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库赞说今晚不回来，但事实上，他在凌晨时分就回来了，一个人摸着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像个鬼。
茉莉刚巧起夜下来喝水的时候，差点被他那个修长的鬼影子吓得一脚踩空楼梯，睡意也差不多跑了个干净。
“库赞？是你吗？”
感觉到沙发上的人影没动，茉莉意识到了他是谁，“啪”的一下打开灯，这才看清了库赞的样子。
他弓着背，胳膊搭在腿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眼里的阴霾挥之不去。
外面没有下雨，可他的衣服湿了，滴答滴答往地上滴着水，整个人环绕着层层寒气，外套领子处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了一刀，领口破了个大口子。
如果真是刀割的，那这刀几乎就是贴着库赞的脖子去的，也太危险了。
茉莉赶紧拿了条浴巾，盖到库赞的身上。
“你是掉海里了吗？怎么湿成这样了…领子怎么破成这样？”
一边说，她一边扒掉了库赞的外套，把浴巾裹了上去，急切地帮他搓了搓湿漉漉的脖子和胳膊，搓得库赞坐姿都歪了。
即使被茉莉这么折腾，库赞也全程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变过。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脸颊、指尖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冰霜，浑身都散发出了让人不安的气息。
茉莉看他这样，转头就去帮他温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抓过他的手，把温热的牛奶杯塞进他的手心里，掰着她的手指让他自己握住。
“暖一暖身体。”
“…谢谢。”冰冷的手贴在温热的杯子上，驱散了不少寒意，库赞身上的冰霜也慢慢消融。
他喝了几口牛奶，糖分补充进体内，身体跟着舒展开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头往后，别扭地靠在沙发背上。
茉莉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放到桌上，这才拍拍他的胳膊，担心地看着他。
“库赞，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晚上去哪了？”
“唔？只是去调查了一些事情。”库赞的身体连带着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调查顺利吗？”
“算顺利吗——至少现在是一个相对平衡的结果。”
相对平衡？结果？
茉莉被库赞怪异的用词说得云里雾里，只能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不过此时的库赞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状态。他忽然站起身，把身上的浴巾拉了起来盖在头顶上。
大手顺势按在茉莉的头顶，轻轻压了压：“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明天有黑眼圈的。”
“？我早就睡了，是被你吓醒的！”
“是吗？那真是抱歉。”
“库赞，你不觉得道歉的态度应该更真诚一点吗？”
“家里有夜宵吗？肚子好饿。”
“？只有素面。”
“请给我一碗，谢谢。”
“你刚才还让我快去睡觉！”
“辛苦了。”
“……？”
*
这一晚后，库赞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
看岛上海军越来越紧张的气氛，茉莉不免开始担心他的安全起来，可她又不知道该去哪找库赞。
而且，现实情况也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担心库赞了。
“手给我。”
一个戴着口罩和护士帽，一身护士打扮的女性坐在街角的桌前，对着茉莉举起了针管。
茉莉乖乖地坐下，卷起衣袖，亮出胳膊。胳膊上已经有一个针眼了，针眼周围还有一片淤青。但护士只是看了一眼，便在针眼附近又扎了一针。
针管再细，扎进皮肤里也是痛的。茉莉抿紧嘴，撇过头，不太敢看那一管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好了，按压五分钟。”
护士的动作很快，给茉莉压了个棉球，就推着她的胳膊让她给下一个让位了。
茉莉勾紧胳膊，连忙让开位置，然后在海兵的注视下，小跑着往酒吧走去。
一直到推门进入熟悉的酒吧，茉莉才放松了下来。
“嘶…”
她松开胳膊，拿开夹紧的那枚棉球，看看针眼已经不出血了，就把棉球扔进了垃圾桶里。
连着抽了几次血，茉莉感觉自己稍微动一动胳膊，都隐隐酸痛。
这是这些天的日常，算上这次，茉莉已经被抽了三次血了，每一次海军的说法都是为了给女士们做更精细的检查，可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检验结果是什么。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检查。
茉莉摸了摸自己干涩的嘴唇，感觉自己再这么抽下去都要贫血了。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趴在桌上休息。
酒吧里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这两天就像没有开张一样，根本没有客人。
茉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就海军这个严查的架势，还有谁敢出来喝酒消遣？只是她不明白，就算是搜查海贼，那为什么对女士是这样的…？
血液里，能查什么呢？
还有，库赞最近是不是就在负责这些东西？
茉莉伸长胳膊，像睡懒觉的猫一样趴在吧台上，侧脸都被她自己挤扁了。
她在看自己手肘内侧的针眼。估计是因为抽血，所以那块都是淤青，一碰就疼。
茉莉都有些心疼自己了。她撅着嘴，对那个清晰可见的针眼轻轻吹了吹。
不过总这么趴着也不是个事儿。
茉莉伸了个懒腰重新坐了起来，拿过之前还没混匀的蜂蜜，继续开始搅拌。
刚抽过血的手有点酸，这也导致她的动作很慢。她高高地拎起搅拌棒，盯着棒头的蜂蜜拉成一长条粘稠的细丝，和盆里的蜂蜜相连。
这次做的量比之前的更大，米娅有提过想要过来帮忙一起做，但被茉莉一口拒绝了。
早知道买稀一些的蜂蜜了，现在好了，蜂蜜太厚了，她搅得胳膊都酸了还没把几种不同蜂蜜混合均匀，更不要说一会儿还要熬糖呢。
茉莉搅到一半就不行了，她放下搅拌棒，撑在料理台上休息。眼前就是还在冒小气泡的蜂蜜，盆里肉眼可见的黄一块棕一块，想要搅匀还要好一段时间。
茉莉轻叹一口气，有点后悔没让米娅来帮忙了。
正在这时，面前的椅子被拉开，坐下了一个人。
“手怎么了？”
茉莉猛地绷直脊背，眨巴着眼睛震惊地盯着面前的人。
“雷先生？你怎么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看门口，那有个铃铛的，可刚才她分明什么都没听到。
“正好路过，就想进来讨杯酒喝。”雷利说着朝她摊开手，“手给我看看。”
茉莉愣了一下，本来不想给他看的，但雷利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她想找借口推脱都不行，只能对他伸长胳膊。
雷利的眉头皱得很紧，他表情不善地看着茉莉手上那两块泛青的印记。
他的手指微动，在那针眼处虚虚地来回擦过，这过分轻柔的抚摸让茉莉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连忙抽回胳膊，用力搓了两把，才把那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我没事，只是抽了点血而已。”
“已经抽了三次了？”
雷利的神色带着明显的不愉，他收回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前倾，两个人面对面，一种诡异的尴尬瞬间袭来，让茉莉不由自主地撇开眼，往后仰了点，拉开了距离。
她连忙打着哈哈，有些磕巴地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感觉自己都要贫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抽这么多次…”
雷利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又好像只是错觉。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又是往日的微笑，又弯下腰拉过高脚凳坐了下来。
“那个小鬼呢？就这么放着你不管了？”雷利的语气温和了下来，他翘起一条腿，对茉莉招了招手，让她给自己再看看胳膊。
这样的雷利让茉莉感觉自然多了。她也跟着坐了下来，重新把胳膊递给雷利。
“小鬼？库赞吗？”茉莉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雷利说的应该是库赞。
雷利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哼，他一边大大方方地按着茉莉的胳膊，一边调侃起来：“嗯，他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吗？怎么需要他的时候反而不在了？”
啊，库赞啊…
茉莉抬头看看雷利，眼前忽然又浮现出库赞离开前的那副严肃得要命的样子。
【少去见那个雷li…雷，最好别去见他。 】
嗯，他让她少见雷利。
不是之前那样想让她少出门，所以少见雷利，而是很直白地让她少见，最好别见雷利。
说真的，她没搞明白库赞怎么和雷利闹的矛盾，他们的交集全部加起来也就是那天偶遇的一下午吧？
难道因为雷利说他是“要人照顾的小鬼”，他就生气了吗？
茉莉扁着嘴琢磨这件事，她已经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但又觉得库赞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越琢磨，越是觉得，库赞怎么好像和希尔达一样跟雷利天生不对付…雷利好像也没做什么才对？
不对，雷利本来是海贼，跟库赞这个海军不对付似乎也情有可原。但雷利和同样做过海贼的希尔达也…？
搞不明白。
“茉莉？”
雷利的声音打断了茉莉的思绪，她急忙摇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库赞啊…不能怪库赞，他是海军，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茉莉下意识想帮库赞说话。
“我总不能让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啊对了，我的奖券还在他那，说好的陪我刮奖，现在忙得人都不见了。”
说到这，茉莉就想起来好几天前买的那三张奖券，明明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刮，结果硬是到现在都没能兑现。
还有鼯鼠的那张奖券！她还没去兑奖呢。本来想兑了奖让库赞帮忙带过去给他的。
“奖券…”
雷利低喃出声，按在茉莉手腕上的手指陡然重了些，在她皮肤上按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雷先生？”
“抱歉。”
雷利自然地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手顺势往上，握住她的上臂，轻轻揉按起来。在抽血淤青的情况下，还在这搅拌蜂蜜，胳膊能舒服才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口中已经将不打算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上次那张奖券，说好了陪你刮的，却一直没有兑现。”
提到那张本来准备一起刮的奖券，即使过了好些日子了，茉莉还是无法控制地身体一僵。
幸好，那张奖券已经送给鼯鼠了，他们不至于想到奖券就觉得尴尬。
她想了想，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没关系，雷先生，这种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那张奖券我在好几周以前就已经送给鼯鼠了，而且我们一起刮完了。”
“可能是沾了你的手气，我们刮到了整整15w贝利呢！”
茉莉说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手上还比着1和5的数字。
“我准备过几天给他写信，然后顺便把贝利寄过去，毕竟那张奖券有他的一半！”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期间不乏对雷利手气的反复感谢。
但雷利只感觉自己的耳边嗡嗡响着，对茉莉的声音听不真切。
他用拳头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着茉莉，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笑，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
然而他能回应的却只有一声苍白无力的——
“是吗…？”
“反正店里没有客人，要一起去钓鱼休息一下吗？”
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前，邀请的话已经不受控制地打断了茉莉那段属于“奖券”的话题。
第22章
…
钓鱼？
雷利提到钓鱼，茉莉就想起了自己曾经送给他当礼物的那根柔韧性很好的钓竿。
不得不说，雷利的这个提议确实让茉莉很心动。她在海岛上长这么大，还没有钓过鱼。
“钓鱼啊…”
心动之余，茉莉又犹豫起来，毕竟店里就算没客人，也还是在营业中，而且她的蜂蜜才刚搅拌好。
雷利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满脸遗憾：“真的不去吗？那太可惜了，今天是钓鱼的好天气啊。”
“……”
“说不定还能钓到少见的深海鱼。”
“……”
“而且远离搜查的海军。”
“……”
随着雷利的层层加码，茉莉猛地抬头，心一横，一拍桌子：“去…嘶…”
过度的兴奋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胳膊还青着，桌面的反作用力震得茉莉的手一阵酸痛。
她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可怜巴巴地在针眼处轻轻搓了两下。要不是有雷利在，茉莉都能捂着胳膊蹲到地上来缓和酸痛，那样也太丢人了。
虽然现在好像也没有多有面子。
“吱呀——”椅子突兀地在地上划出一道轻微响声。
“唔？”
茉莉停下动作抬头看过去，只见雷利已经站了起来，那声音就是他的腿将椅子顶开发出的。
不只是腿，他的手微微朝她的方向抬起，像是想要抓她，可又僵在半空中不动了。
“雷先生，怎么了？”茉莉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
“没，我是想说，我得先回去拿钓竿。”
雷利的手拐了个弯，径直伸向了桌子上的水杯。他拿起水杯，将水喝了个精光。冰凉的水刺激着他的口腔、食道，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茉莉没太在意，她用大餐盘将没搅拌完的蜂蜜盖了起来，准备等晚上回来再弄。
“那我先去找米娅说一声，然后我来你家找你。”茉莉说着已经开始着手出门的事情了。
“好。”
雷利说罢，一抖斗篷，戴上兜帽，转身大跨步离开了酒吧，行色匆匆的。
茉莉看着他一转眼消失不见的背影，只当他是想快点把钓竿找出来，便也加快了动作。
…
米娅住在离酒吧不远的平民街，茉莉走过去找她也就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当她特意跑去和米娅说想请假休息的时候，米娅却露出了一副感天动地的表情，抱着她哭喊着什么终于想通了。
“还请什么假？早就和你说了这几天闭店休息好了，你还硬撑。等这次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开门。”
米娅顶着苦哈哈的脸和茉莉说着，脸上既写着心累，更写着身累。
不用怀疑，既然茉莉逃不过被抓去检查的命运，米娅自然也逃不过。但她的运气比茉莉好些，只抽了两次血便好像被放过了。
也不知道这个检查通过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那好吧…对了米娅，我等下…”
“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快去！”
茉莉的话题刚要到重点，就被米娅赶着去休息了，她提了一口气还想说下去，可米娅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捂住了茉莉的嘴：“休息！去休息！立刻马上就回去休息！”
“…好。”
于是，就这样，茉莉成功请到了几天的假，欲言又止地离开了米娅的家。
算了，店里有什么事米娅肯定会来找她的。
这么想着，茉莉也不纠结了，她高兴地穿过条条小路往雷利家走去。
而另一头，雷利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里。他坐在昏暗的墙角，手里拿着那根崭新到没有用过的钓竿，正静默地盯着钓竿看。
“嘶…哈…”
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又缓缓地、用力地吐出，就像要把自己肺部所有的空气全部挤压干净一般。
雷利忽然仰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新搭的天花板看了两眼，摘下眼镜，抬起胳膊就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结实的小臂紧实地压在他的眼睛上，剥夺了他的全部视力，让世界暂时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中，给他足够的空间放空自己。
同样的姿势保持了许久后，雷利终于又动了。
他静静地拿开胳膊，眨了两下模糊的眼睛，他没有戴上眼镜，只是低垂着头，弓着背，手里捏着钓竿敲了两下地面。
“…啧，我在干什么…”
“雷先生！你好了吗！”
清脆的声音从窗口传来，雷利连忙揉了一把脸，重新戴上眼镜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一拉开窗帘和窗户，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踮着脚趴在窗台上对他笑得灿烂的茉莉。
茉莉把自己一头棕发又绑成了麻花辫，发尾还插着一朵浅黄色野花。
这朵野花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从花瓣都花萼都很新鲜，就像茉莉一样。
她站在阳光明媚的屋子外面，而雷利站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面。
两个人之间，就只隔着一扇窗，还高得需要茉莉踮脚才能趴在窗台上和他说话。
雷利的眼神微微暗了。
但很显然，即使是一扇高窗，对兴致高昂的茉莉来说，也不是什么阻碍。
她的手压在雷利特意做的延长窗台上，脚下踮了踮，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就撑着窗台跳了起来，身体前倾着，一下子她的上半身就越过了窗框的边界，闯进了雷利的屋子范围内，并且和他平视了。
茉莉满意地在雷利的眼里看到了一瞬间的惊讶和茫然。能让那个雷利露出不同的表情，也算是茉莉的本事。
——可惜酸疼的胳膊让她只撑了没两秒就又掉了下去。
掉下去后还不忘朝着雷利喊话：“雷先生！出发了吗？”
没等雷利说话，茉莉不信邪，抓着窗台又猛地起跳，高高地把自己撑了起来，这一次几乎比雷利还要高了。
于是，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再次肆无忌惮德闯进雷利的眼里。
“雷先生，快出来呀！”
茉莉撑不住几秒，手就在发抖了，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她又要掉下去的时候，电光火石间，雷利一脚踩上里面的高脚凳，单膝跪在里侧的窗台上，从窗户里探出身体，抓着茉莉的胳膊将她提了起来，稳稳地拎到窗台上坐下。
忽然坐到高处的茉莉：“……？”
她急忙转头看还单膝跪在窗台上的雷利，眼里是藏不住的不可置信。
“雷、雷先生？”
雷利换了个姿势，支着一条腿，跟茉莉一起坐在窗台上。
动作间，他的一头金发此时散乱，他却咧开嘴笑了，随手用五指将散下的头发又抓到了脑后，整个人莫名感觉松弛了下来。
“你不是让我快出来吗？”雷利转过头看茉莉。
茉莉：“？”
让他出来指的是从窗户跳出来吗！
茉莉指着旁边的门欲言又止。
“手臂不要用力，会影响你的淤青恢复。”雷利抓住茉莉的胳膊肘，拉到自己面前看了看。
早上抽血的位置现在又化成了一大块淤青，白皙的皮肤上面，淤青叠着淤青，青青黄黄的，看上去竟然都有些瘆人。
雷利松开了些力道，然后用掌心捂住茉莉的淤青。他的手很热，掌心更热，直接贴在皮肤上几乎有种灼烧感，让茉莉感到微妙的不适。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雷利，但雷利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的淤青。
这个动作不太对劲。
一时之间，茉莉心里竟然有一种雷利对她也有好感的错觉。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茉莉整个人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打了个寒颤。
她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她讨厌自己沉浸在没由来的幻想中，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朋友的安全身份。
“按疼了？”感觉到茉莉一抖，雷利松开了掌心。
茉莉趁机收回了手，自己捂住了淤青，不让雷利有再碰的机会。
她微微一笑，顺着雷利的话点头：“…有一点。”
“应该先冰敷一段时间再热敷的。”雷利按了按额头，好像在思考怎么处理。
但他刚一说到冰，茉莉就立刻想到了处理办法。
“没事没事，等库赞回来让他帮我冰敷就好了。”
库赞的冰冻果实能力相当方便，只要不拿来洗菜。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想笑，比如现在，她光是想到库赞对自己能力的各种妙用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啊抱歉雷先生，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些好笑的事情…”
她连忙摆着手解释道，生怕被雷利误会。
“听起来好像是关于库赞的？”
“嗯…”茉莉点点头，“你别看他在外面好像是个很厉害的海兵，实际上…唔，挺不会照顾自己的。”
可能也是性格使然，库赞本身就不太会计较这些零碎的小事。
茉莉在说库赞，每次说到他，她就很容易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所以她没注意到，雷利的眼皮耷拉下来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腿上，听着茉莉讲库赞，拇指跟着一下又一下地用按压自己的骨节，发出几声克制的轻响。
“他太年轻了…”
“嗯？”雷利突然冒出的话让茉莉摸不着头脑，“什么年轻？”
雷利笑了笑：“没什么。”
“茉莉，坐在这好像也不错，要不要在外面也放两把椅子，晚上可以看星星。”
雷利一手遮着额头上的阳光，一手在他们身前比划了一下位置。
他的话题转得非常突然，但茉莉还是情不自禁地跟着他思考起来，甚至觉得他的主意不错。
她想了想说：“那不如在这再放个烧烤架，可以把钓到的鱼拿回来烤了。”
听到这话，雷利的手撑在腿边，整个人朝茉莉靠近了些：“茉莉，这一个我上次就提议过了，但是被你驳回了。”
茉莉的眼睛都瞪大了：“怎么可能！”
雷利耸耸肩，扭身拿过了屋子里的钓鱼竿，扯了扯鱼线说：“你当时怀疑我，说——小鱼也用得上烧烤架吗？”
“我说，说不定我能钓上海兽。”
“你就说，会带烧烤调料来。”
刹那间，过去的记忆全回来了。
茉莉心虚地撇开了头。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送钓竿的时候就觉得雷利不像是能钓上大鱼的人，所以特意选了这个钓竿…
“好了，我总该证明一下自己了。”说罢，雷利率先跳下了窗台。
转过身，他对茉莉伸出了手，让她搭着自己的手跳下来。
“小心，不要扭到脚。”
“好…”
其实茉莉也用不着雷利的帮忙，她往下一滑就顺利地落了地。拍拍裤子上蹭到的灰，茉莉快步走到雷利的身边，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去钓鱼。
雷利见她着急，把鱼竿扛在肩上，就带头往钓鱼的地方走去。
才走了两步，茉莉已经觉得事情奇怪起来了。
她看了看雷利全身的装备：“雷先生，我们钓鱼只需要带一根钓竿吗？”
“嗯，一根钓竿够了。”
“鱼饵呢？”
“唔…到了那边直接挖吧。”
“挖？你说的难道是蚯蚓吗？那挖蚯蚓的铲子呢？还有鱼篓呢？”
“嗯…现在去买。”
“雷先生，我们这样真的能钓上鱼吗？”
“钓不上来我就去帮你抓两条回来。”
“…？你看起来怎么好像一开始就是准备下海去抓鱼的，雷先生你该不会…其实没钓过鱼吧！”
“嗯？被你看出来了啊。”
“……？雷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这次钓不到的话，下次我们就换个地方再试试。”
“雷先生！我觉得钓不到鱼应该不是地点的问题！”
雷利认真地点头应和，然后一张嘴：“晚上要不要吃烤海螺？”
“…诶？烤海螺…”茉莉被他问得脑子都短路了，“可是我不擅长烤…”
“跟我一起的话，你不用操心这些。”雷利回过头，“我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小鬼。”
茉莉：“？”
听起来好像在骂人，再听听。
等等！不用操心？
“雷先生，我现在就很操心我们等下的钓鱼问题。”
“唔，这个除外。”
“？”
第23章
*
茉莉跟着雷利去钓鱼了。
带着一根钓竿，以及在路上临时买的铲子和鱼篓就这么出发了。
在茉莉的印象里，钓鱼一直是一项非常悠闲的活动，只需要静坐在那，就可以坐等鱼儿上钩了。
即使钓不到鱼，坐在那欣赏欣赏风景，吹吹海风，也不失为一件舒服的事情。
但现在她的看法完全改变了，她果然还是小看大海了。
但凡她多点防备之心，也不至于被巨大海鱼甩了一腿咸腥的海水，导致现在鞋子全湿了，只能光着脚坐在海岸边烤火。
连带着她精心编好的麻花辫现在也乱糟糟的耷拉在肩膀上，上面别着的野花早就不见了。
“哈哈哈哈茉莉，鞋子干了吗？”
茉莉无声，只是幽幽地转过头看着雷利，抱着自己的膝盖摇摇头。
雷利刚从附近的林子里捡了些木柴回来，他坐到茉莉对面的石头上，随手拿了根木柴，挑两下篝火，把茉莉面前的火堆烧得更旺了一些。
暖暖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但茉莉还是觉得有点冷，伸出手贴近火堆。
别看茉莉站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面前的雷利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浑身湿透，衬衣都贴在身上，一头金发也变得一缕一缕的，发梢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把一头湿发捋到耳后，然后坐到了茉莉对面的木头桩子上。
同样是一副狼狈的样子，雷利身上却偏偏看不出半点狼狈的神态。
“至少今天有一顿大餐了。”
雷利笑着又用木棒挑了挑火堆，说着还抬眼悄悄瞄了茉莉一眼，却被茉莉用哀怨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雷先生，你之前说这里的鱼不会很大…”
“咳…”雷利轻咳了两声，“我也没想到你第一杆刚甩出去就能钓上这么个大家伙。”
他说着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更没想到钓竿这就断了。”
茉莉的眼神更哀怨了。
原本茉莉跟过来只是想来看雷利怎么钓鱼的，并没有自己尝试的想法。然而，雷利坐了好长时间，鱼钩连动都没动一下过。眼看着天色慢慢暗了，茉莉这才接过了雷利手里的钓竿准备试试看。
茉莉难受：“我的运气也太糟糕了。”
雷利坐了半天一点事儿都没有，换她以后，屁股还没坐热，就差点被鱼拽下海里。
“是吗？”雷利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是你的运气太好了。”
茉莉苦着一张脸，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运气好在哪。
要不是当时雷利眼疾手快夺过了她手里的钓竿，她真有可能猝不及防被海鱼拖进海里。
他们一身的海水也是在雷利将那条海鱼硬生生拖出水面，扔到岸上的时候被泼到的。
“感觉根本不是鱼上我的钩，是我上鱼的钩了。”茉莉长叹一口气。
雷利被茉莉的说法逗笑了，他打量了一番茉莉，点了点头肯定她的话：“从体型上来看似乎是的。”
雷利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正架在用木棍搭成的简易烧烤架上的那条巨大海鱼，茉莉自然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条身形有三个茉莉这么长的海鱼，估计光是那条尾巴甩一甩，都能把她拍到几米外去。
茉莉一阵胆寒，不敢想象今天要是雷利不在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
真是一条可怕的大家伙——
但话是这么说，空气中却开始传来一阵阵诱人的香味。
茉莉下意识吸了两下鼻子，烤鱼的鲜香瞬间钻入她的鼻腔，引诱她抬起头，顺着香味的方向又闻了闻。
“再忍耐一会儿，还不能吃。”
雷利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茉莉立刻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捂住了鼻子。
“…我知道了。”
茉莉有些尴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腿，突然听到一声轻笑，她才抬眼偷瞄了一眼雷利。
雷利在看她。
他双手支在腿上，用手背托着下巴，毫不避讳地看着茉莉，眼神温柔又专注，像是在欣赏一束花。
这样的眼神很难不让人注意，茉莉有些紧张地错开眼，心脏也跟着跳得激烈起来。
海岸边，篝火，一男一女，这是很容易展开一些漫画里会有的那种…就是那种发展的吧？
虽然茉莉心知肚明雷利肯定不会这样，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忽视自己的错觉。
就在茉莉紧张得已经抠紧自己手指的时候，只听到雷利的声音也同时变得低哑了：“茉莉，你…”
茉莉跟着小声应：“…嗯？”
沉默了许久，或许只是一两秒，只是对茉莉来说有些久而已。
雷利总算又开口了。
他说：“你的头发乱了。”
“…？”茉莉一愣。
她僵硬地抓过自己的发辫，这一摸才发现麻花辫现在都炸开了。可能是因为烤火把湿漉漉的头发烤干了，现在那些散了的碎发正一撮一撮从辫子里倔强地扎出来。
她的头简直像个炸了刺的刺猬。
一时间，什么心动什么紧张全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了个人形象管理。
“诶…怎、怎么会…”
茉莉慌忙解开自己辫子的皮筋，把三股辫拆开，用手指一下一下扒拉起来，试图让自己别这么炸毛。
“唔，这样也很可爱。”
“雷先生！”
茉莉只觉得雷利在拿自己开玩笑，眉头一皱，又凑得离火堆更近一点，扭着头把头发梳理到一边，试图让微湿的头发接受烘烤，干得更快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样别扭的角度，蓬松的头发挡住了茉莉的视线，自然也没发现，雷利仍然一直在看着她。
可当茉莉专注于自己头发的时候，却忽然闻到了一股焦味。
“雷先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容逐渐消失。
“……糟了。”
“噼啪”一声火星爆开的微响，雷利连忙起身站了起来。他匆忙走到烤鱼旁边，转动木架，想要将鱼翻个面。
茉莉闻声也将头发捋到耳后，看向雷利的方向。
鱼慢慢转了过来，露出了基本焦黄的一面。就算茉莉从来没烤过这么大的鱼，她也知道完了。
雷利懊恼地按了按眉心，嘴里发出一声“啧”。他蹲下身，手指扯下一块鱼皮，鱼皮早就变成了硬脆的样子，一揭下来就碎了——
就像雷利出门前打的包票一样。
“雷先生，你说我跟你一起不用操心这些。”茉莉不怀好意的声音像阴风一样在雷利的后背划过。
雷利默默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了茉莉憋笑的样子。他无法反驳，耸了耸肩，转头随手扯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尝尝。
“好吧，至少鱼肉是好吃的，要来尝尝吗？”他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对茉莉发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
忽然间，可能就是这句话，又可能是因为雷利的动作，茉莉觉得这件事格外有趣。
她没忍住，仰起头看着雷利就大声笑了起来，几乎笑出眼泪来。而面前的雷利先是愣了一下，但光是看到茉莉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他很快也被感染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岸边除了海水击打海岸的声音，就只剩下了两人的笑声。
茉莉擦了擦眼角，缓了缓笑得有些僵的脸。
虽然这次钓鱼的过程有些糟糕，但结果还是很不错。
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鱼，一条巨大到根本吃不完打的鱼！以第一次钓鱼来说，茉莉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雷利铲了一铲子泥土撒进烤鱼的火堆里，把火灭了大半，只留下一小撮火焰用来继续保温。他拿着刀，削了两根竹签，才取下鱼肉穿在了签子上给茉莉送去。
茉莉没想到松松的鱼肉也能被串起来，接过鱼肉串的时候还特别小心，生怕手一抖就全掉地上了。
焦黄的鱼皮已经被雷利剥了个干净，只留下了细嫩的鱼肉，但焦香却还残留着。
茉莉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才发现这鱼肉不像是其他鱼类，更像是牛肉这类动物的肉，细嫩又有弹性，还紧实。
“雷先生，这个很好吃！”
“那今天你可以吃个够。”
雷利拿着一把串好的鱼肉回来，看茉莉喜欢吃，又把手里的鱼肉串分给了她一些，才坐了回去。
茉莉接过自己的晚餐，眼神却在雷利靠近后，不由地聚焦到他的身上。
雷利身上湿的比茉莉多得多，就算烤了好一会儿火，依然没怎么干。此时他正一手拿着鱼肉，一手扯着自己的衬衣抖了抖，免得湿哒哒的面料贴在自己身上粘腻得难受。
以前雷利总是穿着一身简单的衣裤，再加上一件带着兜帽的长斗篷，所以茉莉最多只是从雷利的胳膊上感觉到了他身形的结实。
可现在透过湿衣服，她能隐约看到他肌肉的轮廓，那是比想象中的要更加结实强壮的身体，怪不得能拽得动如此巨大的海鱼。
他要是和差不多年龄的人站在一起，怕是一拳头就能把对手打趴下。
不愧是曾经做过海贼的人啊。
茉莉看着雷利的身体暗自点头感叹，倒是让雷利一头雾水，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茉莉，摸不清情况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茉莉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你以前做海贼的时候一定很强。”
“唔？”雷利笑了，“只是普通海贼，不过倒是给海军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
“嗯，一点，小麻烦。”雷利用小拇指比了个小小的手势。
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雷利偷海军军舰这种情况。但刚一想到这又被自己否决了。
雷利怎么可能做得出偷军舰这种事？他就算是海贼也一定是那种作风优良、只是追求自由的好贼，像希尔达一样。
茉莉确信。
看茉莉似乎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雷利一边烘烤自己的衣服，一边问她：“想听听吗？我在海上的经历。”
茉莉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可以说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雷利失笑。
“让我想想，从哪里讲起…”
雷利仰着脸，透过火光，茉莉能看到他的脸上有隐隐绰绰的笑意。他好像总是这样，一提起过去的同伴就会变得很温柔，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雷利挑挑拣拣将他在海上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像讲故事一样告诉茉莉，茉莉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月亮都已经高挂了。
篝火续了好几次柴，雷利一开始找来的柴现在已经见了底。茉莉看看天色，才惊觉自己该回家了。
也不知道今天库赞回不回来。
想到这，她几口将手里的鱼肉包进嘴里，伸手去摸自己的鞋子，摸上去还有些湿意，但也不是不能穿了，就是回去以后要好好重新洗一遍了，不然海水味会渗进鞋子里的。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雷利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茉莉伸出手。
茉莉这次一点都没推辞，她一把抓上雷利的手，自己站好：“好，我正好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雷利自然不会拒绝，他笑盈盈地接受了，叉着腰站在茉莉身边。
“雷先生，你能帮我把剩下的鱼用叶子包起来带回去吗？”茉莉手一抬，指向那条还剩大半的鱼。
“这么喜欢？那下次再一起出来钓鱼？你的话多半还能钓上来大家伙。”
茉莉连忙摆摆手：“下次我还是看着你钓鱼吧，我可不想再被鱼钓了。”
似乎是听到了令人高兴的话，雷利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不过这个过了夜就别吃了，小心吃坏肚子。”
雷利提醒道，得到茉莉的回应后，才上手帮茉莉用干净的大树叶打包起来。
看雷利在打包，茉莉顺口解释道：“放心，我只是不知道库赞今天回不回来，家里没有食材了，这个可以给他当夜宵。”
“……”雷利动作的手停了下来，嘴角的笑突然停滞了。
静了几秒后，他才像是刚听清茉莉的话一样扭过头，低声感叹道：“这样啊，我明白的，要照顾让人担心的弟弟确实不太容易。”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好了。”
茉莉心头一喜：“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我们之间——”雷利回头浅笑，“不用那么客气。”
第24章
*
库赞终究没有吃上雷利亲自烤的鱼，他是一直忙了近一周才终于又露面的。
当茉莉一早起床，下楼发现他突然歪七扭八地睡在沙发上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他的脚交叠搁在桌上，桌面上放着一叠通缉令，以及几个食品包装袋，脚下还压着几份报纸。
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眼睛下都是青黑色，放在胸口的手上还添了好几条擦伤。
海军都是这么累的吗？
茉莉去他暂住的房间拿了一条毛毯，替他轻轻盖在身上。转头一看凌乱的桌子，便想稍微收拾一下，免得被他一脚踢翻。
她轻手轻脚地将食品袋全部扔进了垃圾桶，有面包，也有仙贝，大概是靠着这些东西勉强填了肚子。茉莉看看垃圾桶里的包装袋，再看看库赞，轻声叹气。
通缉令也散在了桌上，茉莉扫了一眼，上面的悬赏金额简直多到她根本数不清有几个零。
茉莉无法控制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看照片，不认识，不过看到下面的名字她就认识了。
是那个马上要处刑的海贼王罗杰，悬赏金——
伸出手指点了两遍零，茉莉才认清楚，这个人的赏金竟然有55亿多。她倒吸一口凉气。
55亿。
别说55亿，零头5亿掉下来都足够把她砸死了。
茉莉的余光一瞥，只见下面几张露出一角的通缉令上都是数不清的0 。天哪，这一叠悬赏令里都是些什么神一样的海贼…这难道是海贼王的船员吗？
茉莉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翻下面几张，可手指刚动一下，手就被压在了通缉令上。
“唔…茉莉啊…”库赞揉着隐隐作痛的头坐了起来。
“库赞？抱歉，吵醒你了…”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
“没有，不是…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库赞说着收起腿，顺手就把那叠通缉令，放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嘴上还闷闷地喊着：“茉莉，有吃的吗？”
茉莉一听，连忙放下桌上的东西，双手一拍：“有，厨房里还有新买的蔬菜和海兽肉，其他的做起来比较慢……要不然我给你做一碗面？”
“好，谢谢。”说完，库赞就捂着额头又往后一倒。
知道他已经很累了，茉莉也不多废话，转身就去厨房准备面条了。像这种简单的早餐做起来还是相当顺手的，甚至这次还可以用上库赞喜欢的酱料来调味。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菜刀的响声。
库赞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瞄了一眼厨房的位置。他猛地坐起身，拿过那叠通缉令，往下翻了两张。
那是一张看起来不太像海贼的海贼大头照，就算不看别的特征，光看那一条一条的有鲜明特色的胡子，也足够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冥王」雷利。
悬赏金在罗杰之下，实力却完全不输罗杰的——罗杰海贼团二把手。
盯着这张脸一会儿，库赞的指尖忽然冒出薄冰，冰层瞬间覆上了整张通缉令，然后“咔嚓”几声碎成了碎屑，落在地上，融进了地毯里。
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雷利的动向，他不可能像罗杰一样轻易落入他们的手里，但既然他自己都说了接下来会做一个普通人，那么现在最好的办法…
“库赞，面条马上好咯。”
库赞眨了眨眼，又恢复了懒散的样子。
“来了。”放下悬赏令，他抬腿向餐桌走去。
热腾腾的面条，应该是库赞这几天吃的最舒服的一顿了。他呼噜呼噜，三两下就把一整碗面条全吞下了肚子，甚至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茉莉看得有些愣住，呆呆地问他要不要再续一碗，但库赞擦了擦嘴就拒绝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把碗推到一边，撑着脸颊变得地有些昏昏欲睡。
“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
“不用了…唔啊…我等下还要出去。”
库赞打了个哈欠，擦擦眼角渗出的眼泪，满脸疲倦。
“怎么会这么忙？”
“犯罪者多了，海军自然就忙了。”
库赞的回答合理又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茉莉也知道他不能说太多，便也不再问下去。
她卷起袖子，准备收拾一下桌面。可就在她俯身去拿碗的时候，手腕被库赞一把抓住。
“这是什么？”库赞说着拉过茉莉的手，把她的袖子推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了两块交叠的淤青。
他这句话倒是把茉莉问懵了，她一直以为岛上的搜查和库赞有关系，可他现在的反应倒像是不知情的样子。
“就是前几天，海军在给岛上的女性抽血做检查…”
茉莉很幸运，只抽了三次血就没再被抓去检查了，但听说有些女性因病被暂留在某一艘军舰上了，大多还是孕妇，反正至今没有消息。
“抽血检查？”库赞眉头皱起，手一用力，掐得茉莉手腕上的皮肉都被挤到了一起。
可很快又松开了手，嘴里喃喃着：“抽血检查…”
“抽了这么多吗？”
茉莉可怜巴巴地卷起另一边的袖子给他看：“三次。”
两条胳膊上的淤青已经消了不少了，可还是能清晰地给三块淤青划出地界来，可想而知当时抽血的条件并不好。
“海军在检查…”库赞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不会有事的。”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神看着茉莉胳膊上的针眼，眼里带着隐约可见的茫然。
茉莉拉下了袖子，一把端起碗：“没事，就是抽了点血而已。”
她刚要去洗碗，碗就被库赞截走了。
“我来吧。”
他闷声不响地走进厨房，将碗筷洗了个干净，又收拾完了厨房才出来。
茉莉就静静地趴在门口看他，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出来库赞的心情大概不太好。她想了想，想要找点能让库赞高兴起来的事，却一时没有好办法。
“茉莉，你最近去见那个…老雷了吗？”
突然，库赞打破了宁静。他一边擦着碗上的水迹，一边随口问起。
“见了，前两天我们还一起去钓鱼了，我钓了好大一条海鱼。”说到这个茉莉就来劲了，“全靠雷先生帮我把鱼拽上来，不然我差点被鱼拖走。”
“雷先生烤了鱼，真的很好吃，我给你打包回来了，可惜你那天没回家。”
库赞的手顿了顿，他扭过头，拖长了音问：“那家伙对你似乎很好。”
茉莉点点头：“是啊，雷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我们都很好。”
“你们？”
“嗯，他对我和米娅，还有他们造船厂的工人都很好。”
库赞停下了擦碗的手，瞥了一眼茉莉，才有动作起来。
“他倒是伪装得很好。”
“什么？”
库赞的声音很轻，茉莉没听清。
“啊，好困。”库赞擦干净了最后一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朝门口走来。
“想睡一觉。”库赞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要不要趁现在有空再去睡一会儿？一直这么疲惫的话也没办法工作的。”
思考了一下茉莉的话，库赞点了点头，说准备睡一小会儿，等下就又要出门去忙了。
茉莉很高兴库赞能有这个觉悟，她今天本来想去先把鼯鼠那张奖券兑奖的，但现在库赞回来了，她就又想等他们的奖券全部刮完了再一起去兑奖了。
只是库赞这个样子，茉莉实在说不出让他陪自己刮奖的话来。
算了，今天就在家晒晒被子好了。
刚这么决定好，打着哈欠的库赞忽然开口了：“我有些想吃伟大航路包子了。”
说完，他的眼神落在了茉莉头上。
茉莉：“？”
“等下次有空我去买点吃。”眼神还是看着茉莉。
茉莉：“……”
僵硬地对视了两秒，茉莉看在库赞工作辛苦的份上妥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出去帮你买回来。”
“你真是太好了，茉莉——”
“但是，作为交换！”茉莉立刻打断了库赞，“等你忙完以后来帮我做蜂蜜糖吧。”
库赞顿时松了一口气：“好，我还以为你会想要我陪你去刮奖。”
“诶？可以吗？”
“不可以。我是海军，我流连赌场合适吗？”库赞竖起手指，指着茉莉的眉心，态度严肃得像在训斥一只喜欢走阳台围栏的奶牛猫。
库赞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三张奖券抖了抖：“就这三张。当偶尔的娱乐可以，不要沉迷啊，茉莉。你存不下钱的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
茉莉知道库赞说得有道理，扁了扁嘴，乖乖答应了下来。
库赞难得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茉莉缩了缩脖子，逃一样地拎起小包想往外跑，可谁曾想，没等她打开门，门铃倒是先响了起来。
“叮咚”一声，把茉莉吓得够呛，包都掉在了玄关，响声引得库赞探出头来看。
茉莉拍了拍胸口，平复心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去开门。
不能怪她胆小，实在是之前几次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都是海军来抓她去采血了，她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安心，不是来抽血的人。”
看出了茉莉的惊慌，库赞手插口袋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开门吧，是熟人了。”
茉莉半信半疑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便装的高大男人，而且就像库赞说的那样，确实是个熟人。
“鼯鼠？”茉莉惊喜地喊出声。
“打扰了，茉莉。”鼯鼠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对茉莉微微点头，又歪过头看向了里面的库赞。
“好久不见了，库赞。”
“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唔啊…”库赞说着一边打哈欠，一边让开了位置，对鼯鼠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随便坐吧…唔啊，要喝咖啡吗？我有一个很好的配方。”
“不用了，喝水就好。”
“牛奶呢？”
“水。”
“好吧好吧，给你水。”
库赞带着鼯鼠直接经过了茉莉，一路引着他坐在了沙发上。
库赞坐得歪七扭八的，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脚尖还要靠在桌子上。鼯鼠就不一样了，坐得端端正正，就像是在军部。
茉莉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嗯？茉莉，你还站在那干什么？快来坐下啊。”库赞见茉莉站着不动，还对茉莉招招手。
茉莉：“……”
有那么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进错了家门。
她甩掉脑子里的怪东西，把包放在门口，又重新走了进去坐到了一边。
“你怎么来了，鼯鼠？”库赞说着哈哈笑起来，“对了，你记得你给茉莉的奖券吗？”
“当然记得。”
“我帮茉莉刮完了。”库赞的脸上洋溢着得意。
“看起来是中奖了？”
“15w贝利。”
听到这个数字，鼯鼠也惊讶了一下，随即看向了茉莉。
“你刮的那半张连一贝利都没有，你的运气不太好啊。”库赞又哈哈笑起来。
茉莉刚想说这里面的一半要分给鼯鼠，谁知道鼯鼠已经对库赞开口了：“不，我倒是觉得我的运气很好。”
“能把所有的运气留给收礼物的人，这对一份回礼来说有非常高的价值了。”
说着鼯鼠又看向茉莉：“希望你喜欢这份回礼。还有，已经送出去的运气，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了。”
茉莉愣住了，鼯鼠大概是猜到了她会想要分他一半，所以在她说之前，就故意这么说了。
她思考片刻，眯起眼睛对他微微一笑：“好。”
贝利全收了她良心不安，不收又怕让鼯鼠觉得为难。所以茉莉想了想，准备用这笔钱去给鼯鼠买点需要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鼯鼠，再看看库赞，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有些公事要谈。
茉莉非常自觉主动地站了起来，说要去帮库赞买包子，顺理成章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直到关上门，离开家，茉莉才舒了好长一口气，高高兴兴去买包子。
只是走了没两步，又觉得事情不对劲起来。
等等，这不是她家吗…？
第25章
…
家里被鼯鼠和库赞两个海兵征用了，茉莉这个主人只能拎着小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目的，她至少还记得要去给库赞买一盒伟大航路包子…两盒吧，一盒给鼯鼠带回去吃。
可能是因为她从小见惯了，她自己并不觉得这包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这东西却出乎意料地很受上岛游客的欢迎，已经成为了岛上的特产美食之一了，往常游客多的时候，店里还会为了买包子排长队。
不过出门一趟，却只为了买两盒包子，这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了。
茉莉稍加思索，脚下一拐就转了方向。
反正酒吧最近不营业，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所以她临时决定在买包子以前，拐个弯去一趟岛上最大的那家蔬菜店买点食材，如果有机会还能邀请鼯鼠留下来一起吃饭。
是的，她要邀请鼯鼠！
正好她刚才还在发愁鼯鼠不愿意收下一半的奖券怎么办，现在看来这是个感谢他的好机会啊。
真糟糕，刚才走太急了忘记约鼯鼠吃饭了，只希望库赞能够在她回去以前留住鼯鼠吧。
茉莉这么想着，脚下的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然而，她的想法很好，现实却没那么顺利。好不容易穿过了好几棵红树，走得脚都有些发软了，终于走到了位于20多号GR的蔬菜店的门口，却被门上写着的「休息中」挡在了门外。
休息中！
蔬菜店竟然休息中？ ！这家蔬菜店可是出了名的勤恳，茉莉还从没见过他们家休息。
茉莉气都还没喘匀，站在店门口，只觉得晴天霹雳。
她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想找找附近的人问问蔬菜店发生了什么，可这一看，她才惊讶地发现，这条街上竟然这么冷清。
冷清得简直不像是一条商店街。
店铺三三两两地开着，街道上几乎只能看见三五个行人。和往日的热闹气氛根本无法相比。
就在茉莉为这边的情况感到匪夷所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
“哎呀，这不是酒吧的茉莉小姐吗？”
旁边戴着泡泡帽的女士认出了茉莉，她热情地对茉莉打了个招呼。
“你是来买蔬菜的？可惜，蔬菜店两天前就关门了…”
“关门…？怎么会？还有其他人呢…？”
“原来你还不知道？”
惊讶了一声，女人快速地左右瞥了一眼，对茉莉招招手。
茉莉连忙附耳过去，只听到她小声说：“蔬菜店的老板娘不是怀孕了吗…”
茉莉点点头。
她知道这件事，因为蔬菜店的女主人的肚子里有了期盼已久的新生命，男主人高兴了好几天，之前还特意用打折活动来庆贺这件事…
“所以，前几天就被海军…至于其他店铺，有的是跟他们家一样，有的只是怕惹祸上身…”女人说着，有些后怕地轻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副避而远之的样子。
不过，她后面的话不用说，茉莉全明白了。
想必是和其他孕妇一样，蔬菜店的老板娘也被海军都带走集中照看了。
“可是海军说要照看的孕妇不是都是孕中后期的那些吗？我记得老板娘才只有两个月左右…唔。”
茉莉的嘴上被一根手指轻轻压住，面前的女人慌张地对她连着“嘘”了好几声。
“照看？这算什么照看？”她用气声有些愤愤地说着，“分明就是借机搜捕。”
茉莉也用气声好奇地问她：“搜捕谁？”
女人又左右看了看，才把茉莉推到角落里说：“还能有谁？那个马上要被处刑的男人的后代啊！”
“处刑…你是说！”
“嘘！我也就是猜测而已。男的不抓，海贼不抓，却偏偏要为全岛的女性做血检，一次不够还要两次三次，检查结果不公布但带走了孕妇…说不定那些孕妇都…”
女人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胳膊，看来她也没逃过抽血的命运。
后面的她便不愿意说下去了，只是用严肃的语气跟茉莉叮嘱了一遍这是她的猜测，千万不要说出去什么的，又对茉莉说了声“小心”，就匆匆离开了，光留下突然吸收了大量信息的茉莉愣在原地。
虽然这只是一个猜想，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符合现状的猜想。
说真的，茉莉猜到了海军近期的血检一定是为了调查些什么，或许是某个海贼，或许是某个贵族的某些辛秘。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调查的源头竟然可能会是那个即将处刑的海贼王。
如果说海军正在搜捕的是海贼王的血脉，那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海军想做什么呢？
斩尽杀绝吗？将罗杰的妻孩就这么处理掉？
哪怕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孕妇？
忽然之间，一股无名的寒气从茉莉的头顶直灌到了脚底，连带着她面前那扇写着「休息中」的大门，都好像一头凶猛的海兽，正在张开巨嘴朝她嘶吼。
茉莉猛地心头一颤，后退两步，转身快步往另一条街走去，只想快速离开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地方。
然而，就这么闷头走路，即使是像茉莉这样熟悉岛上路线的人，也是很容易被错综复杂的小巷子迷惑而撞进死路。
看着面前的高墙，茉莉长叹了一声。
“还想着要早点买了蔬菜回去…”
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茉莉刚想从死胡同里走出去，一转头却看到了有人正单手叉腰在她的身后等她。
见她回头了，对方微微一笑：“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会发现自己走错路了。”
“雷先生？你怎么会在这？”茉莉惊喜地往雷利的方向走去。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在这，”雷利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那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
茉莉：“？”
“但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嗯，如你所见…应该跟你是同样的遭遇？”
雷利拎起自己空空如也的篮子给茉莉看，一看就是想要过来买些蔬菜，结果跟茉莉一样吃了闭门羹。然后发现茉莉也在，就一路跟了过来。
“我只是…”
“我知道，你不是走错路了，只是想出来散步。”
雷利嘴上像是在帮茉莉找台阶下，但脸上分明写着不怀好意。
茉莉被他这么一说，刚才糟糕的心情一扫而空，只剩下了糗事被撞见的羞恼。
“是啊我就是走错路了。”
“我也是走错路了。”雷利的神色半点不变，但眼里明显是调笑，“我是说，走错路也很正常。”
听起来像是在接着茉莉的话给她找补，但偏偏这认真的语气反而让茉莉更羞了。
啊！
从羞恼到气急败坏只需要一秒。
茉莉红着脸想要绕开雷利，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觉得不回一句嘴莫名有一种输了的感觉。
她灵光一闪，脑子里想到了什么，于是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摆出和雷利一样一本正经的表情说：
“雷先生，你现在一点都没长者的样子了。”
就像是恶作剧结束撒腿就跑的孩子一样，茉莉说完了转头就走，生怕脑子明显更快的雷利反应过来了又说些让她不知道怎么接口的话。
但事实上，茉莉根本不用逃。
她快步走了好几米远以后，感觉背后一点东京都没有，疑惑地转过头才发现雷利仍然背对着她站在那，一动不动。
很奇怪，雷利这时低着头，脊背微弓，但肩膀却微微耸起，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
茉莉：“？”
不会是她刚才说的那些玩笑话里或是哪个举动有不经意间伤害到雷利了吧…？
茉莉心虚地开始回想自己刚才都说什么了。
可刚才讲的似乎都是没什么营养的拌嘴，她和米娅、库赞他们这些朋友也常用这种语气…她完全想不到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茉莉心里不安起来，她有些慌张地迈着小碎步往雷利的方向走回去。
站在雷利身后一步远，茉莉轻唤了一声：“雷先生…？”
雷利没回答。
茉莉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贴近他的后背，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脊背中间。
“雷先生？”
“啪”的一下，捣乱的手被雷利一把抓在了手心里。
“茉莉，心软可是很容易被骗的啊。”
面前，雷利根本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正满面笑意地微低下头看着茉莉。
茉莉：“？”
“雷先生，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没这么狡猾的！”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茉莉连忙挣了挣被揪住的手，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让雷利几乎抓不住。
“狡猾？”雷利挑起一边眉毛，“茉莉，我曾经是个海贼，会不会其实我一直是个很狡猾的人？”
他的头更低了，即使有一层镜片格挡，茉莉仍然能清楚地透过那玻璃片看清雷利的眼睛，从他那双浅色的瞳孔里，茉莉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雷利此刻的眼神很认真…
吗？
茉莉在做下这个判断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可下一秒，茉莉就清醒了过来。
因为随着雷利的镜片晃动，她看到了自己在镜片上的倒影——尤其是她微红的脸颊。
“啪”的一声，茉莉空下的手拍在了雷利的胸口，顺势将他推得远了一些。
她抽了抽自己仍被抓住的手，抽不出，便故意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看着他：“是的是的，你是狡猾的海贼，但是再狡猾的海贼也得吃饭了。”
她对着自己的手歪了歪头，示意雷利松手。
但雷利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又静静地看了她两秒，才突然咧开嘴，松开了手。
“是啊，再不去买些食材，今晚就吃不上饭了。”
雷利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扭了扭，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透过指缝间，隐约还能看到指腹似乎留着好几个半圆形的指甲印。
只不过他手腕微动，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雷利一边活动脖子，一边率先往前走去，嘴里还念着“看来只能去远一点的蔬菜店了”。
“走了，茉莉。”
茉莉赶紧跟了过去：“雷先生你等等我。”
两个人并肩走着，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今天的晚餐上。
该说不说，雷利的饮食真的很简单，连茉莉这种只会做简单料理的人听了都有一种“连我都行”的自信。
等听到雷利说买不到多少食材，就打算晚上一碗煮豆子，一瓶酒就结束的时候，茉莉一拍脑袋。
“雷先生，正好我今天要邀请朋友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家吃？”
雷利的神色微顿，他侧过头：“邀请我，去你家？”
他的语气有些过分平了，听不出他的意思。
不过茉莉也只是一拍脑袋想到的，说出口后就后悔了。
她抿起嘴巴，满脸懊恼地撇开了头。
瞎邀请什么？她家里两个海军，她现在邀请一个前海贼回家一起吃饭，这是打算给库赞他们送业绩吗？
但雷利应该能猜到她说的朋友里有个库赞？那会拒绝的吧…？
“好啊，如果不打扰你们的话。”
然而，雷利答应了。
茉莉惊讶地看着雷利，说话都有些磕巴起来：“打扰倒是不会，就是，但是、但是，刚才没说明白，我今天邀请的朋友都是海军，你…”
“都？不止有那个一直需要你照顾的小海兵吗？”
“对，还有一位也是海兵，叫鼯鼠，就是之前我说的…”
“那个送给你印着海军标志的便签纸，然后拿走了你的奖券作为回礼的人。”
茉莉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利说得一愣，她微张着嘴点点头，只能吐出一个“对”来。
“没关系，我倒是不介意。”雷利笑得似乎更加开怀了，“正好我还愁你们酒吧休息了，我都没地方喝酒。”
“酒的话我家确实有很多…”毕竟是酒吧打工了这么多年，茉莉即使不喝酒，家里也多少有些存货。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这样，今晚的食材就由我来请吧。”
雷利说着已经往另一家蔬菜店走去了。茉莉呆立了一会儿，才连忙追了上去。
“诶？雷先生，等等我！”
第26章
…
连着跑了几个街区，茉莉和雷利总算买足够他们几个人吃的食材。
谁能想到这么繁忙的一座香波地岛，最近在海军的大范围搜查下，竟然都影响到了蔬菜的价格和产量。
听店铺的老板说，短期内可能都只有岛上自产的蔬菜可以供应了，以往合作的那些商船未必能顺利运送进来。
“我是不是应该买一些菜种以防万一…”茉莉看着雷利头顶那一把泡泡袋里的蔬菜，陷入沉思。
“哈哈哈大概还没到这么紧急的时候？”雷利安慰了两声，将手里的泡泡拉下来看了看。
虽说数量和品种少了很多，但只是要生活下去的话还远不至于茉莉担心的那样。
茉莉当然知道，只不过还是对于岛上的现状感到不安。
“别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的。”雷利看着手里的泡泡，但眼神却像在透过这些蔬菜看看更远的地方。
“很快。”他又笃定一般，再次强调了一遍。
茉莉不知道雷利这样的肯定是哪来的，只当他是为了安慰自己，便也没再说什么。
说真的，她现在觉得这些还可以放后面再去担心，她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不是马上就要面对的海贼海军一桌吃饭的大问题？
茉莉瞄了一眼一点没觉得不对的雷利，沉默。
“怎么了？”
雷利敏锐地察觉到了茉莉的反应，笑着问她。
茉莉看看他，沉思良久，还是提醒了一句：“雷先生，等下千万别说你曾经是海贼…”
作为夹在中间的朋友，茉莉一点也不想把雷利送给库赞他们当军功。
但雷利在听到茉莉这句话后，却意外地陷入了沉默。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
“看起来你…的朋友都不太欢迎海贼？”说着，他又“噗嗤”一笑，“也是，你的朋友都是海军啊。”
雷利捋了一把额发，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
茉莉一下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不过幸好雷利没让她为难。
“放心，我早就不做海贼了，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镀膜工匠。”
说罢，还对茉莉微微一笑，让茉莉安心。
茉莉听他这么说，悬了好一会儿的心才放了下来。如果抛开曾经的立场问题，雷利这么好的一个人，库赞和鼯鼠也是那么好的人，他们应该能成为朋友才是。
整个人轻松下来，茉莉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雷利的前面，还时不时催促雷利走快点。
雷利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她，边走边忍不住笑：“这么开心？”
“当然了，我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平时茉莉总是要么在店里随便吃些，要么自己一个人在家吃饭。虽然说米娅经常邀请她回家一起吃，不过在别人家的感觉总归不太一样。直到不久前库赞来了，家里才感觉热闹点。
所以即使每天想着今天吃什么会让她有些苦恼，但茉莉的心里其实还是高兴居多。
“茉莉，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小心脚下。”雷利拉了一把茉莉的胳膊，免得她撞上红树根，顺手又把她拉到了自己的另一侧更平坦的大路上。
茉莉这次站稳了，也不敢瞎蹦跶了。她老老实实地缓下步子，一边回答：“嗯，大概从成年以后就一直一个人住了，偶尔会去米娅家暂住。”
雷利看了茉莉一眼，看她反应如常，才又问道：“那你的父母呢？”
“父母？出海冒险了…”
“出海冒…险？”
茉莉不用看都知道雷利的脸上肯定都是疑惑。毕竟她的父母怎么算都至少50多岁了，结果却在这个年纪出海。
别说雷利，就算是岛上的其他熟人，也都觉得这是一件很难以理解的事情。
“嗯…怎么说呢？”茉莉想了想，“雷先生，你知道希尔达阿姨曾经是海贼对吧？”
“当时她带着还很小的米娅上岛定居，我父母一直听她在海上冒险的故事，然后就…总之就是很让人操心…”
然后就计划了周密的环海旅行，并且在等她成年能照顾自己后，就追寻梦想去了。
说到这，茉莉也无奈地按了按脑袋。她对于父母出海的决定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有些担心他们的安全。不过还好，现在几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快乐冒险，时不时也会给她寄回纪念品什么的。
“我倒是觉得你父母很值得敬佩。”雷利的嘴角勾起，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有的时候，出海…或许是遵从命运的安排。”
“唔？命运啊…可能是吧，命中注定他们会遇到一个曾经做海贼的女人，然后被海贼改变了未来的一生？”
茉莉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雷利感叹一声，眼神悄悄瞄向茉莉：“那看来，至少你的家人不会讨厌海贼了。”
茉莉警觉：“？”
好好好他根本就没从刚才那个话题里出来！在这等着她！
茉莉干脆跳过了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他们原本也想带我一起出海，但是比起出去冒险，我更喜欢留在岛上，将来开一家我自己的小店。”
雷利哈哈笑起来：“那我应该庆幸你的这个决定，否则我就不会认识你了。”
“我觉得糖果店就不错，一定会很受欢迎。等你开店了，我会做第一位客人。”
茉莉心头一喜：“你也这样觉得吗？等我攒攒钱，说不定真的会开一家糖果店！”
雷利的话让茉莉的信心都增多了，本来只有库赞一个人说，她还只是有些蠢蠢欲动，现在雷利也不约而同觉得…
茉莉高兴起来，抓着雷利的衣服，兴奋地说起了自己最近新做的蜂蜜糖口味。
雷利轻轻点头，随口问道：“听起来还有别人这么说？”
“嗯，库赞也这么觉得——啊，到了。”
两个人的聊天到此中断了。
茉莉连忙往家门口走去，掏出钥匙开门。
而她身后两步远，雷利正静静地站在那，看着茉莉的背影，唇线拉得很平，神色不似刚才。
茉莉打开门，小心地往里面张望，确认没听到什么交谈的声音后，才放心地大打开门，招呼雷利进门。
“雷先生，快进来。”
“茉莉，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话音未落，库赞已经打着哈欠从一边的厨房走出来了。
他抬手刚捂了一下嘴，打哈欠的动作就戛然而止了，带着颗泪珠的眼睛瞟向了门外。
“打扰了。”
雷利一手扶门，一手捏着泡泡袋的绳子，笑着一脚踏了进来。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凝固了。
与此同时，客厅传来脚步声，鼯鼠也露出了身形。他手里还端着个杯子，看起来是准备去厨房倒水。
只不过现在好像也不准备倒水了。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三个位置，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圈，而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茉莉自然被夹在了中间。
不知道为什么，茉莉感觉现在这个情况就像是猫狗在街角狭路相逢，然后双方僵持住了。而她就是那个路过遛狗的。
“砰”，率先打破安静的是雷利。
他关上了门，非常自然地站在玄关处，磕了两下鞋尖，将鞋底的灰尘留在外面。
“茉莉，有室内鞋吗？我的鞋子可能不适合直接进来。”
茉莉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找出干净的室内拖鞋给他。
“买了…这么多食材？”库赞也像是没看到雷利一样，偏过头去看那些新鲜蔬菜。
“是啊，鼯鼠难得来一趟，我就想邀请他一起吃个晚餐？”茉莉说着又指了指雷利，“正好路上遇到了雷先生，就一起邀请过来了。”
“是我打扰你们的聚餐了。”雷利笑着说。
鼯鼠自然地看了一眼库赞后，让开了位置：“不，主人是茉莉，你是她邀请来的，自然就是客人，谈不上打扰我们。”
他一贯一本正经的回答，倒是让气氛莫名地缓和下来了。
库赞挠了挠自己的卷发，往前一步，抬手握住了浮在空中的那一把泡泡袋的线，拉到自己身边。
“给我吧，我帮茉莉拿。”
雷利没松手，满脸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库赞也不松手，满脸不客气：“总比你拿着合适。”
茉莉的头顶被线的尾端扫得痒痒，她一抬头，只看到两个大高个在她的头顶拉扯泡泡袋的线。
茉莉：“？”
她一把揪住线，用力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反手推着两个家伙往客厅去。
“我来就好，你们都去那边。”
被茉莉推得猝不及防，雷利和库赞同时往前一个趔趄，几步走到了鼯鼠的面前，而鼯鼠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看到鼯鼠，茉莉想起来了，她赶紧往前拿过他的杯子，说着去帮他倒水，转身就进了厨房。
厨房的移门“唰”一下被拉上了，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他们能听到茉莉的动作，但茉莉听不清他们的说话。
“雷利，你…”库赞压低了声音。
鼯鼠立刻出声：“别站在这里说。”
他转过头指了指他们坐了一下午的沙发，那上面还留着两个人坐过的痕迹，旁边甚至散落了一大把的悬赏令。
现在好了，这个沙发的利用率看起来会得到大幅度的提高。
说罢，鼯鼠倒退两步，保持着眼神时刻盯紧雷利的状态，长腿一迈，坐到了最近的单人沙发上。他的背挺直，十指指尖松松地交叉着，端正地靠在腿上。
而库赞则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鼯鼠的对面，他弓着脊背，像一头休憩的豹子，双手交叠靠在腿上，眼神同样盯紧了雷利。
虽然姿势不同，但两个人身上的紧绷感如出一辙。
既然这样，雷利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抬了抬自己的眼镜，耸耸肩，绕开茶几坐到了最长的主沙发上。
刚一坐下，他的双腿便交叠起来，身体往后一靠，舒服地靠坐在柔软的沙发里。
整个人格外松弛。
“我知道你们应该有事想找我聊，但希望不会影响我们的晚餐。”
雷利说着按了按额头，眼神看向厨房，透过玻璃门能隐约看得到茉莉忙碌的影子。
“茉莉很期待这顿饭。”
库赞歪过头，眉头狠狠皱起：“这点我比你清楚得多，海贼。”
雷利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打量了一下库赞和鼯鼠，看他们紧张的样子，鼻腔里“哼”出轻响： “年轻人，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只是个普通的镀膜工匠，今天也只是应邀来吃饭的。”
“当然，如果你们是想要抓我的话，至少也该让卡普过来一趟，对了，你的老师泽法也可以。”
他边说边在桌上扫视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印着数不清0的罗杰的悬赏令。
“罗杰…哈哈哈这是有史以来最高的悬赏金了吧？让我看看我的…”
他这么说着，嘴唇却微微崩紧了些。他一张张翻了过去，却意外地没翻到自己的。
雷利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片刻，他便明白了原因，眼睛也看向库赞。
“我只是不想让茉莉看到。”
雷利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很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今天我们可以多聊一些了。”
雷利坐直了身体，他的指尖顶了一下眼镜，就在这一瞬间，周身的气场变得凌厉起来，如山一般的压迫感迫使两个年轻的海兵不得不挺直了腰背，紧绷着神经，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无害的男人，没两秒，额头便已经冒出了冷汗。
“虽然这样有些没有大人的度量，但最好还是能赶在晚饭前就结束这个话题。”
“可以吧，小鬼们。”
第27章
*
这场难得的朋友聚会，茉莉一直担心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他们吃饭喝酒聊天，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反倒是茉莉觉得自己插不上嘴了。
不过这样最好，两边的朋友能和谐共处，茉莉只觉得轻松了不少。她就说嘛，雷利是好人，库赞和鼯鼠也是好人，他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茉莉暗暗想着，这不就是在为以后的聚餐打下基础吗？或许第二天还可以再一起吃一顿。
然而她的想法立刻就被扑灭了。
没给她留下一点邀请的机会，就在第二天，鼯鼠去了岛上的海军屯驻政府，协调岛上的搜查和管理。而库赞也在几天后接到新的任务，调离了香波地群岛，说是要往罗格镇去，为那天做好准备。
只有雷利倒是很清闲的样子，不止清闲，好像心情也莫名地变得很好。
而且自从上次邀请他来自己家吃过饭以后，茉莉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近了，像是打破了一层无形的玻璃一样，两个人相处得更加融洽。
如果是以前，雷利这个样子，茉莉肯定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但现在她只是觉得他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说起来，雷利这几天偶尔还会来她家串门，送些新鲜的食材。
在岛上物资紧缩的现在，茉莉真的很好奇他这些食材到底是在哪里买到的。
“嗯，我有我的办法。”
雷利说得神神秘秘的，说完还要对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一副让她保密的样子。
茉莉感到不好意思：“辛苦你特意送过来…”
“不，只是顺路而已。”雷利摇摇头，“对了，还有这些。”
雷利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个纸包，递给茉莉。茉莉有些犹豫着接过来，用眼神问他自己能不能打开，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才小心地揭开了纸包都口。
这是一包平平无奇的东西，只不过对茉莉来讲却是天大的惊喜。
“种子…？难道是菜种吗？”
“对，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没想到你会记得…”
茉莉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那句话，竟然被雷利记在了心上。她欣喜地捧着纸包，盯着里面的种子看，生怕被风吹走了，又急忙重新包了起来。
“我也只是正好看到而已。”
雷利看茉莉这么高兴的样子，接着问：“想好种在哪了吗？”
“想种在楼上。”茉莉指了指楼上自己房间外的阳台。
“阳台上吗…会不会不方便打理？有保温箱吗？我听说温度会影响收成。”
“我也不清楚…”
这么站在门口聊天也太不方便了，茉莉干脆让开了门：“雷先生，要不然你上来帮我看看？正好我们今天一起吃饭吧，难得有这么新鲜的食材。”
她说着提起了雷利刚送来的这些蔬菜晃了晃。
“邀请我？”
“当然了。”
雷利的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茉莉纯净到没有一点杂念的瞳孔中，只是停顿了一秒，他就点头答应下来：“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手抵住门框，雷利再次一脚踏进了茉莉的家门。
只不过，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进来了。
…
茉莉一个人住，房子就也没怎么特意打理过，只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干净罢了。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茉莉掩饰性地拉上了厨房的门，挡住里面被放满东西的料理台。
雷利歪过头毫不掩饰地看去，然后挑了挑眉：“看来那小鬼走了以后，你也轻松了不少。”
毕竟在库赞在的时候，家里要整洁得多，根本不会存在这种厨房堆满的情况。
现在库赞一离开，家里就像没有了监工，茉莉也不用维持姐姐形象了，自然可以懒得理所当然。
但雷利这话…小心思就这样被一句话直白地点破，茉莉只觉得喉咙都被卡住了，脸上也微不可察地泛红起来。
“我是打算攒起来一起整理的。”
雷利笑了出声，他卷起袖子，露出了有明显肌肉线条的胳膊。
“既然是一起吃饭，那我也应该一起负责餐前餐后打扫。”
看雷利真的要帮她做家务，茉莉急忙一把抓住了雷利的胳膊，拽着他往楼上走去。
“比起这个，雷先生，你过来帮我看看种子种在哪才是首要任务。”
雷利一时不察，被茉莉拽得整个人倒向她，他被迫迈着小碎步，跟茉莉一路走上了二楼。
不得不说，一上二楼，生活的气息就变得越发浓重起来。
楼梯口铺着毛绒地毯，正对面的一扇房门前挂着一本日历，上面用红色圈圈划划，旁边还贴了好几张便签纸。
墙角高高低低地摆着好几个酒瓶，里面插的是岛上随处可见的野花，就和酒吧门口那些酒瓶一样。
其中有一个酒瓶里插了一支新鲜的茉莉，洁白的颜色、简单的花型，在这些纷繁的花中毫不起眼，但香味却浓郁到让人无法忽视。
到处，都是茉莉的味道。
从楼梯上来，光是站在楼梯口，雷利就好像整个人被茉莉拥抱住了一样。
她的气味从四面八方而来，浸染他的皮肤，侵袭他的心脏。
“雷先生，这里！”
在雷利愣神间，茉莉已经打开了侧面的门，招呼他过去。他垂下眼，维持住呼吸的平缓后，深深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镇静自若地跟了过去。
他推开门，这才发现，茉莉嘴里说的阳台，其实应该叫露台。露台上很空旷，只有几条晾衣绳，上面挂着茉莉洗干净的衣物，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从这里可以看到商店街，喏，那边就是我们酒吧。”茉莉指了指远处的小角落，隐约能看到玻璃瓶的反光。
“雷先生，这里景色还不错吧？”
她趴在扶手上，一手压着鬓角被风吹飞的头发，转身对雷利粲然一笑。
雷利站在门口的脚步微顿，才踩了进来。
“是啊，很不错。”
他学着茉莉的样子，趴在栏杆上。因为在二楼，周围遮挡视野的东西最多也就是远处巨大的红树根，所以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商店街附近走过的人。海风会裹挟着咸腥味而来，顺道而来的是刺激鼻腔的各种气味。
雷利的前半生见过很多，几乎把这世界上所有新奇的事情都做了个遍。但当他归于平凡，就这样站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露台上时，却好像又感受到了和当年一样的新奇感。
是一种，心脏格外平静的新奇感。
“难怪你会更喜欢留在岛上。”他轻笑起来。
“是吧！”茉莉像是找到了知音，整个人趴到了栏杆上。
她扭过头看向雷利，侧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懒散又惬意。
“应该在这放上桌椅。”雷利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再倒两杯酒…嗯，一杯酒，一杯蜂蜜水好了。”
茉莉一听，“噌”地站直了身体，对雷利摇了摇头。
“虽然这里风景很好，但是我坐不久，放了桌椅也只会积灰。”茉莉神色认真。
“因为工作太忙了？”
“因为躺在床上明显会更舒服。”
“…？”
雷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像是听到了万分好笑的事情，甚至笑得收不住，捂住了脸，搞得茉莉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多躺一会儿犒劳自己怎么了？
“这不是躺下和看风景二者不能兼得吗？”茉莉小声咕哝。
雷利笑够了，转身背靠栏杆，伸手指着面前的一堵墙，从布局来看，那堵墙的背后就是茉莉的房间。
“那不如在房间的这面墙上开一扇窗？”
“诶？这样也可以吗？”
“只是做一扇窗的话，我还是可以的。”
“你？”茉莉惊讶地盯着他，“雷先生，你要来帮我装修？”
“你需要的话。”
“需要！！”
茉莉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找雷利帮忙参考种菜种的位置，现在竟然还能捞他来帮自己改房间格局！
要是真能改一扇窗出来，那她岂不是可以躺在床上看风景了！
茉莉心动不已。
“雷先生，请您务必帮我这个忙！报酬的话…”
“唔，报酬啊。”雷利捏着下巴，假装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才一拍手，下了决定：“你给海兵小鬼买的奖券还没有刮对吗？”
海兵小鬼…
茉莉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为库赞争取一个被叫名字的权益回来。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惊讶的是雷利怎么会知道那三张奖券的事情。
“是还没刮，因为想跟库赞一起刮的，但是库赞太忙了…”
“我就要那个，那三张。”雷利截断了茉莉的话。
茉莉被他果断的语气说得有些发愣。
几张奖券而已，她倒是无所谓，就是觉得这样会不会让雷利亏大了。不过转念一想，是雷利的话，说不定也和库赞一样，可以一次性刮出大奖来！那样就能抵报酬了！
思及此，茉莉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你的话说不定可以刮出大奖来。”
“奖？不用。我只是想要过个赌瘾。”雷利摇摇头，然后矮下身，虚空点了点茉莉。
“所以就当是陪我刮奖吧，一人半张。”
一人…半张？
这刮奖的模式听起来莫名熟悉…
茉莉挠挠头，决定不去想这些。她对雷利伸出手，掌心对着他。
“那就这么约好了！”
雷利看着她高举的手，手指轻轻颤动了两下，才同样举了起来。
“啪！”
“好，约好了。”
两人的手掌，用力地击在一起。
“啊对了，雷先生，那我的菜种可以种在这吗？”
“嗯…露台晚上太冷了，菜苗可能会冻死。”
“那怎么办？”
雷利沉思片刻：“我明天去蔬菜店问问老板吧。”
“你那里去蔬菜店也不方便，”茉莉感觉太麻烦他了，“还是我自己…”
雷利突然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然后再去一趟造船厂看有没有合适的改建材料。”
茉莉本想拒绝，免得再麻烦雷利，但一听他说到改建，拒绝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她的房间要改建，总不能把这繁杂的工作全扔给帮忙的雷利。
雷利瞥她一眼，看她犹豫，又捏着下巴继续说：“算了，你还是别去了。光一天多半没办法决定好材料，除了木材，还要选玻璃、涂料这些…估计后面几天我得去岛上的各个店铺转转。”
“我也去！”
茉莉连忙扯住了雷利的袖子：“我也想去，雷先生。”
“可是会很累。”
“没关系，我也想去。”
雷利皱着眉，盯着茉莉好几秒，才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好吧。”
第28章
*
清晨的阳光刚从窗户透进来，茉莉已经眯着眼睛坐在床上了。
昨天和雷利约好了今天一早去造船厂看看材料，结果昨晚因为想到自己的房间可以直通露台而太兴奋，导致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对了，雷利说会给她顺便带早饭来的，让她可以多睡一会儿，可谁能想到…
困倦让茉莉想倒下去再睡一会儿，但神经又清醒得要命，她难受地搓了一把脸，干脆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反正睡也睡不好了，不如去吹吹风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好了。
于是，就这么随性地穿着睡衣，茉莉打开了露台的门，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现在还太早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也没有开门，只有不断从树根钻出的气泡缓缓地飞向上空，然后在到达最高点后随着“啪啪”几声轻响裂开。
香波地岛托了靠近红土大陆的福，气候宜人，常年舒适，但今天的海风好像比前两天要凉的多。
茉莉被吹得打了一个寒颤，脑子一下清醒了过来。她抬头看着，天气看起来还好，只是云层似乎有些厚。
“该不会要下雨了吧…？”茉莉有些担忧，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出门碰上麻烦的下雨天。
…
事实证明，常年住在岛上的茉莉的预感还是很准确的。
只是回房间换个衣服的时间，外面已经飘起了雨点，滴滴答答打在屋顶上，听起来分量还不轻。茉莉根本顾不上自己编到一半的辫子，连忙上蹿下跳地将家里的窗户全部关上，免得雨泼进室内。
不消片刻，雨越下越大，隔着玻璃窗都能清楚地听到雨声，劈里啪啦，斜着砸在窗上，又连续不断地滑下来，窗台的缝隙里都有水迹正在渗进来。
但茉莉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拿起一把伞，急忙跑到楼上，推门撑伞上了露台，手指顶着湿漉漉的栏杆，目光在街上快速搜索。
这么大的雨，她有点担心说好要来接她一起去造船厂的雷利，算算时间，他很可能没带伞就出来了，然后被雨淋了个湿透。
茉莉的手一把抓在了栏杆上，手上顿时沾满了雨水，连肩膀都不免被沾湿了，可她无心顾及。
蹲守了一会儿，没看到人，茉莉想了想还是快步下了楼，准备去到她家的必经之路上看看，能早接到雷利就能让他少淋点雨，那也是好的。
这么想着，茉莉一边跳着脚换鞋子，一边匆忙推开了家门。
“唔…小心。”
然而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就又被人按了回来。
茉莉就这么翘着一条腿，单手提着鞋跟，保持着穿鞋的尴尬姿势，看着有人缓缓拉开了门。
雷利竟然已经到门外了。
但意料之中的浑身湿透。
他的金发散开，一缕一缕黏在脸上，眼镜上全是水痕，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路了。身上的衬衣就更不用说了，从领子湿到腰，雨水仍然在顺着下巴滑向脖子，滑进他的衬衣里。
茉莉放下了脚，顺便又脱掉了才刚穿上的鞋子，把伞塞到了一旁，任由雨水滴落。
她有些惊讶：“雷先生，我刚准备来接你…”
“接我？”雷利看了一眼茉莉散开的辫子，湿哒哒的袖口和肩膀，那一副狼狈的样子。
“担心我？”
雷利的眼神落在茉莉写满担心的脸上，嘴上却还在调侃着。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水，又拧了一把头发才拉开门走进了玄关。
“当然了，这么大的雨…先进来再说，快过来。”
茉莉连忙让开位置，找了一条毛巾递给他擦头发。
雷利快速地擦着头发，却没有继续往里面走去。茉莉知道他多半是担心自己浑身是水弄湿了她家，但这些雨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茉莉拉着雷利的肩膀就往里走去，把他一把按在了沙发上。
“家里有几身我爸爸的衬衣在，你先凑合一下穿他的，把湿衣服换下来。”
茉莉说着转身往父母房间走去，独留雷利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只不过雷利要是真这么听话的话，他前半辈子早就被同伴们坑蒙拐骗惨了。他拿下毛巾，抓在手里，任由头发上残余的水珠落在自己的脚上。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刚才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屋子里的一道道水痕。
那不是他带进来的，是他进来以前就有的，而且就在他来不久前。
他仰起头，视线顺着水迹看向了二楼。
先是沿着二楼的楼梯下来，一路经过了客厅，去到玄关，然后在玄关处停留了一会儿…
很容易就能猜出刚才在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茉莉担心他，所以撑着伞在露台上等他，然后实在放心不下，就准备出门接他了…
雷利的脑子里仿佛能重现刚才的画面，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
“雷先生，这身可以吗？”
茉莉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衣和一条黑裤子。
“裤子要换一下吗？”
“我想应该不用，有衣服就够了。”
雷利扯了扯自己的裤腿，虽然也湿了，但其实只有小腿和大腿的小部位位置淋湿了，就算不换裤子，只要在室内也会很快就干的。
既然这样，茉莉也不强求，只是将衣服扔给他以后，便转头去了厨房。
“你换吧，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好，谢谢。”
雷利把毛巾围在脖子上，挡住头发上的水后，才脱下了自己的湿衣服，扔在一边，松松垮垮地套上了干衬衣。
等茉莉端着一杯热水出来的时候，雷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他没好好扣扣子，胸口半敞开着，看起来身上的水也没完全擦干，胸口还有不少雨水经过的痕迹，在灯光下隐约泛着光。
茉莉看着他这样子，愣了一下，急忙低头掰正了自己的视线。
“太好了，你勉强穿得下我爸爸的衣服。”
顺便快速地找了个话题。
“嗯…”
雷利接过水杯，只是稍微抬了一下胳膊，整件衣服就被提了上去，露出了腰，他的动作也随即被限制住了，只能被迫停下。
雷利无奈：“…稍微有些小，不过也没事。”
茉莉再看过去，这才明白过来，雷利不是不想好好穿衣服，而是衣服小了点，他没法把扣子全扣上。
茉莉捂住了脑袋开始想家里有没有更大的衣服，但答案当然是没有。父母出海冒险去了，只留下了不常穿的衣服，那些本来就又旧又小，更不可能给雷利了。
“没关系，别在意这些。”雷利笑了一声，端着茉莉倒的热水喝了两口。
“先吃早饭吧。”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纸包，放在桌上，推到茉莉的面前。
茉莉没有拿起来，只是指着纸包问：“早饭？”
“嗯。”
这么大的雨，茉莉早就把雷利说的给她带早饭的事情抛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雷利不止给她带了，还藏在了口袋里，别说被雨水浸湿，甚至都还是热乎乎的。
她小心地拿起纸包，打开后才看到里面是一盒章鱼烧。上面淋着酱汁，浓浓的香味正一阵阵飘出来。
“好香…”茉莉吸了吸鼻子，低头看雷利，“雷先生，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天，你没必要…”
“趁热吃吧。”雷利做了个“请”的手势，打断了茉莉之后听着就客套的话。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做的，应该算得上是伟大航路最好吃的章鱼烧了。”
雷利的神色不变，并且完全没有多提的意思，但茉莉却因此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雷利对她似乎越来越好了。
是来自年长者的关爱吗？
还是…没有还是，当然没有别的理由。
茉莉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坦然地接受了雷利的好意。她低头看着章鱼烧，用力戳了一个塞进嘴里。
瞬间，章鱼足的Q弹，酱料的鲜美融合在一起，让茉莉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吃！雷先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章鱼烧！”
她迫不及待地叉起另一个丸子，往雷利的面前递过去。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总不能独享，让雷利他们看着。
“雷先生，你也尝尝。”她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过去。
茉莉递出了签子，可雷利却好像在走神，他没有接过，只是盯着签子，然后顺着签子，眼神的焦点聚焦到了签子后的人。
有些暧昧的气氛在屋子里缓慢地蔓延开。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突然，奇怪的响声像是雨中惊雷，把所有暧昧的气氛都劈了个干净。
茉莉瞬间清醒过来了。
她手上一动，抓过雷利的手腕，把签子带丸子全部塞在了他的掌心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去找声音的源头了。
雷利也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香气扑鼻的章鱼烧，忽然就没了胃口。
味同嚼蜡一般将茉莉给的丸子一口吃完。
签子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他一下把竹签弹了出去，签子“咻”地一声，斜着扎在了空盒子上，像一面被艰难地插在战地上的军旗一般。
只不过纸盒子是撑不住一根歪了角度的签子的，没挺一会儿，竹签就更倾斜，几乎和纸盒成了180度平角。
【是，这里是茉莉…啊，是鼯鼠啊？怎么了吗？ 】
厨房附近传来了茉莉的声音。雷利的听力很好，就算不仔细去听，也能将茉莉的话听得很清楚。
她有了一只少见的电话虫。
【好，我知道了。 】
大概是为了和库赞他们联系用的，当然，最根本原因显而易见——他，雷利。
【我会的我会的！我这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啊，就是外面的雨很大，你要注意保暖。 】
雷利的眼神盯着那根越发松动的签子。看得出来，不需要外力，签子也马上就要自己倒下去了。
【……明天吗？抱歉啊，这两天我都有约了，不在家，下次一定。 】
但就在签子完全歪斜的前一秒，雷利还是出手了。他重新拔出了签子，看着装着章鱼烧的纸盒，将盒子归拢端正。
然后，从盒子的正中间入手，将签子笔直地扎了下去，直接扎穿了盒子，稳稳地立在了盒子上。
雷利转过头，看向窗外，雨点仍然很大。
“茉莉，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去造船厂了。”
茉莉刚挂了电话虫，就听到了雷利的这句叹息。
她同样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心里有些苦闷，但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先等等看，希望下午的天气能好起来。”
“看来只能这样了。”
雷利点点头，端起热水又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第29章
*
“鼯鼠大佐！准备完毕了！”一个海兵扛着枪跑着正步来报告。
“知道了，我稍后就过来。”
“是！”海兵转身跑开，鼯鼠却仍停在原地不动。
【有约…】
鼯鼠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电话虫听筒，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茉莉口中的“有约”。茉莉的人际关系很简单，那么会是和谁有约也很容易得到结论。
“雷利…麻烦的家伙。”
他很难想象，茉莉这样过着平淡生活的女孩竟然会阴差阳错地招惹到这么糟糕的对象，并且成为了朋友。
雷利到底是什么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在岛上隐居吗？那为什么会选择茉莉她们的酒吧？因为酒吧方便隐匿行踪吗？那又为什么单单和茉莉这么交好？因为茉莉对岛上的熟悉？但熟悉岛上情况的人分明这么多……
鼯鼠没办法不将这件事往深处想。
即使他和茉莉不是朋友，光是冲着雷利这个名字，他也无法坐视不管。
不过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和库赞一样，隐隐有些该死的庆幸——
庆幸是茉莉和雷利交好，所以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靠她掌握到雷利的动向。
“真是…令人不耻。”
鼯鼠的额头忽然爆起青筋，表情变得严肃又愤懑。他的手用力捏了一把听筒，然后默默地挂断了电话虫，拿起佩刀，转身往海兵集结的场地走去。
等忙完了，他该再去见一见茉莉。
…
这场雨一下就下个没完，茉莉还想着下午能去造船厂的，但看这个趋势，今晚都未必能停了。
于是，雷利就这么被困在了茉莉家，无处可去。
不过看起来，雷利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困，反而适应得很快。他主动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茉莉泡了一杯蜂蜜水，然后便舒服地靠在沙发背上看报纸。
茉莉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抬头看到雷利悠闲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
察觉到茉莉的视线，雷利从报纸里抬起头：“怎么了，茉莉？太淡了？我再去帮你加一勺蜂蜜？”
茉莉沉默：“…不，正好。”
她只是有些吃不准这到底是谁的家了。
雷利又低下了头，在茉莉看不到的角度，他嘴角的笑意渐深。
看雷利在看报纸，茉莉也无聊地拿过桌上的娱乐杂志。她平时不爱看这些，毕竟不管是什么大的小的消息，在酒吧里都能听到耳朵生茧子。
但最近不一样了，酒吧暂停营业，那些原本会自己进入她耳朵里的情报消息全没了，只能靠自己去看了——虽然优先看的也是消遣用的娱乐杂志。
香波地岛的娱乐行业还是相对发达的，听说他们这块的街区将来就要建一个肥皂泡圆顶，以后用来开演唱会，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实。
外面雨声依旧，屋子里却很安静。暖黄色的光映照着两个在沙发上互不干扰的人，只有纸张翻动时才能听到轻微的“哗啦”响。
茉莉坐在沙发上，感觉腿上有点冷，就不自觉地脱了室内鞋，盘腿窝进了沙发里，还随手抓过旁边的抱枕压在腿上，然后将杂志放在抱枕上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
“冷了吗？”
突然从头顶传来的声音，以及落在肩膀上的重量，让茉莉整个人一激灵，连杂志都掉到了地上。
“抱歉，吓到你了。”
雷利的手里还捏着毛毯的一角，剩下的部分都已经披到了茉莉的身上。
他松开毯子，矮下身帮她重新捡起杂志，精准地翻到了她刚才看的那一页，摊在她的抱枕上。
“啊，谢谢…雷先生。”
茉莉揪住正在往下滑的毛毯，愣愣地仰头看雷利。
“你报纸看得好快啊。”茉莉看着已经重新叠起来的报纸，不由感叹起来。
她还没看几页杂志，雷利竟然都已经把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报纸看完了。
“嗯，没什么值得多看的东西。”雷利拿起报纸又囫囵吞枣地翻了翻，看上面博人眼球的标题。
“为什么？”
茉莉感到疑惑，据她所知，最近的报纸因为越发靠近的处刑日销量很好，不少人都靠着报纸来掌握新一手的消息，而现在雷利却说这东西不值得多看。
“因为…全是废话。”雷利刚想说什么又停了下来，手指在头版的字眼上点了两下。
茉莉下意识看过去，看到雷利的指尖正点在那个倒计时15天的字样上。
倒计时？
她一下就懂了这份报纸在说什么，不外乎又是关于那个大海贼的事情。说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茉莉只觉得震撼，但当听了快三个月，茉莉已经心如止水了。
只不过，专门为这件事的倒计时开个头版…茉莉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他55亿多的赏金，又觉得就算派专人每天播报这倒计时都是应该的。
“真是可怕的海贼… 15天，这件事终于要结束了。”她不自觉地感叹出声，头也跟着歪过去看报纸。
一个海贼到底要多厉害，有多大的影响力才能做到让全体海军这么害怕？或许还害怕到要把他的所有后代都赶尽杀绝？
茉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内侧，那里因为抽血带来的淤青虽然已经不疼了，但至今还留有淡淡的一层青黄色。
“……”茉莉随口一句感叹，却让雷利浑身一僵，倏地看了过去。
被雷利太过突然的眼神吓了一跳，茉莉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肩膀看了回去。可还没等她问“怎么了”，却已经听到了雷利低哑的声音。
“抱歉。”
茉莉：“？”
她奇怪地把杂志放到一边，盘起的腿也放了下来，身体向雷利前倾。
“为什么…忽然跟我道歉…？”
雷利停顿了一刻，胳膊一抬，指向窗外越发大的雨。
“抱歉，说好的今天一起去造船厂的。”
茉莉愣愣地跟着他的手去看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暗暗的天，哗啦啦的雨，还有像是回应雷利的话而来的刮得窗户都响起来了的大风。
“天气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等雨停了再去就好了。”茉莉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刚约好，今天就下这么大的雨呢？反正也不急着改建，晚几天就晚几天吧。
不过——
茉莉偷偷瞄了雷利一眼，他的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听了茉莉的话以后，好像就把刚才的道歉揭过去了。但茉莉的直觉告诉她，雷利不是为了这种小事情而道歉的。
那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呢…？而且还是向她道歉。
茉莉忽然感觉自己和雷利越是熟悉，好像就会变得越是陌生。这是一种相当令她不适的感觉，她不喜欢这样。
她默默地又缩起腿，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把自己的下巴靠在膝盖上。
“对了，茉莉，你的电话虫是新买的吗？那东西可不好买。”雷利的话题突然转到了电话虫上。
茉莉一愣，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是库赞送给我的，说是方便以后联系用。”
雷利说到了茉莉近期的心头好上，让她刚才还有些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说着披着毛毯就往门口走去，电话虫平时就放在那的小盒子里，让它休息。她从窝里掏出那只硕大的电话虫，转头递给了雷利。
“你看，电话虫这东西真的好神奇。”
虽然一直知道有电话虫，但电话虫需要有专人培养，再安装通信设备才能投入使用，一般也就只有有钱人能买得起，茉莉才不舍得特意去买一只。没想到这次库赞直接送了她一只。
“确实是神奇的生物。”雷利端着电话虫，从头到壳仔细扫描了一遍，才将电话虫放回了桌上。
“真没想到库赞会特意给我找来一只。”
茉莉爱不释手地将电话虫捧在手心里，高高地举起来。她是真的很惊喜，因为有这只电话虫在，不只是跟朋友联系方便了，最重要的是她有机会跟远洋在外的父母通话了！
“库赞看着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其实还是个很细心的家伙啊。”茉莉忍不住对库赞夸了又夸。
说着还要看向雷利，等他给出同样认同的夸赞。
雷利当然也不会让她失望，他点点头：“是，他还真是…非常细心。”
说罢，雷利拿起了自己的水杯，仰起头将水全部灌进嘴里。喝得太急了，几滴水都顺着嘴角滑了下来，滴落在他的腿上。
“卡达”，水杯被克制地、轻轻地放回了桌上，捏着水杯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拿起的一样。
而茉莉没注意到雷利的手，只是低着头满意地摸了摸电话虫两只眼睛之间的脑袋。
她一边骚扰电话虫，一边接着说：“鼯鼠说海军正在开发更多功能的电话虫，除了通话用的，还有录影像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识到。”
“鼯鼠…刚才给你通话的就是他吧？”
“对，鼯鼠说想来我家找我，但是我们这几天要忙，我就拒绝了。”茉莉放下电话虫，也好奇起来，“鼯鼠要来我家找我，会是什么事？”
“我也很好奇。”
“不过——按照他这样沉稳到无趣的性格，多半只是为了来严肃地提醒你…小心海贼吧？”
雷利半开玩笑说着，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可茉莉却是真的能在脑子里浮现出鼯鼠的语气和动作。
很糟糕，好像真会像雷利说的那样。
茉莉神色诧异：“雷先生，你就和鼯鼠吃过一次饭，怎么感觉你很了解他？”
“嗯？可能因为这样的小鬼我见得多了？”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源自于足够成熟的自信，让人控制不住自己去信服。
茉莉自认为自己见过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没办法像雷利这样看穿人心。
“年长者的阅历还真是丰富啊。”
茉莉情不自禁低声感慨。
嗡——
与此同时，这也是第一次，雷利感觉她的声音有些刺耳。
第30章
*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但好歹小了很多。
茉莉推开窗，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雨势，便当机立断拉着还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雷利往外走去。
雷利被拉得猝不及防，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茉莉早上做的简易饭团。
不过雷利表现得非常淡定，捏着饭团的手被茉莉拽着，他就矮下身就着着僵硬的姿势去咬饭团，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安抚茉莉，让她不用急，相当笃定地说雨不会下太大了。
可惜他的安慰作用不大，茉莉一点没听进去。她知道伟大航路的天气一向说不准，现在看着是雨势变小，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又打雷闪电的。
而且，总不能因为雨不停，就一直把雷利困在她家里吧，还是先让雷利完成好任务回家好。
“雷先生，你走快一点。”
“唔，好吧。”
茉莉高举着伞，勉强遮住两个人的脑袋。雷利任由她拉着往前一个劲走，只不过他的个子，让他挤在伞下的动作有些憋屈，还总是被雨伞的伞骨勾住头发。
雷利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坚持下来，他迈开一大步，从茉莉的手里接过了伞柄，撑直了伞，又把茉莉挤到路沿的屋檐下走。
“走里面。”
雷利说着，又扶着茉莉的肩膀，把她推到了道路边上的台阶上。
当她走上台阶后，这撑伞的位置就合适了。雷利微微举高了伞，舒服地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挺了挺背。
茉莉：“？”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所在，并且察觉到了雷利悄悄瞥来的满是笑意的眼神，于是扁着嘴愤愤地加快了脚步。
雷利放声大笑：“哈哈哈，茉莉，别走那么快，小心淋雨。”
茉莉不语，只是一味地埋头走，然后在屋檐的尽头停下脚步，转头等他的伞。
两个人只隔了两步远，即使在阴雨连绵的天里，雷利也能清晰地看到茉莉脸上无声的催促。
他突然就笑出了声。
单手插在口袋里，雷利快走两步走到她身边，将伞举得更高，倾斜过去。茉莉像是等急了，直接从三级高的台阶上一步跨了下来，投进雷利的伞下。
滴滴答答的雨滑进茉莉的后脖子，冻得她一哆嗦，但随之而来的脸颊边的温热触感又让她更加僵硬起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捂住下颌惊讶地往身旁看去。
可罪魁祸首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的手举在半空中，指尖还有一些水印——是他刚帮茉莉擦去脸上的雨水留下的。
“茉莉，怎么了？过来点，肩膀都湿了。”
雷利相当自然的态度，倒显得茉莉这副惊讶的样子很奇怪。她紧紧捂着下颌，不像是刚被人帮忙擦了雨水，更像牙疼，连表情也像。
确实，只是帮她擦掉雨水而已，她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没事，我们快走吧。”
茉莉撇过头，用力蹭了一把脸，赶紧转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雷利连忙举着伞快步追上。走出一会儿后，不经意间，他的余光扫向茉莉，但茉莉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
他又很快地收回了视线。
…
造船厂的木料都堆在室外，下了一场大雨以后，木料湿了个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是也方便他们选择更好的防水木料了。
茉莉看不懂木料的好坏，这只能全权交给雷利代理了，她只负责在一旁点头应和。
原本茉莉是准备现场买些木料的，省去一些别的麻烦，但她的运气很好，刚挑好木头，就碰上了酒吧的熟客们。
那些船工因为突然的暴雨，都被迫停了工，这会儿正聚在休息室聊天。一看到茉莉的身影，他们一个个精神起来了，纷纷招呼她。
听茉莉简述了需求，船工们大手一挥，给她指了个方向。
“嘿，小茉莉，别去专门买这些木料，这都是造船用的，太大了。你想要搭窗台的话，用那边的剩木料就行，不要钱，但质量都一样。”
船工说着还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真的吗！谢谢！”这还真是意外之喜，茉莉连忙对他们道谢。
“谢什么？等岛上太平点了，你们早点开业就行，你们不开门，我们喝酒都没了劲。”
这些船工一提起关门的酒吧，一个个都露出了悲痛的夸张表情，让茉莉忍俊不禁。
“是，一定。”
她应了一声，抓着雷利转头就往他们指的方向去，生怕剩的木料还挑不到合适的。
就在她转身离开不久。船工们的视线却久久没有用他们的背影上离开。
“哎，你看什么呢？”
“嗯？不是，我只是看小茉莉身边的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眼熟，你不记得他了？老雷啊，那个镀膜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
“香波地能有多大？路上碰到的吧？”
“说得也是…但总觉得在哪…嘶在哪呢？”
另一边，雷利已经精准地找到了需要的木料。就像那些船工说的，剩木料都够大了，完全足够他们搭一个窗台。
就是太沉了不知道该怎么运回去…要找泡泡板车来拉货吗？
没想到今天顺利到可以直接带材料回去，茉莉根本没准备拉货用的工具，她还在想该怎么运回去，一转头却看到雷利已经用麻绳捆好木头了，木头外还包了一层船工友情提供的防水布。
茉莉连忙撑着伞过去帮他挡住雨水：“雷先生？要么我们先去找人帮忙运？也不用急于这一时。”
雷利一边系紧绳子，一边抽空回：“嗯？只是这些东西，还不需要找人帮忙。”
茉莉有些语塞，她其实并不急于要改造自己的房间，只是想先把设计和材料定好而已。
可现在看起来，怎么好像雷利比她还要急…？造他自己的房子时，似乎都没有这么积极？
茉莉还在疑惑，一抬头看到雷利已经单手扯着麻绳挂在肩膀上，把木头拖在身后了，看起来是打算直接拖回去。
“走吧，回去了。”
“……？”
雷利说着，单手拽麻绳，另一只手还能腾出来插袋。走出两步，看茉莉还呆愣地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便叫了她一声。
茉莉回过神，赶快跑上前帮他撑好伞。只不过眼神仍然无法从他身后小山似的木头上挪开。
“雷先生，我来帮忙…”茉莉说着也腾出手去帮雷利拉麻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轻松。
然后，她发现麻绳纹丝不动。
茉莉：“？”
她不信邪地又扯了一把，依然纹丝不动。
茉莉：“……？”
抬头，匪夷所思地看向雷利。
这对吗？
雷利笑了，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轻轻地从麻绳上拿开。
“看来要拜托你帮我撑伞了。”
“…好。”
茉莉举高了手，尽可能让伞能把他们俩的头都护住。幸好现在的雨丝很细，就算淋了雨也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湿湿黏黏的不太好受罢了。
“雷先生，你真的不觉得重吗？”
“嗯？还好。”
“雷先生，你以前到底做什么工作的？”
“如果海贼算工作的话…？”
“所以库赞他们每天面对的海贼都是像你一样的吗？”
“唔，和我一样？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了。”
“？你好像在偷偷夸自己很强？”
“有吗？”
“有的。”
“那你觉得呢？”雷利忽然话锋一转，侧过头看茉莉，“你觉得我怎么样？”
茉莉被他问得一懵，脱口而出：“厉害但是麻烦的大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并没有觉得雷利是个麻烦，只是觉得有时候他的个性和处事方式出乎意料的有些“恶劣”，会很让她、让她…
茉莉也想不到一个更好的说法，只能着急忙慌地解释道：“不是说你麻烦，我是说、是…”
“大人…”雷利轻声说了什么，但茉莉没听清后面的内容。
“？什么？”
“嗯？没什么——所以为什么会觉得我「麻烦」？ ”
“…不是…就是觉得，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茉莉干巴巴地跟雷利辩解，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挠了挠脸颊，撇开脸不敢面对。
“为什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雷利的声音听起来略带压抑，但茉莉自觉说错了话，根本不敢看他，所以并没有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茉莉胡乱回答：“…就是，想知道。”
就是想知道而已，哪有这么多原因？茉莉感觉自己已经在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雷利的回答超乎她的想象了。
“这有什么难的？”
茉莉猛地抬头看他，只看到雷利脸上写着“不过如此”。
他继续说：“你想知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茉莉半信半疑地看他：“真的吗？”
“当然，”雷利笃定地点头，“前提是你也要同样公平地告诉我。”
茉莉想了想，也就是说，平等交换各自的想法？这听起来好像还挺公平？而且朋友之间，互相谈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片刻，她就一口应了下来：“成交！”
然后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雷利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对她笑了笑：“好啊，你说。”
明明茉莉是个什么武力值都没有的普通人，可雷利此时却感觉自己好像面对的是海军大将一般，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到鼓胀。
此时，面前的茉莉表情严肃了起来，雷利的神经也跟着一根根紧张起来。
她的手动了，径直向着雷利，扯住了他的袖子，连指尖都抠紧了。
雷利抓着麻绳的手也不由得攥得更紧，粗糙的绳子嵌入皮肤，引起丝丝刺痛，他却只觉得有这样的刺痛更好。
然后，他听到茉莉压低声音问：
“你是不是想租到我家来？”
雷利：“……？”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嘎巴一下就咽了回去，甚至感觉掉太深了，已经到肚子里了。
当然，茉莉没注意到雷利的阴阳莫测的神色。她想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雷利这么积极帮她改造房间，除了作为朋友的额外照顾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想从那间小屋子搬到她家来住，和她合租，不对，是给她交房租。
毕竟不管怎么想，她家都比小木屋舒服得多，各方面还便利。而且她还可以借助工作之便帮他带酒回来。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雷利这么照顾她？
优先排除掉雷利会喜欢她的这种妄想，茉莉可以想到最大可能，就是因为雷利觉得自己拒绝过她，让她伤心了，所以就愧疚感作祟，刻意多照顾她并以此来补偿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感觉雷利最近对她越来越好了。
然而，这种理由放在雷利的身上总觉得很牵强，茉莉知道他并不是这种优柔寡断的人。
可除此之外，茉莉已经想不出别的合理的理由了，只剩下这个租房的理由好像稍微靠谱一点。
总不能是因为他年长，所以就单纯地喜欢照顾人吧？
…等等！
茉莉低头想了想。
好像年长的人都会下意识照顾年纪小的？就像希尔达经常把她当小孩一样照顾，有时候还会帮她编头发。
难道…雷利也是这样吗？
她抬头又看向沉默的雷利。
而与此同时，雷利好像终于回过神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拂开了茉莉的手，抬手按了按自己发胀的额头，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滴在脸上。
茉莉感到奇怪：“雷先生？”
雷利沉默片刻，才开口简略地吐出一个词：
“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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