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英被这一幕有些冲击到了。
在这个小小的南安庙里,居然掩藏着这么大的腌臜和龌龊。
她抑制不住地想吐,但到底强撑着,想继续听完。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知州夫人会选择我……”
看女子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交易,榴娘没有过多苛责,而是毫无保留地与她解释。
“因为你的眉眼长得与知州大人很像,她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你是他的什么亲姊妹呢。”
“这是好事。”榴娘不厌其烦地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如果这一胎能保证是个儿子,后面你的孩子们说不准都能进他们樊家族谱。”
“你也能多分些钱财,好给你生病的老父亲治病。”
一提到父亲,女子认命地闭上眼,两滴清泪顺着眼角滑了下去。
沈沉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实在想不到那日自己救下的,柔柔弱弱一心只为求子的可怜妇人,居然会为了子嗣去做这种勾当。
原来很多人的皮囊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吱呀~”大门的腐木被人推开,发出一道嘶哑低沉的声响,紧接而来的是两三个家丁,一个管事的年长女使和一位大夫。
她们一齐走进后院,对着屋里的榴娘喊了一声“验货”。
榴娘打开门,此刻她已经给屋里的女子穿好了衣裳,走到屋前,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们一眼,示意“货在屋里”。
但女使一副不太信任的模样,站在屋外迟迟不肯进门:“是这个姑娘吗?”
榴娘轻笑了两声,语气中略带挪揄:“怎么,知州夫人也要搞不认账那套了?”
“那倒也不是。”女使也从容不迫地含笑应答,“只是确认一下,我家夫人也好安心。”
榴娘没有说什么,而是眼神示意她们自己进去看,然后又喊来几个道姑,让她们这些日子看着点后院,不要让香客随便到后面来,如果有人问,就说后院翻修,暂不迎客。
那几个道姑也好像轻车熟路一般,点头没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这些事情都吩咐完,那女使也验完“货”了。
“榴娘娘,这些日子就由我们府内的郎中给姑娘号脉,直至保证孩子怀上且是男孩后,剩余银两我会让家丁送来。”
“待孩子出世,我们樊府还会再给一笔银子。”
榴娘点点头,淡淡笑了两下,似乎对这些钱财也没有那么痴迷,而是犹如在问今日用食否那般自然地问道:“这个大夫能号出男女吗?”
“这就不劳烦榴娘娘操心了。”女使态度平平,“真要是号错了,生下来了,随便打发下便是,该付的钱财我们樊府一文也不会少。”
说到这句话,一直躲在屋侧一角的沈沉英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她看着这一院子的披着人面的狼,心中的愤恨早已蔓延至眼角,留下一大片猩红。
人命怎么可以被视为草芥,就算只是尚未出世的婴孩!
待到那些樊府的人全部离开后,榴娘让人把屋子锁起来,便离开了。
也正是她离开这会儿,沈沉英才有机会出来伸展伸展被迫蜷缩得已经发麻的手脚。
此刻屋里的女子似乎是熟睡了过去,没有什么声响。沈沉英想从门进去,却发现榴娘这人心思极其细腻,不仅大院门口锁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内屋也上了把锁。
可让人疑惑的是,窗子倒是敞开着,可以让人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里面的人自然也能瞧见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沈沉英翻窗了。
她走到女子身旁,轻轻推搡了几下,想把人叫醒,但女子太累了,愣是怎么呼唤,都没有一点反应。
太反常了。
她再次看向桌边刚刚女使带进来的汤药,凑近闻了闻,果然有安眠的药物在里面。
人此刻昏睡,大门又紧锁着,沈沉英无奈,她现在自己离开都需要好一阵费劲儿地翻墙,又怎么能把一个活生生的成年女子带走。
况且,她真的愿意和自己走吗?
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沈沉英赶忙搜寻这个屋子,看看有没有榴娘哄骗良家女给官宦人家当孕母的罪证,以及涉及到此事的所有人。
包括榴娘背后那位真正的操盘者。
沈沉英深知,以榴娘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些,这些“客人”都是达官显贵,没有中间人牵线搭桥,又如何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圣光普照的南安庙行违背天道之事。
可她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类似书信,契约一类的东西,就好像她们之间的一场场交易是通过空谷传音完成的一样。
沈沉英累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子沉睡的容颜,突然发觉她面容稚嫩,连那点子婴儿肥都还未褪去,就卷入了这场脏污,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怜悯,鬼使神差地就凑上前,用帕子轻轻为她扫去脸上因为哭了太久而留下的泪痕。
可能是她动作轻柔得过分舒服,女子眼睫毛微微发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与沈沉英四目相对。
在她惊恐地要发出尖叫声的前一刻,沈沉英一把堵住她的嘴,低声道:“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可能是自己和榴娘身型相似,又戴着面纱,女子虽是不喊不闹了,但还是用那双杏眼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从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否则还会有很多无辜的女子惨遭其害!”
“我们去报官!会有人为你做主的!”
“不……”女子哽咽道,“我是自愿的。”
是啊,为了救父亲。
如果不是因为有难处,谁会委身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孕母。
“只要好好生下知州大人的孩子,我就能重获自由,就能救回父亲,过回我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样子真的……值得。”
值得?怎么会值得?
沈沉英想说,我会为你父亲出钱治病,为你们做主,但尽管如此,真的就不会再有年轻可怜的孕母存在了吗?
依旧会有的。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民生问题从来不是之上得来的如此容易,这些沉疴痼疾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被瓦解的呢?
为官这段日子,沈沉英第一次感觉到很无能为力。
她叹了一口气,自知这个女子不会和她走了,便转身要从窗户翻出去离开,哪成想,窗户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猛然关闭。
紧接着,屋门被人从外面开启,迎面而来的,是榴娘含笑的双眼。
“沉英,原来你在这里啊。”
……
连续几日。
卞白都在忙着暗中调查衡州知州,樊清。
樊清是百姓口中的好官,带着大家修建水库,还在饥荒的时候布粥棚,甚至还自己掏腰包,去临州买了一大批布帛,给穷苦人家的孩子们制新衣。
更是每年呈请下调赋税,给老百姓们减负。
今年朝中便有人向官家举荐,将他提拔到上京来。
但提拔需要有功绩,樊清虽然为百姓做了许多,但是成效颇微。
饥苦人群依旧饥苦,赋税下调依旧收不上来,甚至前些年发放下去的生辰纲,也如同一粒沙尘进了湖底,毫无水花。
要知道,就算新修水库,也花不了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的三分之一。
“莫非爱卿觉得,他是在效仿当年的徐穆?”官家皱了皱眉,神情明显不悦。
贪墨后给民众施加些小恩小惠,让他们以为这是个为民造福的好官。
“有一定可能。”卞白抬手行礼,恭敬道,“臣去暗中探查了衡州各县的账,甚至还偷偷去翻阅了樊清底下产业的私账,发现都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很多钱财都被不约而同地用去修缮了一个庙。”卞白顿了顿,抬眸看向管家,“南安庙。”
南安庙是苏州、衡州一带的送子庙,官家当然知晓。
“去查一下。”官家面色凝重,“和沈爱卿一起。”
“是。”卞白行礼,随后迅速离开。
好些日子没有回客栈,他也不知道沈沉英已经查到什么程度了。
可当他一回去,却听到张永说,沈沉英已经消失三日了。
“我也不知道小沈大人整日在瞎忙什么,要我查了柳家的人丁情况,然后又去查那什么护男河的。”张永一提到沈沉英,心里那股子腐朽思想又开始作祟,“真不明白妇人求子的地方,她三天两头的跑去做什么。”
“对了,还去了那个南安庙。”
“南安庙?”卞白看着他,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他顾不上质问张永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擅自行动,也没功夫听他说沈沉英各种各样的不是,他心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不好的预感。
张永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变得逐渐模糊,嘈杂。
下一刻,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
苏州这些日子,天气其实不太好。
细细密密的雨如同丝线落在地面,带来一片朦胧和潮湿。
这种时候,街上行人并不多,叫卖的小贩也都收了摊子,就连平时拉车的师傅,也都躲在屋檐底下和同样聊着近来苏州各县城的行情。
传来无奈的一阵叹息。
空山茶楼店前,被店小二挂上了今日不待客的牌子。
但楼上却总是似有似无发出一两句人声。
偶有几个女使陪着主人家乘马车而来,轻车熟路地与店小二对了几句话,便被应允上了楼。
这次来的是个体型微胖的女人,珠光宝气,穿金戴翠。站在她身旁的丈夫是江南一代有名的商贾蒋有方,夫妻俩乐呵呵的,毕竟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过可能是财运压过了孩子缘,祖上又定了规矩不许纳妾,否则会影响家业,所以夫妻俩听说可以借腹生子,便找上了榴娘。
不过每次榴娘带来的姑娘都不太符合夫妻俩的眼缘,总觉得要么太柔弱,要么太粗犷,要么看着心眼儿多,要么呆傻怯懦。
“榴娘娘,这次你可别再叫我失望了。”蒋夫人挽着蒋有方的手,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我们只要上乘的,价格都无所谓。”
蒋有方则笑眯眯地点头附和,一双眼睛如同饿狼般紧盯着里屋那块挡着姑娘们的薄纱。
“二位是贵客,榴娘怎敢拿些俗物应付。”榴娘捂嘴笑道,“就是这种国色天香,天资聪颖的女子,实在难寻。”
况且真的有这样的姑娘,也大多是家中本就富庶的,被千娇万宠大的,怎么可能会被流落到这边出卖自己的身体。
“废话就少说吧,今天的姑娘让我们瞧瞧。”
话音刚落,薄纱被榴娘扯了下来。
一屋子的姑娘就那样如同待人挑选的货品般,呈现在夫妻俩面前。
不得不说,这一批姑娘确实年轻貌美,身段也都是极好的。
但蒋夫人在这么些花儿们里面,还是眼尖地瞧见了那个头抵在柱子边上,昏睡着的沈沉英。
“那个姑娘,是我那天在南安庙看见的那位吧。”蒋夫人指着沈沉英,眼神晦暗不明。
榴娘点头承认。
“没想到你还真有法子。”蒋夫人走到沈沉英面前,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瞧看着她的容貌,竟看得出了神。
果真是一副好皮囊,难怪当日在南安庙戴着面纱,都能一下子吸引去了她的注意力。
“就她了,人是我们带回去还是?”
“就在这里。”榴娘看向楼阁另一处收拾齐整的房间,“你看是要现在开始还是过几日……”
蒋有方看着如此天姿国色,心里早已按耐不住了:“我每天生意很忙的,今日便速速解决了罢!”
说着,他就进了那个房间,随后沈沉英也被人架着进去了。
她被下了药,意识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有几个女使在脱她的衣服,还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在一旁蠢蠢欲动。
可她却如同一摊烂泥,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眼看着衣服快要被褪得只剩下一身底衣了,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女使停下了动作,榴娘则浑身警惕地从窗外看去。
一个不算高挑的黑衣人,手握一柄长剑,将门口守着的店小二直接封喉了,血溅了一地。
榴娘大惊,赶忙带着贴身女使要从后门逃窜,蒋氏夫妇此刻也毫无兴致接下来的事了,也跟着榴娘逃命。
但黑衣人似乎早有预见,早已将后门封锁,一脚踹开屋子,冷漠地盯着这些人。
被待价而沽的姑娘们除了昏睡的沈沉英,其他人全都乱成一锅粥地在屋子里乱窜尖叫。
黑衣人听着心烦,就又把蒋有方杀了。
蒋夫人看着丈夫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而榴娘则是哆哆嗦嗦躲在一旁的柱子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是谁?”
“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这些姑娘们你也可以都带走……别杀我……”
黑衣人笑了一下,走到她的身侧,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只见榴娘整个人突然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眼眶含泪。
第22章 你已经把我拉下水了待沈沉英恢复……
待沈沉英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身上衣服也被换掉了。
她想说话,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只吐出几声气音:“这是哪里……”
“阴曹地府。”
沈沉英看向声音出处,才发现卞白就坐在外屋,隔着帘子都能感觉到他的面容冷若冰霜。
她的头还是痛的,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就开始发昏发胀。她依稀记得,自己在南安庙时被榴娘和身旁的几个道姑按住,被迫灌下了一大碗汤药后就开始神志不清。
她想反抗,但是榴娘她们总会在她意识快要清醒之时再次喂下她迷药,让她毫无抵抗之力,也无法逃跑。
而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是在空山茶楼,她以为自己快要变成榴娘手下的孕母了,却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把很多人都杀死了。
“榴娘呢?”沈沉英一想到这个关键人物,猛然问道,“她还活着吗?”
“榴娘自然活的好好的。”卞白手中的茶盏被他用了些力道的扣在桌上,吓得沈沉英不自觉一抖,“总要留一个顶罪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衡州的事,估计是打草惊蛇了。”卞白的语气有一种压制着的平静,但毕竟是正事在身,他必须要把这些都告诉沈沉英。
“榴娘养孕母供达官显贵借腹生子,背后有人在牵线操盘,南安庙是最大的老巢,也是他们洗赃银的地方。”
黑衣人很可能是幕后之人派来紧急灭口的。
“背后操作这一切的,是衡州知州大人,樊清?”
“是。”卞白应道,“但不止他。”
“那……”沈沉英突然想到那些被当成货品的可怜的女子们。
卞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都救出来了,有的痴有的疯,还有的在问询过程中癔症发作,咬舌自尽了。”
沈沉英内心悲痛,可怜这些女子遭遇的同时,对樊清的厌恶便又添上几分。
“可以从樊清的妻子许氏下手。”沈沉英目光坚毅,“她应该是不知情的,不然也不会去找榴娘要孕母了。”
“已经在盘查了,但许氏嘴很严,一句关于樊清不利的话都没有松口。”
许氏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以夫为天,什么都要听丈夫的,也什么都要以丈夫为重。这一点沈沉英其实在初次和她接触时就发现了。
就算她对丈夫所有的龌龊都知情,很可能也一句话都不会说。
“我听说许氏早年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后面早夭了,或许可以从孩子下手。”
传闻孩子是被许氏自己掐死的,但沈沉英觉得不会,许氏虽然迂腐,但不至于能狠下心来杀女。
“为母则刚,或许只能靠孩子撬开她的嘴了。”
“嗯。”卞白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察觉到从卞白的语气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沈沉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但他的脸被珠帘挡着,看不真切具体的神态。
“你是生气了吗?”
对方没理她。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吗?”
对方依旧不语。
“那你,是何时发现我不是沈沉君的。”
忽的,窗外吹来一阵清风,将隔绝着内外屋的珠帘吹的互相碰撞,发出叮当响。
沈沉英透过被吹开的珠帘,看到了卞白那双隐忍克制的眼眸,心头不知道怎么的,紧了又紧。
她在紧张什么?
她说不上来。
“是面圣之后,你问我赋税徭役之论出自谁点拨的时候,暴露的吗。”
卞白平静的眼神告诉了她答案。
她轻叹了口气,头低垂下来,几缕青丝就那么顺着肩头散下来,看上去憔悴又虚弱。
“就知道是这样。”
她一直在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只要藏的够好,是不会那么快被发现的。可她怎么会忘了卞白是什么人,他的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一定会去找寻答案。
不过他既然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揭发她,又是为什么?
“如果卞大人担心被我欺君之罪波及,现在就可以送我去见官家。”沈沉英缓缓爬下床,“我定然不会连累你……”
估计是迷药的劲儿还未完全过去,加之此前翻墙在膝盖上留下了淤伤,沈沉英的脚刚落在地上,便整个人发软地往地上倒。
“啊!”
可与地面磕碰的疼痛感并没有如预料般到来,她跌进了一个温暖且舒服的怀抱里。
卞白的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窝,另一只则托着她细软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沉英察觉到了自己脱离地面的悬空感,下意识地搂紧卞白的脖子,慌乱间,与他清冷的眸子相对。
相继无言,但两个人的内心似乎说了很多话。
卞白很生气,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他的计划中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她假扮男人,混入波云诡谲的朝堂里,和那些老狐狸和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周旋。
她明明知道自己犯得是欺君之罪,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比所有人都要危险,还不知死活地硬闯,怜悯众生皆苦。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让她自己把自己玩儿死算了,反正也和他没有关系。
可当他在空山茶楼上,看到衣冠不整,险些惨遭毒手的她,心里那股不知所措,难以言说的情绪还是占据了脑子。
当他为她换去被扯的零散的衣服,换上男装时,看到她膝盖上一大片乌青,控制不住地伸手摩挲,为她轻轻涂上药膏之时。
他终于明白,沈沉英对自己而言,可能会有些不同。
“卞大人。”沈沉英轻轻唤他。
虽然卞白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她了,但在对方明知自己是女儿家的情况下,难免有些不自在。
“你已经把我拉下水了。”卞白面无表情道。
“我们住过一间客栈,你是男是女,都注定和我脱不开干系。”
沈沉英想说抱歉,但卞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而是把她抱到外屋的茶桌旁坐下,一只手抽离开来,为她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我……我自己来吧。”
“所以你要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不要拖累我。”卞白耐心地喂她喝水,像照顾一个孩子那样温柔。
沈沉英嘴里都是水,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吱呀”一声,门外进来了几个人。
是徐律他们听说沈沉英在调查榴娘一案被下药,特地前来探望。
沈沉英吓得就要从卞白腿上爬下去,但腰间被一只大掌牢牢禁锢,无法动弹。
“卞白……”
她抬头睁大眼睛望着卞白,却在卞白眼里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想欺负得紧。
“嘶……”那个之前还想和沈沉英一个房间的小侍卫迷惑地挠了挠头,“这是……在做什么?”
如果说上次看到卞白揽着沈沉英的肩膀是正常现象,那这样坐在腿上搂着腰,就无法再用兄弟情解释了。
沈沉英被裹在卞白的衣袍里,虚虚露出个脑袋,没敢吱声。
倒是徐律眉头紧蹙,目光紧紧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语气冰冷:“沈沉君,你没事吧。”
“没……”沈沉英见卞白没有要解释解释的意思,索性自己开口,“就是迷药的劲儿没过,身体没力气,只能劳驾卞大人抱……带我来喝水。”
这种理由,是沈沉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了。小侍卫信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徐律显然存疑,略带敌意地看向卞白。
“那确实辛苦卞大人了。”徐律走近了几步,“让我来吧。”
来什么?沈沉英懵了,她看着徐律似乎是想从卞白怀里把她捞出来,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觉得我能自己走动了!真的!”
她挣扎着要起身,但不知道卞白是哪根筋搭错了,就是不肯松手,弄得沈沉英都有些看不懂他了。
“卞大人,我可以自己来的!”
“是吗?”
卞白轻挑眉梢,故意突然松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吓得沈沉英再一次紧紧攀上他的脖颈,看得一旁的小侍卫再次陷入了沉思。
“卞白!”这下子愣是沈沉英这种好脾气的也要发火了。
卞白见好就收,把她慢慢放了下来,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蛋,勾了勾唇。再看向一脸担忧的徐律时,面上立马转阴,用一种十分戏谑的语气对着徐律说道:“徐大人什么时候与沈大人如此亲密了?”
见徐律不搭理,他又故意嘲讽:“还是说徐大人比较自来熟,见着谁都关照一二。”
“和卞大人有关吗?”徐律轻蔑地瞥了卞白一眼,“我和沈沉君的关系如何,需要和卞大人报备吗?”
眼看着二人之间气焰逐渐强烈,沈沉英脑袋都快要炸了,赶紧借口自己还需要休息,将几个人都赶了出去。
她需要静养!
……
晚些时候,官家也派人来问候过沈沉英的情况。
沈沉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并声称自己马上就可以参与问询。
榴娘那边一口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没有受任何人指使,几个被豢养的孕母大部分精神都失常了,自是无法作为参考。
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然后连孩子出生后一面没见就被送走,换作谁都会崩溃。
“还有一个,榴娘那日并没有带到空山茶楼。”沈沉英认真道,“那位为樊清夫妇生产的孕母。”
上一次看到她是在南安庙,说不准现在人还在那边。
但派去找寻的人却说,压根不见她踪迹。
“估计不是被樊清灭口,就是自己逃走了。”
“但我们还是要找找。”沈沉英思索了片刻,拿出纸笔,“我记得她的模样,待我画出来,就可以全城搜寻。”
“到时候,由我亲自审她。”
……
沈沉英的画像一出来,便有人在苏州城郊的一个小破房子里找到了那个孕母。
她当时一只手擦着汗,一只手煮着稀稀拉拉的米汤,里面该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时不时咳嗽两声。
“爹,您再忍忍,我去想办法抓点药回来。”
她把米汤盛出来晾着,刚推开们,就看到了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当下就心里明了,苦涩地朝着屋内道:“阿爹,我晚些回来。”
第23章 小瞎子“我叫赵阿茧。”女子头微……
“我叫赵阿茧。”女子头微微低垂,眼神黯淡无光,“榴娘找到我的时候,我因为偷药被老板打了个半死,差点……手就废了。”
她瞧着自己满是疮痍的手,旧伤未愈,新伤就覆上去了,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少女的手。
“那日有个姑娘说要救我,最后却被榴娘迷晕了,我想帮她,但我也被下药了……”
沈沉英此刻穿着男装,头发也竖了起来,与那日的形象几乎毫无相似之处,但赵阿茧还是觉得她眼熟得很。
而徐律坐在主审讯的位置,目光凛冽,语气冷硬。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样貌吗?她在获救的这批孕母里面吗?”
“不在吧。”刚刚找阿茧已经去了茶楼一趟,她看着那群同病相怜的女子,其实很多都是第一回 见,“她那日戴着面纱,再加上榴娘都把我们隔离开,我们也没见过彼此。”
“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你且说一下,榴娘是如何安排你与许氏见面的?”
徐律和卞白的话几乎是同时出来的,两人目光交汇,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凶光。
沈沉英看赵阿茧愣住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就连忙移开话茬:“你和许氏见过几次?在哪里见的。”
“一次,在南安庙的时候。”赵阿茧回答道,“听说南安庙的姑子心善,有时候会送一些甜果子和窝窝头给庙旁的乞丐。”
说到这里,赵阿茧的手心攥了起来。
“但那天姑子们很忙碌,也没有果子和窝窝头,我以为自己跑空了,就想走。”
“这时候榴娘来了,她拿着干净的帕子为我擦了擦脸上的污垢,捧着我的脸说我好像……”
“像什么?”沈沉英盯着她,紧张道。
“说我像樊大人。”赵阿茧声音越来越小,手从紧紧攥着,到捂着肚子。
“她带我去见知州夫人,我退缩了。”
“她就说,只要我被知州夫人看中,父亲就有救了,我们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少女露出了一丝无声苦笑,像是无奈极了的妥协。
“知州夫人看到我后,她哭了一样搂着我,说我的眼睛真漂亮。”
赵阿茧的眼睛确实好看,同正常的黑褐色又不太一样,她的瞳色浅淡,像琥珀一般清透,阳光洒在眸子上,更显柔和,干净。
沈沉英沉默了,因为赵阿茧后来发生的事,她都亲眼目睹了。
一个单纯可怜的少女,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行了房事,还要被迫要孕育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
问询完赵阿茧,也只能坐实了许氏花钱找孕母的事,如果还想证明樊清参与了这件事,光靠赵阿茧这些话是远远不够的。
沈沉英走出屋子,看着雨后慢慢还朦朦胧胧的天,几抹青苔像布帛一般铺在了石阶上,被她踩在脚下。
她又吩咐了几个人去查樊清和许氏,连同他们的祖宅,以及各种表亲的住处,务必要留意是否有同赵阿茧一般十三四岁的少女。
特别是拥有琥珀色眼睛的孩子。
徐律不解,她不懂沈沉英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和精力去找这么个姑娘。
但沈沉英只是淡淡笑了笑,略带伤感道:“我觉得许氏的孩子可能被她养在外面了。”
……
这些日子,官家派卞白彻查了苏州、衡州的财政底册,以及各种银钱流向,最后发现水利造假,农田改造造假,临州进种造假。
几乎所有的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都像一场盛大的骗局,如同豆腐渣一般脆弱和无用,加剧了百姓的穷苦。
而这些被昧下的官银,被按照等级地进了当地的官员的囊袋。
但事关孕母一事,姚县令等人不愿意透露,只说是榴娘一人所为,他们只是为了求个孩子罢了,不知其中利益牵扯。
“那姚县令的五个儿子,都是找孕母生的,所以和她们夫妻俩一点都不像。”小侍卫一五一十地和沈沉英说着这些事务,他如今被派到沈沉英这边做事,为她差遣。
“贪墨之事都被彻查了个清楚,他们犯下大错,被问罪已经是板上钉钉,为什么死咬着孕母一案不愿意承认呢?”
沈沉英疑惑,她这点想不通。
难道只是为了少背一个骂名吗?
“榴娘那边还是不肯松口吗?”沈沉英问道。
小侍卫阿毛摇摇头,苦笑着感叹榴娘硬骨头,被锦衣卫那么审都不招,也不怕死,说愿意给那些无辜的婴灵偿命。
沈沉英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偿命?她这条命还真的不配。
“对了,我让你查的许氏的孩子,有眉目了吗?”
说到这个,阿毛就开始叹气。
“沈大人,我几乎把他们家查了个底朝天,就连下人们也盘查了一番,的确没有符合您说的那个条件的姑娘。”
“不过十三岁的男儿倒是有两个,一个是樊清弟弟的儿子,重病在家多年,靠着汤药续命。另一个是许氏家里那边的,是许氏最小的庶弟,听说一生下来眼睛就瞎了。”
“眼瞎?”这个点引起了沈沉英的注意。
“嗯,所以很少出门,但许氏很疼爱这个弟弟,回娘家必然会看望他。”
“庶弟?许氏哪个姨娘生的?”沈沉英不禁有些怀疑,这个许氏本身已经不年轻了,她爹的那些妻妾们还有哪个能生出这个年岁的孩子来呢。
“听说是死了,身份低微也没有立个牌位,家里也全当没这号人。”
沈沉英转过身去,没有说话,她开始怀疑许氏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女儿了,但如果是个儿子,以他们看重男丁的思想,又怎么会赶走,甚至是杀掉呢?
带着这些疑问,她亲自去了一趟许氏的娘家。
她要见见这个传闻中的瞎眼少年。
可却被许家人告知,孩子早在樊清东窗事发之前就消失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有人故意将其带走,否则他怎么会凭空消失。
可看许家人的样子,倒也是真的担心,莫非不是她们故意藏起来的?
沈沉英让人盯着许家,如果有发现孩子的身影,务必要将人带回来。
……
又过了些许时日。
樊清等人已经被关押了起来,不日后便会被押送上京,接受最后的审判。
涉案官员的妻儿们也都被控制在宅院里,不让出行,也不让人前来探望。
徐律依旧在审讯许氏,看许氏咬死不说,还把一件带血的衣物扔在她面前。
是樊清被带走那日,身上所着的腰带。
“就算樊清不认孕母一案与他有关,他此番也是必死无疑了。”
“贪墨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抄家。”徐律手中把玩这一颗翡翠珠子,是他从小便随身携带的,盘的光滑透亮,“得亏您没有女儿,否则就得打为贱籍,充入教坊司了。”
许氏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些可知的后果早已不在意,只是凄惨地干笑了两声。
“是啊,没想到无子居然成了罪妇的幸事。”
话音刚落,徐律的手突然用了写力道地将珠子放在桌面,眼神如同冷漠的猎鹰,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她。
“如果是儿子,就不知道是会被抄斩,还是流放苦寒之地了。”
“不过这都得等回了上京,待大理寺断出最后结果了。”
提到儿子,许氏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镇定,默不作声。
“前几日本官听闻夫人的娘家有个瞎眼孩子,据说是生下来就盲了,被一群孩子围在角落里欺负,好不可怜。”
“孩子们欺他无母,笑他是野种,他也不会哭,只知道傻笑,还以为孩子们是和他玩闹呢。”
这些话无疑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痛击,许氏的眼眶微不可查地湿红了,但还是死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徐律也不着急,他静静地看着许氏,等她稍微恢复平静后,又再次开口。
“你说这样的一个孩子,他内心最渴望的会是什么?”
“是爱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许氏抬头看他,忍着哭腔,“你说的这位是我的庶弟,我与他不算亲厚,又怎么知道他渴望什么。”
“应该不会是爱,他都没有得到过,怎么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又如何谈得上渴望。”徐律没有理会她的嘴硬,“他只是想要有人陪他,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嘲讽轻贱。”
“可能因为看不见,总觉得周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因此时常感到孤独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氏的眼泪终于淌了出来,她的心像是被钝器狠狠地敲击了一下,留下的痛处又懵又疼,但嘴上的话却依旧冷漠刻薄。
“不过一个庶出的弟弟,我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哪有功夫管他……”
果然如沈沉英预料的一样,即便如此攻心,许氏也未必会松口。徐律心里想着。有些焦躁地用手揉了揉眉间。
他站了起来,打算先离开,却看到院子里突然闯进一个人,急急忙忙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慌忙行礼。
是沈沉英身边的小侍卫阿毛。
“徐……徐大人!”
“怎么了?”徐律不太喜欢这个阿毛,总是粘在沈沉英身边,倒是极其听话,沈沉英让他做什么就会去照做,如同一条忠心的狗。
“我受沈大人所托,一直在盯着许家,方才听闻那个小瞎子死了。”
此言一出,许氏眼眶欲裂,几乎是瞬间便晕厥了过去。
第24章 杀长子尸体是在澄湖边上,被捞尸……
尸体是在澄湖边上,被捞尸人捞起来的。
人都有点泡肿了,但依稀可以看清楚样貌是清秀的。
沈沉英站在尸体一侧,看着少年微微开启的眼皮,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珠子变得黯淡无光,犹如蒙尘的明珠。
这就是许氏当年“掐死”的那个孩子。
“仵作判断出死因了吗?”沈沉英问道。
“是溺死,应当是不小心跌落下去的,小腿上有擦伤,估计是摔下去时碰到了湖边的石头。”
许家人得知此事后纷纷赶来,一个个都面色难看,有人伤心,有人害怕。
最伤心的还是许老太太,她作为孩子名义上的“嫡母”,自然是她一手把他养大。
她痛苦地喊着:“闻哥儿,闻哥儿……”
可地上躺着的孩子,始终无法再回应她。
其他人在一旁搀扶着她,生怕老太太再倒了,许家就彻底乱了套。
沈沉英冷漠疏离地站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眉眼,为他阖上双目,然后抬头,看向许老太太。
“许氏这次犯下了大错,您确定还要一直替她隐瞒,连带着拖着许家一起死吗?”
……
许老太太承认了。
闻哥儿是许氏的孩子。
当时她怀着孩子的时候,樊清被贬到肃州当县令,等到孩子临产前几日,才风尘仆仆赶回家来。
可能是离家太久,再加上孩子的眼眸是琥珀色的,樊清对孩子的血缘产生了怀疑,他虽没有明说,但却在许氏坐月子的时候,对她不冷不热,孩子连抱都不抱一下。
许氏本就软弱,被丈夫这么一质疑,就更委屈了,她一遍遍地向丈夫证明孩子是他的,但换来的只有丈夫的沉默。
终于有一天,樊清因为一直不被重用,郁郁不得志,去花楼喝了一天的酒,醉醺醺回到府上,用极其冷漠的语气对许氏说:“你是不是和胡人苟且生下了这个孽种?”
“我们大夏,哪有人会长一双这样的眼睛!”
许氏大哭,压抑已久的情绪也爆发了。
“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眼睛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可他真的是你的孩子啊!”
可不管许氏如何说,如何保证,樊清都听不进去,那时的他眼里早已没有半分对妻儿的怜悯和温情,只有肃杀和决绝。
他慢慢把许氏扶起来,面上无半点表情,嘴里的话却如寒冰般刺骨:“夫人,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
“什么意思……”
“杀了这个孩子,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反正民间一直以来都有杀长子的习俗存在,我们这么做不算违背人伦,我相信他如果真的是我亲生的孩儿,想来也不会怪罪于我。”
“你疯了!”许氏的腿软了下来,“这可是你的亲生孩子啊!”
樊清不语,沉默地看着床上啼哭不止的婴孩,心里愈加坚定。
“夫君不要……夫君不要……”许氏已经跪下了,她知道丈夫并非开玩笑,也知道丈夫已经下定了决心,任谁再如何哀求都无法动摇,但她还是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
樊清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已经露了出来,甩开了许氏的胳膊就往婴孩的方向走去。
但许氏还是比他快了一步。
她连忙站起来,冲向孩子,眼疾手快地从桌边拿起之前做女红用的剪子,往孩子的眼睛刺去。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大院,外头的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不敢听。
带血的剪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许氏颤抖着手,整个人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樊清也愣住了,最后还是没有再动杀长子的念头,转而离开了。
后来,许氏就把孩子送出府去,安置在许家,以她“庶弟”的身份被母亲抚养着,偶尔回娘家时便会去看看他。
只是没想到这个孩子因为眼盲,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最后还走得如此潦草。
……
许老太太哭的整个人都快要晕了去,最后顾及她的身体,沈沉英没有再问什么。
只是听到这些,心里还是很悲痛。
许氏为了让孩子活下来,选择亲自弄瞎了他的眼睛,还为虚伪的丈夫担下了所有骂名。
什么与外男私通,亲手弑女,为妻善妒……通通都是樊清这个伪君子的遮羞布。
“孩子绝对是樊清的。”许老太太坚定而又愤恨道,“闻哥儿之所以眼睛是琥珀色的,大概率是因为他的外祖父那一半的胡人血脉。”
但是这些难道当时许氏就没有告诉樊清吗?
当然是解释过的了。
但是樊清心里住着一只恶贯满盈的野兽,他不愿意相信,也不在乎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血。
他把仕途失意都归咎在孩子身上,孩子便有罪。
天色暗了下去,人站在湖边难免有些凉意。
待闻哥儿的尸体被抬走,许老太太也被许家人搀扶回去后,围观的百姓便渐渐散去了。
“沈大人,咱们也回去吧。”阿毛站在沈沉英的身侧,虽然他年岁比沈沉英都要小,但个头已经要超出沈沉英了。
显得沈沉英的身躯格外娇小。
“你先回去罢,我透口气。”沈沉英没来由的心烦郁闷,目光落在那平静的水面,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她让小侍卫先离开,自己站在岸边许久,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盲的孩子。
可能是自己思考的太入迷,连身旁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孩子都不知道。
“你也是闻哥儿的朋友吗?”小女孩身着粗布衣,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沉英没有说话,愣愣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我的错。”女孩子哭的更伤心了,“闻哥跟我说想娘亲,我说他娘早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哭,哭的很伤心,他说他很想娘。”
沈沉英蹲下身子,仔细听着她一句一句,抽噎着,断断续续的话。
“我记得我爹说过,死去的亲人因为舍不得自己在意的人,灵魂就会在澄湖边徘徊。我告诉了闻哥儿,他就去了……”
所以闻哥儿是因为信了这个传说,才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澄湖。然后为了遇到思念多年的亡母,才失足落水。
“是我害死的闻哥儿吗?”
小女孩很自责,她觉得如果不是她多嘴,闻哥儿就不会死。
“都怪我……”
沈沉英努力压制住自己指尖的颤抖,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安慰。
“要怪,也只能怪那个畜牲。”
……
待这些贪墨官吏的资产悉数查清后,卞白从衡州赶来回来。
这一番彻查,才发现樊清的手太过“干净”。
他贪墨不假,但这些昧下的官银并没有进入他的私账,而是利用南安庙的香火,全部转移到了南安庙,然后再一点点分赃给其他官员。
樊清的确做到了百姓眼中的好官,不仅常年施粥,还给百姓发放药材,自家清贫的连府邸都常年未曾修缮。
唯一可以称得上挥霍的,就是给许氏添了些珠宝首饰,还反而为自己挣了个一心一意宠妻的好名声。
那他贪的钱财呢,恐怕都落入了背后之人的囊中了。
“最后再审一次许氏和榴娘吧。”卞白坐在椅子上,伸手沏茶。
桌上的茶水如同翠玉般,澄澈透亮,散发着幽幽清香,比沈沉英小院子里那些清茶要醇厚清甜。
他倒了一杯,下意识地先递给了沈沉英,可对方显然心不在焉的,都没有注意到推至面前的茶盏。
“官家很快就要回京了,我们也不宜在此逗留过久。”
沈沉英点了点头,说自己有点困了,想去休息。
但当她绕过卞白身侧时,却被一只手掌抓住了小臂,不让她再前进。
沈沉英困顿地低头看他,在等他解释这一行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要擅自行动。”卞白抬眼看她,目光变得有些严厉,看得沈沉英心里发毛。
“不会。”有了被榴娘绑架的教训,她这几次出行都会带个会武的在身边。
“张大人给我派了几个得力的侍卫,配合我做事,还有徐律,有时候他也会……”
“徐律?”卞白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的意味说不上来,“他何时如此闲了?”
“他也是好心,怕我一人危险,也怕我人手不够,才来帮我。”言外之意,徐律不是不忙,而是愿意为了沈沉英抽出空余时间,帮她抓人和审讯。
可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话,不知为何,在卞白耳中就变得格外刺耳。
他用了些力气,将沈沉英整个人拉扯了过来,让她靠得离自己近了些。
而沈沉英由于重心不稳,双臂就那么撑在卞白腰后的桌子上,看上去就像是她生扑在卞白身上,与他贴面旖旎。
“你……”
沈沉英要站起来,卞白的手掌就将她禁锢住。
“徐律会这么好心?”卞白冷笑道。
“是啊。”沈沉英老实回答。
“你离他远一点,否则哪日被他戳破女儿身份,他作为锦衣卫,一定会第一个把你拎去见官家。”
沈沉英刚想说自己隐藏得很好,但转念一想,卞白都能发现,又有谁是真的发现不了的呢?
“你不顾及自己,也要为别人考虑吧。”卞白依旧那副傲慢的姿态,带着些许不悦。
“你自己暴露了没关系,但我可和你是一条船的,你别拉着我一起死啊。”
“这段然不会……”沈沉英连忙道,还再三保证自己会尽量和徐律保持距离,绝对不会让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
“还有那个小侍卫,之前嚷着要和你一间屋子,现在又天天粘在你身边,明显的别有用心,也需提防。”
“阿毛才十四岁,就是个单纯的阿弟,应该没有吧。”
“越是外表人畜无害的心眼子越多。”卞白看她一副不信的样子,气恼地用手指敲了下她的脑袋。
“啊!卞白你有病啊,为什么天天打我?”
“我告诉你,我同你如今才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只能信我。”
这话在理,沈沉英心知肚明,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离那些蠢货都远点。”
作者有话说:某心机男: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沈沉英:是是是,只有卞大人最好。
第25章 夜半哭声因为在榴娘等人面前女装……
因为在榴娘等人面前女装示人过,沈沉英全程没有再参与审讯。
她向官家请旨,同农事学者们继续之前的改造农田,选种播种计划。
果然和她曾经看过的游记一般,民间有人用草木灰盖在农田上,当年的收成就会比之前的好。
据当地农户所述,本来是怕天气太冷,地瓜苗会冻坏才铺上草木灰保暖,没成想意外改善了农田的酸性特质,让更多品种的粮食得以存活。
她伸手掐了一把泥土,细细捻了捻,又闻了闻,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目光远眺,看到的是那条灌溉着四方农田的母亲河—“护男河”。
学者说,以前只要逢干旱时节,农户们就可以把护男河的水引下来,即使不下雨也可以保证水源充足,但这些年因为送子的传说,几乎没人敢用那里的水了。
沈沉英了然,这水对于苏、衡两地的百姓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水了,更是一种延绵的希望。
不过榴娘的骗局已经逐渐被揭露,这条河也该继续启用起来。
她们想帮助当地的农户通渠,规划一条引水线路,但都被农户们拒绝了,他们纷纷表示宁愿去澄湖挑水过来用,也不要护男河的水。
沈沉英不解:“澄湖离这边很远,你们天没黑就需要挑着水桶去接,还得分趟,为何要如此麻烦?”
但农户们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嫌麻烦,总比触怒神灵的好。
神灵?沈沉英不知道除了先前被人称之为“仙使”的榴娘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神灵了。
她自知撬不开这些人的嘴,就时常在护男主周围巡视观察。
去澄湖挑水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家中有壮丁的尚且可以吃得消,可那些家里只有妇孺的呢?又该如何维持生计。
她走访了几个独居老人,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农田出租,或是自己做点针线活。偶有几个家里银钱充盈的,就会雇佣劳动力。
路过河头口,还看到一个妇人一手提着个女娃娃,一手打在女娃娃的屁股上。
“不是说了不许去护男河吗?为什么不听!”
女娃娃哭的很惨,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嚷嚷着:“我看到水里有人!水里有人!”
“哪有人?说胡话,别被水猴子拉下水去了!”
沈沉英寻声望去,来到了护男河边上,看了看水底,什么也没看到。
她走到妇人和女娃娃身旁,好奇地问她们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过来搭话,妇人立马警觉了起来,满眼戒备地盯着他,拽着怀里的女娃娃就要走,又被沈沉英叫住了。
“大娘您别怕,我没有恶意。”沈沉英摆了摆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护男河这边出过什么事情吗?我一路走过来,总觉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妇人没看她,似乎很抗拒这个回答,但她的女儿眼疾手快,挣脱了她的双手,屁颠屁颠地跑到沈沉英身旁,用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沈沉英的衣袍。
“大哥哥,这水里一定有人!我前些天在这附近玩儿,总能听到哭声。”
沈沉英蹲下身子,微微笑着,耐心问道:“你能告诉哥哥,是什么样的哭声吗?”
“是……”女娃娃思考了片刻,然后十分肯定道,“是襁褓里的小娃娃哭的声,那哭声比我还大,比我还难听!”
说到这里,妇人一把捂住孩子嘴,一副惊恐的神情。她也不理会沈沉英的欲言又止,直接搂着孩子就走了,头也不回。
沈沉英愣住了,她仔细揣摩小女娃方才那些话。
为何护男河畔,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夜半,她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阿毛来到护男河边。
二人躲在草丛里,看着这片广阔的河床,像两棵小树。
“沈大人,我们来这儿做什么?”阿毛不解。
“我们来抓鬼。”沈沉英故作阴森森的语气,一双眼睛几乎不离那条河。
“沈大人,您,您这怪,怪吓人的。”
阿毛不比她瘦小,只能蹲着,不一会儿腿就麻了,他小声用气音诉说着自己的窘迫,沈沉英便示意他扶着自己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可他手肘刚撑在沈沉英肩膀上,沈沉英整个人险些趴在地上……
“啊……你!”
沈沉英刚想说他吃什么长这么重,就听到原处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交谈声,和细若蚊蝇的似是哭累了的婴儿啼哭声。
“夫人,咱们真的要把小姐丢进河里吗……”抱着孩子的女使忧心忡忡地看着夜色渲染的幽黑的河水,一脸的不忍心。
可那个被称为夫人的女人却满不在乎地点点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什么小姐,就是个野种。”
“没用的东西,枉我等了十月,就生下个丫头片子……”
女使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犹豫道:“不然把孩子送回孕母那里,我看孕母似乎也对孩子有感情了。”
“那怎么成!”那女人气冲冲地骂了女使一句,“你不知道榴娘被抓了吗,我们这个时候把孩子送回去不是撞枪口吗!”
“那也不能淹死吧……”
“怕什么,你以为就我一个这么干?这些年护男河扔了多少女婴啊……”
“多少啊。”沈沉英从草丛中钻出来。
由于天色太暗,在场之人看不清楚她眼神里的晦暗,但那冷冰冰的声音还是让人心里一颤。
那女人被吓了一跳,一脸戒备地看向沈沉英她们。
“柳家?你就是那个在家里保胎保了大半年的二太太?”
“关你什么事?”
“不是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扔掉也毫无愧疚吧。”沈沉英走近她,看向襁褓里那个哭的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孩子,手心紧攥。
“柳二夫人,您这是杀人啊。”
“你谁啊你,多管什么闲事?”柳二太太压低了声音,“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有多远滚多远,否则你在苏州一日,柳家便叫你难受一日。”
说完,她便命令女使赶紧把孩子扔了。
但孩子落入水中的“扑通”声迟迟未来,原是女使违背不了自己的良心,把孩子交给了沈沉英身边的小侍卫阿毛。
“对不起夫人,我做不到……”
“没用的东西,我明天就把你发卖了去!”
柳二太太气急要去打那个小女使,掌心要落在女使脸上的前一刻,手腕被人钳制住了。
沈沉英再一用力,柳二太太的身体不禁松了手,整个身子还往后退了几步。
“带走。”
……
柳家人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严重。
也没想到找一个孕母,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
徐律在审人时,见过很多嘴硬的,用各种手段都死活不招,比如榴娘,到现在浑身是血地爬在地牢里,也不肯松口。
但也不缺那些贪生怕死的,刑具还没有上呢,人就哭着跪着全招了,比如柳二夫人。
“我是不想找孕母的,都怪那个樊家姨婆唆使老爷,说可以找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帮忙生一个。”
“她带我们去见了榴娘,然后还说我们可以自己挑选孩子的母亲,优质的都给我们留着。”
“樊家的姨婆?”徐律目光一沉。
“就是衡州知州大人的姨母郑氏啊,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她才攀上的榴娘。”
得知樊家这号人物,徐律立马就派人前去捉拿这位郑氏。
郑氏也是个聪明人,听说樊清这边的风波后连夜收拾东西跑路,这一躲居然躲到了兖州去。要不是她沿路变卖了从樊府带走的几样稀罕首饰,徐律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她。
郑氏贪财,答应给榴娘介绍“客人”,无非就是钱财给的够多。
樊清也是抓住郑氏这一点,才让她当了这个中间人,搭上了许许多多当地富商和各地官员,为自己的仕途也行了不少方便。
“我又没有找孕母,说到底这些不都是榴娘和那些求子心切的人的错……”郑氏一脸无奈,她觉得自己和此事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可知道这些人找年轻姑娘们生下的女婴们,大多都葬了护男河。”徐律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小的弯刀,神色晦暗不明。
其实死在护男河的婴孩也不全是女婴,还有男婴。
有些人家担心这些孕母的身体不够干净,就会选择“杀长子”,就是把第一个怀上的孩子杀掉。
有的人家会选择怀上第一胎后就灌下堕胎药,有的人家嫌麻烦就等生下来再弄死。
总而言之,手段都极其残忍,令人听着犯呕。
“知道。”郑氏低下了头,声音没有刚才那般大了,“但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不是吗大人。”
“但如果这场在你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交易,会让你和榴娘一起下狱,受刑呢?”说完,徐律让人把被折磨的血肉模糊的榴娘拖了过来,扔在郑氏面前。
榴娘的手筋脚筋已经断了,由于刚刚被带过来路上的牵扯,好不容易合上的伤口又被撕裂,哗啦啦地往外淌血,看上去十分狰狞可怖。
郑氏被吓傻了,看着榴娘的伤口,自己的手脚也不自觉隐隐犯痛。
“目前的所有证据都能证明,你和榴娘是主谋。”
“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就主谋了?”郑氏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就是个传话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徐律没和她废话,而是让人把她绑起来,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磨那把小弯刀。
“我……我冤枉啊大人!”
郑氏起初以为徐律是在吓唬她,就一直咬死装傻,但直到徐律那把弯刀轻轻蹭过她脖颈,落下淡淡血丝,她才意识到锦衣卫从来不开玩笑。
“这不干我的事啊!都,都是樊清让我做的!”
徐律冷笑了一声,依旧用刀锋在郑氏的脖颈,手腕,脚腕处划拉,像作画一般,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微微渗血,随着她的颤栗晕开成花。
“我说的是真的,这都是樊清干的,我,我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
“他让我接触的人,包括给我的银钱,我都有把相关的银钱交易票据收好,就是怕这个他有朝一日反咬我一口,跟我死不认账!”
血依旧在外渗,徐律的力道控制地很好,轻一点刀刃刮不破皮肤,重一点便会血流如注,血尽而亡。
“还有,还有!”郑氏要不是被人绑着,她都想直接磕头求饶了。
“榴娘和樊清,他们有一个孩子!”
第26章 樊清必死顺着郑氏的口供,徐律找……
顺着郑氏的口供,徐律找到了那个孩子。
是个白净可爱的小公子,被养在郊外的一处宅子里,身边安置了几个得力的奴仆,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只不过年岁尚小,不知道自己的亲爹亲娘已经入狱,并且九死一生。
徐律让人带走他,他拼命反抗。
“我娘说了,除了她,谁也不能跟着走!”
他口中的娘便是榴娘了,那双眉眼简直是榴娘的翻版。
但徐律做事向来简单粗暴,孩子不听话,就直接抗走,他哭累了,自然就不会再吵再闹。
锦衣卫们搜查了整个院子,甚至连每块田地都翻了,就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据郑氏所说,这个孩子是樊清早些年和榴娘生的,一生下来就被安置在外头,她们俩也只能每个月过来看孩子一次,其他时候就是各忙各的。
榴娘是第一个孕母。她从小家境贫穷,因为脸上长了一块红色胎记,被家里人嫌弃是灾星,经常对其打骂,甚至在她十五岁时,还要把她卖给城西的一个老头儿当小妾。
只不过在成婚前一日,那老头儿就背过身了,她也因此被冠上克夫的恶名。
自此以后,无人敢给她家做媒,榴娘母亲一怒之下将她赶走,任她自生自灭,她对家庭倒也不留恋,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她把自己献给了樊清,自愿当他的外室,连生下的孩子都不能接回去,只能做被人唾弃的私生子,不过为了能让孩子有朝一日进入樊家族谱,堂堂正正以樊家子的身份科考、娶妻和生子,她愿意对樊清言听计从,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最后一次审讯,沈沉英亲自来了。
她本想着全程回避,都由徐律代劳,但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要再和这个女人交谈一二。
这次她以男装示人,脸上带着一个十分狰狞的面具,透过面具的孔,观察榴娘的眼睛。
“郑氏已经全部招认了,这件事全程都是樊清在背后操作,你和她都只是樊清的工具,现在东窗事发了,就用你们顶罪。”
榴娘虚弱地半睁着眼,她听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自嘲般地冷笑了一下。
“果然……我当初就说应该把这个死婆娘杀了,以绝后患,可……”
“可樊清说,她还有大用。”沈沉英由于带着面具,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向你承诺过,会让你的孩子以郑氏早夭的孙儿的身份过继到许氏底下,这样孩子来历就正当了,还是嫡出。”
“但你没想到郑氏看不上你,转身就撺掇许氏去找孕母,让别的女人生下孩子,过继给樊清。”
“你在她眼里,连个卑微的贱婢都不如,可贱婢的孩子怎么能占着樊家嫡子的位置呢。”
榴娘无言,因为她恨郑氏,恨默许了这一切的樊清,恨所有算计她孩儿的人!
“可你也并非无动于衷。”沈沉英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似乎是看透了人的本性,略显无奈了。
“你没有任由郑氏和樊清这么做,你在郑氏的人给赵阿茧把完脉后,便叫人给她喂下了极寒的避子药,让她这辈子都无法有孕。”
榴娘愣住了,这些声音犹如毒舌吐信般冰冷危险,让她浑身颤栗。
“你……你怎么知道……”只是稍作呆滞了一刻,榴娘就反应过来,“难道也是郑氏说的?”
当然不是,那是她沈沉英自己闻出来的。
那碗汤药里,有浓厚的苦丁茶味,她曾在王若清给娘亲的汤药里闻过,也是自那以后,她便再没有弟弟妹妹出生了。
“现在郑氏把你的孩子供出来了,他还没有享受到樊家子的福,就要随着父亲被流放,后半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榴娘用尽力气爬向沈沉英,抓着她的衣角,眼里的红血丝几乎遍布了整个眼球。
“樊清没有参与,全都是我做的,和他们樊家没有任何关系!”
沈沉英心下了然,原来樊清确实是用孩子在威胁她。
那这一切就好办了。
“你以为你都认下了,樊清就会保你孩子一世无虞吗?”沈沉英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又蠢又可悲的,但她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妇女,婴孩,和樊清同样罪无可恕。
“就算樊清认了这个孩子,你觉得许氏会容得下他吗?”
“孩子是樊清的!她身为当家主母,一定会认的!”
榴娘怎么会不知道许氏刻在骨子里的以夫为天,她为了樊清能脱罪,为了樊清能有后,就算外头有十个私生子,只要是留着樊清的血脉,她都能认下。
“你还记得许氏自己的孩子吗?”
“怎么不记得……”榴娘愣住了,她记得那个被养在许家的孩子,就算日后被接回去了,一个瞎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死了。”
三个字,冷冰冰的犹如淬了寒毒。
随后,狱里响起了一阵幽怨凄冷,又带着一丝悲凉的笑声。
这次,沈沉英总算是知道,第一次见到榴娘时,为何会感觉到她身上会带着一丝悲悯之感了。
“那个孩子是许氏活着的唯一念想,也是她这些年来为了樊清一直妥协的理由。他死了,你认为许氏会容得下你的孩子吗?”
见榴娘哑口无言,沈沉英凑近了她,用手帮她捋了捋她额边的头发,让那抹红色胎记全部显露出来。
“樊清这次翻不了身了,他的所有罪证都收集齐了,不日就会押送去大理寺。”
“如果你够聪明,本官会想办法让你的孩子不受拖累。”
“但前提是,樊清必死。”
榴娘猛然抬头,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非要置樊清于死地,但她说的没错,樊清这次一定要栽跟头的,不管他能否东山再起,她为保稳妥,必须要为自己的孩子另谋出路。
狱里寂静无声,是两个人的独处和沉思。
榴娘看着面具后那对黑漆漆的瞳仁,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逼着自己做出最后的选择。
“忘了提醒你,孩子还未入樊清族谱,就算樊清犯了死罪,都不会被波及到。”
“是搏一搏,麻雀变凤凰,还是脱离樊家,为孩子寻个清白人家普普通通的过活,决定权都在你这个母亲身上。”
此话一出,榴娘瞬间清醒了一些,她没有把握樊清会不会认旧情,抚养这个孩子。毕竟连许氏的孩子他都可以说杀就杀,更何况这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呢?
她若是死了,日后樊清会怎么对她的孩子,她也看不到。
“你要发毒誓,一定要保我的孩子无事。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发誓,若我骗你,就叫我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被折磨惨死的下场。”
榴娘顿了顿,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
“在南安庙的后院里有个祭台,祭台下面,有一封樊清和上京城黄大人的书信。”
……
上京城胡大人黄永正,是太后的表弟。
也是此次皇上微服私访,要查的重要人员之一。
黄永正这些年靠着黄家,得了个巡抚的官职,在江南一代为非作歹,做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勾当。而前一阵子他因为卖官一事被问责,一度被牵扯出许许多多腌臜事来,却在被锦衣卫捉拿归京的途中逃跑。
徐律就是那时候被黄永正底下的死卫中伤,跑到了沈沉英家里休息。
“也就是说,这个黄永正就是那个幕后之人?”阿毛站在沈沉英身侧,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黄永正是樊清背后的人,但真正的幕后操盘着,恐怕不是他。”徐律叹了口气,虽然腹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但被人暗算了到底心里不爽快,“他应该也是被当刀使的,但是身上的秘密太多了,那个人不会轻易让他落入我们手中。”
再有其他,官家也没有说,他也不能去问。
“这个人暂且不管,先把樊清的罪证都整理清楚,交往大理寺。”沈沉英看过榴娘说的那些书信了,里面写着樊清这些年给黄永正的所有贿赂数额,以及孕母交易的细则。
他还给黄永正推荐过几个年轻姑娘,让郑氏以府上女使的名义带过去给他择选,黄永正玩死过几个,还有的就被送给底下别的官员了。
有了郑氏的证词和票据,以及樊清与黄永正上下勾结贪墨的一系列证据,足以让樊清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回京那日。
樊家所有人都被带走了。
许氏神情麻木,像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任人摆弄。
她背着沉重的枷锁,接受着属于她的惩罚。
押解的马车路过澄湖时,她的眼里才有了点变化。
她喃喃自语:“那水冷吗?”
可没有人回答她。
“应该很冷吧,我的闻哥儿。”
“闻哥儿别怕,娘很快就会来陪你,你等等娘吧。”
她那双空洞的眼中毫无情绪,却默默地流淌着泪水。
她忘不了那天在她昏迷时,隔着细微的意识,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
“他不怕孤独,只怕当一个没人爱的野孩子。”
“掉进湖里的那一刻,或许他都还在想,我要见着娘亲了吗。”
许氏也是从那一刻,彻底变成了行尸走肉,提前在心里宣布了死讯。
沈沉英从马车窗外远远看了许氏一眼,莫名的心沉,索性就把窗合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册。
这些日子卞白虽然不在,但给她布置的任务却一样没落下。
他要沈沉英整理几年来各地修建水利的资料,说是官家有意要修建当年未完成的大运河工程。
可这种大工程,让她整理史册也不过只是知悉一下罢了,怎么可能让她跟着参与,想到这里,沈沉英兴致不高。
阿毛从铺子里买了几个包子,走上马车的时候,递给了沈沉英。
“沈大人,路上舟车劳顿,这些包子你可以饿了吃。”
沈沉英想让他一起上车吃,但阿毛拒绝了。
“我是官家身边的小侍卫,就不和沈大人同行了。”
“那好吧。”沈沉英也没多挽留,笑着咬了口包子,“还是热乎的。”
阿毛很得意,他告诉沈沉英,自己也会做包子,而且做的极好。
“秀秀最喜欢吃我做的包子了,等我再努力努力,得官家赏识,做个像徐大人那样厉害的锦衣卫,我就去求娶她。”
看着阿毛傻憨憨的模样,沈沉英不禁想到自己的哥哥。
自打她离开徐州去上京赴任时,从没有停止过联系沈沉君。
但一封封寄往锦州的书信犹如石沉大海般,都没有回应。
她的心里隐隐担心着,但看徐州沈家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想来她李代桃僵一事应该是还未暴露。
正当她思考之时,马车外传来了呼喊声。
“榴娘自尽了!榴娘自尽了!”
第27章 病倒榴娘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
榴娘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一把钗子,此刻插在脖颈处,往外涌着血。
她撑着一口气,坚持要求见那日的面具男人一面,手捂着脖子,眼眶欲裂。
得知此事,沈沉英急急忙忙带上面具,见着她的时候,鲜血已经浸染了整个衣裙。
“大……大人………”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一只手伸向沈沉英。
沈沉英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耳朵凑到了她唇边。
“你一定,一定要……要保我的孩子。”
沈沉英点点头,说自己说到就一定做到。
“还有那个姑娘,帮我和她……道歉。”她说的是那个孕母,赵阿茧。
赵阿茧已经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生育了,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前些日子她的父亲离世,她忙着丧事,没时间想这些事情。倒是沈沉英托人给她找了个做女红的地方,推荐她进去当学徒,日后养活自己应当不成问题。
沈沉英微微垂下脑袋,看着她突然伸出那只苍白沾血的手,偷偷的塞给了她一瓶东西,然后用一种极其悲怆的目光看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嘴里吐露着几个字,却发不出声音。
但沈沉英看出来了,是“保重”。
榴娘断气了,所有人都在叫她远离一些,但她的腿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她望着榴娘最终也无法瞑目的模样,心里顿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塞到手里的药品发出一阵阵苦丁茶草的香气,她的手竟不自觉颤抖了几下。
自那日之后,沈沉英发了一场高烧。
又是回京途中,难免舟车劳顿,加重病情。
路过一家客栈时,她几乎迈不动步伐了,多走一步都仿佛会倒下来。
最后还是徐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他要帮沈沉英宽衣,却被沈沉英软绵绵地推开了。
“不劳烦徐大人了,我自己,自己来便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个大男人还要在意这些?”徐律心里隐隐团着火,他分明记得沈沉君被下药后救回来,就是卞白给他换的衣服,怎么这会儿自己却碰不得了。
“冷……”沈沉英也不脱衣服了,直接把被子裹在身体上,露出红扑扑的小脸,看上去十分好欺负。
徐律眼神晦暗,常年抓着利刃的手,此刻轻柔地如同抚摸婴儿一样覆在了沈沉英的脸上,看她躲了两下,细长的手指又报复似的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刚刚看她别扭的模样,真的有种想直接给人剥干净的冲动,但到底忍住了,默默离开房门,去给她熬药去了。
在他离开后的这些时间,沈沉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哥哥,有娘亲。
她们如往常般在那一方小院里待着。
哥哥在屋子里用功读书,母亲在擦拭自己的琴,沈沉英则编制竹篮子,想着能多换几个钱。
虽然清苦了些,但也乐得自在。
她求娘亲给她弹一首曲子,但娘亲就跟听不见一样,只顾着擦琴。
“娘?杜悦?”她又喊了几声,但母亲低头的样子,就仿佛她是一团空气一样。
沈沉英气得站起来,当即问她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可当她的手碰到杜悦时,杜悦的擦拭着琴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娘……”
“青蝴蝶。”杜悦说了这三个字。
“什么青蝴蝶?”她不解问道。
可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杜悦就倒了下去,心口还插着一把匕首,血流如注,面色惨白地阖上了眼。
她手足无措,哭着喊屋子里读书的哥哥出来,但一推开房门,哥哥也不见了,只有几本被翻开的书册摆放在桌面上。
她惊醒了,猛然睁开眼的那一刻,喊出了沈沉君的名字。
“你喊自己做什么?”徐律一边端着药,一边疑惑地瞧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沉英幡然醒悟,她自己现在就是沈沉君啊!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十分艰难地坐了起来,浑身上下像被汗水泡过一般粘腻。
“我要给你换衣服,你死活不肯。”徐律懊恼地看向床头那套干净的衣物,“等烧退了,你自己去洗个热水澡,再把衣服换了吧。”
沈沉英感激得看了他两眼,接过他手上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果真很烫,很苦。
“谢谢你。”沈沉英放下药碗,用袖子往额头上擦了擦,几缕碎发被汗液粘在额间,看上去憔悴又可怜。
特别是当她笑着抬头看他时,徐律总觉得自己的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很痒但是不难受。
他从袖子里摸到了一个帕子,是刚刚去抓药时顺道买的,上面绣着两朵粉荷,莫名觉得很适合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可以给她擦擦汗。
但他没有给她,而是帮她擦,擦过额头,脸颊,再到唇角……
当他不经意间要擦到脖颈处时,卞白从门口急匆匆地走进来。
他一听说沈沉英病了就想着赶紧过来,可哪曾想,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徐律的手更是已经要贴到沈沉英的脖子了,面上立马变得冷若寒霜。
“卞大人,您回来了。”沈沉英还没有意识到徐律与自己有多亲密,神情自然地同卞白问了个好。
“嗯。”卞白走上前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把徐律挤到了一边,伸手覆上沈沉英的额头,感受她的体温。
好在沈沉英现在已经烧得没那么厉害了,还能说能笑,应该也没傻。
“樊清的家产都清点完毕了?”沈沉英看他眼底淡淡的乌青,像是几日没有休息好的感觉,充满了疲惫。
“都处理好了。”他也没有说太多,毕竟周围又不止沈沉英一个人。
“樊清作恶多端,这次也能受到应有的惩罚了。”沈沉英想到这里,心情顿时舒畅了一些,她又端起药碗,想着这次来个一口闷,但药还未进嘴,就被那一股浓重的苦味刺激到了,整个人直接咳嗽起来,险些把药撒了。
徐律担心地上前查看,无形之中被人挡着,只能出声询问道:“可还有不舒服的?”
“无……无碍。”沈沉英实在受不了这苦味了,赶紧把药推向一边去,“你快去官家那边候职吧,我现在好很多了。”
徐律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和沈沉君分出了一条楚河汉街,话头全被压了下去。
他有些不快地看着卞白,明明是自己煎的药,此刻倒是让卞白拿起来,轻轻搅拌,散热,喂床上的人服用。
“那我先走了,有事可以让阿毛来唤我。”
徐律走了。
此刻房间里就剩下卞白和沈沉英,倒显得有点过分安静了。
沈沉英想活跃下气氛,但卞白就跟赌气似的用药堵住她的嘴,弄得她口苦难耐,眉头紧锁。
“是药三分毒,我觉得捂一捂便好。”沈沉英推开那碗药,不敢抬头看卞白的脸。
“砰”。
药碗被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里面的药液就剩下那么几口了。
卞白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听话。
“难不成是因为我喂你,你才不愿喝?”
“是不是让我把徐大人给你请过来,一口一口喂你,你才喝的下去?”
没来由的这两句话,打的沈沉英措手不及。她真的心里叫冤,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自己喝。”沈沉英麻利地端起碗来,一口下咽,哭的眉眼蹙成一个“川”字,“其实也没那么苦,喝着还成。”
她尴尬地乐呵呵笑,擦了擦嘴角的褐色液体,故作淡定。
“那要不卞大人还有其他要忙的也去忙吧,我需要擦拭下身子。”
卞白不为所动,沈沉英懵了。
“卞大人,我说我要擦身体,换衣服。”
“嗯。”卞白神色不变,淡淡道,“所以呢。”
“所以请您出去。”
沈沉英只觉得心真累,他不是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吗,难道不懂男女有别吗!还是说上次他帮自己换了个衣服,她们就足以“坦诚相见”了?
“沈沉英,你不会真觉得你在我眼里算个女人吧。”卞白轻轻拿起她喝完的碗,眸中带笑。
“你放心,我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兴趣。”
说完,他还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沉英,看得她面红羞涩。
“我只是觉得沐浴是件私密的事情,就算我当真是个男人,也不会希望别人在一旁围观。”
沈沉英懒得再说什么了,外屋浴桶的水都快凉了,再不洗她还得麻烦别人再送来,着实不太好。
“当然,如果卞大人有欣赏别人洗澡的习惯,我也无话可说。”
于是,她从被窝里出来,走到浴桶边上,看里屋隔着珠帘端坐着的卞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衣服脱了,露出白色的束胸。
她一脚踩进去,将身体泡在桶里,只露出脑袋,一双灵动的眸子瞧瞧观察着卞白的一举一动。
他倒真坐得住,拿着最近沈沉英桌上最近在研究的那几本书册细细看着,也没有再说什么调侃的话。
反正他都看过自己的身体了,要真有兴趣就不可能是这副当她不存在的模样。沈沉英这样想着,居然觉得心里头的包袱都轻了,索性放开了洗,把这些日子卧床流下的粘腻汗液都冲刷掉,简直不要太舒服。
洗到水都有些凉意了,她缓缓起身,将徐律给她准备的干净衣物换上,整个人又精神焕发了一些。
她低头系腰带,长发偏于一侧肩头,还滴着水,许是昂贵的衣服总是难穿,加之她腰太细了,她半天都系不好这个腰带。
“这个怎么扎来着?”她喃喃自语,急得越系越乱,“我记得是………啊!”
沈沉英突然被腰间一双大手吓到了,她猛然回头,对上卞白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搂着她的腰,帮她把腰带穿过盘口。
沈沉英有些别扭,在卞白为她系腰带的时候,慢慢往后移,与他离开些距离,但立马就被卞白捕捉到。他把腰带一拉,将沈沉英整个人扯进自己怀里去。
第28章 难道你是断袖?后来的事情,其实……
后来的事情,其实沈沉英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卞白帮她穿好了衣服,命令她爬回床上休息。
经历过这么一波折腾,她还就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烧也退了,人也有精神了,看书也有劲儿了。
回京后,她火急火燎去了一趟驿站,查找那堆来自锦州的书信。
翻来找去,都没看到那行“英英吾妹”。
这段日子除了下了趟江南没有写信,她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往锦州寄信,但都没有收到兄长的回信,就仿佛途中那一场梦,无论她如何呼喊,兄长都无法回应她。
这让她心里隐约不安。
“沈大人?”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沈沉英忙抬起头,看到的是和几个官家小姐们站在一块儿的宋妧佳。
她身着一袭藕粉色长裙,依旧是那副明媚娇俏,光彩夺目的样子。
沈沉英礼貌躬身行了一礼:“宋小姐。”
“你我还整这些虚礼。”宋妧佳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向她的小姐妹们介绍这位金科探花郎,“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沈沉君。”
几个小姐们捂着帕子,对她上下打量,其中略微高挑的,则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显然看她不是很顺眼。
“这就是那个探花郎?瞧着真没你说的那么惊才绝艳。”陈姿的面上不耐尽显,“如此瘦弱,怕不是书呆子一个。”
另几个小姐方才见到沈沉英时本是被她漂亮的脸蛋惊艳到的,但被陈姿这么一说,都纷纷转变态度附和。
谁让人家陈大小姐是陈太傅陈权安最宠爱的嫡亲孙女,上京城多少好儿郎都有意与她结实,攀亲。
但陈姿眼高于顶,看谁都是凡夫俗子,一般货色,除了那位祖父的那位门生,这次的金科状元卞白,还看得过眼。
可惜卞白无父无母,门第不够,不然她还真想嫁给他。
“沈大人才不是什么书呆子,陈姿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宋妧佳气鼓鼓道,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沈沉英,下意识以为她是生气了。
但其实,沈沉英只是在想事情。
她在想自己是否应该修书一封去徐州沈家,以兄长的口吻试探家中情况。
不然沈沉君一直了无音讯的,她心里打鼓得很。
“沈大人?”宋妧佳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沉英的衣服,“你没事吧?”
“啊?”沈沉英回过神来,发现刚刚还围在一块儿的几个官家小姐此刻早已离去。
“沈大人您别介意,表姐向来心直口快,我行我素的,说话不怎么过脑,但她心思单纯,没什么恶意,顶多就是娇纵些。”
宋妧佳解释着刚刚陈姿的行径,也是真真切切在和沈沉英道歉,但沈沉英根本没有在意这些小姑娘们的话。
“陈小姐性格直爽,是她的优点。”
要知道这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可比那些笑面虎好相与太多了。
宋妧佳笑了,她虽然和陈姿不对付,但到底是表姐妹的,她也不希望别人讨厌她。
“沈大人不怪她唐突就好。”
“怎么会。”
看着如此善解人意,温文尔雅的男人,宋妧佳总觉得心里一阵柔软,与爱慕不一同,这是一种安心的舒服。
她本意是想把沈沉英介绍给她的小姐妹们,顺便还能做个牵线搭桥的人,但今日看到那几个世家小姐们见沈沉英一副花痴羞涩的模样,她又有点私心,不想让她的小沈大人被人发现。
“前些日子你下江南,上京城发生了好些趣事,我就想着一定要等你回来讲给你听。”宋妧佳与沈沉英并排走着,两个人这副模样倒真的想一对璧人。
“但一见到你,竟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了。”
“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说,不必急于这一刻。”其实沈沉英此刻也有点茫然,仇家的事情未查到什么有用的,兄长现在不知是何情况,她心烦意乱得很。
“那就说说宫里的事吧。”宋妧佳语气轻快,“你知道寿安公主吗?她的生辰宴马上就到了,听说官家有意要为她选婿。”
这件事沈沉英有印象,下江南前,谢与怀与她提过。
“据说官家一开始很看好卞白,还叫人打探过卞白的口风,得到的结果就是,卞白说自己对女人没兴趣。”说到这里,宋妧佳表情变得生动,“不过就他那副德信,谁嫁了他才是倒大霉,我都替公主松了口气。”
沈沉英觉得有点好笑,她的确想象不到卞白娶妻生子的样子,但倒大霉倒也不至于,至少他有时候还是会照顾人的。
比如这段日子,无论是她涉险境还是生病,他都还算照顾自己。
就是有些爱挖苦人。
“沈大人,你想娶公主吗?”
宋妧佳突然间的这么一问,着实把沈沉英惊到了。
先不说娶公主,她一个女儿身,怎么与女子成婚?
“公主金尊之躯,沈某自知身份低微,怎么配得上。”
“沈大人这就妄自菲薄了。”宋妧佳拍了拍她的肩膀,“您是金科探花,还得官家亲封的官职,未来定是前途无量的。”
“况且,你看到刚刚我身边的那几个世家小姐了吗?她们偷偷看了你好几眼,想来再过不久,就有人上门找你说亲了。”
这话宋妧佳不是在开玩笑,她太清楚现在这些小姐们的心思了,加之世家大族向来喜欢拉拢朝中新贵,沈沉英被官家看中,陪同下江南,还破获了“江南孕母”一案,自然是其中的香饽饽之一,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沈某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沈沉英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认真道,“就还是别祸害别家姑娘了。”
怎么能是祸害?宋妧佳心想,要不是她早心有所属,绝对会不可控地爱上温柔细腻的沈沉英。
与宋妧佳拜别,沈沉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许久没有打理自己的小院子了,到处都是杂草和灰尘,收拾起来又要费些力气了。
她大病初愈,大夫让她不要做费精力的活儿,可她闲不住,还是打扫了一番,然后整个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刚刚拖干净的地面上,双眼望着天空。
一朵白色的菜花蝶从她上方凌凌飞过,然后缓缓停落在她种下的小白菜上,微微振翅。
她突然就想起来回京途中的那个梦,娘亲对她一直重复的三个字。
青蝴蝶。
她从来没见过青色的蝴蝶,娘亲也不是喜欢蝴蝶之人,为什么梦里她们会被串联在一起。
思来想去,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眼睛看过什么关于蝴蝶的文献,脑子却忘记了?
忽的,院子里原本就种着的一颗柚木突然落下了一片巨大的叶子,就那么掉在沈沉英的面上,覆盖了她整张脸。
掉下的那一瞬间,沈沉英被惊得喊了一声,就要把叶子拿下来,但当天空被一叶遮挡成绿色时,她又把手放下了,索性就盖着那片叶子小憩。
不知道就这么睡了多久,她感觉到脸上一空,阳光毫无防备地落在她眼皮上,刺激得她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发现又是那个喜欢私闯民宅的家伙来了。
“大病才初愈就贪凉,我看你是活够了。”
沈沉英揉了揉眼,没好气地从地上坐起来,双手撑在两侧,懒洋洋地看着他。
“卞大人有何事?”
“来看看你有没有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她一个连住的宅子都只能租的小官,哪来的本事藏娇……
沈沉英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衣袍,将睡着时弄出的褶皱抚平,嘴里嘟囔着:“真是没事儿就来找茬。”
“我找茬?”卞白眉头轻挑,气笑了,“还不是某些人不知收敛,以为自己装扮成男人,就可以去招惹小姑娘了。”
小姑娘?沈沉英愣了一下,过来许久才反映过来他说的是今天见了宋妧佳她们的事情。
她本想解释两句,但看卞白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又转变了话头。
“是啊,毕竟我长的也算相貌堂堂吧,佳人为我倾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倒是卞大人,定是平日里不讨姑娘喜欢,无人青睐于你,才屡次来到我这处消遣。”
说到这儿,沈沉英猛然发现,在卞白的身边似乎除了与他不太对付的宋妧佳,似乎很少会出现什么女子,难不成……
“难不成你真是个断袖?”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沈沉英尴尬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在心里懊悔:沈沉英啊沈沉英,这种隐晦的话题怎么能如此直白地讲出来呢?你真是够多嘴的!
“你说什么?”卞白也确实愣住了,但看她这副仓惶的模样,又觉得有趣。
“我说……什么来着?”沈沉英乐呵呵装傻。
“那可能要让沈大人失望了,我对女人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对男人,更没有。”
卞白抬手,往她的额头上用了些力气地点了点。
“看来沈大人最近空得很,都有空观察我的取向了。”
“那倒没有。”沈沉英快速反应过来,卞白这是又打算给她布置什么任务了。
“官家有意要建造一处祭台,晚上你去趟翰林院,将相关文史调出来,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周越清周大人需要。”
“祭台?做什么用的。”
“祈雨。”
祈雨……
沈沉英想到了之前为了向林楚楚打探娘亲的消息时,无意间查到每年的祈雨祭典上,娘亲都会作为掌乐,在祭台上弹奏一曲《大定乐》。
后来娘亲离开上京后,便都是段素玉在献曲了。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段素玉,上回她提到的方言舟,沈沉英去打听过了。
据说是个年迈的老乐师,好几年前就死了。
可若是方言舟早就死了,段素玉为什么又要杜悦提防他呢?
难不成段素玉是在骗她?
第29章 来月事次日上朝。官……
次日上朝。
官家果然提到了修建新祭台的事情,并点名让周越清来主理此事。
“臣定然竭尽全力做好祭台修建一事,以保后续的祈雨祭典能顺利运行。”
“有周爱卿这样的人才在,朕很放心。”
官家的目光从周越清,又转移到了并排站于一侧的卞白和沈沉英。
“此次下江南,朕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沉疴旧疾所在,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百姓的不易。”
“也多亏了身边有得力的臣子。”
朝臣们也纷纷看向这二人。卞白作为此次清查贪官污吏最大的功臣,早在几日前就被提拔为翰林院仕讲学士,专为太子讲读经史。但所有人都知道,卞白迟早有一日会入内阁。
而破获“江南孕母”一案的沈沉英迟迟未有提拔,有人传说是因为卞白背后有陈权安,而沈沉英只是个草根。
“修建祭台,祈雨颂福,涉及国之根本,朕决定封沈爱卿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与周爱卿一同负责祭台搭建一事。”
沈沉英愣住了。
她本是代替兄长入仕,寻求所谓的真相,替母亲报仇。升官提拔这种事,她从来没想过,也从不认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臣有异议。”内阁首辅苏闫站了出来,躬身行拜礼,“祈雨乃大夏朝要事,沈大人刚入仕资历尚浅,怕是难当大任。”
沈沉英的确算是除了卞白以外,同期中升迁最快的了,但官家早已定了周越清为主要负责官员,意思便是让他带着沈沉英学习历练,好积攒经验。
其他官员默不作声,都知道这是官家有意看重培养的。
“资历浅不代表资质浅,此次沈爱卿率先发现了苏、衡两地的土地,人口问题,并从中挖出了潜藏在苏州南安庙的孕母勾当,便足以彰显其能力,朕认为他可以胜任。”
宋继扬附和:“臣也认为,沈大人才学过人,具有极强的分析能力,定然可以为官家分忧。”
其他官员见官家偏向,宋学士力荐,也纷纷站出来支持沈沉英入工部,同周越清负责修筑祭台,故而此事最终还是定下,沈沉英叩首谢恩。
下朝后,沈沉英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自己不仅升了官儿,还得到了官家重用。
她忘不了走出朝堂时,苏闫深深望着她的眼神,尽是对她的不屑和轻蔑。
有人觉得她做不到,那她就更要把事情办好,兴许得了官家赏识,她离所寻求的真相也会更进一步。
“沈大人,听说这次江南孕母一案极其凶险,你还险些丢了命,可是真的?”
谢与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与她一同下朝。
“丢命倒没那么夸张,就是大意了,被人下了药。好在卞大人及时出现,救下了我。”
“那还挺凶险……”谢与怀露出了钦佩的神色,“不过听说樊清已经被大理寺收押,还被锦衣卫日夜酷刑拷打,承认了这些年和黄永正私相授受,不日后就会被问斩。”
这的确算个好消息,不枉她几次三番涉嫌探查。
“樊清作恶多端,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沈沉英其实去见过樊清。其实樊清长相周正憨厚,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贪官,甚至还给人一种廉洁正直的错觉,也难怪老百姓们会无条件相信他。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面慈的父母官,手段会如此狠厉,对妻儿如此残忍。
她到现在都记得许氏疯病的样子,一路上看到和闻哥儿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就傻笑或是哭闹,看上去不免有些可怜可悲。
沈沉英不想再想这些了,她转移了话题:“后日寿安公主的生辰宴这边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都已妥当,主要还是礼部和宫内女官主理,我就是个辅助的。”谢与怀能在公主生辰宴上展露头角,其实很多靠的也是妻子肖氏的母家,以及在宫内担任司乐的女官段素玉。
他也懂得抓住机会,筹备期间结实了不少礼部的官员,为日后能入礼部做足了准备。
沈沉英没再细问,谢与怀便邀请她乘坐自己的马车。
“沈大人也要去翰林院吧,我们一道而行,你不如乘我的轿子同去,顺便也想找你请教一些事情。”
“有什么事情不懂不妨来请教我。”卞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沈沉英身侧,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从让人觉得二人很亲密无间。这让沈沉英有些尴尬,稍稍挪开了些距离,却被卞白一掌拍在肩头,用了些力道地捏了一下。
“沈大人不用去调取历朝历代的祭台图集吗?”
沈沉英抬头,局促地干笑了两声,回道:“是啊,我现在得去找找相关的资料,而且工部的一些事宜我确实也不熟悉。”
“祭台也涉及礼部吧,正好我最近也有研究祭典事宜,沈大人,我们可以一起去……”
“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来着。”卞白打断了谢与怀的话,一双眼睛就那么盯着沈沉英,明明面无表情,却总令人感受到有一丝不悦在里面。
沈沉英别过头,小声在他耳边嘟囔,一脸困惑:“我……身体应该不舒服吗?”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看看?”谢与怀关心道。
“我住处离这边近,你去我那边休息片刻,再去找周大人商议修建祭台一事吧。”卞白直接忽略掉了谢与怀这个人,直接与沈沉英说道,“我扶你吧。”
沈沉英一头雾水,索性做出了个捂肚子的动作,配合他的表演。
等到两个人走得远些,彻底脱离了谢与怀的视线后,沈沉英才放下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卞白。
“卞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扯谎?”
“才升官就和其他部门的官员走那么近,你找死啊沈沉英。”卞白不满地又用手指点了点她白净细嫩的额头。
他很喜欢这样点沈沉英,每次他这么做,沈沉英的眼睛总会闭起来,就像有个开关一样。
“要说与我走得近,还有人比得过你吗?”
沈沉英不甘示弱地躲闪开他的手。她蹙起眉头来的样子,落在卞白眼里,毫无杀伤力。
“也是。”卞白没有否认,“但我和他不一样。”
沈沉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提到了正事。
“对了,你昨日让我查找历年来有关祭台修建的史册,难道是早就知道官家要让我参与此事?”沈沉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卞白每次都好像会提前预知一些事情,是陈权安告诉他的吗?
如果是,那有靠山可真好。
“这不重要。”卞白垂下眼眸,“重要的是,修建祭台是个肥差,工部多少人想来分一杯羹,却被你这么个小探花半道截胡。”
“你的处境,恐怕会有些艰难。”
是啊,沈沉英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升官加接手了这么大的工程,肯定会有人眼红的,那到时候要是有人去细查她的底细可怎么办?
要是仇家也注意到她了怎么办?
“卞大人,你当初是怎么查到我是沈沉英的?”沈沉英回避这个问题太久,现在不问是不行了,“沈家有那么多人,你怎么就猜到会是我假扮兄长?”
“很简单啊。”卞白瞥了她一眼,语气轻快,“沈家之中,与沈沉君年龄相仿的沈家子虽然不少,但姑娘就只有你和你的嫡姐。”
“据我所知,你的嫡姐已经成亲了,定然不可能再抛头露面出来顶替别人,那就只有你了。”
“那……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呢?”沈沉英自认为自己伪装地还算不错,至少其他人是没发现的,“难不成卞大人有火眼金睛?”
“火眼金睛没有,但……”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着沈沉英,唇角勾起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但我看过你的身子啊。”
卞白说这句话时,言语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诱意,勾的沈沉英莫名脸红。
她记得卞白是给她换过衣服,但那不是下江南的时候才发生的事吗?可他分明说过,是在试探她殿试一事时就发现她是女的了。
看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卞白也不打趣她了,只是告诉了她一个事实。那就是其他人基本是查不出她身份问题的,让她暂且不用担心这个。
她真正应该小心的,是有人会在官场上给她使绊子。
沈沉英了然,她绞尽脑汁想不通自己何时暴露,但既然只有卞白发现,索性就不想了。
“我要去找周大人了。”她扭头就要走,却顿感腹部坠痛。
而卞白看她停住的脚步,弓着身子捂肚子,扯了扯嘴角。
“怎么,身体真抱恙了?”
沈沉英抬手让他闭嘴,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都在说明现在的状况不对劲。她低头瞧了瞧肚子,脑子里在快速推断一个日子。
嗯,月事来了。
可这个时候怎么能来月事啊!
她现在需要立刻回府,于是挪动的步履略微局促,顾不得和卞白扯皮。没走几步,就有人从她的身后将她拦腰抱起。
“卞白……”
“少废话,先去我那里。”
最后她们还真的去了卞白住处,只是整个过程被路人的目光注视着,让沈沉英很不好意思。
卞白问她需要月事布吗?
沈沉英点点头。
他转身就要出门,沈沉英立马叫住他:“你不会是要帮我买吧。”
“那不然呢。”卞白凝眸望她,“难不成让女使去买,好让她们知道府上有个会来月事的探花郎?”
沈沉英立马噤声。
等到卞白把东西买回来后,她乖巧地去换上,顺便拿了卞白一身衣袍先换上。衣袍宽大,她便将布料折了又折,塞进袖口。
等都处理好后,她走出来和卞白道谢,卞白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去床上休息,这让沈沉英有些意外。
她以为卞白会生气,嫌她麻烦。
“周大人那边今天就不用去了。”
“哦……”沈沉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看自己的鞋子。
“去床上躺着啊!”
“这是……你的床吗?”
“废话。”
“不行,那我躺上去,会弄脏你的床的。”
卞白沉默了片刻,然后沉着张脸将她扛到床上,按在被子里。
他抬起自己的袖子,上面隐约可见几处深色印记,用极其克制的声音,咬牙道:“你的血都已经沾到我衣服上了,还差张床吗?”
沈沉英的脸立马红了,耳朵烧得仿佛要滴血,她支支吾吾道:“我,我帮你洗干净吧。”
“不对,我帮你再买身新的吧!”
卞白嗤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才升官就这么豪横,说买新的就买新的?”
他刚要调侃沈沉英不会过日子,结果这小丫头下一刻便睁着大眼睛,认真地对他说:“给你买身新的,旧的我拿回去给旺福垫在狗窝里。”
“啥?”卞白一头雾水。
“我昨天捡到了一只小奶狗,便将它安置在院子里,正好天气凉了,给它铺层料子防寒。”
“沈沉英……”卞白清俊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诡异之感,随即闷笑了一声,薄唇轻启。
“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已经十万字啦,能坚持看到这边的宝贝就是我每天写作的动力!每当我觉得很累不想写的时候,总会哄着自己,或许有人正在呢,或许有人在等着看呢?哪怕就一个人看,也得把这个故事好好的写下去不是吗?与小沈大人,共勉!
第30章 宫宴寿安公主生辰宴会上,谢与怀……
寿安公主生辰宴会上,谢与怀远远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沈沉英。
她看上去精气神似乎不太好,全程没有碰桌面上的酒。
看来前天她身体抱恙是真的。
他想上前关心一二,但一旁的几个官员一直拉着他喝酒,还说每个人都得敬礼部侍郎萧大人一杯,他自然不能拂了萧长钰这个面子。
此前礼部尚书周海宁因其子周顺芳欺男霸女,被呈上万民书而被诛杀一事,已被官家停职已久,传闻不久后就会被贬职,而身为礼部侍郎的萧长钰极有可能继任礼部尚书一职。
谢与怀不能错过接触他的机会。
他余光瞥了沈沉英手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宴会上觥筹交错的模样,到底还是没有走过去。
不过下一刻,穿着一袭黑金色华服,发竖玉冠的男人走到她身旁,面上情绪不显,唤了位宫女来为她倒了一壶冒着热气的白水。
“还是不舒服?”卞白看向她的小腹,眉头微蹙。
沈沉英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随即淡笑摇头。
“好很多了,多谢卞大人关心。”
沈沉英没有撒谎,她通常来月事时,都是第一天腹痛难忍,后面几日便不会有什么不适感了,只是会有些畏冷。
但她今天穿的挺多的,加上宴会上人多,倒是暖和。
卞白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她注意工部的人,如果有人搭话聊祭台工程的事情,尽量先搪塞开来。
沈沉英知道他的顾虑,怕透底太多,被有心之人做文章。
但其实她今夜醉温之意根本不在于什么祭台,而是观察着往来的宫人,搜寻着某个人。
下一个曲目开始了。
几个身姿柔美的舞女,戴着薄如蝉翼的面纱,缓缓走到宫殿中央,玉臂挥舞,步履轻盈,带动着头上珠翠晃悠,发出清脆声响。
各个官员贵妇都纷纷落座,认真欣赏歌舞,其实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朝向官家的位置,看着他最宠爱的妹妹寿安公主落座于侧,微微含笑。
周围几个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亦或是年轻朝臣,都心照不宣品酒品茗。
偶有几个胆大地直接与身旁之人谈论起公主姿容上佳,一颦一笑都宛若人间仙子,让人心向往之。
“都说官家有意要为寿安公主选婿,真好奇究竟是何等人杰,才配的上公主这般的国色天香。”
有人想一步登天,攀上公主这等金枝玉叶,得一世富贵,当然就有人惶恐得到公主青睐,后半生仕途就此止步。
若为公主驸马,不得握权。
歌舞仍在继续,沈沉英没有细听周围人的谈论,而是目光紧盯宫殿中央那位抚琴之人,她与周围献舞乐人不同,她身着华贵衣裳,头戴的珠宝首饰,绝对算得上珍品。
“卞白,你可知那位……”沈沉英想问那个女子是谁,却发现刚刚还在身旁的卞白不见了踪迹。
她猜想,那位定然也是位金枝玉叶的贵人。
一舞毕,乐人们纷纷退下。
只有那个女子还留在宫殿上,朝着官家,皇后她们微微福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到离官家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寿安公主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人地又看向别处。
“今日是朕的妹妹,寿安公主的生辰,也是她及笄之日,特邀各位爱卿,夫人们前来。”
众人纷纷站起行礼。
“无需多礼,大家吃喝畅快便好。”
宫宴佳肴的确是上乘的,但大多端上来便冷了,每个人都是象征性地吃两口以谢君恩,然后举杯饮酒。
其中不乏有人来结识沈沉英的,走到她面前,敬了一杯酒。
可沈沉英来了月事无法饮酒,便只好以茶代酒回应。
“沈大人这是不给潘某面子啊。”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潘长原上下打量着她,一副冷笑不悦的模样,“虽说你得官家青睐,但在工部,我也算你前辈吧。”
“怎么,得了官家青眼,便都如此目中无人了?”
沈沉英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找事的,面上带着笑,歉声道:“潘大人误会,沈某只是最近染了风寒,不太适宜饮酒。”
潘长原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依旧阴阳怪气道。
“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不屑了。”
“怎么会。”沈沉英有些没招了,也怕再这么纠缠下去会引来周围人的目光,便硬着头皮拿起了酒盏,“是沈某确实身体抱恙,但潘大人盛情难却,沈某也只能饮此一杯……”
正当沈沉英一杯酒即将送入口中之时,卞白在出现了,夺过她手上的酒盏。
“潘大人怎么不找我喝呢?”
卞白看着潘长原,虽然面上带笑,但目光之中显然带了一丝愠色,让人看着心里莫名泄气。
“见过卞大人。”潘长原朝卞白行拱手礼,语气全然没有了刚刚的针锋相对,“这不是方才没见到卞大人嘛,是潘某的过,潘某自罚三杯。”
卞白虽与他品阶相同,但毕竟出自翰林院,未来是要入内阁的,他不敢不敬。
“原是如此。”卞白将手中的酒当着他面倒掉,“卞某也身体抱恙,故而无法饮酒。”
“潘大人不会怪罪卞某不给面子吧。”
“怎么会……”潘长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要知道不喝只是失了点礼数,当着敬酒之人的面倒酒,则是不放在眼里了。
潘长原知道卞白这是在为沈沉英出气,但又顾及卞白背后有陈太傅的权势,只好讪讪离开,就此作罢。
酒盏被放回桌面,沈沉英有点看呆了,给卞白鼓掌:“卞大人好魄力。”
但卞白不吃她这套奉承,白了她一眼,落座于她身侧。
“还不是因为某些蠢蛋,被潘长原这种小官阶的都能欺负到头上来。”
“若是你方才饮下那一杯,你接下来将会饮第二杯,第三杯……直到醉醺醺地被抬去休息。”
这帮子人眼睛尖利的很,沈沉英敢喝潘长原的酒,就会有更多和潘长原同一官阶的,甚至是更高官阶的来与她喝,到时候再用身体抱恙为借口,就是真正的得罪人了。
沈沉英岂会不知这其中道理,但潘长原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加上他又是工部的前辈,她也不好拒绝。
但也幸好卞白出现,帮她挡了今夜所有的酒。
她嬉皮笑脸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不过还好有卞大人在。”
卞白冷哼了一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沈沉英以为他又是嫌弃自己笨了,迅速闭上了嘴,扭头看向别处去,竟没发觉男人嘴角扬起的细微弧度。
卞白心想:这姑娘傻里傻气的,能伪装到现在也算她的本事。
宴会进行中,不少人开始向公主献上厚礼。
比如阳陵侯薛勇毅送上了一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襄国公携妻女一同呈上水头光泽上佳的玉如意。
皇后娘娘则是动用了自己的嫁妆,挑选了一副精美的玉瑶。
其他人的礼也都很贵重,只是相比这些人的,可能稍稍逊色一些。
寿安公主一一收下,但显然是见惯了这些奇珍异宝的,没有多兴奋,只是象征性地浅笑道谢。
作为参与宴会的官员,沈沉英的礼自然是被放在后面,没有被当众呈上。她也庆幸贺礼没有被公之于众,不然就她那寒酸之物,定然要被笑话的。
寿安公主看向这些珍贵的贺礼,又看向底下为她祝贺的官员,夫人和小姐,竟然开始无聊了起来。
起先她是不想大办生辰的,但皇兄非说是及笄之日十分重要,不能像往年那般随意,就连她的皇后嫂嫂,好姐妹萧婕妤都劝她重视,还提醒她在宴会上可以相看那些青年才俊,择一位良婿。
可她习惯当一个被哥哥娇宠的小公主了,一时无法接受嫁为人妇,因而兴致缺缺。
“寿安,你看。”萧婕妤看出她的无聊,目光指引向底下一个少年郎。
“那位便是今年的金科探花,沈沉君。”
提到探花郎,寿安的眼里才多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她记得萧婕妤说过,此前偷偷跟着官家下江南那日,就见过这个探花郎,长的那叫一个温润如玉,气质出尘,模样好看的连女子都自愧不如。
她自己当然也听说过这位探花郎的相貌上佳,但什么都不如自己亲眼见一眼来的真实。
可沈沉英的身影被台下表演的乐人一挡再挡,怎么都看不到她的全貌。
她不免急躁了起来:“皇嫂,换个舞曲吧。”
皇后听到寿安这么说,以为是这些乐人没有跳好,便让身旁的管事女官叫她们撤下,宫宴结束后再一一问责。
底下乐人不明所以,被叫离的时候个个面露难色,有的甚至害怕得眼泪莹莹。
那个从一开始在宫殿中央弹琴的女子见状,忍不住道:“皇后娘娘,今日公主生辰,是个高兴日子,那些小丫头们的罚就免了吧。”
皇后一看是她,面上立马冷了下来。
“贤妃是要替本宫管理后宫吗?”
“不敢。”贤妃默默闭上了嘴。
萧婕妤和寿安听到她和皇后的对话,也没过多搭理。
一个庶女,仗着是太后母家不知到哪方的远戚,被送到皇上身边,得了个妃位。
皇上还不是照样冷着她,没临幸过她几次。
寿安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她的,今夜她为了自己献曲,她更是一点表示也没有,把她当卑贱乐人般看待。
表演的乐人们被撤下。
坐在角落的沈沉英这才真正被寿安看到。
只见沈沉英拿起一盏茶,恭恭敬敬朝着她身旁的卞白敬去,但卞白只是瞥了她一眼,敷衍地回了一杯酒。
沈沉英一张脸十分秀气,肤如凝玉,眉眼如画,见卞白不赏脸,还笑吟吟的主动伸手与他碰杯。
纵是寿安早已听说过她的样貌出众,却还是被惊艳了一把。
真是百闻都不如一见啊……
她不说话,有些愣住,一旁的萧婕妤便打趣道:“怎么,这就被小沈大人吸引到了?”
寿安回过神来,故作娇矜道:“哪有……”
“也就那样吧。”
萧婕妤笑了,看破不说破。
宫宴渐渐接近尾声。
殿上的人也开始呈现醉意,但在官家眼皮子底下,也只敢三分醉。
“今日寿安生辰,朕将诸位召集于此,其实是还有别的用意。”
“那便是为朕的皇妹,寿安公主,择一位驸马。”官家笑着看向寿安,宠溺道,“寿安若有心仪的郎君,朕今日便可以为你做主了。”
寿安虽然早就知道皇兄有意要为她择婿,但放在明面上说,她还是很羞怯的。
“皇兄莫要打趣我,寿安只想待在皇兄皇嫂身边,当个无拘无束的小公主。”
“这是什么话。”官家今夜也喝了些酒,语气里有些醉意,“寿安哪能一辈子不长大的。”
寿安娇俏地看向不远处臣子们送上来的一堆贺礼,看似不经意地指向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木制狗。
“这只小木狗是谁送来的,我看着好生有趣。”
此话一出,底下本来有些困意了的沈沉英瞬间清醒。
因为这只机械小木狗,是出自她手。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较慢,三次元世界太忙碌加上前面江南一案的修文,改动不会很大,就是一些逻辑的东西理一理,谢谢宝宝阅读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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