口中她都被换多少个称呼了。
随后轻轻咳了一下,还算有点道德良知,“这次就算了,还是算我欠你一次。”
一杯奶茶一碗馄饨就抵消了两份人情,怎么说也是她赚了,这次就姑且良心发现一次好了。
身边的人再次笑了,“那我运气还不错。”
她不解转头,“什么运气不错?”
他看着她,勾唇扬眉,“没遇上小奸商。”
尤知意脸热了一下,喝一口自己的果汁,小声说一句:“比你好点儿。”
话音刚落,已经走到了电梯前,下行的电梯刚好抵达,门“叮”的一声缓缓展开。
四个熟悉人影站在里面,六人迎面。
楚驰看见电梯外站着的二人,愣了一下,来回打量了他们一眼,才笑起来,看向行淙宁,“就到了?!还说先过去等你呢。”
说着,几人从电梯下来。
乔星遥和乔景阳刚刚就听楚驰说过行淙宁待会儿也来,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点一点头,摁住上行键,“你们先去,我换个衣服。”
几人应了声好。
既然他们都下来了,尤知意就不上楼了,行淙宁独自走进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之际,他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乔景阳-
度假山庄离酒店不算远,两公里的路程,开车十分钟到达。
酒店有泳池,几人都自备了泳衣,不用现场再买。
楚驰订了通票,私汤与公共汤池都可以去泡,这个时节也不冷,下了水再上来不用担心感冒,隋悦说要去将每个池子都体验一遍。
在一个飘满花瓣的池子里坐下,神经大条了这么多天的隋同学终于看出了点端倪。
眯着眼睛,一副参透玄机的表情看着尤知意,“我知道对你有意思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谁了。”
尤知意掬一捧热气腾腾的水,幽幽转头看过去一眼。
就在她紧张是谁被猜出来之际,隋大师自信发言:“楚驰是吧?”
“……”
“我就说,他怎么这么殷勤,又是安排酒店,又是当司机带我俩玩的。”
自从上午知道这个消息,她思考了一天,终于想出来其中一号人物是谁了。
想想也是,没有所图怎么会这么热心?
“不过。”她看了看尤知意,表情有些为难,“你有意思的那个……应该不是他吧?”
说完,觉得有些冒犯人,急忙补充:“我不是说他不好的意思,就是那天一问,高中就开始谈女朋友了哎,太花心,你要考虑好。”
尤知意抿唇一笑,抱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她捂住脑袋,一脸不明所以,“干嘛呀?”
尤知意说:“我看看是不是奶茶喝太多,你脑袋里都是珍珠。”
“啊?不是啊?”她扶住脑袋,更加懵了。
尤知意觉得她没救了,起身从池子里出去了。
公区的池子轮着泡了一遍,回楚驰订的私汤,独门的侘寂风小院,设施配得齐全。
刚走进去,就听见乔景阳在一墙之隔的那头说话,“淙宁哥,你之前西安的那个项目顺利吗?”
隔了半晌,回应声传来:“还行。”
尤知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隋悦跟着进来差点撞到她,大咧咧问一声:“怎么了意意?”
声落,墙那边的聊天声停了,乔星遥沿着池边探出头来,笑着道一句:“两姑娘回来了。”
尤知意抿唇一笑,走过去。
行淙宁和乔景阳都没下池子,穿着浴袍坐在一边的酒水台边抽烟。
空气里带了点茉莉的香气。
尤知意看一眼行淙宁指间燃至一半的烟。
又换一种花香了。
楚驰倒是像个大爷,展臂搭在池子边,舒舒服服地泡温泉,池子还挺大,乔星遥在他对面,趴在池边玩手机。
见她俩回来,让她们赶紧下去,虽说不冷,但沾了水再吹风还是容易着凉。
隋悦丢掉浴巾,踩水下去,尤知意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
她的泳衣款式还算保守,吊带连体短裙样式,防走光设计很全面,在外面都跑了一遭,这会儿却莫名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隋悦摸了几个药包,催她:“快下来意意,私汤果然还是不一样,外面的药包只有小小一个,这里好几包。”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衣架前,脱掉浴袍挂上去,也下了池子。
池水有点深,乔星遥给她腾了个石墩的位置。
酒水台的位置离温泉池有些距离,行淙宁朝这边看了眼,就转过了头。
乔景阳灭了烟,拿了两罐果汁送过去,并细心地帮忙掰开拉环。
尤知意接过,道了声谢。
他看着她,礼貌回一声:“不客气。”
预先准备的水果酒水不多,一人开一罐就没了,外面的供应柜里还有很多,乔景阳说他再去拿一点。
楚驰跟着一起去,回身问一句:“淙宁,喝酒吗?”
远处传来浅淡的一声:“可以。”
乔星遥也跟着起身,说她得上岸歇会儿,隋悦听说可以自己挑,跟着楚驰和乔景阳一起去了。
乔星遥没去,批起浴袍,去酒水台边坐下。
池子顿时空了,尤知意看一眼酒水台的方向。
乔星遥坐在行淙宁的身边,拨一拨耳边的湿发,偏头不知低声和他说了什么,他垂眸点一点烟灰,动了动唇,简短回了一句,乔星遥忽然笑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垂下头捞水面的花瓣。
行淙宁抬起头,视线自然落向不远处雾气升腾的汤池。
池中的人垂着头,泳衣细细的肩带勒在锁骨两端,头发用支鸡蛋花的夹子夹在脑后,脸颊在热雾中泛着粉。
挺可爱的画面,就是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
尤知意本人也察觉出自己情绪有点怪怪的,但她不知道是哪里怪怪的,揪着水面花瓣捏了片刻,决定去洗澡。
休闲客居一体的度假中心,有专门配备的客房,楚驰说来都来了,晚上就不回去了,将客房一并订了。
穿上浴袍,她也从温泉区出去了。
看着迎着光走进玻璃移门内的身影,乔星遥抿着吸管喝了口手中的果汁,转头看一眼身边的行淙宁,“你觉得知意和景阳怎么样?”
行淙宁吸一口手中的烟,茉莉的香气在口中弥漫,烟雾喷散,他隔着雾帘看一眼已经走进去的身影,当作没听懂,反问:“什么怎么样?”
乔星遥“啧”了声,“处对象呀!”
说完,继续追问:“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般配?!”
他在烟灰缸内拧灭烟,在乔星遥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一句:“没觉得。”-
尤知意回客房洗了澡,换掉湿漉漉的泳衣,穿上自己的裙子。
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
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来,她是不是太小了?
那天聊天的时候,楚驰说他二十七,顺带提了一嘴行淙宁比他大了一岁,也就是二十八。
的确都是长辈眼中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之前在乔家也看出乔家的长辈其实有意撮合行淙宁和乔星遥,两人相差了两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详细往下思考,头皮忽然被烫了一下,她霎时回神,放下吹风机,揉了揉被烫痛的那一处。
懊恼自己吹头发的时候分什么心?
待温度冷却,又看一眼镜子,继续拿起了吹风机。
等尤知意收拾好自己再回去,发现其他人还是没回来,甚至连乔星遥都不见了。
行淙宁还坐在原先的位置,手边放着只水晶古典杯,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院内灯光不太亮,他抬头看过来,一身随性浴袍,有种落拓不羁的慵懒散漫感。
她的脚步慢了几帧,还是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声:“他们人呢?”
说着,在已经填补齐全的酒水堆里挑了阵,看见了一罐荔枝气泡,正打算伸手去拿,对面伸过来的手先一步将饮料罐拿了起来。
两指抵着,单手掰开了拉环。
“噗呲”一声,裹着荔枝果香的小气泡咕噜噜炸裂,他将饮料递还了回来,“去洗澡了。”
尤知意看着稳稳放到自己面前的罐饮,小声道了句:“谢谢。”才又应一声:“哦。”
随后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抬起头,问道:“你知道这边的私汤价格是多少吗?”
酒店楚驰帮忙安排了,也不能总占别人便宜,她刚刚特意查了一下,但是没在团购平台看见这家的报价,只有一个公区的基础价。
行淙宁端杯喝了口酒,“不是楚驰订的吗?”
她点了点头,“但是我总不能让人家请客。”
昏暗灯火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还是那副担心亏欠别人的样子,行淙宁忽然有些想笑。
他放下酒杯,状似无意,道了句:“应该的。”
尤知意也喝了口饮料,不认同,“你们之间可以,我和他没那么熟,不行。”
这就好比她与隋悦和普通朋友之间的区别,都是朋友,但本质上还是存在区别的。
对面的人看着她,回道:“也不是不行。”
她“嗯?”了声。
他笑一下,接着道:“你如果想好要还我最后一个人情,就行。”
“最后……”尤知意刚想说最后一个人情和这个有什么关系,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意思。
唇轻轻抿上,将话咽了回去。
预料之中的反应,行淙宁勾唇笑了声,换了个话题,“刚刚乔星遥问了我一个问题。”
第三人的名字忽然出现,尤知意微微怔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问题?”
他往后倚了倚身体,“问你和景阳恋爱可不可以。”
更加意料之外的话题,尤知意又是一愣,眼神忽然有些闪躲,三秒后才重新看回去,小小声问:“你怎么说?”
行淙宁没直接回答,停顿两秒,问她:“你什么答案?”
尤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却也坦坦荡荡,“你想什么答案?好的?坏的?”
“于私心,当然希望是坏的。”
“还有不是私心的?”
“有。”他答得坚定,“你拒绝我的话。”
没有私心,就是他彻底出局。
尤知意有些接不住他的视线,低下头,眼睫轻轻眨了两下,轻声道:“那你的私心胜出了。”
下午乔景阳问能不能试着和她接触,她以为自己会有些慌乱,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可是那一刻脑袋却无比清晰,也很镇定,她先是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很喜欢的人,但——有想接触的人。”
这一点她没有办法否认,她目前的确想和他接触。
乔景阳像是没预想到这个答案,沉默了片刻,问她:“那是心动吗?”
想接触和心动是两个概念,只要不是后者就还有机会。
尤知意当时愣住了两秒。
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不是。
而是之前不想考虑,她以为注定没结果,她不想冒这个险。
而那轻微的涟漪或许在昨天,或许在那晚无限好的风月,也或许还更早。
她没办法再嘴硬。
“心动。”——
作者有话说:双更合一啦~
第30章 雪夜春信
气氛静了几晌。
行淙宁以为她会回不知道, 或是看情况,像之前那样。
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在预想之外的答案, 他哑然了片刻, 小院起风, 一阵携着苦橙花气息的风从她的方向吹来。
他不自觉屏息了一瞬, 看向她映着月光的头发,发梢在风中动了动。
她在熟悉香氛中抬起眼睛看向他。
两秒的静顿后,他缓缓扬起了唇角。
尤知意觉得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没谈过恋爱,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自己从来没介意过一个异性和别的女生亲近。
就在被吹风机烫到的那一瞬间里,她忽然找到了那一丝奇怪情绪的出口。
她在意他和别的女孩子的关系。
豁然开朗的心情,让如释重负,她挺了挺腰, 坐得更端正了,问出一个她觉得很要紧的问题:“你着急结婚吗?”
行淙宁被问的微微怔了一下, “什么?”
话题转变太快,他没接上。
尤知意看着他, 神情坦荡无畏,“楚驰说你今年二十八岁,如果着急结婚的话,也能理解,但我刚毕业, 没这个打算,你如果着急……”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看一眼他的神情, 才接着小声道:“那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不合适。”
从客房过来的路上,她细细思考过了其中的关系。
两年后他三十,她也不过刚刚二十四,距离她预期中结婚的年纪还有一定距离,但对于他来说好像不是那么友好了。
所以在做出进一步的决定之前,她觉得这个问题要提前沟通好。
行淙宁看着她静顿了片刻,回道:“不着急。”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句:“可楚驰说你们家恋爱就得结婚……”
咕咕哝哝的音调,像是担心死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行淙宁被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那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刚恋爱就结婚,那还得了,简单粗暴到一点精神文明都不发展了。
头等大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尤知意放下心来,“那……我们可以试一试。”
第一次说这种话,她有点脸热,偏偏对面的人好像是听不懂,看着她,微挑眼尾 ,追问:“试什么?”
那模样,像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吸了口气,坦诚道:“试着恋爱。”
恋爱也有试用期,第一次听说。
声落,行淙宁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粘着笑意,“那包售后吗?”
尤知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哪里是没听懂,诚心想听她直白说出来。
她低下头,赌气道:“不包。”
“试用期不过关直接报废?”
“嗯。”
“小奸商呢。”他依旧笑。
她努一努嘴,“那也比你好一点。”
“成。”他点了点头,“我大奸商,你小奸商,尤总腹背受敌,是要小心一点了。”
那天她说他是奸商,说回去要提醒爸爸不和他做生意,这会儿他是原样还给她了。
尤知意卡壳了一下,抖机灵道:“那不一样,我是他女儿总不能害他,你……”
话没说完,忽然发现好像有点不对,抬眼看过去,坐在对面的人微微偏了下头,一副愿闻其详,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的模样。
一个是小奸商的女儿。
一个是小奸商女儿的男朋友。
没区别-
隋悦洗完澡顺便取了个外卖,她叫了冰淇淋,尤知意和她都爱吃暴风雪,加量超大杯。
提着外卖袋开开心心地回来,发现只有两个人坐在这,两方会谈一样的局势。
她那激动的小情绪瞬间偃旗息鼓,悄咪咪坐到了尤知意的身边,拆开打包袋,拿出一杯递给尤知意,又拿出一杯递给对面的行淙宁。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虽然行淙宁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待人态度,她还是天然的有些不敢与他过多接触。
行淙宁点一点头,道了声谢。
她笑一下,说了声不客气。
尤知意已经打开雪糕杯的盖子,拿着勺子开始吃了,行淙宁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走到一边去接。
看着走过电动移门,离开视野范围的身影,隋悦悄悄凑过来,“是不是他也以为楚驰喜欢你,让你离楚驰远一点?”
不然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是怎么来的?
加了奶酪块的冰淇淋,刚准备咽下,一下子被呛到,尤知意一连咳了好几声。
一脸有些被她这种脑回路震惊到的表情,“什么?”
隋悦咬着勺子,“那不是常规电视剧中的古早戏码嘛,两千万,离开我儿子。”
尤知意:“……”
说完,她也觉得不对,“哦,朋友,一个道理。”
尤知意问她:“巴啦啦小魔仙全集看完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
“……看完再说话-
不一会儿,去洗澡的几人都返回小院。
正是气温舒适的时候,在室外打了会儿牌,吹了会儿牛,乔星遥就说要先去睡了。
起得太早,又一路各种交通工具转换,玩了一下午,已经有些精力透支了。
她对着尤知意和隋悦抱歉一笑,“你们继续玩,明天见。”
男女分了两堆,各坐院子的两角,见她起身,楚驰转头看了眼,“不玩儿了?”
乔星遥点了点头,“嗯,有点累了。”
说完,看一眼乔景阳,使了个眼色,“你和淙宁他们能聊出什么呀,去和知意她们说说话,同龄人有话题一些。”
乔景阳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避闪,“女孩子的话题我也掺合不了,还是不打扰了。”
虽然对人家是有意思,但下午话都说开了,他再凑上去也有点不礼貌。
这会儿人多,乔星遥也不好说什么,暗暗瞥他一眼,只得笑着和行淙宁说了声:“我先走了淙宁。”
行淙宁点一点头,目光顺势看向不远处的尤知意。
她偏着头在听身边的小伙伴说话,时不时笑一下,像是听到了有趣的话题,他不自觉也跟着勾了勾唇。
乔星遥觉得奇怪,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后顿了一下,再次转过头来,有些震惊。
看一眼情绪不免有些落寞的乔景阳,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她更加震惊了。
楚驰见说要走的人忽然又不走了,问了声怎么了。
她秒收惊讶神色,捂着嘴说了句没事,转身走了-
尤知意和隋悦也没坐太久,夜里温度下降,她们穿的裙子有点冷了,也先回去了。
楚驰说行,明天的行程手机联系。
走过桌侧的时候,尤知意看了行淙宁一眼,他神情如常看着她。
眼神短暂交锋后,她撤回,和隋悦一起走了。
楚驰订的都是单间,尤知意和隋悦在客房区的分叉口分别,一左一右,房号隔了十万八千里。
回到房间,尤知意换掉衣服,走到床边躺到下去,看着屋顶的灯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梦幻。
脑袋有点稀里糊涂的,她拍一拍,示意自己冷静,最终爬起来,决定先去洗脸护肤。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紧贴床头的木质墙体,震动的声响有些大。
她刚走进洗漱间,又走了回来。
一条来自行淙宁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还没有。】
他又回:【方便出来吗?】
尤知意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在输入框里敲下“不太方便”,但只是一瞬就又删掉,回:【那你等我一下。】
他回好。
尤知意换了衣服,在镜子前将头发绑起来,看了一阵,最终还是解掉了。
还是这样显脸小。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才拿了房卡走出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正准备问他在哪里,对面客房的门忽然开了。
手机那端的人出现在眼前。
她眨了眨眼睛。
本来以为是没房了,所以她和隋悦的房间才会隔得那么远,现在看着原来不是?!
“你的小伙伴真的是……”
“尽心尽力。”话没说完,行淙宁接了话。
“用尽心思。”虽然是差不多的意思,但确是一个褒义一个贬意。
行淙宁笑了起来。
她问:“什么事?”
他对着身后示意,“进来说。”
看着空隙里露出来的全然陌生的空间,尤知意迟疑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
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进对方的房间没什么不可以,于是坦坦荡荡地走了过去。
行淙宁让开门前的位置,待她进去后,反手合上了门。
差不多的房型,但内里陈设却有些不同,尤知意没往深处走,虽然身份转变,但也没到那么无所顾忌的程度。
静谧环境里,只剩他们两人,她有些微的不自在,在门前玄关处停下来,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行淙宁看一眼她紧贴门前衣柜站着的动作,倒是没进一步邀请她进屋,说了声:“你等一下。”就转身朝室内走过去。
尤知意看着他进了卧室,身影短暂消失了一阵,片刻后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个小盒子。
有些眼熟。
是那只被她退回去的紫檀木盒,她忽然知道他是要做什么了。
行淙宁走过来,打开盒子,里面两枚白冰蛋面的耳钉还原样嵌在里衬里,他取出一只,“物归原主。”
本来就是送给她的,的确是归于原主了。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啊?”尤知意有种看见自己以往罪证的羞愧感。
他笑了下,拨开她耳边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也不是一直带着的。”
确切地说,是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才带上的。
柔顺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被拢向耳后,两只都戴好,他看了一眼,的确如预料的那样,很适合她。
耳垂上被温热指腹触碰过的感觉还停留在体表,虽然他已经收回了手,尤知意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抬起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小物件。
“你就没想过会还是送不出去吗?”
就这么确定她一定会收。
“想过。”他轻笑,“那我只能原样带回去,然后偷偷哭一场了。”
尤知意笑起来。
行淙宁唇角带笑地盯着她看了一阵,像是用目
光描摹她的轮廓,视线交汇下,是逐渐清晰的心跳。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悄悄游离开,却忽然听见他叫了声她的名字:“知意。”
心神不自觉跟着晃动,第一次在亲友以外的男性口中听到这样省去姓氏的叫法。
逃避开的目光像是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小朋友,立刻又挪了回来,她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我接受你试一试的提议,但是。”他停顿了一晌,声色郑重,“我不接受无缘无故的分手。”
第一次追人、恋爱,他没当做儿戏来对待,过程和结果他都要。
“试一试不代表就可以随时叫停,你清楚吗?”
尤知意被他盯的脸颊发热,“我知道。”
她又不是小孩子,谈恋爱当作过家家。
那让她心跳加速的视线最终只轻轻点过她的唇,行淙宁点了点头,应一声:“好。”
随后看一眼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脸上的灼意还未散去,她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第二天,约着去溯溪。
出门前看了气温,中午的温度直飙二十八度,这么热,其他户外活动也不合适了。
附近刚好有个适合溯溪的浅水区,楚驰就说去避暑得了。
隋悦早就想去,举双手双脚同意,于是一行人带了装备直接去溪边扎营了。
清凉的溪水从山涧潺潺流过,清可见底,小鱼小虾都清晰可见,到了地方,隋悦直接卷起裤腿说要下去抓鱼,中午给大家加餐。
小桌、烤炉,都在河滩边摆好,楚驰笑说抓不到不准回来。
隋悦让他放心,她小时候捉鱼战绩可查。
尤知意坐在岸边,看着拿着小树枝,猫着腰在水里认真找鱼的身影,忽然也有点心痒痒。
她倒不是想抓鱼,就是想去踩踩水。
行淙宁坐在她身边,看出了她的心思,“想去就去。”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站起身,脱掉鞋子和袜子,提着裙子也下去了。
行淙宁顺手帮她将袜子分出左右,塞进鞋碗,往离水远一些的地方摆了摆。
乔星遥和乔景阳去远处山谷处拍照去了。
楚驰看一眼他的这一系列动作,咳了两声,“行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嘛,花养得不错哦?”
虽然两位当事人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眼瞧出了不一样的气氛。
早上从度假中心的客房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要走出过道时又分了开来,颇有掩人耳目那个意思。
行淙宁今天穿得休闲,架着墨镜,闻言看他一眼,也不遮掩,“还行。”
昨晚,最后要走的时候,尤知意忽然转身,小声和他协商:“可以暂时不公开吗?”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
他问:“理由?”
她努着唇,也有些不敢看他,“我想等稳定一些。”
其实主要是她没做好准备忽然之间官宣,一起玩了这么多天,忽然之间在大家面前变了相处模式,不太好。
还有,她都能想象到隋悦那个大喇叭尖叫的样子了。
她想缓慢的,一点点透露这个消息。
虽然不是太同意,但他也没说什么,好不容易到这一步,再给人吓得退回去,只得应了声:“行。”
楚驰一连“啧啧啧”了好几声,那阴阳怪气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行淙宁暼他一眼,没搭理。
不一会儿,隋悦还真抓到了鱼,兴高采烈地跑回来。
乔星遥和乔景阳闻讯也走了回来,但是没人敢杀鱼,楚驰四下看了看,说他去找个老乡问问。
溪水很干净,但站久了还是有些凉,尤知意在水底找了几块漂亮的石头,也上岸了。
水下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底,她攥着石头,提着裙子,走得小心翼翼,乔景阳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去搭把手,但没等他起身,坐在对面的行淙宁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行淙宁走到水边,朝尤知意伸出手,她笑着搭住,上了岸。
乔景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淙宁哥什么时候和知意这么熟悉了?
再看一眼身边扇着风,丝毫没察觉,兀自吃水果的乔星遥。
家里长辈有意撮合,他是知道的,原本以为这样巧合的遇见,能有进一步的发展的,但这两天也没见二人有亲密的互动。
他更加不理解了。
楚驰出去问了一圈,找到老乡帮忙将鱼杀了,回来戳上烤架给烤了。
尤知意穿好鞋子,在行淙宁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听着其他几人聊天,忽然发现身边的人今天话有些少。
她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感应她的视线,他也转头看过来。
表情倒是波澜不惊的,但好像有点不是太开心。
想了想他可能不开心的理由,好像也只有一个。
她伸手勾了勾他的手,哄人一样挠了挠他的手背。
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客房的走廊里出去,行淙宁主动牵了她的手,指腹的温度交换,她有点紧张,十指刚交扣着打算握实,隋悦就大喇喇地从自己的房间破门而出,吓得她立刻收了手。
行淙宁倒也没这么小气,只是单纯没心思聊天,感知手边轻轻的触碰,他低头看了眼,伸手握住,缓慢推进她的掌心。
纹路纠缠,十指扣起。
尤知意的心跳不自觉加速,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下午气温进一步上升,隋悦又下水摸鱼虾去了,楚驰也觉得热,也跟着去水里凉了凉。
尤知意不怕冷,但却很怕热,喝着冷鲜箱里的冰饮都还是被热得脸蛋红红的。
伞外太阳又大,她也不想再出去下水,只能拿着小扇子不停扇风。
实在太热,头发都高高挽了起来,露出细长白皙的脖颈,行淙宁看了眼她热红的脸,“要不要先回去?”
她摇了摇头,“回去也是在房间躺着,好无聊的。”
还不如在这,有山有水,四处瞧瞧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行淙宁顿了片刻,从椅子上起身,尤知意转头,看着他走出河谷,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片刻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行淙宁:【来车里。】
早上出门的时候因为要带东西,只开楚驰一人的车肯定不够,行淙宁也将车开了出来。
尤知意看完消息,也悄悄起身。
溯溪附近没有停车场,只能沿主路的路边停车,她走上河谷,看见行淙宁的车停在树荫下,引擎已经启动。
她走过去,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了空调,沁人的凉意让她舒坦地叹了口气。
行淙宁无奈一笑,帮她将椅背调低下去,“可以睡一会儿,待会儿我叫你。”
尤知意想了想,觉得可行,解掉头发,侧着身子躺了下去。
车里空间狭小,来自她头发的香气瞬间弥散开。
还是昨晚闻见的那阵熟悉的味道。
行淙宁看了她一阵,还是觉得这个香调适合她。
尤知意靠在半放下去的椅背,两手枕在脸下,也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有话要说,小声问:“怎么了?”
他说:“不问问我为什么觉得这款香适合你吗?”
昨晚吹完头发准备出门的时候,尤知意还是折回去,试了试他送的那款发香。
她一直觉得香水是很私密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某一种味道好闻,但喷完,却发现她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清新又温柔的香调。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他笑了下,“觉得每个香调都很像你。”
尾调的冷杉像是第一次在寒冬雨夜里的初见,中调的玫瑰与茉莉像是帷幔飘荡后骤然出现眼前的
惊艳,前调的柠檬与苦橙像是无意在她父亲手机中听见她声音的灵动。
虽然是倒叙着来,虽然其中有两次她不知情,但不影响他依旧这样觉得。
用香气形容人,莫名有种暧昧的感觉,尤知意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点怪怪的,挪开视线,小声嘀咕:“怎么听起来色色的。”
行淙宁有些不理解,笑了声:“这哪里色色的了?”
她撇了下唇,诚心叫他难堪,“就好像有人和你说‘你好香啊’,有点图谋不轨的色眯眯的感觉。”
行淙宁失笑,点了点头,看了她半刻,“也没错。”
尤知意怔了一下,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图谋不轨。”
那种心跳逐步攀升的感觉又一次在胸腔出现,尤知意忽然感觉喉咙像是脱了水,有些干涩。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道——
“试用期可以接吻吗?”——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还有一更,但可能会比较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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