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来兴从常州府回来后,也给盈娘带回了江氏的一封信,江氏信上说她爹夸她做的对,头一件事避免了一桩人命案,虽说寒翠是想自裁,但出了人命案,总归是不好。人家兴许会说是王玉茹的丫头,但也未必不会说是她进门了,才导致人命案的发生,给她扣一个灾星的名声。
其次,她爹也说没有白帮忙,赎回寒翠的钱是用寒翠本人的体己,也让寒翠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再有就是江氏表示女儿做的很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说看了寒翠的为人,是个伶俐才貌双全的女子,她打算给寒翠说一桩亲事。
盈娘看了信,就仿佛平日爹娘在她身边谆谆教诲,把信捂在胸口,她感觉自己很幸福。
外面丫头说郑璟回来了,盈娘眼疾手快的把信望奁盒里塞了,又起身相迎:“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我还打算让麦冬给你在梢间炖一盅甜汤送去的。”
郑璟笑道:“我是回来拿一册书,昨儿带来房里看,早上忘记拿去了。”
说是拿书,但是他又揽着盈娘道:“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昨日休息的很好,今日打算画一幅画,以前我临摹过一幅《写生海棠图》,那是刚学画的时候了,如今我想画了海棠春燕,也有报春之意,只是今日一天就哪里都不能去了。”盈娘道。
郑璟看了她旁边放着的熟绢道:“已经矾好了么?”
“是啊。”盈娘道。
不知怎么,郑璟突然来了一句:“该不该叫你一声侠女呢?”
盈娘愕然,抬头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亏她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郑璟见她这般,失笑:“你做了好事,怎么还不告诉我?”
“怕你难做呀,这毕竟是你的嫂嫂,再说了,万一走漏了风声也不好。”盈娘低下头。旋即,她又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让人盯着才知晓的,做的很隐蔽,你怎么知道的?”
郑璟笑道:“本来我只是三分猜测,毕竟见来兴这几日都不在,如今有十分的肯定了。”
“你诈我?”盈娘头一次觉得自己笨,这么快被诈出来了。
见盈娘生气,郑璟又道:“我是你夫君,你有事不差遣我做,反而瞒着我,这是何道理?难道我是多嘴多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么?”
“算你说的对。”盈娘看向他。
郑璟似乎觉得逗妻子特别好玩,也不去书房了,就在旁边看她,最后盈娘绷不住了,心想这个郑璟平日是极其容易害羞的人,看起来是个乖乖书生,没想到这样的腹黑,她都有点应付不了。
她要起身时,郑璟却按住她:“别动啊,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这般大?”
“怎样?你现在很得意的样子?”盈娘甩过他的手。
郑璟笑道:“哪有的事儿,我是觉得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是我心目中的侠女。是真的,我自小特别爱看游侠儿的书,恨不得仗剑走天涯,只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平日他见过的人,无不是自私自利,要不然就是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帮人,这两帮人他都不是很喜欢,难得有盈娘这般的。
盈娘戳了一下他:“以后真麻烦你的时候,你要是敢抱怨,小心我打你。”
郑璟连道不敢。
这几日她画了一幅海棠春燕图,想着五月就是端午,端午有送图扇的习俗,不若自己买些白绢扇来画了送人,又新奇又好看。
因此,她就拜托郑璟帮她买了二十把细竹骨绢扇,一把作价三十到六十文不等,这些都是素面的。如果去买那种画工画工的,最差的画工也要七八十文一把,稍微好一点点的就得一百多文到二百文,以盈娘如今算是中上的画技,她画的至少能够五六钱。
如此一来,三五钱银子的成本,送的礼出去体面好看,倒是很好。
端午画扇一般都是以时令花果或者婴戏、辟邪为主,盈娘则选了几种常见的花草,像蜀葵、石榴花、菖蒲,水果选了荔枝、枇杷等等。
当然,除了这样时令的,她也得画一些好看的花草,玉兰、紫藤、芙蓉、牡丹、绣球、荷花兰草都很好看。
说做就做,她给自己的要求是每日一幅,请完安就在家里画。
郑璟发现他这个小妻子每天比他还忙,晚上他要睡了,她还在看书,问就是白天画画没功夫看书。
盈娘在为这个端午忙的时候,云水镇上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端午却是很挫败,她们过年的时候见县太爷往她家送了一份礼,拉着人家管家说了能不能安排冯鹤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县令一句话的事情。
偏生他们遇到的这位县令,虽然并非铁面无私,却是个长有反骨的,你不求他倒好,你让他安排他反而厌了你。冯鹤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差点在府学从二等降到三等。
冯鹤埋怨他们:“我再熬些年,兴许拔贡了,也是可以授官的,你们倒好,胡乱帮我安排,让我去做个小吏?”
冯老娘先是甩锅:“这都是你爹出的馊主意。”说完,又跟冯鹤道歉:“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还不是想帮你。”
“日后我的事情您就少管吧,这才是真的对我好。”冯鹤气咻咻的走了。
冯老娘又在家和冯老爹互相埋怨一通,也是忍不住怪常香兰:“早知道还不如去参加盈娘的亲事,听她的去给什么教谕做寿,那个教谕如今已经辞官了,又换了新的,之前的礼是白送了。”
二人埋怨时,赖氏找上门来,又是要借驴车,冯老娘哪里有功夫理她,直接不借。赖氏腹诽了半天,被常家下人听到,又回去告诉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看来冯大郎不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心腹妈妈道:“可不是,冯大郎也够狠的,直接让粮商把银钱送到他手上,都不过冯四郎的手。”
“小家子气的暴发户是这般的,冯家家宅不宁,兄弟也不团结。冯大郎也是个一心拣高枝的,偏生把个女儿嫁到南京,人生地不熟,只图人家门第,不知道日后受多少苦,都没地儿哭去。”常老夫人还是很介怀当初冯家完全不考虑常遂的事情,在她看来,她们选那盈娘都是没办法,冯家还不识抬举。
常遂年纪轻轻成了鳏夫,娶个百户的女儿,常常心情郁闷,她做祖母的也生气。
尚大太太也在生气,但是她生气是因为尚二小姐不肯嫁,她摊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你已然够好了,还由着你选。这个邢家,你哪里不满意了?我真不明白。”
“娘,这位邢公子大字不识一个,家里不过两间铺子,难道如今什么人都都要嫁吗?是个人要我就行吗?”尚二小姐不服。
尚大太太肯定道:“是啊,你爹如今已经获罪,就是回来了,日后要当官也不可能了。如今有人要你,已然是很不错了。”
“娘,您干嘛这般强迫二姐?”这话说的尚三小姐都看不下去了。
尚大太太也哀嚎一声:“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生意关了大半了,如今能够苦苦撑着都不错了。”
她的生意能够做起来,除了旧年她娘留下的老仆之外,就是靠着丈夫做官,只要为官,就没人敢动,尚家一出事,一开始没什么,可逐渐有人相时而动,侵吞蚕食。茶引拿不下来,生意就少了一大半。
还有丝绸铺子的伙计,几个人合计把店都搬空了,还不停的有官司。
若非有倪家这个靠山,日子更难过的很。
尚二小姐只管冷笑,她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说出去散散心,尚大太太方才和她吵过架,但也怕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拐子摸去,又让人跟着去。
却说尚二小姐离开后,尚三小姐帮她娘捶背安慰,尚大太太道:“你二姐年轻,总以为靠自己能成事儿,殊不知世道艰难。你大姐姐苦苦为咱们撑着,没办法。”
“娘,二姐不愿意嫁,女儿嫁吧,总不能把人都得罪了。”尚三小姐道。
尚大太太笑道:“你的亲事我早就选好了,你大姐夫认识的一位监生,常年会考都是名列前茅,家中虽然只有一位祖母,可家中也有几顷良田。年纪嘛,是大一些,二十七了,可我倒是觉得很好。”
尚三小姐道:“仅凭为娘作主。”
可她不明白:“这般好的亲事为何不给二姐呢?”
“你看她那个样子,成日招蜂引蝶,我平日再三说让她不要太打扮自己,她从不听我的。花个钱也没数,就这般嫁到那样的耕读人家,人家肯依吗?”尚大太太忍不住道。
像大女儿,三女儿都是正经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礼仪,当时若非二丫头作怪,闹着要看姐夫,会发生这种事情么?
尚三小姐想尚家想起死回生很难了,自己年岁渐大,虽然同情二姐,但自己好了,将来娘和姐妹们好歹也有个依靠。
端午节时,家家户户悬挂艾虎,插菖蒲,小孩子的额头用雄黄写“王”字,穿着五毒衣,戴虎头帽,挂五毒香囊,女人们则在鬓边插榴花或者通草绒花。
郑家做了好几种粽子,甜口的红豆粽,枣泥粽,咸口的有胡桃松仁粽子,或者火腿粽,最让盈娘惊讶的还有一种藕粉粽,用糯米混合藕粉,看起来晶莹剔透的。
这些粽子除了枣泥粽太甜,别的她都很爱吃。
素桃抱了一份礼物来:“六奶奶,这是金家送过来的,太太那里分作两份,您和三奶奶一人一份。”
盈娘打开一看,先是一个篮子里装着几样时令水果,有樱桃、杨梅、枇杷,又有绿豆糕一碟,她让素桃把水果洗了用高脚盘装好,亲自拿到书房给郑璟吃。
今日正日郑璟要出门同朋友一起看龙舟赛,郑璟早起先看会儿书,见盈娘拿了果子来,他笑道:“我马上就要出门去了,你很不必拿来。”
“先尝几个吧。”盈娘摘了樱桃梗,送到他嘴边。
郑璟张唇吃下,同时也喂了一颗给盈娘:“你今儿怎么打发的?”
“我还不是要看上人们怎么做,对了,我送给太太和几位族中女眷的扇子,她们都很喜欢呢,这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清雅的扇面,谁能不喜欢呢?若非我不能在外用团扇,我肯定要戴出去的。”郑璟想着自己出去看龙舟赛,盈娘反而不能出去,只能多说说好话了。
盈娘见他吃了一些,就先回房,让素桃把水果分着吃。
素桃还道:“小姐,我还以为金家会送十分名贵的节礼来呢?没想到和咱们家平日送的也差不多。”
“我听说金家太太也是出自官家,大抵如此吧。”盈娘道。
“那端午节之后,郑家是不是要去金家下茶礼啊?”素桃问。
盈娘笑道:“是啊,我听说金小姐比八郎大三岁,都十八岁了,肯定不能拖了的,亲事应该就在眼前的。”
素桃隐约有些担心:“金家也太富贵了些。”
“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金家还不如当时的尚家呢,尚家好歹还有官身,金家虽然做着生意,但是是白身。
盈娘就一直都是一种想法,人家再有钱,也不会给你用,那就没必要被人家的攻势吓到。况且金家还没怎么样呢,怎么能自乱阵脚,她进门时,王玉茹看起来也没有很紧张啊。
素馨倒了杯茶递过来道:“其实素桃说的也有道理,三奶奶都嫁过来几年了,人家不会对比,可您和八奶奶前后没差多久,就怕那起子人在那儿比。”
“比就比吧,我本来就是穷官家的丫头,哪里和人家比。你们也别先怯了场,大家以礼相待就好,若人家还没怎么着,我们就和人家比起来,倒是我们沉不住气了。”盈娘道。
这事儿是她早就想到了的,金钱攻势到时候一来,她现下送的是自己亲手画的团扇,人家就能送上等洒金扇,上上下下一对比,她的威信会减少,日后在这个家里,恐怕会没有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她干呕了几下,她是经过事儿的人,赶紧把黄历本子拿出来看,她还是二月的时候来过一次月事,三月才来过两日,四月份没来,她还以为延迟了,如今想可能是有了身孕了。
她的月事素来非常规律,但成亲之后,水土不服,还时常服一些保养药,所以延迟很正常,现下想起来该是就有了,可昨日她们夫妻还……
曾经盈娘听江氏说起过,很多女子怀孕之后是不说的,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主母,因为一旦孩子没有平安诞生,被男方知晓,要怪罪女方没保住孩子。这和宫里不同,宫里有孕就得记在彤史上,如此一来就知道是何时有了身孕,不会混淆皇室血脉。
但她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分毫,只是怕肠胃不好影响身子,平日爱吃的粽子只吃了一个,还照旧陪着邱氏出去应酬。
原本想晚上等郑璟回来之后问他的,结果郑璟让人带话回来说在邱家歇下了,盈娘便先睡了。次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再看是郑璟,她连忙起身推了推他。
郑璟还以为是昨儿自己没回来盈娘生气了,赶紧道:“我告诉你,昨儿和邱家表兄去外城看了龙舟赛后,看完又去裴家吃酒,实在是太累了,就在邱家歇息了,真不是我故意的。”
盈娘白了他一眼:“谁管你在哪儿睡的?我是身子不大舒服。”
“怎么了?”郑璟很少看到盈娘这样,平日她都是笑吟吟的。
盈娘就在他耳边说了,还道:“我也怕万一不是呢?到时候乌龙一场,倒是让人看笑话。连我贴身伺候的人都没告诉,就等着你回来,你不知道我昨儿有多害怕,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才睡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郑璟看到她眼泪掉下来,如珍珠断线一般,简直恨死自己了,早知道昨日累死爬也要爬回来,低头搂着她安慰了半天。
如此,盈娘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悄悄请个大夫过来,帮你看看,若真的是喜脉,就好生将养。”郑璟道。
盈娘才破涕为笑:“那你可不能走漏风声,还得给我请个医术高明的先生才好,若是请庸医我可是不依的。”
郑璟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肯定是找一位好大夫来。”
盈娘窝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本来氛围如此好,盈娘肚子却“咕咚”一下,脸一红,“肚子饿了。”
“马上让人送吃的过来。”郑璟赶紧出去吩咐。
盈娘才让人进来伺候,小檀看了盈娘一眼,还心道也不知道小姐在哭什么,平日姑爷对小姐是非常好的,他们二人也非常能说的上话,姑爷也很喜欢小姐,如今这是……
衣裳穿好,梳洗之后,盈娘就先吃了早餐,再过去邱氏那里请安。熟料,邱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盈娘也没有多问,只回来之后,把祝妈妈喊了过来。
“我看婆母今日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盈娘想祝妈妈是家生子,消息灵通的很,应该是知道的。
祝妈妈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三少爷的事情,三少爷因为寒翠出去后,常常觉得自己憋屈。本来他在南监读书,不怎么回来就算了,昨儿端午,酒喝多了,和寒烟在后头就干上了。三少奶奶知道后,和三少爷闹了一场,还要回娘家呢。”
因为和长房东西两个院子住着,她昨日睡的又沉,还真的不知道这些。
盈娘问道:“既然这般三嫂打算怎么办的呢?”
“当年三少奶奶带的几个丫头都大了,早拉出来配人,三太太便把寒烟给了三少奶奶,按照太太的吩咐,三少爷不是个老实的,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就该纳了才是。三少奶奶嘴上说的好好的,可回去就和三少爷吵了一架。”祝妈妈也是觉得三少奶奶也太别扭了。
盈娘想这根本不是王玉茹的事情,都是郑理也太花心了些,之前喜欢寒翠,现在又跟寒烟在一起。
甚至跟寒烟在一起,他还觉得是在报复王玉茹。
“其实三嫂已然够好了,只要不闹在跟前儿,她都不会说的。”盈娘曾经听她爹打听过,说郑家三房的三兄弟,郑理是人物举止十分风流,常常走马章台,郑璟人才出众,颇爱读书,郑瑰年纪还小,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少年。
祝妈妈则道:“男人嘛,三妻四妾总是寻常,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三少奶奶有了儿子,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夫妻和气呢?”
其实盈娘也知道祝妈妈这些话是在点她,盈娘却不认同,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男人找的借口,自然别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她自有她的想法。
到了次日,郑璟把大夫从角门叫了过来,让盈娘躺在帘子后面,他则来代述她的病情,“内子已经有两月信期未至,近来吃东西犯恶心,又嗜睡?也不知道是何毛病,还得请您诊断一番。”
那大夫则让盈娘伸出手来把脉,“我观夫人尺关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此乃喜脉,是有孕之兆啊。”
郑璟和盈娘虽然成婚了,也知道成婚很有可能做爹娘,可两人都还未准备好做爹娘,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都目瞪口呆。盈娘还道:“大夫,你要不要再把脉?”
那大夫笑道:“老夫行医二十余年,若是连喜脉都把不出来,那真是忝为大夫了。”
郑璟笑道:“大夫,不知可否有宜忌?您到外间与我说说。”
那大夫倒也不讳言:“头一件便是要分房静养,尤其是三个月前七个月后,再有饮食上清淡一些,多避风寒,不要久卧……”
这些叮嘱郑璟听到第一条要分房时,就犹如晴天霹雳,他本来一个人睡很好的,不习惯旁边多睡个人,可成婚后,和妻子同床共枕很融洽了,如今又让他们夫妻分开睡,这不折磨人吗?
第57章 双章合一
虽然有大夫确诊,但盈娘还是想要谨慎些,一般孕妇五个月出怀,她还是等出怀再说。但是停住同房是应该的,她只有做宫妃的经验,只要妃子一旦怀孕,牌子就撤下去,是不能参加侍寝的。
也有那些为了固宠,不顾自己身体的妃嫔,一部分没有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有一部分却导致孩子流产,自己身心受损。
所以,她对郑璟道:“大夫这般说了,不如你搬到书房去,我给你收拾出来。”
“不成,你素日体恤下人,从不让他们守夜,我在这里,好歹能给你端茶递水照顾你啊?”郑璟当然不愿意离开。
盈娘知道他是不舍,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你留下来可以,只是不能行房,要不然对孩子不好。”
这几个月夫妻二人算是一点就着,她甚至察觉郑璟对她是有些迷恋的,如今乍然不能亲热,想必他一时肯定有些难受。
谁知郑璟道:“你把我想成何人了?这样就忍不了了么?那将来你若回娘家,或者再生,又怎么办呢?”
盈娘想郑璟看起来翩翩佳公子,但是话一密起来,也是说一些惊人之语。她不由道:“我自然信你,只是昨儿听说了三哥三嫂的事情,一时有些心中郁郁。但我想,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现在咱们是好的。”
人生有长远计划是很好,但若为了长远计划,就一直憋屈活着,还不如及时行乐。
郑璟听她如此说,搂着她入怀:“盈娘,我和三哥是不同的,他婚前就有通房丫头,三嫂进门前,娘就打发了。我的丫头却都只在起居上照顾我,我一直都在书院读书,多半都不回来。”
“我听五姑母说你们郑家是有大的族学的,怎么你还要去外边读书?”盈娘好奇。
郑璟摇头:“先前咱们家族学是不错,只不过到如今,都是一群混日子的,里面学风很差。”
盈娘想怪道很少见郑璟去族学呢,原来有这个缘故,她又把自己在女学读书的事情说了,郑璟听她说了半个时辰,才道:“盈娘,你就好生歇息,我要去读书了。”
“知道你不爱听我啰嗦,快去吧。”盈娘挥挥手。
这些日子家里都在准备给金家的茶礼,忙的不得了,盈娘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房中养胎。今日王玉茹却上门了,盈娘忙站起来道:“三嫂怎么来了?”
王玉茹掩唇一笑:“难不成我有事才找你啊?”
盈娘摇头:“三嫂哪里话,我就是想着你还要照看孩子,怎么舍得出来走动?”说完,又让素桃看茶上点心。
王玉茹也不是多事的人,但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她索性就成全了自己的贤惠,所以把妆办好的寒烟带到盈娘这里来:“这孩子带来你认认,日后就伺候我和我们爷了。”
盈娘想王玉茹不过一个晚上就想通了,也算能狠下心来了,她便让小檀拿了半厓尺头送给寒烟作贺礼了,寒烟倒是很乖觉,跪下来谢过,盈娘笑着让她起来。
见盈娘这般,王玉茹想她如此从善如流,日后怕也是个贤惠的,只可惜天下男子都没有从一而终的,却让女子人人贤惠。
一时,王玉茹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交代了许多话才走。
盈娘对祝妈妈道:“我看三嫂待人接物,十分周到。”
就冲着她们妯娌相处半年,从未拌过嘴争过什么,不远不近,很平和,甚至只要对自己,都是说官话,就让盈娘能高看她一眼。
祝妈妈道:“三奶奶想通了就好啊。”
又说王玉茹回去后,把厢房辟了一间出来,单独给寒烟住下,平日还是照常伺候,只不过不必睡大通铺了。
邱氏就很满意:“早该如此了,因为寒翠的事情族中人多有说她善妒的,现下好了。我原先是不管她这些事情的,可寒翠那丫头差点跳湖,这些事情若是闹大了怎生是好?亏得六郎私下跟我说冯氏救下人了。”
卢妈妈是她陪嫁丫头,当年把她嫁出去了,可男人死的早,邱氏又让她回来做管事妈妈,是以卢妈妈对邱氏很忠心,这样私密的话邱氏连郑三爷都没说,却和卢妈妈说。
卢妈妈则笑道:“六奶奶虽然救下了人,还帮了人家,却从不居功,从这点看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这个人您真是选对了。”
“老三媳妇其实也是很好的,只不过三郎是个风流种,但心绝对不是个坏的。我原本想着娶这样书香世代官宦的人家,能督促老三上进些,况且她们也是自小青梅竹马,没想到还是这般。”邱氏怪罪。
这样的话卢妈妈就不好评判,只夸道:“我看三爷如今坐监,再过几年,做个官儿比什么都强。”
邱氏笑道:“但愿如此了。”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接报丧的消息,说唐太常寺少卿唐夫人过身了,邱氏吓了一跳。因唐夫人年岁也不过三十七八岁,过年的时候还带了新媳妇过来的,怎地这般快就过身了?
想到这里她当即让管事准备丧仪,乘了一顶大轿过去。
盈娘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起董小姐了,她好像嫁的就是唐家。只不过,她也不是诰命,如今怀着身孕,也去不了这个丧仪。
但是尚二小姐是可以的,近来她三妹妹也许了人,是个前途无量的监生,她那日跑到江边好生生气,不小心跌入湖中,却被唐大人救下,以为她要轻生,还宽慰许多。
以前她没有这个想法,如今却有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不明白为何娘以前只是觉得她容貌太过,旁的倒好,如今却对自己这般愤恨,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和唐家少爷的亲事,才让自家家破人亡,所以连娘也恨她。
尚二小姐求着她姐姐一起去唐家道恼,看着董小姐哭的眼睛跟桃核儿似的,就想她也没有用什么下作手段害过董小姐,为何她要这般对自己?又想起曾经山盟海誓的唐孝礼,如今还有个和夫人琴瑟和鸣的美称,就想你们害了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妹,在想什么呢?”尚氏道。
尚二小姐抱怨道:“她们分明知道姐姐你有身孕,还让你过来,就是打量你好欺负,你的脾性也太软了些。”
尚氏却道:“二妹,爹爹都那般了,倪家还肯娶我进门,这是我的福气,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好吧,好吧,你总是这般逆来顺受,来,我扶着你进去歇歇,不会有人看到的。”尚二小姐扶着她姐姐到一边,又谎称她要出恭,先离开了。
尚氏也没太留心,她这一出来,还好有尚二小姐这个亲妹妹自告奋勇的陪着,要不然肚子疼都没人知道。
……
唐家的事情到底离盈娘很远,邱氏去了一回丧礼,回来还要继续准备小儿子的茶礼。王玉茹经此一事,对郑理已然死了心,平日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盈娘在六月初,肚子出怀,又差郑璟找了大夫过来看,这次诊出来又是喜脉,才公诸于众,
上上下下得知她有身孕了。
邱氏还要叮嘱郑璟:“她有了身孕,你可别气她,孕妇可是不能生气的。”
“您放心,我成日在书房读书还来不及呢,哪里有工夫气她。”郑璟道。
邱氏又让祝妈妈好生照料云云,祝妈妈当然是巴不得了,她还很自责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少奶奶有身孕呢。殊不知盈娘有意要瞒着她,素桃和小檀两个身边人也不敢透露。
族里也有五姑太太过来看她:“我虽然不曾生养过,但是见过的人多,你们有身子的人,不要操心才好。”
这五姑太太擅长设计首饰,她在一条繁华的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银楼,用的都是相熟的工匠,每年多则七八百两,少则二三百两的进账,因此平日还挺忙的。
但能忙里抽闲来看盈娘,也是觉得二人颇谈的来。
盈娘抚着肚子道:“我嫁到这样的人家,公婆宽和,相公又是个斯文人,和我相敬如宾,平日这么些人伺候,要再说操心,那别人都不知道如何呢。”
五姑太太虽然自己不成婚,但是看到别人成婚生子还是很祝福的,她道:“不管怎么说,人还是有个自己的孩子好。”
“我是顺其自然,我爹还说呢,说孝顺儿子一个不多,不孝顺的儿子,十个都少。孩子生下来,尽力照料罢了,若他成才便成才,不成才也不必太难过。”盈娘前世和孩子的关系都算不上亲近。
“也是,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若生的好的儿女倒好,若是不好,反而成了讨债鬼,还不如我现下。”五姑太太并非是厌恶男人,也不是不愿意成婚,只是想到成婚还不如现在自在,就觉得还不如到家里待着。
她错过了最佳婚期,相貌也不出色,当年也找不到什么良缘,嫁过去丈夫也要三妻四妾,生的孩子也未必听自己的,如此,还不如一个人挺好。
盈娘笑着同意,她现下越来越觉得读书读多了,心胸越来越开阔,什么事情都很包容。明明五姑太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族里有些人因为人家不成亲,就背后议论人家,甚至孤立人家。
五姑太太待了一会儿,又道:“你们马上就要到金家送茶礼去了吧?”
盈娘点头:“是啊,还有两日的工夫。”
五姑太太嘱咐道:“你必定也是要过去的,可得小心些。”
盈娘颔首。
一语未了,外面说大姑老爷过来了,请郑璟兄弟过去说话陪客,郑璟老大不情愿的起身。盈娘想大姑太太回来这么久,这位大姑老爷总算过来接人了,还道:“你过去是小,可不能吃的醉醉的,我闻不得那个味道。”
“吃酒是肯定的,但你放心,我肯定沐浴了进房门。”郑璟笑道。
盈娘趁着没人注意,对他招手,郑璟不知缘故,突然见盈娘吻了他脸颊一下,他觉得盈娘在外看着特别端庄,内里却如诗经乐府里的女子似的,很热情奔放。
看着郑璟逃也似的出去,盈娘想这个人既聪颖绝伦,又这般害羞,平日床榻之上嘴甜人又热情,可床榻之下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姑老爷终究还是把大姑太太接走了,大姑太太听说百般不愿意,但为了孩子还是回去了。
郑璟道:“大姑父已经打发了那外室,也算是完满解决了此事。”
“我看五嫂几次三番诟病,她在娘家也住的不安稳。”盈娘能看的出来。
郑璟道:“五嫂这个人很难缠的,你也别去惹她。”
“我惹她做什么?倒是她好几次堂会也没叫我,我也没有计较,但我想她应该是对我有些抵触的。”盈娘想有些人本来就气场不和,她也懒得去逢迎。
当务之急,先把孩子生下来才是。
当然,还得抓住郑璟的心。
郑璟很为她担心:“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平日性情平和,可后宅斗争尔虞我诈的,你不得不提防啊。”
很少见男子特别担心后宅事情的,盈娘哭笑不得:“好,我肯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呀。”
郑璟就拉着她的手道:“你别看我娘现在是这样,当年在祖母手下,妯娌四个,鸡犬相闻。在家里说一句话,传的沸沸扬扬,我娘常常被气哭。”
“是这样的,我家祖母跟着我爹娘过日子,我娘对她无不尽心的,可祖母更喜欢我婶娘呢,说到底也是爱屋及乌。我爹说远香近臭,真等我婶娘生了孩子,请我祖母过去了几日,闹的不成样子,再也不提了。”盈娘笑道。
郑璟很少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情,这样一听,又觉得有意思。
那大姑太太走了,五奶奶薄氏便如笼中鸟儿飞了出来,先找王玉茹来说话,走到门口,见王玉茹一个人在榻上歇息,就笑道:“我还以为你在看孩子呢,没想到你这般自在。”
“什么自在,明日要去金家送茶礼,且有的忙,家里六郎媳妇有了身子,还得多照顾她些。”王玉茹道。
薄氏则道:“我听说你们家老六私下请大夫看过了,但这位新奶奶按着不说,又等坐稳了胎才说。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连家里人都瞒着,难免有些鬼鬼祟祟的?难道私心揣测我们都是坏人,去四处说她的事情吗?”
这事儿王玉茹也是不悦:“是啊,我们都并没有那样的意思的。她远嫁过来,我们都是以礼对她,并没有任何慢待,却这样疑心我们,到底不好。”
“可说呢,她摆着才女的派头,心里是很瞧不上我们,又会写又会画,可我们这样的人家,谁不是诗书传家,谁不识字呢?只是大家都不爱显摆罢了。”薄氏想起大姑太太对盈娘赞不绝口,心里是新仇旧恨一齐来。
但王玉茹并没有薄氏这样的愤恨,她固然觉得盈娘瞒着有些防备她们,但是见薄氏说激动了,难免转圜:“你是不是错怪她了,我看她并没有这般,虽说她也有些过分小心,但不至于。”
薄氏见王玉茹不欲多谈,憋着一口气回去了。
不一会儿,王玉茹的嫂嫂过来了,她的嫂嫂也是她表姐,两家亲上加亲,王玉茹和她嫂子关系很好。
王大奶奶见方才出去的薄氏,又问何事,听王玉茹说完,王大奶奶道:“兰家高升到京中,她可不就难受么?若是兰家姑娘嫁过来,她就有一桩大人情了,对她家五郎前程是很好的,可不就这个样子。”
“嫂嫂一针见血。”王玉茹笑了笑。
这位王大奶奶也不是平白过来的,她是有正事过来的,明日邱氏去金家下茶礼,请的全福人便是金大奶奶。
很快到了去金家下茶礼那一日,盈娘早上换了浅绿色挑殷丝纱裙,头上插了两根玉簪,脸上薄施胭脂,跟着邱氏一道带着茶礼过去。
金家离这里不远不近,一路走过去半个时辰左右,祝妈妈正在马车上跟盈娘道:“金家祖上也是做过翰林,只不过如今行商,她家在南京也有当铺、印子铺、绸缎庄,家中真个是富贵的很,僮仆成群,米烂成仓。”
“那妈妈可知她性情如何?”钱不钱的,盈娘不在意。
祝妈妈当然是见过金家小姐的,就道:“怪伶俐的,听说还帮着家中打理家业。”现下祝妈妈是盈娘这边的人,当然也道:“您和三奶奶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纵有钱,也越不过你们去。”
盈娘心想婆母已经很会皇帝那一套,异论相搅了,大家互相制衡。
马车到了金家之后,金家中门早开,竟是三路五进带园子的大宅子。沿途走来,水榭亭台,四季繁花,应有尽有,正厅内底下铺着白玉砖,桌椅都是一水的紫檀木,花窗上糊着软烟罗,堂中还悬挂着米芾的字、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等名人字画,斗拱上雕刻的缠枝莲,真是积年的富贵了。
金小姐的母亲在族里人称金二太太,容长脸儿,待人很是客气,她也在打量郑家的几个媳妇,大儿媳妇王氏出自本地望族,和郑家门当户对,只是浅浅呷了一口茶就放下了,再看二儿媳妇冯氏,定国公府旁支出身,常州通判之女,她无端坐在那里,淡极生艳。
今日郑家下茶礼的是金二太太的长女,金家的大小姐,金家到了这一代,族里虽然也有一位在外省做着按察使,但终究都入了商道,对于这次能跟郑家结亲,她们还是非常欢喜的,特地给长女备下三万两的嫁妆。
这样的场合自然都不会胡乱说话,一切按照礼仪行事,多是邱氏和金二太太在说话,不一会儿,才有人把金大小姐扶出来,金大小姐身上没有任何娇怯之态,容貌白皙极了,盈娘往日算是皮肤极其细嫩之人,也认为她皮肤更白,艳若桃李,容貌极致艳丽,是个美人胚子。
金大小姐名叫月瑶,今年十七岁,和盈娘差不多大,比之郑瑰大两岁。
一般定亲时,未婚女子都会格外害羞,金月瑶却是笑吟吟的站在那里,丝毫不怵。金二太太见怪不怪了,盈娘低头吃茶,心想这个姑娘应该是常常在家里主事的,要不然不会这样自然的大方。
邱氏给金家送的聘礼和给盈娘王玉茹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厚此薄彼,盈娘很留心自己的饮食,不能吃的不管再好吃都不吃。
前世她刚有身孕的时候,一下待遇提高,如穷人乍富般,结果吃的太多,孩子太大了很难生,所以这辈子她不会那般了。
只不过用饭时,发生了个小插曲,一个丫头不小心把酒水洒在盈娘身上,盈娘用帕子擦了擦,不欲闹大,反正现下是夏天,就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只是没想到她离开后,金二太太还好,金月瑶让人把方才那个小丫头拖出去打:“打二十板子,关在柴房不许吃饭。这还了得,平日在家惫懒些就算了,偏有客来也是如此怠慢。”
外面的人早就拖了下去,金二太太用帕子点了点唇:“今儿你看你两位嫂嫂如何?”
金月瑶想了想,柳眉一竖:“交浅言深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我若进门了,做弟妹的还是得敬着嫂嫂些才是。但自古,兄友弟恭,妯娌也是一样,她们若是看我不顺眼欺负我,那我金月瑶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也不必操之过急,我看你两位嫂嫂都是官家千金,斯文有礼,那冯氏被浇了酒水也没做声,遮掩过去了,可见都是不欲多事的人。”金二太太道。
金月瑶勾唇一笑:“这样最好。”
再说今日下了茶礼之后,婚期定在八月中秋之后,邱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王玉茹和盈娘都喊过去帮忙。
盈娘忽然发现,王玉茹平日看起来并不表露分毫,却非常厉害,某处设炉瓶,某处买器具,甚至在哪里买,哪里勾账一清二楚,她自觉自己这里不足,常常请教,态度很是谦虚,王玉茹也肯教她。
如此一来,她二人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进一步。
郑璟道:“这些事儿不过是些俗务,你倒是学得认真?”
“家事国事天下事,可不就要事事关心,我家里就那么几口人,平日田亩铺子都是我爹娘打理,虽然也教了我一些,但今日看到三嫂这样,才知道我是不足的。”盈娘真心这般认为。
不知道的,就得学,她前世若非是偷学,怎么可能进步的那么快?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她不仅要学大户人家管家之道,还要学会日后怎么打理自己的嫁妆,这样日子才蒸蒸日上。
第58章 双章合一
有了身子之后,人就不会那么轻便了,总是笨重的很。郑家已经有了长孙,对盈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就顺其自然,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盈娘自己从来都是很有危机意识的,婆家迟早是要分家的,虽然三五年甚至十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可将来自己总要当家作主,提前了解这些也是未雨绸缪了。
不必十分刻意,但是也不能事到临头,懵然不知。
要说盈娘自家记的帐,都是和官帐一样,先是统一账册,页码统一,不能涂改,用壹贰叁肆伍陆这些大写写上,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个人印信、骑缝章,若一旦有缺页涂改作废。
因此按照这个查文书完整性,就很容易查到。
但是郑家用的是四柱结算法,所谓“四柱”便是指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也就是旧管加新收等于开除加实在。
王玉茹点了点末尾:“四柱若是不平,必定有错。”
盈娘点头,又道:“我们家里查假账,头一个要看凭证,再问库房盘点实物核对,再看看有没有故意重复记账的,家下是怎么做的?”
“郑家我不清楚,但是我想也是大同小异,我家原先还有把空白印册留出来,他自己随意填数,所以就得勤查,时日一长,就说不清楚了。”王玉茹没想到竟然因为看账,让她妯娌两个熟悉起来。
接着,王玉茹还是教她用四柱记账法记账,头一个要分账本记账,“一个总账,里面记田产、地契、铺面、宅邸、金银、古玩字画、衣裳、奴婢,这个是要一年核查一次,将来传给子孙后代的。”
除了总账本,还要有田租簿、生意账、日用出入账、人情往来账、借贷账。
这一学就是一上午,见到仪哥儿被乳母抱着过来,盈娘才到:“竟然已经到中午了,是我打搅了。”
王玉茹笑道:“不打搅不打搅,我总归也无事。”
盈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等出来之后,素桃就问道:“六奶奶,明日您还要来么?”
“来呀,怎么不来,我告诉你学东西就得厚脸皮一些,东西学到才是真的,旁的什么都是虚无缥缈的。”盈娘笑。
她回来之后,自己在册子上重新做了一份笔记,郑璟还催她吃饭,她才姗姗来迟。郑璟打趣道:“我看你成日比我还要忙,下午还去么?”
盈娘摇头:“我还得顾着肚子呢,吃完饭要睡会儿。”
她一共花了半个月熟悉账册,半个月开始在王玉茹指点下上手,不过两三日就非常熟悉了。
当然,现在邱氏也不是把所有的账目交给她们,只是把内账上的开支收入记上,就这一件小事,她都做的非常认真。
盈娘自己还把自己的嫁妆也做了好几个账本,虽然她并没有什么账册,但是人情往来哪里还是可以记的。
为了感谢这一个月王玉茹教她,盈娘特地备下四色礼物,她嫁妆里有的三样,丝线一卷、香料一盒、冰片桂花肥皂各一块,又让来兴买了一盒家里常吃的蜜饯,送到王玉茹那里。
王玉茹脸上堆着笑,嘴上还道:“你也太客气了。”
“传道授业解惑都是老师,三嫂教我,这些礼物我还嫌太轻了呢。”盈娘笑道。
这边王玉茹收下,又问起她肚子:“现下差不多也有六个月了吧,天儿又热,晚上怎么过的?”
盈娘道:“床上早铺了草席,原本铺的是竹席,又太凉快了。晚上我们放一块冰在冰盆里,还算能凉快些。”
“这样最好,我怀仪哥儿的时候,那才是真叫一个难受,身上还起了痱子。”王玉茹抱怨。
盈娘又安慰了几句。
家里除了金小姐进门的事情外,还要过中秋,掐指一算,只有二十多天了。盈娘已然提前把生产要用的物事准备了泰半,大瓶的醋,可以去血煞,防止晕倒,再有草纸、绷带,还有参片这样的药材。
身边的丫头们要一起做些小孩子衣裳,不料,王玉茹和族里两个生产过的年轻妇人都送了旧衣服来,听闻婴儿穿旧衣对皮肤好,盈娘又让人捶洗,再用热水加些艾草煮了衣裳,晒的干干的再收起来。
祝妈妈和邱氏说了这些,还道:“六奶奶人虽然年轻,但是行事聪明稳妥。”
“有的人读书多,只成个书呆子,有的人读书多,却明事理,这却是不同的。你看她进门这许久,可有说过我们家的事情?”邱氏问起。
祝妈妈笑道:“上回六奶奶去了金家,回来我们都说金家是很富贵的,老奴就问六奶奶看金家和咱们家有什么区别呢?”
邱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她怎么说的?”
“六奶奶说郑家把古董拿出来做赏花清供,那样的寻常,可见经历过数代积累,实非骤富者能比。别的,倒是没有多说,有些话老奴也听不懂。”祝妈妈笑道。
自从伺候了六奶奶这几个月,祝妈妈得的赏赐不少,心里是偏盈娘的。
这世上谁跟钱过不去呢?恐怕是没有的。
邱氏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金家若是有一件古董,怕是藏着掖着,生怕人看见,郑家产业固然没那么多,但几辈子传下来的古董可非常人能比。
祝妈妈回来和盈娘说了,盈娘道:“妈妈,我分明是和六郎君说郑家的事情,并没有提起金家,你老人家在婆母面前这般说,这样的移花接木,到底不好。”
“六奶奶,我也想着为了您好。”祝妈妈道。
盈娘正色道:“我正是知道您为了我好,才不忍苛责,进门这大半年,我几乎全仰仗您教导。只是这样的话,您说了也未必对我好,将来八弟妹进门,知道了,也要怪我。”
祝妈妈这才认错:“都是我的不是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盈娘颔首,打了一棒子,还要给一颗甜枣,她又问道:“我听说你那女儿带着外孙女一家回来,没地儿住吗?”
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祝妈妈这些年跟着邱氏,家中也算是有些产业,日子颇过得去,然而子女多了,儿媳妇太过厉害,容不下女儿女婿一家,总是争吵。
祝妈妈见盈娘提起此事,连忙点头。
盈娘就笑道:“我有个陪嫁的宅子,并不是很大,只有一个老仆照料,能让你女儿一家过去借住,只平日帮我把小花园子打理一下便是。”
祝妈妈顿时千恩万谢,从此对盈娘愈发的忠心。
天儿太热,出门的人也变少了,郑家却是很热闹,中秋节将至,盈娘和郑璟商量道:“我带来的下人中,麦冬这个丫头很会做点心,我想咱们俩拿些体己出来,让这丫头做几匣子素酥月饼给太太那里,肯定会喜欢的,你说呢?”
“一切凭你安排就是。”郑璟也有些体己,多用于平日在外交际,但听盈娘这般说,立马拿了二两银子过来。
盈娘吩咐麦冬道:“你做两匣子素酥月饼,再做一匣子玫瑰,一匣子百果的。”
麦冬来这里许久,平日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过的很清闲,因此得的赏赐不多,胡混日子罢了。但一到这样的日子,小姐是要找她的,她也当勤勉些,若不然年底她的赏钱就少了许多。
既然要做月饼,就先得出门买材料,麦冬便和素馨说了,素馨如今是陪房,不比她们做丫头的都在内院,她人缘也好,就找人借了一辆独轮车,陪着她一道出去买。
麦冬想怪道素馨看着没有伶俐,却一直能够坐稳六奶奶身边第一人的位置,她确实为人敦厚。可素桃姐姐,也有她的好处,为人伶俐机变,很懂应对。
月饼做好之后,盈娘送了两匣到邱氏那里,送了一匣到王玉茹那里,留了一匣她们夫妻自己吃。
当然,家里的厨房也是做了的,做的最多的是百果馅儿的。
盈娘让人烹了热茶来,和郑璟尝月饼,玫瑰月饼做的不甜腻,有玫瑰淡淡的涩味,吃完还有些回甘,吃了三个月饼的盈娘,忍不住道:“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脸都圆了。”
这几日食欲大开,动不动就想吃东西,盈娘连着五六日都是吃的比平日多两倍,完全忍不住。
郑璟笑道:“你有身子的人,吃的多也实属正常啊。”
“还说呢,就是吃多了,肚子胀的很,等会儿你陪我出去走几圈,成么?”盈娘问。
郑璟当然欢喜,他现下除了读书,文会都去的少了,只要能够放风,他都愿意出去。夕阳西下散步,最是舒服了,尤其是吃饱饭后散步,人很舒服。
实际上像郑璟这样年纪的,能够每日在家苦读书,本身也需要一种毅力,像郑瑰今日就出去听戏了。
邱氏和王玉茹都对盈娘观感不错,她送的礼不会过重,也不会太过轻,但非常用心。待人也是从来很有礼,该她办事的时候却也不会推脱,怀着孕从不拿乔,平时更是从来不会无事生非,心胸豁达。
只要不是那等搅家精,就比什么都强。
盈娘也很满意,她学会了四柱记账,还有郑家有大的两个藏书楼,她还可以从里面借许多书出来看,有些甚至是手稿原本,让她获益良多。
但除了看书之外,她也是个打理家务的熟手,中秋过了就是重阳,重阳除了吃花糕,便是登高,插茱萸,佩戴茱萸香囊,看菊花,饮菊花酒。
重阳花糕这次她就不做了,大同小异的没有必要,但是茱萸香囊她要做一些送给家里人。她还是坚持亲手做,毕竟丫头们的针线活不少了,要给肚子里的小娃娃做不说,还有她本人的一些贴身衣袜都得做。
就在盈娘把香囊做的差完的时候,金月瑶风风光光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进来了。
郑瑰夫妻住在园子里的晚香楼,那里四下僻静,如今金月瑶陪嫁的十口人来,园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家里也热闹起来。
金月瑶刚进门,也是很满意的,郑瑰性情温存体贴,如今还在读书,邱氏不大立规矩,两位嫂子也是东、西两侧各住一个院子,平日若不串门,大家轻易是不会见面的。
这也是邱氏的意思,妯娌们住的太近,固然会亲近,但也非常容易惹出是非来。
只不过郑家也太安静了些,金月瑶在家里的时候,金家是常常宴饮,要不就家里养着一般人唱曲弹琴,郑家却没有这样的宴请。
进门不到几日,就见盈娘的丫头送了茱萸香囊来:“这是我们奶奶亲手做的,送给八奶奶佩戴。”
金月瑶见送香囊的这丫头生的伶俐,又笑道:“替我多谢六奶奶了,这手艺可真好。”
说罢,又拉着素桃打听盈娘的情况:“怎么不见你们奶奶出来走动?”
“我们奶奶身子笨重,不便出来走动。”素桃小心回话。
金月瑶这才恍然:“原来六嫂有了身孕,我是看她那日走路小心翼翼的。”
因为盈娘衣裳穿的宽松,平日并不自矜身份,所以别人不知道这些。素桃笑道:“现下都七个月了,还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
金月瑶又问素桃:“你可是陪嫁来的?”
“是,奴婢是从小伺候小姐的,后来就跟着过来的。”素桃笑道。
金月瑶又问了些盈娘娘家何处云云,素桃回来都告诉盈娘了,盈娘道:“她是个新妇,想打听我们的事情,这也很正常。”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让盈娘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她嫁过来后,邱氏、郑璟、王玉茹或者族里其她人,她在场的时候都是说的官话,她们自己之间会说本地话,但是金月瑶经常对着她说本地话,有时候盈娘听不懂,她还会拍拍盈娘的肩膀让她学。
但这些事儿你也不能说她错,但就是有些不舒服,可她知道说出去了,人家都会说她为何不学南京话呢?
盈娘则想的是她本来也有自己的方言,已然学了官话,现下又要再学南京话,也是很累。
可入乡随俗,她也不能说人家错,只能晚上和郑璟道:“我好多听不懂的,日后能不能问你?”
“当然可以啊。”郑璟早年跟着他爹娘在京中,平日和人交往都是说官话,所以他是跟什么人说什么话,平日跟盈娘多说官话,没想到现下她有这般困扰。
“日后我教你说好了。”
“可是我总觉得我说出来怪怪的,我想能够听得懂就好了。”
郑璟搂着她道:“好呀。”
“那我就私下学,你不许告诉人家。”盈娘撒娇。
郑璟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唯一没听盈娘的,把她救寒翠的事情告诉邱氏,那也是觉得盈娘做了这么好的事情,却那样低调,实在是受委屈了。
盈娘有身孕的消息已经写信到了常州,江氏和冯鲤当然都很欢喜,做人家媳妇,子嗣也是很重要的。
“我也是像她这么大成婚后有身孕的,转眼我们盈娘也要做娘了。”江氏感叹。
冯鲤笑道:“若是住的近,咱们俩就去看了,如今就打发方虎送些东西过去吧。”
江氏笑道:“都忘记这事儿了。你说咱们女儿生女儿好,还是生儿子好呢?”
“按照常人之理论,自然生儿子好,可我觉得无所谓,都很好。先开花后结果更好,你看女儿在家时,你脸上常挂着笑,如今常常烦恼这个烦恼那个,我这一忙啊,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冯鲤也是心疼妻子。
原本盈娘在家的时候,会陪着江氏说话出主意,母女二人成日伴在一处,江氏是从来不愁没人说话的,甚至盈娘还会帮忙分摊家务,但如今盈娘出嫁后,江氏常常一个人,总有些寂寞。
江氏自己倒是想的开:“再过些年,儿媳妇就要进门了,到时候再生几个孙子,我就是想清静也清静不了了。”
“也是,前几年咱们俩为了盈娘出阁,也是忙了个底朝天,如今你看你我二人晚上都睡的很好,能清静这还是好事儿呢。”冯鲤笑道。
当下,冯鲤在外让人准备了人参、黄芪、当归、阿胶这些安胎的药材,又有蜂蜜、核桃、莲子这些吃食,还有江氏亲手做的米酒,让人缝的产妇用的厚褥,又提前备下长命锁,这是送给外孙子或者外孙女的。
这些押了一大车让方虎带人送过去,盈娘见到这些很是感动,又让方虎进来说话,问起家里的情况:“爹娘和弟弟们可好?”
“小姐放心,家里人一切都安好,这里是夫人给您的信。”方虎从怀中掏出信来。
盈娘拆开信看,上面都是江氏的谆谆叮咛,让她提早就请好乳母和稳婆,否则真到了发动的时候就都晚了。
这信她也拿给郑璟看,郑璟道:“这事儿我和娘说去。”
盈娘摇头:“五姑母跟我介绍了一位女大夫,前儿你不在家,她领过来帮我看了,我想日后请那位女大夫来看病。你不知道这些女大夫,也有相熟的稳婆,她们都是一起的,我就想要不要就听她的?”
许多男子不爱听这些婆妈事,甚至一听到麻烦就起身,但郑璟却道:“既然是她相熟的,不妨到时候带进来让娘看看,若是好的,咱们就用。否则,咱们找一个,人家也来一个,双方不和,受伤的还是咱们自己。”
“这话说的有理,相公你也是为我考虑的太周到了。”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么?”郑璟刮了一下盈娘的鼻子。
果然选夫婿要选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也很有本事的人,若是个花架子,没本事的人,自己就得操很多心。
郑璟果然和邱氏说了,邱氏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把人领过来我看看,五姑太太平素很少荐引什么,应该也是不错的。”
“儿子也这么说呢,盈娘本想亲自跟您说,她又很害羞,总觉得大喇喇说这些,人家笑话她,我想我就帮她说了。”郑璟笑。
邱氏没有女儿,就只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中,长子她们投入的心血最多,但长大之后,性情不定,容易受人引诱,好风月之事,幼子嘴甜,性情最好却有些软弱,唯独郑璟看似柔弱温和,却是个狠人。
这让她想起一件旧事,当年继婆婆爱养大狗,那些狗也是凶神恶煞的,偏偏那日郑理吃着肉干,后面恶狗扑来,郑理吓的不敢动,是站在他旁边,还小三岁的郑璟拿着石头拷打恶犬,后来还被继婆婆罚跪祠堂。
他能够出来说,邱氏有什么不高兴的,做婆婆的哪个不是爱屋及乌,也爱看她们和睦。
重阳之后,家里传来一件好消息,郑理被授从七品的南京中书舍人,他原本就很会做官样文章,现下正好有这个缺,郑三爷可谓是为了儿子不容易的拿下这个缺。
郑理当然欢喜,即便中了进士出来,也是要做官的,就是进士也得从小官做起,他满意了。况且,自古男人成家立业,他如今儿子有了,又有一番事业,对王玉茹也比从前更亲近几分,反而冷落了新抬的寒烟。
那王玉茹看他回心转意,也是真心想跟自己过日子,他需要一个贤内助,自己也需要一个丈夫,也是态度和缓许多。
他们这样,邱氏是很高兴的,金月瑶刚进门来,不知道里面的关系,便冷眼旁观,现下见郑理已经授官,王玉茹的爹又升了从三品布政司参政,难免在两个嫂子中间,不自觉厚此薄彼了些。
尤其是十月初一,南京会吃热汤面或者馄饨暖身,还会送寒衣,金月瑶给王玉茹的是云缎,给盈娘的却只是光面缎子。
云缎有素色暗花,素缎却是没有暗花,比云缎便宜,只作衬里,平日体面些的下人都穿。
“八奶奶也过分了些,同样的嫂子,还作两样。”素桃道。
盈娘也不是什么宽容的,自当以这些话和郑璟道:“我这话只入你耳,我如今就要临盆,还要被区别对待,想来这对你而言是上进的动力,自古夫荣妻贵。当年我娘也是被人家区别对待,后来我爹爹做官后,那些人就不敢对我娘了。”
“这事儿怎么也要跟娘说一声吧?或者我跟八弟说。”郑璟要掀被子。
盈娘却按住他:“你跟他们说什么,平白无故的反而让婆母觉得我挑唆家宅不和,她之所以这般,无非是咱们俩不如人罢了。况且如今我将要临盆,她又来找我说些什么,我是没有这个力气的。”
“只盼着我顺利生产,你将来也能乡试得中。”
殊不知金月瑶也并非故意的,她找了几件寒衣出来,最好的当然送给婆母,至于另外两件,恰好一件好些,一件稍微次一些,她想三嫂毕竟是长嫂,三哥又做了官,便是得好些的,也是应该的,自己何必再让人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来,也是麻烦。
六哥只是个秀才,六嫂也只是个通判的女儿,略差些,想来他们也并不敢如何计较。
第59章 小包子出炉
金月瑶区别对待一事,盈娘没在明面上闹,但是祝妈妈和郑璟这两个人她是说了的,一个是她相公,所谓夫妇一体,自己受了委屈,肯定也是要告诉自己的夫君,另外祝妈妈则是太太放在自己身边的耳报神,她知道了,难保哪一日不透露给太太,何须自己出面?
邱氏则找了五姑太太说的那位女大夫来,又看了看稳婆,瞧着也看的过去,就让她们将来为盈娘接生。
又说盈娘等着生产时,倒是有一位意外之客来了,是她儿时女学的同学庄雨眠。
庄雨眠是陪着夫婿回来的,因来探望大伯母,知晓盈娘嫁到了郑家,特地过来的。她没有戴鬏髻,头上盘了个髻,戴着珠子璎珞,斜斜的插着两根一点油,脸上噙着一抹笑意。
二人数年未见,都是有些激动的,庄雨眠见盈娘大腹便便,忙拉着她坐下:“有几个月了?稳婆找好了没有。”
盈娘不直接回答,只是笑道:“你以前最不关心俗务的,现下也问起这个。”又把家里寻的人说了。
庄雨眠摇头:“你们不懂我的心事,我娘那时候带着我回老家,我常常为了我娘愤懑憋屈,后来我快及笄的年纪,去了我爹那里,那个二房脾气骄纵,多走一步路都会被说,我爹是完全偏向她的,我那几年日子也不好过。”
“如今怎么样呢?我听说你嫁到安庆去了,怎地又到了南京?”盈娘自忖自己不管怎样,还是常常跟爹娘一处,日子颇过得去,庄雨眠还要受姨娘的气,也难怪以前是那个样子。
平日庄雨眠不怎么说家里的事情,但盈娘不同,她们总角相交,能够在南京一处,真是他乡逢故知,也慢慢说道:“是嫁到安庆的杜家去了,杜家和我爹很有些交往,我嫁过去之后,他又中了甲科进士,他又被选入六部做观政进士。只是我家那位性情,有些不容于官场,故而调到南京做个闲官。”
南京是留都,有政治抱负的人都不愿意在南京做官,多是要往北京去的。
但要做实事是非常难的,要不断的妥协,沟通,甚至还被打压,世代簪缨子弟未必能吃得下这样的苦。
盈娘笑道:“我看如此一来,咱们俩都在一处,这也很好。”
庄雨眠也问起盈娘嫁过来之后如何,盈娘就把近来林林总总的事情说了,庄雨眠听完,左右四顾道:“你们家的事情,我也知晓一些,你婆母急着把人接进门,也是怕你们家老太爷一下去了,要等好几年。你想你们家如果老太爷去了,你公公自然要丁忧,我听家里人说你家公爹并非热衷仕途之人,倒是很有名士作风,虽说郑家门楣还在,可没有做官的遮天蔽日,哪里能为儿子说一门好亲?”
“也是了,唉,我现下就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快些出生,这样我就轻快了。家里纵有什么事情,我也能腾出手来料理。”盈娘意有所指。
不知道郑老太爷身体如何,现下他老人家在巡抚的位置上,郑家几房都过的很好,甚至郑璟的亲哥哥也能一授就是个七品的中书舍人,但将来一旦山陵崩,又不知道如何了?
指不定三五年,大家分家也是有的,就只能自己撑起自己的家了。
想她重生之时,那时江氏也不过二十岁,还不是带着自己操持家务。
庄雨眠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何必杞人忧天,要我说你家这位在家行二,也并非是长子,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操心?”
如今庄雨眠算是很通这些时务,且文章写的很好,还道:“我闲暇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写些小品文,到时候带来给你看。”
“那可就太好了,你以前诗文在我们几个同学中就是很好的。”盈娘真心这么觉得,一个人的灵气是人的天赋,非勤奋可以达到的。
提起以前的那些同学,庄雨眠一怔:“有时候觉得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不知道我娘前年人也没了,我又在京城,也没能回去一趟。”
盈娘打起精神来安慰了她几句,庄雨眠又要告辞,盈娘极力留饭:“好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你陪我用一顿饭也好?”
“大房那边为我们接风,本来就是借着机会过来看你的,不过,你也别恼,等我安顿下来,再来看你就是。”庄雨眠也理解盈娘的心情,她当时嫁到安庆去,也是这样的。
大抵今日遇到熟人了,盈娘心情也好了许多,中午多用了一碗山药排骨汤。
郑家大房那边为庄雨眠夫妻接风,也请了年轻的媳妇过去说话,盈娘不便过去,王玉茹那边又有孩子要照看,正好把金月瑶请过去了。
这恰好搔到了金月瑶的痒处,她在金家的时候是非常擅长这样的场合,今日一去果真是上上下下都奉承到了。庄雨眠听说她是盈娘的弟妹,也多和她说了几句,还道:“你们六嫂以前我们同在一处女学读书,偏她是什么都行的,我却总瘸腿,那诗文还成,到了什么少广、商功就两眼一抹黑了。”
“还没听六嫂说过呢。”金月瑶有些尴尬,她和三嫂往来多一些,和六嫂少一些,况且人家在养胎,她无事总去也不好。
庄雨眠笑道:“她是很谦虚的,自然不会说这些。”
郑大太太当年送茶礼去过常州府,又接过庄雨眠的话头道:“那年我去冯家,周围的人都说六郎媳妇是常州有名的才女,又擅长缝纫女红,画的画也好,今年端午,还送了一把自己画的扇子来,我原本以为在哪家店里买的,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画的。”
“这是她后来学的本事了,我们当时蒙学里,几个女学生成日只在一起认得几个字罢了,但她是很出挑的。”庄雨眠很为盈娘说话。
金月瑶想只听说那六嫂的爹在远处做官,没想到在南京也是认得人的,但见五奶奶薄氏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下讶然。
到了十月中旬,乳母也提前住进来了,是个姓彭的媳妇,男人战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只得出来找活。盈娘见她脸上手上都干净,料想以前也没做过什么粗活,好言让她安置好。
到了十月中旬,这一日盈娘刚吃完饭,未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火气大了许多,额头上长了两颗大疖子,正想着把疖子用钗子挑破挤出来,不曾想一用力,肚子开始发动起来。
祝妈妈见状,赶忙通知郑璟找稳婆过来,郑璟舒了几口气,一鼓作气亲自赶了马车,接了人过来。盈娘是生过几回的人了,不会随时使力,倒是吩咐麦冬烧热水,又让素桃把厚褥垫在底下。
祝妈妈则和素馨二人在里面陪着,素馨已然是生育过的人了,知道现下虽然发动了,但一时孩子下来没这么快,就陪着盈娘说些话,不让她注意力在疼痛上面。
不一会儿郑璟就把稳婆请过来了,女大夫也说马上就到了,邱氏也带着卢妈妈一起过来了,这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玉茹也把仪哥儿安顿好就过来了,倒是金月瑶姗姗来迟,她是不耐烦过来的,头一个这是人家生孩子与她无关,其次她总觉得不值得。
前儿婆母把她叫过去,虽然意思说的不甚明白,但似乎在说她对两个嫂子厚此薄彼,她还从未被人这样说过。她在金家是头生的一个女儿,金二太太对她是娇养溺爱,千依百顺,偏生她又聪明,杀伐果断,风雷之性,分明是当家主母的料子。偏偏在郑家这样的人家,举止行动都受人限制,她又是个小儿媳妇。
她想送寒衣的事情,自己不送也是可以的,送了之后,反倒出了事故。这定然是六嫂递的小话,自己对她以礼相待,她却这样背后放冷箭,也太不应该了。
大家族就是这般,一点儿做的不得当,大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有个芥蒂。
所以金月瑶站了一会儿,就推说回去拿个什么东西,再也没来了。邱氏看的分明,对她也有几分不喜,半年前去她家下茶礼,金家的下人泼了一盏茶在盈娘身上,盈娘怀有身孕也帮她家遮掩,后来进门也是主动送礼给她,她却拜高踩低,全然一幅势利眼的样子。
今日邱氏还想着她来了,多殷切些,到时候妯娌二人也算是揭过了,岂不是很好?金氏却这般不耐烦。
然而这些暗地里的波涛汹涌,盈娘哪里知道,她如今一心一意都在肚子上,又想着郑璟此时不知道什么心情,就无暇他顾了。
郑璟在外面哪里待得住,走来走去,一停下来反而很不自在。
邱氏笑道;“女人生孩子都要工夫的,哪里会这般快呢?你还是同我们一起去梢间坐会儿吧。”
“我哪里坐的下来,她这几日只能仰着睡或者侧着睡,身上可不舒服。若是能够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也算是能松一口气了。”郑璟叹道。
邱氏打量了儿子一下,又笑道:“你这样关心她,也是很好的事情。”
王玉茹想六郎是真的很喜欢六弟妹啊,婆母也真的会选,六郎近些日子苦读书,还能读书之余关心妻子,也是很不错的了。
郑璟见她们两人都看着他,岔开了话题:“我听说四叔带着七郎一家从外游览回来了,今年过年倒是热闹了。”
“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呢?你七弟也刚刚成婚,新娘子也要带回来,到时候大家倒是热闹了。”邱氏笑起来。
郑四爷是郑太夫人的亲生儿子,但母子二人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至于郑七郎是郑四爷的独子,从小是个在女人堆里打转的,曾经放话非绝色不娶,这回不知道娶个什么绝色。
这么一打岔气氛轻松了不少,然而一安静下来,大家都牵挂里面的人。
邱氏见天色暗下来,先对王玉茹道:“你回去吧,仪哥儿那里也是少不得人的。”
王玉茹假意推辞了一下,才回去。
里面盈娘刚吃了一碗鸡汤面,孩子还是不下来,她正着急的时候,羊水破了,羊水破了之后,稳婆赶紧把她扶着平躺下来。
稳婆还道:“孩子很快就要生出来了,胎位很正,奶奶放心。”
盈娘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汗,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自己怎么跟做梦似的,蓦然想起云水镇,那里的山山水水,莲塘里的藕肯定可以采了……
云水镇这个时候已经入冬了,冯老娘让余婆子把饭菜都放在房梁上,生怕猫儿偷的吃光了,又拿了三十六两的银钱放在屋子里的瓮里。
“明日要拿二两给鹤儿的几个儿子裁些衣裳穿。”
冯老爹道:“要这么些钱吗?”
“现下的年轻人哪个不爱俏,那常香兰今年又生了个孩子,她家一共五个孩子了。我们做老人的,既然没办法帮着带,总得给些钱吧。”冯老娘也没办法。
她和冯老爹二人每个月也差不多要二两的开销,一年也要二十四两,还有各处人情往来,她两个年纪大了,常常还要服药,愈发攒不到钱了。但能够帮忙贴补一二,还是要贴补一二。
冯老爹看了看窗外:“大郎有六七年都没回来了,早知道还不如咱们当时去常州了就算了。”
“得了吧,咱们在镇上住的好好地,大锅大灶,又住着十几年的街坊,多亲近热闹,真的去常州了,哪里过的习惯呢?我就算着楚哥儿差不多也十二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冯老娘很想冯大郎一家。
常香兰晚上正在照看孩子,这孩子是九月生的,她刚出了月子,身上还不舒服,花了五钱买的药刚刚吃完,过几日还得去抓药来。
但她生的大女儿今年七岁,正好上女学,她咬咬牙也送进了女学,一年也是二十两。
好容易哄孩子睡了,她又和冯鹤商量:“你每年帮你哥哥辛辛苦苦收租,结果那银钱他还生怕你贪墨,只让那些粮商带过去给他,什么意思嘛?”
“我也不过每年收租子的时候帮忙看着些,也没做什么旁的。”冯鹤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不服气不交租的人,不是你一遍遍催的么?”常香兰已经够省了,钱还是不大够用。
冯鹤道:“要我说大女你非要送到那间女学,那里是出了名的贵,若听我的找个秀才开的馆,也费不了这么些钱。”
其实冯鹤当年读书,也没费过这么多钱。
常香兰却道:“盈娘为何能够高嫁,还不是读了女学,从此那气度和普通姑娘家不同了。侯家的女儿不就读的那便宜秀才的学馆,你看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样的么?”
“我看也是因为我大哥做官吧。”冯鹤不太赞成常香兰的说法。
常香兰嗤笑:“盈娘那时候定亲的时候,你大哥才做个七品官,男方可是布政使的孙儿,人家的爹也是进士,这样的人家哪里是普通人家攀得上的?”
那可是世代官宦人家,盈娘真是走了狗屎运,也怪道老大两口子一文钱也想抠过去,可不得给她女儿置办大笔嫁妆吗?
冯鹤见她如此说,反驳道:“你也不要这么说,我们家的女孩儿求娶的人也多,你看二哥的女儿不就做了楚王的妃子么?”
“梅君那丫头也真会打算,找了常遂做妹夫,成日让常遂去看病,平白得了个大夫。”常香兰想道。
冯鹤不以为然:“常遂才初出茅庐,我看虽然也有些医术,哪里比得上那些医官院的人呢?”但他也不是那种爱发表一些见论的,又侧身去看书。
只有常香兰到床上还说些什么,见冯鹤不理会,又气的很,想起长女马上可以读女学,心中极其期盼。
旋即,常香兰也累了,打着哈欠入睡。
在她们入睡的时候,盈娘用力一沉,整个人轻松下来。
稳婆麻利的用慢火烧断脐带,再用准备好的软布擦拭身上,先出去给邱氏郑璟报喜:“太太、六公子,六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
盈娘在里面听到了,还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女儿,毕竟前世她头胎就生的女儿。完蛋了,衣裳都准备的粉红、浅蓝、嫩黄这种颜色。
麦冬送了米汤过来,素桃赶忙喂盈娘喝下,还道:“外面太太和六公子都很高兴,还问您身体怎么样?大夫说您身体还好,只要多休养就好。”
盈娘吃了半碗米汤就有些吃不下了,方才使了太多力气,身上出了几身的汗,她小声道:“记得帮我擦洗身子。”
她可怕得了产褥热了,一定要温水擦洗身体。
盈娘自己就早已做好准备,已然戴上了抹额,蓝缎子底上绣水仙,别有一股清新之意。几个丫头已经开始用醋薰产房,都各自忙碌,甚至不需要邱氏吩咐。
邱氏站在这里好几个时辰,总算母子平安,吩咐了乳母,才安心回去。至于郑璟则是等邱氏离开之后,推门进来产房了,这里面有一股醋的酸味,还夹杂着血腥味,他却不怕。
“盈娘,我来了。”
盈娘没想到他会来,很是诧异:“你怎么进来了?娘在吗?”
郑璟笑道:“你放心吧,娘已然回去了,你怎么样啊?”
盈娘伸出手来,郑璟赶忙握住,她才道:“受了好大的罪,可是我准备了好些粉色有流苏的衣裳,怎么生了儿子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小,就是穿了又怎么样呢?我看没什么的。”郑璟道。
盈娘又问道:“还好我提前跟你在书房设了床铺,虽然窄了些,也劳你受些苦,还有新来的这个乳母彭大姐,我也不知道她为人如何,你多看顾些。”
郑璟暗自记下,又喁喁说了几句,方才去隔壁耳房看了儿子一眼,才回书房歇下。
晚上,素桃和小檀不停的用产褥布更换,人则是半睡半醒间,腰很疼,总觉得冷,打寒颤。素馨也在这里守着,轮换照顾盈娘。
产房自然是灯火通明,人也是川流不息。
晚香楼里,金月瑶却见邱氏发了赏钱,连她这里的下人都去拿了赏钱,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她不以为然道:“就赏了二十个大子儿,你们欢喜什么。”
她这一说,众人倒是讪讪的。
到底金月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次日一早去了王玉茹那里,发了些牢骚:“都是下人准备的,若是我自个儿备的,定然不会如此。她不和我说,反倒是到婆母那里告状,都是姊妹,我真是有冤无处诉。”
王玉茹不知道她们俩人的官司,倒不好说什么,只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是她说的?”
“婆母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我也不是要说谁的不是,就是觉得对我太不公了。”金月瑶还按了按眼角。
见状,王玉茹道:“你日后做事谨慎些便好,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在王玉茹看来,六弟妹跟她学算术都会专门备礼,可见她是很看重这些礼节的,而金月瑶到底是商户出身,兴许不大留心这些,日后留意些就好。
金月瑶见王玉茹并不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强自说些什么,想着事情没有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当然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了,日后她找机会。
又说这一日,盈娘见到了彭乳娘抱过来的孩子,这孩子脸上还是红皱皱的,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就让人放在旁边的悠车上。
接着,盈娘对素馨道:“来兴去常州收租子了,你留了孩子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快回去吧。”
素馨推辞不过,说请了个老妈子看着,但盈娘不许,还是让她回去了,素馨想自家小姐这般体恤自己。
洗三后,亲友们各自都有赠送,素桃记了下来,盈娘又喊了郑璟,让他写一封信让人送去常州给她爹娘。
在郑璟写完信后,盈娘道:“这些洗三礼,太太说让我私下收着,不必归在公中,我看了一下都是金豆子、银锞子这些,还有些文房小件,你也看看。”
“总归都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郑璟把人情册子推回来。
盈娘笑道:“我想以前你的钱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并不干涉,可如今我们也算是一个小家庭了,咱们的钱是不是要拢在一处,彼此开支也互通,你说呢?”
郑璟想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他就拿了个匣子过来,打开给盈娘看,“并不是我不让你管,而是我在炒纸,你怕是不懂。”
盈娘一看才知道这是盐引,她还真的不是特别懂,可听说炒纸的都是一些胆子大的人,她还有些诧异:“相公,平日看你都是很踏实的人,怎么玩这么大?”
她听人家说炒盐引有的炒到家破人亡,血本无亏的人,郑璟外表人畜无害,只是个漂亮的少年,怎么胆子这么大?
盈娘想自己得好好审视一下这个人了!
第60章 双章合一
坐月子的日子是非常无趣的,但是也非常清静,盈娘许多年都没有过过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虽然要热闹不能沐浴,只能擦洗身体,头发不能洗,但是逐渐也熬过来了。
孩子满月时,盈娘还是要坐月子,她这一来至少要坐一个半月才行,因此外面的热闹她感受不到。
倒是素桃跟着乳母一起抱璧哥儿出去见了客。三房这孙辈按照世字辈排,郑理的儿子叫世仪,郑璟的儿子就叫世璧。
小檀拧了帕子递给盈娘,盈娘擦洗了脸,又道:“今儿听闻家里请了一班小戏过来么?等会儿你去看吧。”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陪小姐。”小檀其实有点想去,但是想着自己若是去了,外面只有个麦冬不顶事,还有粗使林婆子素来不进屋子的,还是摇摇头。
盈娘却笑道:“等会儿素桃回来了,你就去,如此,你们俩都热闹过了。”
小檀见盈娘这样安排,才答应下来。
今日来的客不算多,都是些姻亲故旧,金家是新亲,也在邀请之列,王家这样走动好几年的,也来的早,更别提还有邱氏娘家以及郑三爷的同僚同窗好友,郑璟本人相好的一拨人。
才满月的璧哥儿已经褪去皱皱的红皮,变得白嫩了起来,头发异常浓密,穿着盈娘亲自做的大红斜襟兔毛出锋袄儿,头上戴着宝蓝色的虎头帽,手上戴着一对银铃儿响的镯子,看起来分外可爱。
邱氏见彭乳娘抱出来孩子,给大家围着看,又怕气味冲了孙子,忙都:“你把他包的严严实实的回去,就不要再出来了,这么点的小孩子可是经不住风的。”
彭乳娘不敢轻忽,立马带着孩子下去。
金二太太见状,等无人时,去了女儿的晚香楼,也提点此事:“你家里两个嫂嫂都有了身孕,虽说你们年轻,这个事儿并不急,但若能早日怀上也是好事。”
金月瑶就根本还没打算提孩子的事情,只道:“这事儿是急不来的,倒是我有笔款子要放,您等会儿让大弟弟过来一趟。”
金二太太知晓这个女儿最财迷心窍,把钱看的是最重的,在家是生意经不离口的。当年陪嫁过来是陪嫁了银锭一万两,又有船股、盐引、店券、米券共七千两,再准备了一千两的碎银子、铜钱做花销。
除此之外,还给了她两大间临秦淮河的铺子。
她们商户人家现银和铺面是现成的,田亩反而没多少,只有江宁县五百亩罢了。
这些钱一辈子也用不完,但女儿是娇惯了的,她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岔开话题道:“你们家三嫂娘家来的人,都是那样有身份的人,说话谈吐文雅,很值得来往。”
听她娘提起这个,金月瑶就道:“王家本来就是咱们本地大族,王老爷又升了三品的官儿,三哥那边也顺利补了官。”
“是啊,倒是你那六嫂可怜,今日本事她儿子的满月,但她又在坐月子,娘家人也没有过来,总是显得热闹不在她身上。”金二太太也是有女儿的人,有些戚戚焉。
金月瑶却不以为然:“她的日子好过的很,还有心告我的状。”
她把缘由说给金二太太听,金二太太又变了一幅口吻:“要我说这些穷官儿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平日自诩什么书香继世之家,看起来自矜身份又清高,其实背地里最爱干这些龌龊事。”
不过,金二太太也劝女儿:“你才刚嫁进来几个月,也不必得罪于人。”
这话金月瑶不爱听:“三嫂也就罢了,并非我要与她争辩什么,是她与我不好,况且婆婆偏爱于她,我若不斗她下来,将来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地位。”
金二太太知晓她的脾性,也就不劝了。
盈娘这边坐了四十五天的月子,才真正出月子,沐浴更衣,让人把房间好生收拾了一番。郑璟再次进来时,见房间收拾的清幽雅致。
楠木架子床上摆着杏红绫被子,床帐用的藕荷色的纱幔,临窗的大桌上摆满了卷轴书本以及文房用具,画屏撤走之后,换了一扇扬州点螺屏风,黑漆绘上兰草,迎着光亮很有光彩。
海棠花罩旁换上一幅鲛绡帐,花罩旁则是次间,把之前的条案拿走,摆上了书架,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书,书架前设一方香几,上面只房一细胆瓷瓶,瓷瓶里插着兰花,这又是一方天地。
郑璟左右四顾:“又变了个样子。”
“那是肯定的,我那么些帐子家具总要有用武之地才是啊。”盈娘笑道。
郑璟看她脸色白皙红润,愈发可爱了,就笑道:“恢复得如何了?”
盈娘摇头:“要说完全好了,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已然大好。”恶露差不多一个月左右排干净了,后面半个月完全是在调理身子。
“好了,我总算可以搬回来了。”郑璟牵着她的手到了内室,他竟然自顾自的躺在了床上。
看他这个样子,盈娘指着他笑道:“璧哥儿早上过来也是这般,但我怕他撒尿到床上,所以让乳母把他放在悠车上。”
郑璟就喊累:“这才是真正床的滋味。”
“好啦好啦,知道了,今儿不就可以在这里睡了么?”盈娘吃吃的笑。
且不说夫妻二人是夜如何鱼水交欢,来兴从常州回来,租子一共收了一百二十六两,又有新米三石,好丝两斤,菜籽油十斤,活鸡四只,新鲜蔬菜、冬笋、萝卜一担,腊肉腊□□只,再有黑炭一篓,白炭一篓。
今年田亩收入减少了,但是铺面翻了两翻,如此也有快二百两。
郑家是有一份赏钱给下人的,盈娘打算年底也拿二十两出来做赏钱,这些家务就够她要忙活了。
不过她坐了这么久的月子出来,发现金月瑶和薄氏关系好了许多,和王玉茹也成了牌搭子,算是融入了郑家。
只是她们的牌也打的太大了,每一筹一钱,也就是一百文,杠上开花就是五百文,王玉茹喊盈娘,盈娘赶忙摆手笑道:“我也不怎么会打,只打小牌罢了,你们若是斗个十文二十文的找我。”
一筹十文,一天输赢不过在三两以内,若是一天一百文,那一天输赢就是几十两。
薄氏则道:“也不是天天打,不过偶尔一打,六弟妹也不肯赏光吗?”
“我是个没定力的,牌运又不好,你们打吧,别管我,正好我还有事。”盈娘笑着拒绝了。
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态度坚决,还真的先离开了,那金月瑶从小牌桌上的常胜将军,心里一喜,暗道此人不合群,日后必定被孤立,就只管招呼大家打牌。
郑璟正在房里看书,见盈娘回来了,便道:“不是她们找你打牌的,怎地回来了?”
“她们打的也太大了,一筹一钱银子,我总觉得打牌不过是消遣,但若是输赢太多,到底得失心就重,所以我就先回来了,正好,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其实盈娘哪里不知道她们其中暗藏着孤立的心态,但她若在那里,兴许她们同仇敌忾,可她抽身走了,她们自己内部就会闹不和。
郑璟还奇道:“她们的牌也打的太大了,我娘以前也只是一筹十文二十二文的。”
“那也是她们自己恣意,我呢,正好练练字,这字儿是十日不练就能看得出生疏来。”盈娘笑道。
但在写字之前也要有些吩咐,盈娘爱吃酸酸甜甜的酱菜,所以要麦冬做些酱萝卜、黄瓜、豆角,这些待客很体面。又要她做些芡实糕、核桃酥、软香搞待客,又让素馨出去买些糖荸荠、橘饼、青梅、糖霜山楂这些蜜饯来。
这一日金月瑶盈了三十两,其余两家各输了十五两,王玉茹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她的私房也厚,倒也丢开手。反倒是她相公郑理,近来真的是花钱如流水,南京官场本来兴起奢靡之风,宴饮是一茬接着一茬,郑理不可幸免。
短短不过两个月,郑理一二百两就花出去了,他都烦恼从哪里要一笔款子来。
过了几日金月瑶又是找王玉茹打牌,王玉茹这次输的少了些,但还是输了十两,第三次,薄氏和王玉茹就都推说有事了。
盈娘这边则抄写了《心经》一册,装裱成一轴,又见了四房的新娘子七奶奶,都说郑家七爷势必要娶一个绝色的,但这位七奶奶虽说也是不错,细皮嫩肉,杏眼桃腮,但离绝色还差些。
这时候金月瑶却知晓些首尾,回程的路上就和王玉茹和盈娘道:“原来咱们这位新妇乃是挟恩以报。”
她说的神神秘秘的,盈娘等回去之后,问了郑璟。
郑璟就道:“七弟爱玩耍,出去行猎时遇到了猛虎,被一位采药人所救,遂和人家女儿定下鸳盟。四叔四婶见这位姑娘虽然出身寒家,也是人品敦厚,遂下了聘。”
盈娘“哦”了一声:“你这位七弟如何呢?”
郑璟没有回答,却问盈娘:“你觉得他们是齐大非偶吗?”
盈娘摇头:“其实找什么家世背景的人不重要,找什么人比较重要,你看天下臣子,虽然也有官宦世家出身,可农户出身的也有,军户出身的也有。那么,一个贫家姑娘,若是嫁给一个有担当有才干的人,照样过的很好,相反,若是嫁给一个没有能力浑浑噩噩的花架子,就以为是齐大非偶。实际上哪里是齐大非偶,分明是个人自己的问题。”
这个回答令郑璟耳目一新,他还真的没听过这种说法,继而又问盈娘:“你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觉得齐大非偶也是有的?”
“哦,那陛下选妃还要从民间选呢,要说天子都不嫌弃小户人家,还觉得甚是相衬,为何普通人家反而嫌弃呢?本朝又不是什么门阀制。”盈娘进门之后,几乎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多半只是读书画画或者打理家务,轻易不说什么,如今却可以步步都怼上,把郑璟倒是吓了一跳。
他却没有生气,反而抚掌而笑:“果真你是极其有见地的,只是这些话言辞锐利,和我说便罢了,和别人可不能随意说。”
“我的话当然是说给能够听得懂的人听,听不懂的人我何必浪费唇舌呢。”盈娘莞尔。
郑璟则拉着她的手道:“年底我还要送一份厚礼给你,且等着瞧吧。”
“先别说年底了,我是腊八的生辰,可我这个人也不愿意大肆张扬,说出去了又要费时费力,就想着到时候让厨下整治些咱们俩爱吃的菜,点几根红烛,咱们一起说话用饭,如何?”
再也没想到是盈娘的生辰,郑璟道:“你怎么不早说,真是我的不是了。”
盈娘一愣:“我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啊,去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在家过了生辰,你怎么会知晓呢?后来没几个月就有了身孕。”
郑璟道:“我是九月初十的生辰。”
“已经过了啊。”
“那日我不是出去了吗?就是有几个朋友帮我庆生。”那时候盈娘正大着肚子,郑璟也不好说自己的生辰添乱。
盈娘正欲说话,说三奶奶请她过去打牌,盈娘便去了,这次一筹二十文,不高不低,一起打牌的还有金月瑶和三老太太,这次也算是陪长辈打牌。
论打牌盈娘是生手,今日输了一钱,王玉茹笑道:“今日你们都不许走,我肚子也饿了,这会子我做东,让厨房送一桌菜来,我娘家送了些胭脂鹅脯来,正好给你们尝尝。”
说是只有胭脂鹅脯肉,但也有红烧的鸽子,醉虾。
盈娘则在席上道:“如此不如明日我做东,大家且过来打牌,这样轮着吃也有意思。”
三老太太笑道:“明日让你们五姑母过来,正好我们娘俩轮着吃。”
大家又是一笑,有三老太太说要过来,王玉茹也打趣说了几句,金月瑶当然也是要过来的。到了次日,盈娘这里早早就让人杀了鸡,用人参红枣炖的鸡汤,又有清蒸鲈鱼,八宝鸭,腊肉笋汤等等。
正吃着饭,素馨进来递了帖子进来:“六奶奶,倪四奶奶送了帖子过来,请您初十过去。”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其实这张帖子是尚氏三日之前送过来的,当时盈娘生产后,尚氏过来看过她,盈娘和她原本关系就不错,讨一张帖子再容易不过了。
至于为何今日说来,自然是知道金月瑶比较势利眼了,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够妥协讲道理,要在势头上把她压下去。
果然,五姑太太问起:“倪家?可是那位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的倪家,说起来他家和玉茹的爹还是同侪。”
“是啊,还是之前娘带我和三嫂过去,才发现倪四奶奶是我爹同僚的女儿,这一来二去,她就与我走动起来。”盈娘笑道。
五姑太太笑道:“你去年年底才进门,也不认得谁,如今除了你们家老亲沐王府之外,也多了好些走动的地方,我看挺好。”
盈娘含笑点头。
这个时候金月瑶才想怪道这冯氏敢嫁过来的,原来也是很有些背景的,也难怪她敢去告自己的不是。
牌散了之后,盈娘和素馨相视一笑。
这些宴席上的菜盈娘早已分了一些送到书房给郑璟,她站起来正好去书房看看郑璟,此时郑璟正在奋笔疾书,见她过来,只瞥了一眼,就道:“等我写完,再与你说话。”
盈娘笑嘻嘻的先离开,去耳房看璧哥儿,璧哥儿这里拨了两个丫头过来,这是公中拨的人来,她仔细问了孩子的情况,又陪着他玩了一会儿,才回房去。
无事的时候,她就喜欢护肤,这是最惬意的时候。
先用买的洗面散,把脸洗干净之后,就开始用太真红玉膏加一些龙脑麝香还有鸡蛋清调成糊状,再厚厚的敷在脸上,等到次日一早,再洗去,面色就会嫩滑许多。
今日刚沐浴完,敷好后,郑璟回来了。
“好香啊,你涂的什么?”他且问道。
盈娘指了指脸:“这几日打牌,炭盆太热了,我可真是脸干的烧的慌,有时候还出去吹冷风,可不就得厚敷么?”
郑璟笑:“原来是这个,那怎么手还戴着这么厚的手套呢?”
“里面也涂了膏子的,所以今日咱们安生睡。”盈娘歪着头笑。
“你跑去书房,我还以为你是想我,原来你骗我玩儿呢。”郑璟老大不高兴,就跟没吃着糖的孩子似的。
盈娘忍不住偷笑:“明日再说吧,这就叫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你今日本来写文章写了一日了,还要那般,你也吃不消啊。”
她夫妇二人都困了,郑璟让人抬了水来,随意洗漱一下就睡下了。
次日盈娘还未醒来,就见有身影笼罩着她,接着仿佛人在船上似的晃晃荡荡,一声长吟她才醒过来。
“坏东西,迟早我把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盈娘点了点他的鼻子。
外面看起来如傅粉何郎,一个玉面公子,却那样的发狠,厉害的紧。
郑璟搂着她:“最惬意也不过如此了。”
盈娘则浅浅的问他:“你的银钱既然买了一百张盐引,也不知道你花销够不够,多的我也没有,三五两我还是有的,你若要,我就取给你。”
无论如何,郑璟对她不说千依百顺,也是极好的。
“放心,我有钱用的。”郑璟很是感动,他知晓冯家并不算极其富贵的人家,妻子还要用自己的体己维持交际,就这般,还要想着自己,也是很不容易。
见天亮后,盈娘才起身,只是下床时腿一软,郑璟立马扶着她,“小心些。”
盈娘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她皮肤愈发白嫩,似乎能掐的出水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她几乎都不必扑粉,就径直去了婆母那里请安。
邱氏在房里却只穿了一件夹袄,茶杯里的颜色浓浓的,盈娘想大概邱氏也是到了那个年纪了,记得她刚重生回来时,祖母常常无缘无故发火,她爹就和她娘说已经到了那个年纪。
“太太,您不冷吗?”盈娘关心道。
邱氏摇头:“不冷,我还嫌太热了。你这么来是有事儿么?”
盈娘便把过几日去倪家的事情说了,邱氏点头:“好,到时候我跟车马房的人说一声,让六郎也一起送你过去。”
“是。”盈娘见邱氏答应,也同她说了些家务。
去了倪家听了两出戏,回来的时候见金月瑶的陪房拿着包袱过去,素桃好奇问盈娘:“她们拿的什么呢?”
盈娘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看着像银子,那里有痕迹。”
金月窈把盐引、店券和米券都买了,一起合了七千两投入在船股里,海船出海一趟能够带回香料、珠宝,还有许多奇珍异宝,利润翻十倍或者百倍,她自然收获颇丰。
看到了这笔利润,金月瑶不由得把手里只留了五千两,把其余的银钱都拿出去入船股里才好,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她爹当年能够发家,也是因为原本贩盐,后来抓住机会给前线送粮食,这才发家,做生意就是要胆子大才行。
况且那些海商都是身家不凡,有的还跟她家有交情,是很可信的。
小年之前,郑璟神神秘秘的拉着盈娘进来,“本来你生辰那日就准备给你的,但是那个时候脱手不好,正好我把盐引都脱手了。”
说罢,他打开匣子,盈娘一看,几乎都是银子,她数了数,有些不可置信:“是六百两吗?”
郑璟笑道:“是啊,两淮盐引最肥,正好在高处卖了,这些银钱给你吧。”
盈娘道:“这样也好,我就先替你收着,你要用找我就是。”
真是没想到有意外之喜,她一下就有了六百两,赶紧拿到内室放在一个官皮箱里,郑璟进来后看到盈娘桌上多的一小桶葡萄酒,还诧异:“哪儿来的葡萄酒?”
“是八弟妹送的,我送了一坛菊花酒过去,她就回给我的。”盈娘笑道。
郑璟好奇:“上回你不是说她……”
“我呀,借力打力呀。”盈娘就把她用倪家帖子的事情说了。
郑璟失笑:“这倒真是高招,你也太会了。”
盈娘解决了妯娌之前的问题,又得了丈夫给的六百两,以至于整个年都过的很开心,然而年后,就接到了丧讯,郑璟的祖父和继祖母双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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