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婚事还是再等等吧。”王青庭缚着双眼，轻轻叹气：“你若后悔了，还有退路可走。”
上官月蹙起秀眉，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会因你眼盲就后悔？婚事不仅不能推迟，还要尽快，我好早日过门照顾你。”
王青庭拧不过她，只能依了。
成亲前夜，上官月对镜着了嫁衣，反复瞧来瞧去，一旁的侍女笑道：“小姐这身嫁衣很好看，不必担心。”
“好不好看我都不如何在意了，只希望他的身体能早日好上一些。”上官月愁眉紧锁。
“这嫁衣着实是好看啊…”
有人幽幽叹道。
镜中忽然多了一人，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瞧来分外诡异。
上官月双眸圆睁，惊叫刚要出口就被捂下，一侧的侍女软倒在地上。
那少女轻轻笑着：“不能出声哦，王青庭请修士在外守着呢，虽然我不怕他，却也不想让王青庭发现…”
上官月有心挣扎，但四肢仿佛被重物压制，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瞧着模样与她一般无二的少女伸手拂过自己的眉眼。
“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啊，哪怕陷在月相幻境里，也很快就清醒过来了，看得我都有些嫉妒了。”
那少女叹息一声，道：“九重剑阙中，从这样复杂的情感，哪怕自九重剑阙离开，你们对我也只有厌恶。”
“究竟是为什么，两个不相干的人会产生这样浓烈的情感呢？或许，用你的身份同王青庭相处上一段时间，我就会明白了…”
“也正好一箭双雕，以你为饵，钓些容易对付的愚蠢修士来，助他们早日重回人世。”
少女松开手，咯咯笑得花枝乱颤，上官月想开口呼救，却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登时绝望地合上眼眸。
“要是又被王青庭认出来怎么办？”少女蹙起眉头，但旋即就展颜笑开：“模糊记忆的办法千千万万，再不济就将他杀了！”
她见上官月身体不住发颤，歪了歪脑袋：“你若实在舍不得王青庭，我就挖出你的眼睛放在身边，如此，也算是同他日日相守。”
少女拍掌笑道：“我真是仁慈啊！”
血溅在铜镜上，消却温度，在冷夜中慢慢掺进暗色。
王青庭缓步穿过游廊，红绫覆目，双颊晕着微醺的绯霞，唇角不自觉上扬，身后陪着的同僚也都笑逐颜开。
他同几人擦肩而过，侍女们告礼合门后如云退去。
“这样端着许久，你必定是累的，辛苦你了。”王青庭笑着，抬袖挑落喜帕。
如霞红烛下，美人似玉，眼波潋滟。
确然是很好看的一张面皮。
上官月长舒口气，如释重负：“青庭你可算是来了。”
王青庭的笑容逐渐消退，上官月也敛了笑，秀眉上挑，帐边烛炬噼啪声响，滚落一串红泪。
“她呢？”王青庭哑着声音道。
上官月不答，而反问道：“你是怎么察觉的？”
灯下青年挺直的背脊缓缓崩塌，面容隐在阴影中，许久后他才抬头，水泽红绫洇透，王青庭惨笑：“是我大意，害了她。”
他揭下红绫，墨般的双瞳中，空空落落，假上官月蹙眉盯着他，斜里一道银光挑出，她一旋身便转至王青庭身后，扣住他咽喉：“你现下修为全废…”
话语陡然卡在喉头。
王青庭面无表情自肋下拔出剑，乱红飞溅，衣衫上有深色迅速延展，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再在心口处补上一剑。
“青庭让开！”
一声厉喝响彻云霄。
王青庭旋即暴退，几道火流涌入屋舍，瞬间吞噬掉附近的厢房。
人群中忽然扑出个身影，却是本该已经死去的上官月，她快步行到王青庭身旁，紧紧牵住他衣袖，望着那火光，面上尽是后怕。
“这是怎么回事？她如何又活了？”萧绎咽了咽口水，侧脸看向谢照乘。
后者不假思索便捋清楚了经过，道：“这妖物曾在川途手上死过一回，却还活了，王青庭怕她仍旧活着，所以始终防着。”
“昨夜死去的上官月早被调换过了，而这火，是可焚尽万物的南明火，寻常妖根本无法抵御。”
他话音刚落，几人便瞧见牵着王青庭衣袖的上官月勾起唇角，迎着漫天火光，挽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她是九重剑阙逃出来的那只妖！”萧绎失声惊叫，林疏桐豁然回首，望向那火海，“那真正的上官月……”
谢照乘一言不发，拂袖飞出一卷玉简，他食指一划，玉简便哗地展开，林疏桐抬眼去看，每一支上题的都是人名。
谢照乘指尖在其中一支上一点，玉片飞出道流光，林疏桐没瞧清楚名字，但萧绎神色却分外凝重：“你找他干什么？”
“寒水君？”景瑜不确定道，见萧绎点头，眉头也随之紧蹙。
寒水君……
这名字有些耳熟。
大婚之夜，新房走水，着实是不吉之兆，王家很快便于城南添置宅院，预备给新人居住，但主宅此后常有异动，小厮侍女与过往行人皆曾听过女鬼夜哭。
王家人不敢再住鬼宅，整府都搬至城南，主宅便就此荒废。
几月后，上官月嫁入王府。
“夫君尝尝这乌骨鸡汤？我精心炖了许久的。”上官月一袭红衣，襟边挂有银铃，端着瓷盅行向呆呆立在中庭的王青庭。
他在望城北的旧宅。
王青庭听见上官月唤他，扯起唇角，接过瓷盅坐下，默不作声缓缓喝着。
任是个傻子都能瞧出不对。
萧绎摸着下巴，剑眉紧皱，手肘轻轻捅了捅谢照乘：“当年你有没有同她交过手？”
“旁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于十年前就该死了，且是我亲手所杀。”谢照乘轻描淡写，视线落在假上官月襟前的那串银铃上。
萧绎也注意到了那串铃铛。
谢照乘道：“这铃铛，她似乎当年就带着。”
那这铃铛里，多半就有些什么东西。
剩下的都是些平淡的琐碎日常，谢照乘拍拍衣袖起身：“瞧王青庭的情状，上官月多半是陷落在旧宅了。”
“师弟觉得该针对哪一个？”景瑜回眸望向谢照乘。
谢照乘略作思索才回道：“幻相中人来人往，始终存在的无非是王青庭、上官月与她自己，目标便可定在这三位身上。”
“而她那样小心谨慎，必然做了两手准备，极有可能将神念分作多道，等我们绞杀其中一道后引爆幻相，剩余的便可逃出。”
“为保稳妥，应当分头行事，免得她再遁走。”
这确实是正确的解题思路。
林疏桐呆了呆。
当年景瑜和风吟晚就以为本体只有一个，结果险些被翻盘反杀。
哪怕足够成功完成任务，风吟晚也受了重伤，景瑜因此负疚，这期间一直照料着，才日渐熟络。
果然谢照乘是人形自走bug吧？
“林疏桐跟着我去旧宅，这里就交给景师兄和萧绎了。”谢照乘同萧绎交换过眼神。
林疏桐快步跟上谢照乘，瞧着他飞扬的发丝，还是放心不下寒水君的事，低声问：“寒水君是？”
“黄泉与人世交界处，有八百里忘川，寒水君…就是忘川之主。”谢照乘目光直视前方。
林疏桐陡然想起这位极难相与的主儿来，从他那不仅讨不得好处，还多会脱层皮。
“有事情吗？要找他。”
“忘川，是个好去处。”谢照乘回身笑了笑，林疏桐明白他的意思后，微微一怔：“那代价呢？”
寒水君可是会漫天要价的主。
谢照乘掀唇：“于我而言，无关痛痒就是了，你觉得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
确实不像。
林疏桐稍稍安心。
王府旧宅同他们去时一般破败，谢照乘动了动鼻尖，眼神闪烁了下：“有很重的妖息，他们有意以阴气作掩，但还是能察觉出些不对劲。”
林疏桐胆战心惊，揪住谢照乘衣袖，这回他倒是没甩开林疏桐。
谢照乘绕着旧宅走了三圈，找不出什么端倪，林疏桐瞧他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还是直接拆了来得利落。”
他随意将佩剑插进脚下的土地，右腕一折，地面上便裂开道巨大的缝隙，飞快扩大成深谷。
这一回倒是掌握了力度，没生劈了主宅。
谢照乘出剑时，林疏桐就听见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不是来源于脚下，而是头顶。
他下意识抬头，就见虚空如同面遭受重创的镜子，布着蜘蛛网的裂纹，随时都会碎开。
随着地面被撕开道裂谷，实质化的妖息冲天而起，积成厚重的妖云堆压在整座王宅上。
林疏桐低头，为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王宅下几乎是被挖空了，张着无数巨型蜘蛛网，放眼望去是白茫茫一片。
每一张蛛网中心都有一枚蛋，没有壳，只薄薄覆着层浑浊的膜，膜上有无数道血管，能隐隐看见血管连接着跳动的心脏。
林疏桐有些头皮发麻。
谢照乘只是淡淡瞧了两眼就移开视线，声色忽地变得极冷冽：“芜陵王家旧宅地底，放走一个，提头来见。”
林疏桐先是抖了抖，立刻反应过来谢照乘不在和他说话。
“这是什么啊……”林疏桐大着胆子问。
谢照乘淡淡道：“妖族的养魂之术，这些全是元神逃出来没死透的妖，虽然被重创濒死，但还有再临人世的机会。”
“想来王宅之所以闹鬼陨落了不少修道人，是因为假上官月为复苏同族，借厉鬼之名吸引修士，再杀人夺取生命精华。”
林疏桐缓缓点头，下一秒谢照乘就扯着他跳了下去。
林疏桐猝不及防，没做好心理建设，差点晕了过去，谢照乘望着他如同钉住的脚，挑眉道：“想留在这，我也没意见。”
他连连摇头。
开玩笑！当然是谢大小姐身边更安全！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藏在角落里形容枯槁的上官月，她早成了厉鬼，身上是化不开的戾气。
林疏桐抖抖嗖嗖从谢照乘背后探出头，只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碧微，在我面前，还是别装了。”谢照乘冷嘲道。
被称作碧微的妖缓缓抬首，恨恨盯着谢照乘，那神情林疏桐只是瞧了眼，就觉得背脊发凉，“他们以为你死了。”
谢照乘一歪头，眉目冷肃：“那可真是抱歉，我活得很好，并且会更好。”
“你如今真和当年没半分相像，我竟然没认出来，早知道就该…”
她话还没说完，谢照乘就打断了她：“早知道这样的，都是废话，还是赶紧挑块好地埋灰吧。”
女妖莞尔：“我自然是敌不过你的，不会自不量力，所以……”
林疏桐一凛，伸手去拉谢照乘，想将他带离上官月身边，不料却是自己周围亮起阵纹，他连忙松手，谢照乘反倒攥住了他右腕。
“师兄放手！”林疏桐慌道。
谢照乘充耳不闻，女妖咯咯笑得极放肆：“这可是上古失落阵，能进不能出，而且会分解掉除控阵者外的一切灵力。”
她恨声道：“就算不能杀了你，我也要你脱层皮。”
女妖双手聚起大团黑气向谢照乘冲了过去，林疏桐胸口处狠狠一跳，下意识就想推开谢照乘，替他去挡。
谢照乘气力远超常人，按着林疏桐不让他近身，抬手硬扛下女妖的攻击，手臂上立刻被削掉些皮肉。
林疏桐被谢照乘挡着没瞧见伤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惊且怒，吼道：“我他妈能不能开个挂啊艹！”
话音刚落，谢照乘竟揪不住他了，林疏桐火气上涌，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上去对着女妖就是一拳一脚。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
女妖当即倒飞出几十丈，一头撞在墙上，被撞碎的砖块给埋了。
谢照乘嘴角一抽。
林疏桐也傻了眼。
烟尘里那女妖嘶吼道：“改！”
林疏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的事物就一花，再看清楚四周，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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