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你说库赞?”


    “对,没听你提起过。”


    吃过午餐,雷利的酒也醒了大半,只不过这几天积攒下的酒意还是让他的脑袋发胀。


    雷利用拳头撑着自己的额头,掀开一点眼皮,眯着缝看茉莉。


    茉莉给自己也泡了一杯蜂蜜水,正在小口啜饮,听到雷利问起库赞,还有些惊讶。


    印象里,她对雷利问东问西的情况很多,可是雷利好像很少问起关于她的事情,更不要说好奇她的朋友了。


    现在突然问起库赞,还真是稀奇事。


    她想了想,简单回答说:“因为库赞很多年前就加入海军跟着他们走了,后面一直没有消息,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他。对了,他现在还成为了那个大将泽法的学生。”


    “泽法…库赞…”雷利顿时抬眼看向茉莉,“我想起来了,那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海兵。”


    提起库赞,雷利一时之间没想起来,但是说到泽法的学生,雷利就想起来了,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将位的冰冻果实能力者。


    啊,如果是他的话,将来确实会成为一个超级麻烦的家伙。


    “真的吗?我也觉得!”茉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以后一定能成为厉害的海兵,说不定还会成为大将。”


    茉莉说着眼里涌起期待,捧着杯子又美滋滋地抿了两口蜂蜜水。


    而她的反应,雷利尽收眼底。


    短暂地停顿片刻后,雷利忽然感叹道:“听起来,你们的感情很好?”


    “嗯,对!库赞是个很好的人。”茉莉回答得很干脆。


    雷利眯起眼睛点点头:“我想也是,不然也不会住到你家里去,而不是住旅馆或是他们的海军宿舍。”


    “海军宿舍我不清楚…不过泡泡旅馆最近大概都住满了,想临时入住也很困难。”


    “正好我父母不在家,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就干脆让库赞来住了。”


    茉莉回答得理所当然,毕竟以前库赞也借住过,就是当时的他还完全可以用沙发凑合凑合睡一晚。


    谁能想到几年里他竟然长得这么高了,别说沙发,现在连床都没法睡。


    啊,这么说起来,是不是可以搬个单人沙发拼到床脚先给他应个急?


    茉莉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可操作性。


    “吱嘎”一声,雷利拖动椅子的声音打断了茉莉的思考,她抬头一看,看到雷利挪得离她近了一些。


    “那边太阳太刺眼了。”他扯了一下窗帘,稍微挡住些阳光。


    下午了,太阳西斜,阳光全打在雷利的脸上,是有些刺眼。


    茉莉配合地往后退了一点,让雷利可以再靠过来些,躲过阳光。


    雷利一边调整更舒服的座位,一边随意问道:“茉莉,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那个库赞吗?”


    “啊,对。”茉莉诚实地点头承认。


    雷利:“……”


    她低着头没注意到雷利顿住的动作,自顾自接着说:“库赞太高了,我家的床不够大,我在想等下回去给他搬个沙发到床尾…”


    也许加了沙发都不够…


    啊不对,现在可能还要考虑被子问题?家里的被子长度只够他盖肚子。


    雷利热心地提议:“这样的话,不如还是帮他借个旅馆?”


    茉莉的嘴唇磕在杯口上,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他都已经搬进来睡觉了,再出去找旅馆也太麻烦了。”


    而且如果他住旅馆去了,那还怎么借他的手刮个奖!当然是住在一起方便…


    刮奖…!


    “啊,差点忘记了!”茉莉一下坐直了。


    她慌忙跳下椅子,边往外走边说:“雷先生,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先走咯。”


    “这一罐蜂蜜就放在你这,记得睡前再泡一杯喝,小心晚上头疼,然后这些是今天新买的食材…”


    茉莉把东西一样样放到了桌上,拍着桌子提醒雷利不要忘记。


    只是她随手一拍桌子,桌腿就晃起来了,吓得茉莉连忙收回手,重新拿起东西,把这些都放到了地上。


    “雷先生,还是换一张新桌子吧,这张也太旧了,桌子腿都有些晃…”


    茉莉边说边检查整间屋子。刚才坐着聊天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起来,现在要离开了反而这个也想起来了,那个也想起来了。


    雷利全程只来得及回一个“好”,便看着她骑着车转身离开的背影了。


    整间小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雷利失笑:“呵…”


    这算不算是一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行我素?


    这点上倒是有点海贼的样子了。


    这间木屋在茉莉闯进来以后已经完全变了样,雷利扫了一眼,便按着胀痛的头,仰头往后靠在了墙上休息。


    喉咙口,无法掩饰地又发出几声笑。


    他托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嘎达的响声,提醒他这段时间确实缺少运动了。


    雷利站在屋子中间,抻开胳膊使劲拉伸一番。


    他得抓紧把桌子椅子的都换掉了,不然…下次茉莉又要没有地方放东西了。


    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斧头,朝着屋子边垒起的木料堆走去。


    “啪”,一刀下去,十几根木头轰然而断,弹开、滚落到雷利的两侧。


    他直起腰,眼神却在这时再次看向了茉莉离开的方向。


    “库赞…吗?”


    …


    茉莉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回家的,当她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库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看着报纸的样子。


    等等,咖啡是哪来的?报纸又是哪来的?


    “哟,回来了?”库赞抬眼,对茉莉意思意思地抬了抬手。


    茉莉:“……?”


    一瞬间有一种进错家门的感觉…


    “怎么买这么多蜂蜜?”


    库赞看着茉莉抓了一手的泡泡袋,他放下报纸,走过来帮忙把泡泡袋里的东西取出放到厨房里。


    “是啊,要给店里做些蜂蜜糖,没想到之前新做的那些糖果这么受欢迎,一次性全送完了。”


    茉莉边说边围上围裙,顺便抓起刚买的食材,让库赞选今天的晚餐。


    库赞捏着下巴犹豫半天,还是选了自己最常吃的那些。


    茉莉心说他的口味还挺淡,结果转头就看到他打开了酱料罐子,想要往刚放在盘子里备用的生肉上面倒。


    她急忙一把抓住库赞的手腕,拿走了酱料。


    “库赞,你这样腌制肉绝对会很咸。”


    “好吧,我只是想试试。”


    库赞悻悻地收回手,转而又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蜂蜜罐。


    “帮店里做糖啊…不打算自己开一家店了吗?”


    “…诶?”


    “不是说,要靠自己打工赚钱,然后在岛上开一家店给远游的父母看吗?我看糖果店就不错。”


    “啊,你说这个啊,你还记得呢。”


    “很难不记得。”


    库赞眼神一动,瞥向茉莉,眼前浮现的却是几年前那张更加稚嫩的脸。


    不管是谁,被一个女孩子抱着腿痛哭,说着什么还以为自己的梦想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的,都很难忘记吧?


    “…咳咳。”茉莉掩饰性地咳了两声,“这不是当时以为工作还没开始就要泡汤了吗?”


    茉莉自己也不太想回想丢脸的那时候。她比库赞还大一两岁…


    “然后呢?现在还在打工?”库赞贴心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没开店?”


    “…没钱。”


    库赞挑眉,偏过头问她:“…打工赚的钱呢?”


    “不够买一家店面。”


    她的理财能力实在堪忧,光是能支撑自己在岛上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现在的存款,加上奖券赌到的那些,总共也就寥寥几十万贝利,哪里够盘下一间店面?


    茉莉哭丧着脸。


    “继续努力吧。”


    “嗨…我会的。”茉莉说着,一脸严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奖券,“库赞,你也要为我努力。”


    库赞欲言又止:“你竟然又去买了…啊,我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过了茉莉递过来的奖券放到自己口袋里,说是等明天再刮奖。


    茉莉问他为什么不是现在就刮,他说怕什么都没中影响吃饭的好心情。


    茉莉深以为然,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结束了奇怪的奖券环节,库赞又翻了翻茉莉新买的东西,掏出袋子里的牛奶,看了看品牌,插上吸管“咕咚咕咚”喝下去。


    “香波地岛上的牛奶…”嘬完一整盒,他才皱着眉把空盒放下。


    “香波地岛又不产牛奶,当然和别的岛上的没法比。”


    话被抢了,库赞也没话说了。


    “对了库赞,晚上把单人沙发搬到床脚吧,应该能凑合一下?或者你要不要去旅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床?”


    “不用了,唔啊…”库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旅店可没有晚餐可以选。”


    “好吧,那晚上就只能用沙发垫脚咯。”


    茉莉把选好的蔬菜全部扔进水槽里,然后点开火热锅煮肉。


    灶火燃起的这一刻,茉莉一愣,她忽然有一种记忆重叠了的恍然如梦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中午在帮雷利做饭,晚上在帮库赞做饭吗?虽然就算不帮他们做,她本来也是要自己做饭吃的…


    茉莉沉默。


    “洗好了,接下来呢?”


    就在茉莉愣神的时间,水槽里的蔬菜已经洗好了,水池里还漂浮着冰碴子,而身边的库赞更是一只手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冰,整个人透着寒气。


    茉莉:“?”


    嗯,库赞在帮忙打下手这很棒,但是到底为什么洗个菜要用冰块?菜叶子会冻烂的。


    她看了看库赞,抓着他的胳膊,让他转了个身,推着他离开了厨房。


    “库赞,你还是去看报纸吧。”


    “……”


    库赞挠挠头,只能回到了沙发上,拿起报纸继续看起来。


    “刚刚看到哪了…嗯,哦对,这里…”


    他刚刚看到海军即将押送罗杰前往罗格镇,全海域搜查罗杰是否有血脉尚存。


    “绝不放过吗…”


    快速地扫了几眼,库赞突然扔下了报纸,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假寐。


    距离海贼王罗杰的公开处刑,还有——


    两个月。


    *


    香波地岛上好不容易松些的搜查,这两天又紧了,比之前的更加紧了。


    而且已经不再局限于海贼,现在连普通平民都要被抓起来审查了,尤其是女性,甚至连孕妇都不放过。


    茉莉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抓谁,但看这个架势,她当然是能避则避了。也幸好,她对岛上的地形路线可比这群海军要熟悉得多。


    她为此还问过库赞,但库赞脸上都写满了不能说,那她也没必要再难为他了。


    不过,这件事肯定和库赞有点联系。


    因为库赞一开始说只会在岛上暂留两天,是顺便来帮鼯鼠给茉莉送信的。


    可在两天后,库赞不止还在茉莉家里的沙发上坐着看报纸,甚至还给自己买了喜欢的咖啡豆,就放在茶几上。


    他说,行动的时间改了,他还要在岛上停留一个月。至于是什么行动,以及为什么要改,他没说,茉莉也没多问。


    肯定是什么海军的秘密行动…之类的吧?


    茉莉倒是不介意库赞多住一段时间,她巴不得库赞待久一点,这么多年不见,只是叙旧两三天怎么够?


    唯一的困扰是库赞除了有任务的时候,其他时候基本全闷在家里,茉莉看他这样也太无聊了,就把自己的自行车借给他让他骑出去溜达了。


    真别说,有了自行车以后,库赞出门的频率高了不少,有时候还会骑着车到酒吧里来吃饭。


    就像今天。


    “啊,不用在意我,我只是路过。”


    店里的人不算多,库赞就坐到了吧台正中间休息。


    “今天的任务很辛苦吗?”


    看库赞一来就撑着脸颊靠在吧台上,脸颊都被他自己推得扭曲了,茉莉连忙给他递上了一杯水。


    “不…不是那种辛苦。”


    库赞的神色看起来很疲惫,他捏了捏眉心,才接过水喝完。


    “那是哪种?”


    “最近少在外面露面。”


    库赞没有回答她,反而突然用严肃的语气提醒了两句,他的手指抵在桌上,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茉莉又给他续了杯水:“好,我最多也就是家里店里两头跑。”


    “你那个「新朋友」那里,最近也不要去了。 ”


    库赞是知道茉莉有个住在13号GR的朋友的,但现在不是什么找朋友串门的好时间。


    “好,我知道了。”


    茉莉点点头。其实她自从上次和雷利一起吃过饭后,就没跟他再碰过面了。


    一方面是想着给雷利一点时间,让他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另一方面是因为库赞的到来,让她的休息时间也被占得满满的…


    得到茉莉的保证,库赞这才放松了些,只是眉头依然紧皱。


    “库赞,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还有室内就不要戴墨镜了吧,眼睛不会难受吗?”


    茉莉撑着吧台,探出身体,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把他的眉头抻开,顺手还摘掉了他的眼镜。


    “嗨——嗨——”库赞也不躲开,懒洋洋地托着下巴随她动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叮铃”一声响,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诶?雷先生?”


    茉莉欢迎的话还没说完,定睛一看才发现来的是老熟人了。


    虽然雷利现在戴着个兜帽,大半张脸都看不见,身上还背着工具包,但茉莉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雷利歪过头,抬手挑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了那只带着一条伤疤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珠微动,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茉莉灿烂的笑容上。


    随后,慢慢往下,落在了她的指尖,和她指尖捏着的那副小墨镜上。


    “啊,好久…没来了。”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笑,“…茉莉。”


    好些日子没有在酒吧见过雷利了,茉莉有些惊喜。


    她随手将刚摘下的库赞的墨镜给他别到耳朵上,卡在头顶,才匆匆从吧台后绕出来。


    “雷先生,你今天来得很巧哦。”茉莉拉着他手里的工具包的带子,将他引到他常坐的角落里。


    “你喜欢的位置还在。”


    按着雷利的肩膀让他坐下后,茉莉才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前,小声说:“新到的酒我给你留了一杯,等我一下!”


    茉莉说着转身往吧台后跑去,蹲下身,在柜子里摸索那几瓶特意留好的酒。


    新到的酒还没有打标签,只是朴素地用一个棕色的玻璃瓶装着,浅棕色的酒水在里面晃荡,几乎看不清余量了。


    毕竟是要留给熟客们尝鲜的酒,就算是有茉莉这个“后门”在,雷利也只是能分到一大杯而已。


    她倒了满满一杯酒,又将酒瓶重新放了回去。


    可刚想端起酒杯走的时候,酒杯却被另一只手用力地压了下去——库赞不知道怎么了,低垂着头,抓着杯子的手也抠得死紧。


    “库赞?”


    “茉莉,他就是你那个住在13号GR的新朋友吗?”


    库赞默默抬起头,脸上是茉莉从未见过的可怖的严肃。


    茉莉被他周身围绕的低气压震慑到了,一时之间竟然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库赞…”她小声喊着,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位就是雷先生,是岛上新来的镀膜工匠。”


    “…雷?”


    一声“雷”几乎拐了三个弯。


    茉莉感觉这个气氛很不对劲,但又吃不准库赞这是怎么了。余光看到雷利已经看了过来,茉莉心里一紧,连忙收回视线。


    为了缓和明显尴尬的气氛,她又拍了拍库赞的手,矮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库赞,这个酒有涩味,你肯定不爱喝,等下我给你倒杯雪梨酒。”


    库赞还是不动。


    茉莉又用指尖点了点库赞紧捏着酒杯的手指。


    “库赞?”


    这一下,库赞总算松手了。茉莉也终于松了口气,能将酒送到雷利的身边。


    而那边,角落里的雷利正弓着背,手肘随意地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很慵懒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视线却一直紧随着茉莉,从库赞那到他的面前。


    “库赞?”雷利朝着库赞的方向浅浅一笑。


    “对,”茉莉把酒递到面前,“试试看?”


    雷利握住杯子柄,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里面可以清楚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脸,随着他手指微动,倒影也在酒中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扭曲起来。


    “酒很香,可惜…我也不太喜欢有涩味的酒。”


    “诶?”


    茉莉不由地惊讶,在她印象里,雷利对这种微涩中带着醇香的酒说不上特别钟爱,应该也还是挺喜欢的才对…


    是太久没来他的口味变了吗?还是说她真的记错了雷利的口味?


    茉莉对自己多年的业务能力产生了怀疑。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茉莉将酒杯往旁边一推,有些抱歉地说:“那我去帮你拿一瓶52番?”


    52番酒是他和几个船工常喝的了,应该不至于牍搅狩出错?


    “好。”


    果然,这一次,雷利欣然点头了。


    茉莉随口问道:“对了,雷先生,你吃饭了吗?我正好要给库赞做点东西吃,你要不要也来一份?”


    “你一直都是这么照顾那个小鬼的吗?”


    几乎是同时,雷利的话也砸向了库赞的后背。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茉莉转头看了看库赞,感觉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到“照顾”这个程度。


    “谈不上照顾…只是库赞对这方面不太擅长…”


    比如用冰块洗菜,比如用咸香的酱料直接腌生肉什么的…


    茉莉想到这些就开始头疼。


    “反正我也要给自己做饭,只是多做一份的问题而已。”


    雷利静静地听着,一时没说话,就在茉莉想要再叫他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向茉莉。


    “那我的也拜托你了。”


    “好,没问题。”


    茉莉干脆地应下,把托盘贴在胸前,对雷利笑了笑就往吧台走去。


    酒吧不比家里,能够用到的食材不多,厨具也简单。茉莉看了一圈,好像也就能做点汤水,给他们煮份肉汤好了,再给雷利煮点豆子。


    茉莉想了想,转身往酒吧后面的小储藏间走去。


    而就在茉莉的背影消失后不久,库赞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过分高挑的身形一下子吸引了店里客人们的注意。


    不过库赞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他重新戴上了墨镜,手往口袋里一插,转头往角落里走去。


    一步,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身上逐渐冒起了寒气,将周围的客人冻得一个寒颤。有喝多的家伙一转头就想骂人,可惜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寒气懂得浑身僵硬。


    他们的视线从库赞的长腿缓缓上移,不知道什么时候,库赞的脸上覆盖上了一层冰霜,一股已经近乎白色的寒气从他微张的口中吐了出来。


    神经再大条的人也知道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了。


    没等库赞走到角落,酒吧里的人已经作鸟兽散了,甚至还贴心地给他们关好了门。


    库赞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了雷利的对面,用脚勾开椅子,自己拢了一把外套,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椅子对库赞来说有些憋屈,他往后一挪,椅子在地上拉出一道“吱嘎”声,空出足够的位置后,长腿才能局促地卡进去。


    库赞的神情说不上轻松。他的眼睛就没有从雷利的身上挪开过。


    反观雷利,表情倒是一点没有变化,甚至还端起了茉莉一开始端来的新酒,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涩味在口中蔓延开,像是钉子在凿击他的皮肉。但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醇香。


    “确实还不错。”雷利对这杯酒下了这样的评价。


    “你一直藏在这。”


    “藏…嘛,准确地说是住。”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目的当然是悠闲地度过晚年。”


    “晚年…”


    库赞嘴角的冰霜越发清晰起来。


    他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降低对雷利的警惕。相反的,雷利越是这样说,他越是觉得这次罗杰自首的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东西在作祟。


    “他要处刑了,你却在这。”


    雷利又抿了一口酒,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透过镜片的下方看向库赞。


    仿佛在看一个执着又倔强的孩子。


    到底比库赞多了几十年的阅历,雷利微微一笑,表情看不出任何松动:“小鬼,我也是要生活的。”


    库赞从海兵爬到这个位置上,能够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叫他“小鬼”的人,也寥寥无几。


    而雷利就是其中一个有资本这样叫的人——不论是从年纪还是从实力上来讲。


    库赞对他的语气没有意见,就算有意见,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了。


    “库赞…?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诶?其他客人呢?”


    身后,茉莉已经出来了。她正狐疑地看来空空如也的酒吧,完全摸不着头脑。


    库赞身上的寒冰一点点消融,他依然紧盯着雷利,却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同样的,雷利也没有继续下去。


    他们都知道,继续下去可能会造成的后果,对谁都没有好处。


    “嗯?茉莉,我只是对你一直在照顾的小鬼有些好奇,就请他过来坐坐。”


    茉莉走了过来,奇怪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库赞和满脸笑容的雷利。


    这是聊天应该有的样子吗?


    “照顾?当初是谁…”


    茉莉抬手捂住了库赞的嘴,并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眼神。不用他张嘴她都能猜到,库赞多半是要提她过去抱着他腿哭的糗事。


    “库赞,你坐在这影响雷先生喝酒了,而且你就不觉得这里坐着腿难受吗?”


    茉莉根本不给库赞说话的机会,抓着他的胳膊就想把他拉起来。


    好在库赞脾气一向不错,茉莉拽了两下,他就跟着站了起来,歪着半边身体任由她拖着走了,只是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两句。


    茉莉还有空转头跟雷利歉疚地笑一笑。


    雷利并不在意,他举着酒杯对茉莉虚空碰了一下,看向库赞:“库赞,是吧?”


    库赞转过头看他,茉莉也跟着转头看他,她手里还紧紧抱着库赞的胳膊,让库赞站都站不直,只能扭曲地回头。


    雷利看着他们,脸上笑意淡了下来。


    他低下头,灌了一大口酒,才开口说:“不,没什么。”


    茉莉虽然感觉奇怪,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会翻老底的库赞拖走。


    绝对不能让库赞在雷利面前乱说!这些、这些事反正就是不能让雷利知道!


    茉莉的脸上飘起绯红,低着头,拽库赞的动作更用力了。


    “茉莉,我马上就要对折了。”


    茉莉抬头才看到库赞已经被她拽得都弯下腰了,她这才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而抓上他的手腕。


    “库赞,快坐过来!”


    “知道了…”


    库赞又被赶回了老位子。


    茉莉今天做的餐食简单,肉汤没一会儿就被端到了库赞的面前。只不过配的饮品从雪梨酒变成了柠檬水。


    库赞拧着眉,略带不满地拿起水杯看了又看。


    “我想了下,你空腹喝酒还是太伤身了。”茉莉上下打量一番库赞,“好不容易长这么高。”


    “身高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酒精会影响你身体的生长?”


    “我应该已经过了长高的年纪了。”


    “驳回。”


    “……”


    老话怎么说的?距离产生美。


    多年不见后的第一天,茉莉恨不得让库赞就坐在沙发上张嘴,自己替他张罗好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她比库赞大了一两岁,自然就要以姐姐自居。


    重逢且同居的第二周,库赞失去了话语权。


    库赞放下柠檬水,拿着勺子安静地吃午餐,只是脸色仍然没有好看到哪去。


    “茉莉,你们怎么认识的?”


    茉莉正在给雷利煮豆子,豆子得煮透一点才能出锅,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好。


    “嗯?和雷先生吗?就是酒吧认识的。”


    “镀膜工匠?”


    “嗯,对,还会造船,反正很厉害。”


    “13号GR…”


    “嗯?库赞,你说什么?”


    “我今晚不回来了。”


    “?”茉莉一愣,但想到最近库赞很忙,还是点了点头,“好。”


    说话间,雷利的煮豆子也好了,茉莉盛出豆子,摆在汤碗里,又用凉水过了一遍,才重新精心摆盘好,给雷利端过去。


    雷利对面的椅子被库赞那么一坐,现在正歪七扭八地靠在几步远的位置。


    茉莉给雷利端来汤后,顺便将椅子搬回了原位。刚要离开让雷利安静吃东西,手腕就被轻轻抓了一下。


    “雷先生?”


    “不坐下来吃一点吗?”


    茉莉看着雷利有些为难,她已经吃过一些了,所以只做了一人份…


    “那个小鬼吃饭…应该不用你照顾了?”


    雷利半调侃的语气让茉莉微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是看自己沉默,误会了什么。


    雷利都这么说了,茉莉再拒绝好像也不太好意思。反正也没别的客人在,她转身去吧台拿了勺子和小碗,坐到了雷利的对面。


    “库赞比我小,我稍微照顾一点也是正常的。而且当年希尔达阿姨开这家店的时候,碰到了很多凶恶的海贼,要不是有库赞在,我都未必有这么好的工作。”


    坐下舀了一碗汤,茉莉才小声解释道。


    不只是年纪问题,毕竟当初库赞真的帮了她们很多,她对他多照顾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他们可是多年重逢的朋友啊。


    雷利单手端着汤碗,喝汤的动作也因为茉莉的话停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看起来你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茉莉笑吟吟地点头,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她都有种做梦的感觉:“都过去了,现在岛上治安好了很多,至少商店街这里很少有闹事的家伙。”


    她说着手往后一指:“最近有库赞在我身边,店里连麻烦的人都几乎没了。”


    说到这个,茉莉的心情更好了。本来开酒吧就很容易吸引些乱七八糟的人,虽说平时会有熟客来帮忙,再加上希尔达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们的日子相对还不错,但谁能拒绝眼前没有混蛋的快乐呢!


    茉莉的身上简直在冒小花。


    那一朵朵小花“砰砰”地在雷利的眼前轻轻炸开,碎片像一颗颗铅弹砸在雷利的手边。


    雷利感觉到了手上传来刺痛感,才想起来自己一直端着汤碗,汤的热度都透过碗直接刺向他的指尖了。


    可他并没有因此放下汤碗,而是就着这样的热度,凑到嘴边,浅浅地尝了一口喷香的肉汤。


    茉莉不会做精致的料理,却在这种简单的料理上做出了些心得。


    一碗肉汤不止能暖腹,还带着难以说清的清甜。


    雷利是这么觉得。


    就是太烫了,烫得手都拿不住汤碗了。


    “叮当”,碗边递过来一个勺子。紧接着汤碗被面前的人接了过去,放在了桌上。


    “雷先生,你不烫手吗?”


    茉莉伸手捏了一下雷利的指尖,果然入手一片滚烫。


    “烫的话怎么不用勺子?”


    “唔,勺子有些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


    茉莉把自己还没喝的柠檬水递过去,让他握着水杯给手指降温。


    她不理解雷利觉得麻烦的点在哪,但想了想,她又去拿了一个高脚碗,然后给他重新盛了一碗汤。


    “不想用勺子的话就换个碗吧,这样就不烫手了。”


    “总不能因为什么勺子碗的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就让自己烫伤啊。”


    茉莉指间夹着勺子,点了点雷利的碗。勺子有些沉,一不小心就敲在了她自己的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响,雷利却觉得像是钟塔里那个巨大时钟的报时声,敲得他的心脏都在震颤。


    “无关紧要的小问题…”雷利听到自己低喃出声。


    “是啊。”


    茉莉回答得理所应当,她嘴里还塞着一块肉,鼓着腮帮子对雷利表示自己的“不满”。


    “呵。”


    雷利的喉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轻叹的一口气,又像是一声笑。


    他重新端起碗,慢慢地,喝下了一口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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