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顾不得去看身旁的人,抬眼四顾,登时呼吸一沉。
如水的月华被一把把浮动的红伞阻绝,沿路铺展至远方,伞下的事物俱蒙着层可怖血色,阴沉不似人间。
三三两两的竹笠蓑衣于其下往来,藏在黑影里的瞳孔间或一轮。
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后纷纷朝林疏桐他们的方向望过来,血色的瞳孔中现出些迷惑,但旋即就转为杀意,连原本要离开的几个也脚步一转。
求生欲极强的林疏桐赶紧偏头去看谢照乘。
少年紧闭着双眸,唇色隐隐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林疏桐一惊:“师兄!”
他忙扶住谢照乘的手臂,少年长睫轻颤几下,缓缓睁眼:“好重的妖息,这样的规模,应当是隐匿于山野间的一处妖市,藏着不少妖物。”
谢照乘腰上悬着只御兽袋,一只蓬松的松鼠从中跳将出来,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归兮都说了,受了伤便好生养着,不可随意走动,你非要跟着这家伙出来,这回可好!你出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林疏桐被这会说话的松鼠惊得倒退三步。
“死不了。”谢照乘深吸口气,缓缓睁开眼眸。
小松冲着谢照乘没好气道:“什么都死不了,出这妖市的确不是没有办法,但这样大的动静,势必会叫妖族对你的存在有所察觉,你日后要怎么办?”
“那女妖分明就是想借他将你引至此地,好向妖族传递讯息,你应当也是知道传送落点的,怎地就如她所愿跟来了?谢大公子,您那灵光的脑子呢?”
说着,小松鼠狠狠瞪一眼林疏桐,“修了许久的道法还须旁人来保护,净会拖人下水,我们照乘若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叫你陪葬!”
林疏桐张了张嘴,却又无言以对。
的确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他也陷进这样危险的境地。
听谢照乘与那妖怪先前的交谈,有人以为谢照乘已经死亡,那女妖的目的未必是要谢照乘死在妖市,或许是要将他未死的消息传递出去。
“那看着他死?”谢照乘反问。
小松一时沉默。
林疏桐愧疚不已,他怕是狠狠坑了谢照乘一回。
谢照乘侧脸望向林疏桐,“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林疏桐垂下眼帘,诚挚道:“回学宫后,我一定加倍用心修习。”
“那须是必然。”
谢照乘一扬剑眉,少年意气攀上眼角,朦胧烟柳中有青锋斜里刺出,可一剑封喉。
林疏桐抬眸,那迸发出的惊人艳色就撞入视线。
世上或许有胜过他的面孔,却绝没有能压住他的风姿。
林疏桐听见少年的轻笑声,于昏暗中搅碎一池清影:“有我在,就什么都不必怕。”
他抬头便望见几双硕大的眼睛浮在半空,如有几只灯笼高悬,飞速贴近,几丈开外,一具具裹着蓑衣斗笠的妖物迅快掠来。
林疏桐莫名的没半分畏惧。
“你身上有伤,不要与他们缠斗,速战速决!”小松出声道。
少年右手一招,高空中有巨型剑影斩落,那几只灯笼重重往下一坠,嘶鸣声如雷贯耳,那剑影分化成万千道剑气,溅落磅礴血雨。
谢照乘右眼尾缓缓浮出道凤翎金纹,瞳仁也由极清透的琥珀色转为灿金。
金色火焰瞬间点燃一切,烧成海洋,延伸至天际。
那些戴着斗笠的妖物一触及那金焰,霎时烧成残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新月立刻裂开,崩解成块块碎片,撕出一道巨大的豁口,显露出外界那一轮玉盘般的明月。
“过重的妖息会影响照乘,而且不知道这妖市会有什么境界的市主坐镇,我们得尽快离开!”
小松自谢照乘肩上跳下,对月长啸一声,手臂长的身躯刹那膨胀,立时可与高楼比肩,皮毛上道道灵纹交错,璀璨夺目。
它低头咬住林疏桐后领,将他和谢照乘甩到背上去,弓腰重心后压,一跃而起,迎着那道豁口踏空飞奔。
但异变陡生。
忽地出股极重的压力,压在整座妖市上空,逼着小松不受控制地自高空坠落,脑袋无力的垂在地上,一时间呼吸都极艰难。
而压力的来源。
正是后背。
林疏桐死死盯着谢照乘的脸,浑身血液逆流,直冲脑海,那金焰灼烧的,似乎是他的灵魂,躁动难歇。
飓风四处刮卷,房屋摧折成满地狼藉,穹顶有沉云晦暗,闪电舔吻墨色,并着雷声翻滚劈落,雷电劈过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黑色空间裂缝浮现,这一方妖市几近崩溃。
只有小松附近不受干扰。
谢照乘一垂眸,指节轻轻抚上自己唇角。
有血。
他的眼神闪烁了两下。
“魔气……”小松旋即辨识出这气息,浑身毛发倒竖,不寒而栗,它艰难抬头,拼尽全力吼道:“谢照乘!这人不能留!快出手杀了他!”
谢照乘沉默不语。
林疏桐直直瞧着他,缓缓倾身过来,拇指反复摩挲谢照乘唇角,眸色渐深,隐隐风雨欲来。
良久后,谢照乘抬袖环住他颈项,同林疏桐两额相抵。
“冷静下来…”谢照乘轻轻碰了下他鼻尖,放柔了声音哄他:“我没事,不过是流了些血。”
林疏桐猛地揽住谢照乘腰身,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力道重得似乎要将谢照乘按入骨血,眸中的戾气却逐渐消散,现出原本的模样。
目睹全程的小松双眸圆睁,艰难吞了吞口水,惊诧莫名。
从昏沉中逐渐清明过来的林疏桐惊觉自己正抱着谢照乘,一激灵后慌忙松手,挪后三尺,低眉顺目,坐姿极其乖巧。
压力顿减,小松松了口气,却仍不住后怕:“照乘,他……”
“住口。”谢照乘轻叱一声,旋即掀唇望向林疏桐:“你身上,有很不得了的东西啊……”
林疏桐眨了眨眼睛,余光瞥见破败不堪的四周,不明所以。
“刚才你失控了,半里之内,活物只剩我们三个。”谢照乘指了指废墟,林疏桐顺着看过去,头皮发麻。
他缩了缩脑袋:“不…不会吧?”
小松强压下自己的杀意,别开脑袋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咱们得趁着妖市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逃!”
它正说着,一道声音忽地自头顶悠悠传来,在废墟之上回荡:“听说你身受重伤,这么瞧着…倒是很有精神嘛!”
林疏桐下意识偏头。
一尾雪狐驮着蓝衫青年踏月而来,那青年肩上倚着把纸伞,五官藏在阴翳下,瞧不清面目。
待得近前,林疏桐呆了呆。
谢照乘是世间难见的美人。
可这位的皮相还要胜谢照乘三分,当真算得上是花月羞见。
这人甫一出现,远处正聚拢起的妖云如见了天敌般瞬间消散,这妖市里的妖物竟是望风而逃,不敢在他眼前造次半分。
“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唤我来,”美人收伞下狐,视线轻巧落在谢照乘身上,笑里掺着几分莫名意味:“你当真是那家伙的儿子吗?”
谢照乘神情一冷,道:“这就不须寒水君关心了,您只管做事便可。”
这是寒水君?
林疏桐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寒水君挑眉,“也就你敢和我这么说话,换个人,我早活剐了他。不是说在芜陵么?你怎地跑到这儿来了?”
“心情不好,开开杀戒。”谢照乘不提林疏桐半句,全揽在自己身上:“届时你只在忘川渡口接人便是。”
寒水君唇角微微上扬,“是么?不过在这残留的气息里,我可是嗅见了九幽的味道啊……”
林疏桐心神一震。
九幽乃是魔族居所,而九州世界的魔族早销声匿迹,藏在深水下多年不曾现世了……
谢照乘刚刚又说他失控暴走,身上有不得了的东西,难道这魔气的来源……是自己?
少年面不改色,道:“这些杂事,寒水君就不要多管了吧?”
寒水君倒也不恼,目光在林疏桐身上打了个转,懒懒道:“好心提醒一句,这个人,你最好杀了。”
林疏桐嘴角一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生了副狗嫌人厌的模样不成?怎么谁见了他说不到三句就要杀他?
不能啊!
林疏桐不自觉看了看谢照乘,后者神情如常,并没有被寒水君说动。
他稍稍放下心来。
终归谢照乘还是愿意护着他的。
“都是我杀的,你什么都没有做,懂了吗?”目送寒水君离开后,谢照乘如是道。
小松张嘴想说些什么,在谢照乘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将话咽回去,低头在地上画圈圈。
林疏桐赶紧点点头。
九幽实在是个不可说的地方,能不牵扯上关系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仿佛也不像原文里那样简单……
他又不自觉想起了王宅下发生的事。
谢照乘正准备勾画阵纹,将他与小松带回芜陵,萧绎已经循着线索,跨域追上他们,一见谢照乘就立刻冲了过来。
“谢照乘你怎么样?”萧绎和身后的剑侍皆是一脸紧张。
果然是谢大小姐,金贵得很。
谢照乘随意道:“没事。”
“那就好。”
萧绎长舒口气,完全不见方才与谢照乘斗嘴的模样,然后续道:“那妖怪我去时已经死透,验了气息,是受毁灭意志重创而亡。”
谢照乘错愕一下,莫名回眸瞧了瞧林疏桐。
林疏桐有些恍惚,不会是因为那一拳一脚吧?
这想法只在他脑袋里转了瞬息,旋即就被林疏桐摇出脑袋,打不死的小强,可不会这么脆,更何况她还有复活甲。
“从那妖物身上的铃铛里,找出了这个。”萧绎缓缓摊开手。
是一颗平平无奇的莲子。
林疏桐瞧不出来名堂,就去看谢照乘。
谢照乘只一瞥,就移开视线:“怪不得。”
“收着。”萧绎将莲子塞入一只锦囊中,递给谢照乘,谢照乘却退后一步,避开了萧绎的手。
两人顿时僵持在一处。
萧绎紧抿着唇,捏着锦囊的手松了又紧,骨节都隐隐泛白,他垂下头,似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谢照乘,只当我求你。”
良久后,谢照乘终是接过了那只锦囊。
林疏桐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梭巡。
他怎么觉着……
萧绎和谢照乘之间,也有段故事?
离谱。
见少年接过莲子,萧绎才抬眸瞧向谢照乘,踌躇片刻后道:“听长公主与我娘亲的谈话,你受了不轻的伤?”
“小伤而已,不要紧。”
谢照乘轻描淡写。
萧绎闻言眼皮一跳,忍了又忍,方没开口骂他,递去只储物袋:“顺手给你带的,收着,要记得用。”
要知道,所谓的顺手,大多都是特意。
林疏桐腹诽。
“因着有关那楼,凌云台已经派人来了,他们会处理后续事宜,你快些该去哪就去哪吧,我也得回旧昆仑了。”
萧绎嘱托两句,便转身走开,一旁的剑侍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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