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走了下去,亲手拿起那只做工精细,憨态可掬的小木狗,疑惑道:“这要怎么玩?”
本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玩的玩意儿,扔在一堆价值不菲的贺礼里面,根本无人注意,根本无人问津,但被公主金贵的手拿起来,便瞬间引起所有人侧目。
官家也开始细瞧这只木狗,构造很精细,就是上面的绘图看上去差了点意思。
“这是谁送的,朕倒是没见过这种物件儿。”
连官家都发话了,送此贺礼之人便必须站出来回话。
于是寿安的目光就盯着那个俊朗的面庞,看着她一步步走到殿上,朝着她们行大礼。
“回陛下,这只小木狗,是臣自己做的。”沈沉英硬着承认道,耳边不乏有些许议论。
“你做的?”官家笑了笑,“朕竟不知沈爱卿还有这种手艺。”
“陛下见笑。”
寿安捧着那只木狗,走到了沈沉英跟前,当着她的面摆弄着木狗的四肢,有些苦恼和困惑地朝她看去。
“可这只小木狗要怎么玩呢?”
其实沈沉英做的这个木狗,外表是小狗模样,实则内里有机关,只要按下狗的耳朵,机关便会牵动木狗四肢,让其走动甚至跑动,看上去与真狗无异。
不过按一下只能维持几步,就是孩童玩的东西罢了,她不觉得公主会喜欢。
沈沉英演示了一遍并介绍了里面的机关原理,众人便盯着小木狗在殿上来回走动,摇摆着木头尾巴。
“确实有趣。”寿安公主朝着沈沉英微微一笑,“您就是这次的探花郎,沈沉君沈大人?”
沈沉英躬身回话:“是,公主殿下。”
“沈大人不仅文采斐然,还有工匠之艺,实在让人钦佩。”
如果说寿安初次只是被沈沉英的外貌吸引,那现在更是觉得她能力出众,才貌两全了。
“只是我也不是什么孩童了,玩这种东西,怕是要笑掉其他小公主小皇子的大牙了。”
沈沉英拱着的手未曾放下,头微微下垂,不敢直视公主:“沈某愚钝,想着公主金枝玉叶,定然是各种奇珍异宝都不缺的,于是前些日子找了个师傅学习了些木匠技艺,最后也只做出了一只小狗,班门弄斧引公主见笑。”
寿安听到沈沉英是为她特地去学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的确可见指头上有伤口,已经化为紫色斑痕。
“沈大人有心了。”官家见状插话道,“只要是花了心思的,那便是奇珍异宝,你说是吧,寿安。”
他还观察了一下寿安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是对这个沈沉君满意的,当即便做出了一个看似一时兴起,实则早已有所考量的决定。
“今日朕见寿安与沈爱卿二人,也算登对,不如朕便做这个主,为你们二人赐婚可好。”
赐婚!
沈沉英猛然抬头,看向寿安公主那副眉眼带笑,略显娇羞的模样,手心都吓得沁出一层汗来。
她在心里默念,自己出生一般,才学一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公主当配一个同样金枝玉叶的贵人才是,怎么能看上自己。
可这终究只是她一人的想法,寿安当即表示:“全凭皇兄做主。”
“那沈爱卿意下如何啊。”官家看着她,眼里满是欣喜之色。
他表面是在征询沈沉英的意见,实际没有给沈沉英选择。
如果连大夏的公主殿下都敢拒绝,那接下来也不会有人家的姑娘敢与沈家说亲了,毕竟哪家小姐敢声称自己比公主更胜一筹。
“臣……臣……”沈沉英的脑子变得混沌,她是如何都想不到今日会有这么一出的。
早知道这样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木狗能得公主喜爱,她倒不如随波逐流,多花些银两买个珠宝首饰什么的也好。
周围人看向她,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在心里嘲讽她沈沉君家世平凡,只能靠着些不入流的哄小姑娘的手段,和那张秀气得跟姑娘一样的皮囊获得公主青睐。
妥妥一小白脸。
刚刚还在找沈沉英茬的潘长原小声嘀咕:“难怪他爬得这么快,原来是官家钦定妹夫……”
“不然一个小白脸,怎么能担祭台修建之大任。”
这些诋毁的话语在几个心怀鬼胎的官员中交汇,这些呕哑嘲哳传入卞白耳中,令他心烦不已。
沈沉英低头,迟迟没有回答官家的话,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大脑早已慌作一团,不知所措。
“沈爱卿某非是不愿?”官家再一次开口,这次的语气之中明显少了方才的喜悦之情。
而沈沉英的犹豫不仅让官家不悦,还使得寿安公主面若寒霜。
她在心里默想,若是沈沉君敢公然拒绝她,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沈沉君的。
“能得公主青眼,是沈某之幸,只是……”沈沉英顿了顿,“只是沈某自知身份低微,才貌也并非上乘,实在……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况且,她可是个女人啊,若是成婚了,第一日洞房花烛夜就会暴露身份,以欺君之罪入诏狱。
那时只怕会死得更难看。
寿安显然听腻了这套说辞,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心里已经想到一百种要她吃苦头的法子了。
什么配不配的上的,都是借口罢了。
“朕从不认为一个人的身世便能决定他高贵或是低贱,沈爱卿未免妄自菲薄,这般看轻自己,莫不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臣不敢。”沈沉英身体不自觉更躬下去了些,脊背的冷汗都有些浸透里衣。
离他几个席面远的谢与怀见状,也无法理解她在犹豫什么。
官家有意选她作公主驸马,有意将祭台修建一事交于她,就算日后驸马无实权,她也能被封个高官呼风唤雨了,自然无人敢轻慢于她,他想不明白沈沉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臣怕是无法与公主成婚。”沈沉英收着一口气,最后还是坚定抬头,拒绝了这桩婚事,“望陛下恕罪。”
大殿之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不禁在为这位探花郎捏把汗。
“为何?”官家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也变得疏离。
“因为……”
“因为沈大人早已与微臣私定终身,结为伴侣。”
沈沉英身形一顿,同周围一般不可置信地看向卞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寿安想过各种缘由,甚至都猜想沈沉君是不是早已有了妻儿,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这沈沉君居然是个断袖。
虽说大夏朝民风开放,民间不乏有同性伴侣,但同朝为官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你们……结为伴侣?”寿安懵了,她到底是个年纪尚浅的小姑娘。
小时候她听人说过,有的男人生来就不喜欢女人,这类人被称为有龙阳之好,但她没见过,也想象不到这种人究竟是什么样。
卞白走到了沈沉英身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目光坚毅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沈沉英拜堂成亲。
“微臣与沈大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早在翰林院共事时,臣便决定此生非沈大人不娶。”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沉英,眼中情愫仿佛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演技如此自然,情绪这般真切,就连沈沉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卞白此生唯一的爱人,甚至是要一起下黄泉的爱人。
一语毕,周遭议论声起。
“这二位大人似乎从刚才宴会开始就待在一起,卞大人还给沈大人倒茶,敬酒。”
“说来也是有迹可循,我在翰林院时就经常看他们两个腻在一起,卞大人总喜欢使唤沈大人,两个人也经常独处,想来应该是在……”
“与怀,你不是和沈大人关系还不错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谢与怀从刚刚就一直沉浸在惊诧之中,此刻被同窗好友点名,还一副懵懵的样子。
“这……我也不知。”谢与怀又看向沈沉英的位置,看她与卞白并排而立,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守得云开见月明。
难怪自己每次与沈沉英交谈时,卞白都会出现在她身侧,将她带走。
难怪沈大人不辞辛劳,也要给卞白当苦力,帮他整理书册。
难怪前日沈大人身体抱恙,卞白二话不说就将她带走,毫无避嫌之意。
如今真相大白,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沈爱卿,确有此事?”官家看着底下两位清容俊逸的臣子,神情略显玩味。
话头又引到沈沉英头上,只见她急匆匆瞥了一眼卞白,面上的神色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心虚,一阵红一阵白的,不过不去细看是不明显的。
“确实……如此。”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如果不是歌舞乐声停了下来,或许会听不太真切。
她现在的心情无异于翻江倒海,没有去细想卞白为何要这么说,而是反思自己今日怎么会有如此无妄之灾。
官家嘴角微微上扬,身处繁杂沉闷,波云诡谲的朝堂和皇宫已久,如今这般宫宴之上大肆宣爱便显得极其有趣了。
他眼眸微垂,从容淡定地看着沈沉英慌乱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趁着酒意兴起,笑道:“那今日朕便做桩好事,为卞爱卿和沈爱卿……”
“赐婚可好。”
第32章 酥痒“什么……”沈沉英低声呢喃……
“什么……”沈沉英低声呢喃,用一种求助性的目光看向卞白。
卞白却比她淡定多了,抬手谢恩。
“谢官家赐婚。”
不是,谢什么恩?沈沉英懵然跪在一边,手肘微不可查地悄悄碰了卞白两下,可卞白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她嘴唇微动,发觉周围人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这才愣愣地看向官家,认命行礼。
“谢官家赐婚……”
此情此景,大家算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寿安坐在席上,手中的绢帕都被揉作一团了。
她冷眉微挑,朝着身旁官家微微福身:“皇兄,寿安突然觉得头有些晕沉,先行告退了。”
“允,回宫休息吧。”
官家看着自家小妹的身影,岂会不知她心中定然不快。
他本想着为这个妹妹选一个年轻有为的好夫婿的,未曾想第一次做媒就看走了眼,光顾着查沈沉君此人的家室背景是否清白,是否婚配,未曾想竟然是个断袖。
不过也好在他们承认了,不然妹妹嫁过去,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宫宴结束,大家先后陆续离宫。
沈沉英觉得脑子沉得很,几乎是一结束就朝着外头走去,想要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人还没有走几步,就被谢与怀等人拦住。
“沈大人,你,你先前说租了卞大人的宅院居住,莫非是从那时起便与卞大人……”
“或许沈大人是早已和卞大人私定终身了,才搬去同住呢。”
沈沉英听着这些人的话,嘴唇轻启,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们。”
卞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却带着一丝愠意,吓得那些人都闭上了嘴。
“可这家务事,怎么有往外说的道理,相信各位大人也不希望别人总缠着自己的妻子说三道四吧。”
妻子……沈沉英转头看向他,眼里的惊诧不亚于方才在大殿之上听到卞白示爱。
他长臂一捞,将沈沉英揽入怀中,是用了些手劲的,可面上带着笑,让人看不出他的强硬。
“时候不早,我们就先行离去了。”卞白淡淡道,刚要挪步,发觉怀中的人儿不太听话。
沈沉英不想和他靠的如此近,和他并排而行时,总是偷偷旁边挪动。她一挪,卞白就能感受出来,又往她这边一靠。被逼得无处下脚了,沈沉英这才带了些气得把卞白的胳膊甩开。
却发现甩不开……
“做戏就给我做全套了。”卞白凑到她耳边,警告似的说出这句话,“你要死别带上我。”
闻言,沈沉英也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把自己带走,去哪里也索性不问了,总不能把她抓去偷偷杀掉永绝后患,然后新婚变新丧吧。
感受到身旁之人身体从僵硬变为放松,卞白的手劲也轻了一些。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居所,唤来女使为她准备沐浴和寝衣,自己则要去书房。
“今晚就睡在我这边。”
“为什么?”沈沉英不明白,“官家赐婚归赐婚,难不成我们假戏还得真做?”
“不然呢,你当那群人的眼睛是瞎的?”
“可,可是……”
“可是什么?”卞白本要前往书房的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双目微红,可怜无助的样子,卞白有点想笑。
“你不会以为。”
“我今晚就要和你洞房花烛吧。”
被戳中心事的沈沉英面上一红,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转身就仿若兔子般溜走,留得卞白立于原地,嗤笑出声。
……
沈沉英沐浴完,身着干爽的寝衣,躺在床上。
这张床不是上次卞白的那张,应该是特地叫人收拾出来当客房的,屋室虽小但好在五脏俱全。
睡个一两宿的,倒是没什么关系。
只是次日当她起床更衣,要去上朝时,一推门就是迎面跑来的旺福。
“旺福!”沈沉英蹲了下去,看它尾巴摇晃,蹦蹦跳跳的,便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
“我的好旺福,你怎么在这里啊。”
旺福不会说话,只会一个劲儿地甩尾,蹭着沈沉英的脸。
她想把旺福抱起来,不远处那个不知道瞧了她多久的身影缓缓开口。
“你若是抱它,官服蹭脏了又得换。”卞白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这个事实,嘴角微微上挑,“到时候你就自己走路去吧。”
沈沉英可以说是一身清贫地来到上京的,唯一带着的点底子都用来租卞白的宅子了,更别说还有什么马车,女使和小厮,虽然现在每个月有俸禄,但她也不敢乱花,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她也有银子周转。
她看着卞白转身离去,似乎是真的不打算等他了,连忙追上去,嘴里喊着:“那可不行!”
“如今我们在外人面前可是无比亲近的关系,你一前我一后的,难免落人口舌。”
沈沉英灵巧地跑到外头,在卞白还未踏入马车之前,就先一步爬了进去,似乎是真的怕卞白把她丢下,就那么乖乖巧巧地坐在马车里,一双狡黠的眼睛乐吟吟地望着他。
女子柔软的身躯蹭过他身边时,有那么一瞬间,卞白的心里涌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酥痒。
他明明知道自己对沈沉英的感受并非什么所谓的男女之情,对她那么几次的保护也只是出于某种责任。就连昨日在宫宴之上公然表达对沈沉英的爱慕,顺水推舟地让官家给他们赐婚时,他的内心也没有什么情爱的悸动。
可如今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又算什么。
见卞白迟迟不上车,沈沉英以为他是对自己贸然上来的不满,竟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
你还真以为自己和他熟络于此了沈沉英?
她悻悻地笑了笑:“抱歉,我还是走路吧。”
说完,人就要下来,却被卞白一把推了回去,自己也上了车。
“我还不至于如此小气,让我的妻子走路。”
妻子这个词汇怎么听怎么奇怪,沈沉英与他虽然是假的夫妻,但名义上也算是对同性伴侣,不应该是夫夫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闹来闹去的,自己居然成了一个“男妻”。
而坐在她声旁的卞白当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略显疲惫地撑着脑袋,垂眸看她,看她眼珠子时而瞧瞧窗外,时而看看自己的手指,嘴角有时候似乎是忍不住,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卞白散漫地想着。
……
朝堂之上,沈沉英如今成了工部的人,自然没有在和卞白站在一处。
她跟在周越清身旁,听着周围人在小声议论大运河一事。
“南方水涝,北方旱灾,民间对于朝廷征收赋税一事越来越抵触,有些地方居然有人开始呈请书抗议。”
潘长原冷哼了一声,不屑道:“这背后要是没人组织,本官就去吃屎。”
“长原,你好歹是个文官……”
周越清叹了口气:“若是之前那个大运河修缮开凿完成,南水便可以北调,那才是造福百姓。”
但到底是失败了。
现在国库空虚,也段然没办法继续这项工程,也没人敢接替这项工程。
沈沉英默默听着,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徐穆的那篇文章,里面详细写着大运河的开凿路线,以及可能存在的困难和应对措施,如此完备且用心,若是真的完成了这项工程,都不知道如今会爬到哪个位置。
“听闻今日地方众多百姓呈请下调赋税,朕想听听众位爱卿的看法。”
官家话音刚落,苏闫便第一个上前回话。
“据地方回禀,今天收成都不错,虽然偶有几地旱灾水涝,也都控制在可观范围。若是贸然再下调,只怕永无止境。”
其实苏闫所言非虚,这些年朝廷每年都在下调赋税,国库空虚,北疆战事又告急,需要大笔军饷,如此一来财政又很紧张。
想来官家也是思量到了这一点,才在今日提出来。
“但若是不下调,只怕百姓会怨声载道。已经有不少地方有人在起义,引起动荡,虽然可控,但长此已久,也不是办法。”
“臣认为这些起义行径,定然有人在唆使,不如派人去民间暗查,抓到这些幕后组织者进行惩戒,以儆效尤。”
潘长原站出来支持:“臣认同苏大人的提议。”
其他官员也都赞同,虽然这种方式带了点强硬,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只是谁来做这个抓捕惩戒的恶人呢,自然是锦衣卫了。
下朝后,她去和周越清去见了几个钦天监的大人。
几个人再三商议,要将祭台建造于上京城的南郊之处。祈雨乃祭天,因天属阳,南亦属阳位,正相配。
只是祭台建造的材料还有待商榷,需要砖木科先行预计,再呈报一份钱银数额,好上报呈批经费。
此事周越清交由沈沉英负责。
沈沉英自然没有推脱,本身她对于建造一事知之甚少,仅靠书籍是不可能做到融会贯通的,采买一时由她负责也是比较合适的。
只是最后统计出的钱银要做到精准小偏差,是非常难的。
她一路沿街去了很多铺子,一边了解这些砖头泥沙的价格,一边做好登记,甚至还采买了不同种类的材料,以做对比。
但是就算每样只买一点点,这些东西也是实心的,沉的很。
“真是考验我臂力,或许我真的应该去练练武才是。”
她一手扛着那一堆材料,真后悔怎么没找老板要个推车,这沉重的砖头快把她脊背压折了,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等这个月俸禄下来,我一定要雇佣几个劳动力陪我一起干体力活……”
说着说着,沈沉英惊觉自己力气变大,背上的布袋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彻底脱离了自己的肩背。
“怎么,卞白这么抠搜,连个小厮或女使都舍不得给你用?”
沈沉英抬头,看到徐律沉着眼眸,如同拎着一袋棉花似的,轻轻松松就把她手上的所有东西接过来。
“徐大人?”沈沉英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笑道,“近来一定很忙吧,总是不见你身影。”
说完她就后悔了,哪个官员乐意天天见锦衣卫的啊……
听着她在耳边说着,徐律的脚步停了下来,突然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是很忙,连沈大人要成亲了,都才刚刚知晓。”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哦
第33章 他喜欢你你不知道?是啊,沈沉英……
是啊,沈沉英都忘了,自己与卞白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十分奇怪的。
徐律本来就讨厌自己秀气的长相,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厌恶。
“我竟然和你相处这么久都没发现,你喜欢男人。”
沈沉英看着他,眼神中划过一丝心虚,没有接他的话。
“沈大人,你喜欢卞白吗?”
喜欢……喜欢是什么感觉。沈沉英知道喜欢一个人,便是见到他便心安,便欢喜,但这种喜欢,她给过很多人。
给过母亲,给过哥哥,给过所有帮过她的好友。
但如果是问男女之情,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你不回答,就是不喜欢。”
“喜欢!”沈沉英立马回过神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犯浑,将自己与卞白置于险境,“我当然喜欢他。”
徐律看着眼前之人因为着急而略显红润的脸,心中本被压制中的那一丝焦躁似乎又被勾了上来。
他在刚听到官家给沈沉君和卞白赐婚时,第一反应是震惊,他觉得这太荒谬了,两个男人怎么能成亲?随即他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沈沉君可能不想当驸马才出此下策,那既然如此,又为何非得是卞白?别人不行吗?
“徐大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和卞大人……两情相悦,承蒙龙恩,得此良缘。”沈沉英说这句话时,目光朝向前方,不敢与徐律对视,生怕他看穿了自己的谎言,“毋庸置疑。”
得到这么个答案后,徐律算是彻底明了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帮他把东西搬到沈沉英的住处,可二人才刚进院子,就发现此处早已空空荡荡。
“沈沉君,你被偷家了?”徐律看着这庭院,空旷的像无人居住过一样。
沈沉英也愣住了,她在院子内四处张望无果,又跑到屋子里去,发现屋内也被搬空了。
“怎么回事?”她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早上旺福出现在卞白的府上,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都被卞白搬去他府上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卞白似乎料到她下朝后会回到此处,便也来到这边寻她,不过不巧的是,居然还多了一个碍事的人。
“呦,这不是徐大人吗。”卞白面上带着笑,目光却流连于徐律与沈沉英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卞某犯了什么死罪,徐大人上门讨命来了。”
“徐大人是帮我忙来的。”沈沉英立刻出言解释道,然后看向整个院子,“你怎么把我东西都搬走了?”
“沈大人忘记了?我们要同住的不是吗。今早我便让小厮把东西搬去,你早上不是还看到旺福了。”
沈沉英刚想反驳,却又顾及还有徐律在,只好僵硬地点点头:“呵呵,我倒是忘了……”
跟着卞白前来的还有个小厮,他让小厮将沈沉英采买回来的那几样东西都带走,朝徐律拱手致谢。
“多谢徐大人百忙之中还来帮沉君的忙,成亲之日徐大人可一定要来,卞白定然上座有请。”
“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律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他转身向沈沉英说道,“我先走了,近日可能会比较忙,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和老余说。”
老余是他们徐府的官家,算是看着徐律长大的,徐律很信任他。
沈沉英自然知道徐律是好意,笑道:“那沉君就多谢徐大人了。”
徐律走了。
宅院之中又只剩下沈沉英和卞白二人。
她也不需要再演了,有些不悦地质问道:“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的东西搬走?”
“既然要成亲,同吃同住不是理所当然?”
“这不是还没有成亲?”沈沉英很不喜欢别人贸然替她做决定,“就算要同住,你是不是应该提前与我商量一下呢!”
“与你商量?”卞白气的笑了一下,“与你商量就会改变现在的处境?沈沉英你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一直被人推着走吗?”
“因为你总是优柔寡断,被所谓的仁义道德束缚,才会总是落入陷阱和别人的圈套。”
看沈沉英低头不语,他内心一股没来由的气腾然而起。
“你总是相信别人,连锦衣卫都敢招惹,你以为那个徐律就是什么好人,别怎么被吃干抹净都不知道,还帮你,用得着他好心?”
“你是我的人也算众所周知了吧,他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不知?”
沈沉英的手心紧攥,她抬头看他,语气冷漠:“能有什么意思?他就是想帮帮我,我们只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
“朋友?”卞白快气笑了,他走到沈沉英面前,“这么好的朋友啊,帮你审讯榴娘、许氏,帮你熬药,帮你搬砖头……”
“大家都说我们是断袖,我看他徐律才是断袖吧!”
“啥?”沈沉英的怒火像是被浇了盆水,还冒着星星点点的火,但也没有那么热烈,取而代之的是迷惑。
“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卞白冷笑道,“哦,差点忘了,你顶着个脑袋就跟摆设一样,肯定不知道。”
“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问徐律啊!”
沈沉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卞白的脸许久,目光又转向刚刚徐律帮自己搬过来的那堆砖头泥沙,若有所思。
“若你也心悦于他,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卞白的手抚上沈沉英的脸,将她掰过来,强硬地要求沈沉英与他目光相汇,“官家早已为我们赐婚,他再喜欢你也只能忍着。”
“你再喜欢他,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你在说什么混话!”沈沉英挣脱开他的手,默默退离了他几步远,“扯到着扯着怎么就成我喜欢他了!”
她现在是能谈情说爱的时候吗?卞白这个狗东西,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你喜不喜欢你自己心里有数。”卞白眉目间仿若凝着寒霜,甩下这句话便背过身离开。
只是人走到门口时,还威胁性地说了一句:“不走还傻愣在那边做什么。”
……
后面的几天,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更确切点说,是各忙各的。
沈沉英找到了工部的几个经验老道的师傅,最后敲定了那几样材料,便开始择选商家进行供货,让砖木科的人前去采购,并让算房的去将这些费用统计出来。
官家祈雨定在下月,说起来时间也不多了,她这些日子基本都是夜幕降临了才回去,有时候为了监督工程方便,还会宿在休息房内,第二日清早再回去擦拭身子什么的。
“眼看着祭台也快要完工,沈大人这阵子辛苦了,不如今晚去我府上一聚。”周越清收拾这桌面的书册、图纸,温和地笑着。
他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又聪明又能吃苦,为人还谦逊。
“今晚吗。”沈沉英细细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拒绝,“晚上可能有别的……”
“怎么,你家卞大人这么粘人,一晚都不肯放你出去?”潘长原一向看沈沉英不爽,逮着机会就挖苦嘲笑,“话说你们两个男的,平日里都是怎么玩儿的,会比男女之间还快活吗?”
和潘长原关系比较好的几位大人也跟着笑了,笑得极其猥琐,让人看着腹中作呕。
沈沉英本不想搭理,要和周越清说明自己晚上不能前去的原由,奈何这潘长原一点都带收敛的。
“说说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潘大人这么好奇,怎么不去找个男人试试呢?”沈沉英不想说这种话的,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亲自试验,总比听别人说来体会真切。”
“你!”潘长原瞪着她,拳头紧握,气得咬牙。
但沈沉英才不管,恭恭敬敬地朝周越清行礼:“周大人,今晚沉君家中还有事,实在无法前去,还望见谅。”
周越清眉头微蹙地朝潘长原看了眼,然后和缓地朝沈沉英点头。
“无事,那便下次再来。”
祭台一事即将收尾,但沈沉英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突破性进展。
她昨日借汇报工程的名义进宫面圣,官家对她很放心,并夸她心细,工期进展迅速,办事得力。
沈沉英不敢邀功,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不足,在工部这种地方,经验老道的师傅们都是她的老师,还趁此机会夸了周越清一把,说他指挥有道,祭台建造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是他在从中调度。
拜别官家后,她随着宫女离开,路上却故意称肚子痛要去茅房。
也是趁此机会,她脱离了宫女视线,依照自己所剩无几的记忆找到了司乐司。
外官来此处实为不妥,但沈沉英心想,若是撞见什么贵人,就说自己是迷路了才走到这里,也算合理。
她一路小心翼翼,目光探寻段素玉的身影,却在几个小宫女口中得知,段素玉出宫了,应该是去教坊司。
去宫外的话,办事便容易许多。
沈沉英便打算离去了,可好巧不巧,她遇到了那日寿安公主生辰宴上,为她献曲的贤妃娘娘。
她当时坐在骄上,为她抬骄的小太监被路边的石子儿绊了脚,一不小心栽倒下去,整个轿子都塌下去,连同坐在上面的贤妃娘娘也差点摔了出来。
涉事小太监立马跪在她面前,求她饶自己一命,不停磕头,贤妃身旁的大宫女呵斥他:“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去慎刑司领罚去!”
“别。”贤妃整理了一下衣冠,笑容温柔,“本宫无碍,罚就免了,日后当差小心些。”
听到主子这么说了,大宫女也不好再罚,便让他赶紧把轿子再抬起来。
沈沉英远远看去,也不由得感叹宫中还有如此良善之人,对底下的人如此宽厚。
此时,领着沈沉英离宫的宫女也终于找到了她,一副焦急模样:“沈大人,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好找。”
沈沉英歉疚地笑了笑,说自己迷了路。
“宫里路线繁杂,沈大人不认得也正常,让奴婢带大人离开吧。”
沈沉英点头,目光又落在贤妃那边。
“那位是贤妃娘娘吧。”
领路宫女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贤妃。”
“怎么她身居妃位,身边却只有几个宫人随行呢?”
“贤妃娘娘比较朴素,平日里也不怎么喜欢在宫里走动,况且……”
“况且怎么?”
“况且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年岁也有点大,皇上不太喜欢她,平日里送去她寝宫的东西也少,没什么宫人愿意去她那儿当差。”宫女淡淡地笑了笑,“不过贤妃娘娘脾气好,对宫人也很好,像她身边那个大宫女彩月,听说之前在某个贵人那边当差,差点被打死,还是贤妃娘娘路见不忍,这才救了下来。”
“所以彩月姑姑对她死心塌地。”
“那还真是感情深厚的主仆了。”沈沉英喃喃道,然后无意间提了一嘴,“但现在烈日高照的,路上也没什么人,贤妃娘娘这又是要去哪里?”
“应该是去练曲的。”
“练曲?”
“是啊,贤妃娘娘每日都会去练曲,她琴艺绝伦,和曾经的杜掌乐不相上下呢。”
作者有话说:卞白:都是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徐狗动的什么心思!
第34章 切莫错过对的人一提到杜悦,沈沉……
一提到杜悦,沈沉英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杜掌乐?”
“是啊,杜掌乐和贤妃娘娘曾经都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她们师出一人,据说之前每次宫里举办什么宴会,她们必定要来上一曲。”说到这,小宫女都有些可惜自己无福听到如此仙乐了。
“师出一人,可是那位叫方言舟的乐师?”
“沈大人居然也有所耳闻,是的,就是方乐师。”小宫女有些意外,这么早以前的一号人居然还有人知道。
要知道,连她都是听以前的那些老宫女聊天才知道的。
“那杜掌乐如今又……”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宫女摇了摇头,“有人说她是到年龄了,向太后请了恩典离宫嫁人,也有人说……”
“说什么?”沈沉英的心揪成一团,手指都有些颤抖。
“也有人说她是与方乐师私通,被太后娘娘发现后就……”小宫女突然发觉自己说的太多了,赶忙住嘴,“不过这些都是传闻了,在杜掌乐消失后不久,方乐师也病死了。”
怎么又是一套传闻说辞。
她觉得自己娘亲的故事越来越迷幻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位贤妃娘娘一定对当年的事有所知晓。
……
回到府上,她照旧自己去柴房捡柴火烧水,打算沐浴。
其实这些活只要交代给女使,她们都会帮她做好,但这里是卞白的宅院,女使也是卞白的女使,她不想用也不想因此欠他什么。
可能是上次的不欢而散,她回屋子都是很晚的,生怕遇到那人,不知道如何应对。
“沈大人,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刚刚已经叫人送去您的屋内了。”
“刚刚?”沈沉英愣了一下,这时间把握地这么精准,怕不是她刚进门就准备上了。
不过她也不矫情,点头进屋。有现成的热水不用白不用,冷掉了拿出去倒了,也浪费不是吗。
这么想着,她缓缓解开衣带,纤细长腿跨过木桶,将自己整个人没入水中,闭上双眸。
浴桶中放了安神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药性就好像透过人的皮肤,钻入五脏六腑,使沈沉英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人也渐渐有了睡意,慢慢的就那么陷入了梦境之中。
她这一睡,久违地梦到了娘亲。
她梦到娘亲坐在庭院里抚琴,弹到一半抬头看到了自己,照顾自己上前去。
“沉英,你看娘这首曲子弹的怎么样?”
看到娘亲的那一瞬间,沈沉英的腿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她的眼睛酸涨无比,不知道什么时候淌着泪,嗓子干涩。
“娘亲……”
“哭什么啊,快过来坐啊。”杜悦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抱住了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娘亲,我好想你。”沈沉英心中委屈,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凶手,甚至都没有把握为娘亲报仇,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不知道就这么靠了多久,她觉得十分安心,连自己还在洗澡都忘的一干二净,心甘情愿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梦里。
而那个怀抱,慢慢将她从浴桶中捞出来,帮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抱到了床上去。
刚离开怀抱一小会儿,小姑娘就嘤咛了起来:“娘亲……别走………”
“娘亲,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到底是谁害的你……”
闻言,卞白的手臂僵持在原地,就那么抱着沈沉英,迟迟没有撒手。
他看着怀里人儿眉间紧蹙,看她因为不安而紧紧攥着的拳头,微微发汗的额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小丫头吵架。
他明明知道她现在内心背负着很多东西,却还是不可控地去与她较劲,和她置气。
其实每天晚上沈沉英什么时候回来,他都一清二楚,温热适宜的洗澡水,也是他提前叫女使备下的。因为他知道沈沉英这几日早出晚归都是在躲着他,他不想她因太晚才洗澡而染了风寒。
“娘亲……我现在很好……身边的人,也很好……”
卞白看向她,樱桃唇微启,嘟嘟囔囔的。
“就是太……太凶了……”
凶?难道是在说他?卞白眉头微挑,侧耳靠近她,细细听着。
“混……滚蛋卞白……”
猜的不错。
“小没良心的。”卞白放开了她,给她盖好被子,又陪了她一会儿。
看她梦话少了,睡眠也安稳了,这才放心离去。
第二日清早。
沈沉英被阳光刺到了眼,揉了揉眼皮,滚了一圈。
这是她早起的一种办法,计算好窗台的光什么点会落在那一块位置,她便就将脸放在哪个位置。
但当她听到屋外女使报时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
竟然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
她看向自己刚刚躺着的位置,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脑子里瞬间回想起昨晚的种种。
她好像一回来就去泡澡了,然后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那她又是怎么爬到床上去的?梦游?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毛病啊。
“沈大人,卞大人说再不快些,上朝便迟了。”
“哦哦!我这就起!”沈沉英快速起身,洗漱,顾不上和卞白划清界限了,她叫了女使过来帮她束发,着衣。
最后跌跌撞撞走到大门口,发现马车早已恭候多时,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卞白正在看书。
她努力平着自己的气息,爬上了车。
“卞大人早。”沈沉英很自觉地坐到了离卞白最远的位置,见他沉迷于书籍中,也很识趣地扭头看向窗外,不做言语。
“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
简单问候后,马车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可身边到底坐着个大活人,沈沉英总觉得男人侵略性的气息萦绕在自己周边,仿佛要将自己包裹住一般。
这让她瞬间想到了昨晚,似乎自己也是沉浸在一个同样气息的怀抱里。
只是那时候她被梦境所困,以为是娘亲。
“昨晚……”
“昨晚你在浴桶里面泡晕过去,还好我及时发现,把你捞了出来。”
“哦……”沈沉英恍然大悟,随即又立马羞怯了起来。
“那我的衣服……”
“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
沈沉英的脸红作一团,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
卞白为她换了两次衣服,虽然都是在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但一想起来还是会浑身燥热,难堪不已。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最是让人羞耻别扭。
“那日之事,我不应该与你争执。”
许久,卞白落下此言,手中书页落下,抬头看她。
“毕竟徐律对你有情也不是你能控制的。若你也心悦于他,那我也只能抱歉。”
“当日我们因局势所迫而捆绑在一起,这对你其实也算不得公平。他日若是寻得合适的时机,我会想办法让这场姻缘作废,你也好另觅良缘。”
听着卞白这些话,沈沉英的心莫名有些沉,似乎还带了点无法言说的酸楚。明明这些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安排,但若是真的和他渭泾分明了,又好像哪里不得劲。
“此事怎么能怪卞大人,是沉英做事欠缺思虑,今后我会更加谨慎的。”沈沉英努力压下心头的那一丝慌乱,淡淡道,“不过卞大人他日若也有了心仪的女子,也请及时告知我,切莫错过对的人。”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也很默契地没有再做言语。
马车一路驶到太和门。
卞白因为比较靠近外面,便先下了马车。
本以为他会先走,不曾想他居然停在原地,等着沈沉英下来。
沈沉英先是一愣,但当她看到卞白宽大的手掌朝向她时,瞬间明白了,默契地将自己的覆在他的上面,借着他手掌的力道,缓缓下了车。
偶有几个路过的官员见状,都忍不住感叹她们夫夫情深,恩爱非常。
不过这些在沈沉英看来,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罢了。她刚想松手,却发现卞白的手依旧紧紧地与她贴合在一起,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到前头去,直到她们必须要分开了,他才松手。
两个大男人牵手去上朝,也是大夏朝头一对了。
可纵然如此恩爱,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说他们有辱斯文,败坏门风。
不过这对于沈沉英和卞白两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
祭台工期将至,官家特地褒奖了周越清和沈沉英。
还在大殿之上,提拔了周越清为工部侍郎,而沈沉英则为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与潘长原平起平坐。
沈沉英的升官速度无疑是极快的,这让在场不少人都红了眼。
特别是潘长原。
下朝之后,潘长原还挡住了她的去路,阴阳道:“沈大人真是能力卓绝,前有公主青睐,后又得官家重用,官运亨通,真是让潘某自愧不如。”
“不知何时,潘某见了沈大人,都得喊句下官了。”
沈沉英对此人也丝毫没有好感,不仅在工部就一直找话呛她,还伙同营缮清吏司的几个老师傅给她使绊子,故意说什么人手不够,让她一个人去集市选材。
若是之前低他一级,需要忍让,那现如今她们已经同一官阶,用卞白的话来说,凭什么要忌惮,凭什么要忍着。
“那潘大人可要加把劲了,几年了都还是个员外郎,莫非是因为能力就止步于此了呢。”沈沉英面上沉静,语气和缓不惊。
气人正好。
潘长原差点伸手,但到底顾及大庭广众之下的礼数,以及沈沉英身后那人阴沉莫测的脸,他忍住了。
“沈大人,你年纪轻轻便达到如此成就,也应当知晓物极必反的道理。”潘长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屑地挪开目光,“不要得意太早。”
沈沉英微笑着行了个平礼。
“沉君受教。”
第35章 成婚看到沈沉英第一次竖起锋芒,……
看到沈沉英第一次竖起锋芒,直面潘长原的恶意,卞白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似乎还不够多。
这么一个胆小谨慎,生怕得罪了别人的人,也会出言嘲讽他人,这般举止傲慢吗?
是刚升官就飘了?
但沈沉英对其他人似乎又是客气有加,比如对谢与怀这个普通的庶吉士,她几乎都是挂着笑的,偶有需要谢与怀开口请求的,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会帮忙。
看得卞白心里莫名焦躁,但这又干他什么事。
“沈大人,您婚宴那天恐怕我无法到场了,但您放心,贺礼我会让人送您府上去。”谢与怀淡淡地笑了笑,不等沈沉英问事情原委,他又出言解释,“家妻不知怎的感染了风寒,日日卧床,病体愁容,着实……”
“夫人的身体要紧,你理应陪同在侧,至于婚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来不来都是一样的。”
沈沉英觉得这虚假的婚宴属实没什么来的必要,来的人越少越好,她也省的一一应付。
出了太和门,卞白的马车依然在。
但他人不在。
“卞大人呢?”她问等候的马夫。
“卞大人说是翰林院有要事,已经步行前往了。”
步行前去,特意将马车留给她。
沈沉英的心中莫名酸涩,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她总有种无法偿还和撇清的滋味。
她不习惯别人毫无缘由地对她好。
……
沈沉英与卞白成亲那日,宋妧佳直接杀到了卞府。
“卞狗,你个天杀的!”
本来整个府上都在忙着张罗。挂红结彩,喜字遍布,直铺到正门口的红棉地毯上被女使撒上细细碎碎的桂花,散发着幽幽清香。
但贸然出现一个姑娘,踏过幽香,走到两位正在悠闲品茗的“男主角”面前。
宋妧佳气冲冲地指着卞白,满眼的嫌弃,再看看穿着素净,优雅捏着茶盏的沈沉英,满眼的可惜。
着实有种自家漂亮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沈大人,是不是他逼你,你别怕,我给你做主。”宋妧佳满脸担忧地看着沈沉英,看她瘦小的脸蛋,心里暗暗猜测是因为受到了某人非人的虐待。
“没……没有。”
“还说没有,你都瘦了一圈了!”说完,她狠狠瞪了卞白一眼,“是你吧,故意求官家赐婚!”
“嘿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连良家夫男都不放过啊!”
“变不变态啊你!”
眼瞧着卞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沉英急忙熄火道:“宋姑娘,你误会了,他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
“小沈大人,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沈沉英思索了片刻,选择了闭眼。
卞白:“……”
“宋妧佳,这里不是医馆,治不了你的疯病。”卞白眉头紧锁,十分不悦,“要么你左转去回春堂,要么给我老老实实坐到里面去,当你的宾客!”
“你才有病!”
眼看着两位要吵起来,沈沉英连忙挡在两个人中间,但实际上身体是偏向宋妧佳一些的,颇有一种老母亲护着小崽子之感。
而察觉到沈沉英与自己更为亲近之后,宋妧佳的胆子似乎又长了几两,得意洋洋地看着卞白,眼神里的讽刺意味十足。
看得卞白心火直烧。
……
宅院里的下人们忙活了一下午,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按照大夏的传统,新娘子要在午夜出门,由娘家的轿子送去新郎家,在此之前双方不能见面,全程新娘子都要盖着盖头。
但沈沉英和卞白情况特殊,堂上也没有双亲作为见证人,也没有新娘子盖盖头,二人都穿着新郎官的喜服,看上去有一种兄弟二人同天娶亲之感。
最后还是宋大人过来高堂上座,整场婚宴才算是看得过眼些。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齐,落座。
看到周越清他们来了,沈沉英将酒盅倒满酒,朝他们走去。
“周大人,梁大人,还有……”沈沉英假笑着看了一眼潘长原,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潘大人。”
“都入座,入座。”
“沉君,今日也算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了,我在这边要敬你一杯。”周越清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后你在工部也会大有作为的。”
沈沉英陪了一杯。
“是啊,沈大人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呢。”潘长原也跟着干了一杯。
就这样,沈沉英被灌了不少酒下去,因是大喜之日,她不好做那个驳了宾客颜面的人。
她突然就理解了那些成婚后的妇人互相讨论着自己的夫君酒量有多差多差,竟然能在洞房花烛夜醉成烂泥。
这左一杯右一杯的,能不醉吗。
她看向卞白,此刻和几个当朝要臣坐在一桌聊着什么,眉眼带笑着,桌上还放着纸笔,似乎在写画着些什么。
“沉君。”
徐律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看清了这位穿着玄金色衣袍的男人。
“徐律……”沈沉英看他手中没有酒盏,也没有再敬酒了,而是缓缓坐了下来,“你也来了。”
她此刻脑子有些晕乎,但神志还算清楚。
卞白那日说的话此刻就如回音一般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复。
徐律他喜欢你你不知道?
他喜欢你,不然他为什么总是帮你。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喜欢她呢?沈沉英想不明白。
她抬头看他,眉眼中被染上了醉意,显得朦胧又迷茫。
“徐大人,怎么不坐。”
此刻两个人一站一坐,徐律只能低头看她,看她目光之中是否带有新婚燕尔的喜悦,看她被酒气晕染时是否会吐露出几句真心话来。
“沈大人成婚,我备了一份贺礼。”徐律没有坐下,而是望向乌黑的天际,“新婚之夜,总该热闹炫目一些。”
说完,那沉静如墨液般的天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吓得沈沉英身体颤抖了一下,连酒都醒了三分。看到她被吓着的徐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将手掌覆盖在了她的耳廓上。
沈沉英刚想挣脱开这双手,但随即而来的绚烂色彩遍布了她的双眸。
一朵朵烟花宛如巨型的牡丹,在空中含苞,又绽放,各种色彩的都有,一朵接一朵开放。
沈沉英惊呆了,她从小在徐州的一个小县城长大,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场面,这种漂亮的烟花,她只在书中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如想象中的一样。
一样好看。
她看得入了迷,那张总是带着心事的小脸终于在此刻显现出了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喜悦和烂漫。
周围人和她的表现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抬头仰望天空,只会感叹上京又有哪户富贵人家办喜事,居然整上了价格高昂的烟花,真是奢靡。
烟花放完,顷刻间又寂静了下来。
徐律的手从沈沉英的耳朵上拿了下来,掌见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柔软。
“我的贺礼,沈大人喜欢吗?”
沈沉英愣住了,说话都带着结巴:“你,你说这是你准备的?”
徐律轻轻点了一下头,帮她整理了一下红色喜袍上的褶皱,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这种亲昵的举动,弄得沈沉英有点懵,但她还是很理智的与徐律分开了些距离,笑着说道:“徐大人的贺礼,沉君很喜欢。”
“等到徐大人成亲,我都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了。”
徐律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沈沉英头顶的帽子,可能是女使做事不够细致,连头发都跑出来了几根,看上去女气得很。
但他没再伸手去帮她整理了,因为她的夫君来了。
卞白将沈沉英的手反手一握,十指相扣,面上带着一丝虚假的笑意。
“徐大人来了,还请上座。”卞白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张狂任性惯了,连陈太傅都对他包容性极强,但好在是识场合的。
他本可以不给徐律一点颜面,把沈沉英强行拉走的,奈何这是他们的婚宴,他不想闹得不愉快,还是做了些面子功夫。
可徐律是什么人,自小被众星捧月的,只有别人求着他的份,他这次肯来也是因为沈沉英,不然管他什么卞青卞黄卞蓝的,他都不会多来瞧一眼。
“我还有公事,就不劳烦卞大人招待了。”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卞白,又带着些许遗憾地望了望沈沉英,旋即离开了。
……
入了洞房后,宾客也渐渐散去。
沈沉英已然累成一摊烂泥,无力地敲打着自己酸痛的背。
她下意识就要往床上一躺,却猛然反映过来卞白也在。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她尴尬地抱起床上的被褥,就要往隔壁房间去,岂料身后传来卞白清冷的声音。
“洞房花烛夜我们就分房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初夜不合,疑似感情出现破裂。”
卞白的声音很冷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沈沉英听进去了。
“那我还是……打地铺?”沈沉英不愿意委屈他,就只能选择自己将就。
“只是我似乎在您这儿有梦游的前科,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做出那种事来,有辱您的清白可怎么好。”
气氛安静了片刻,二人的双目交汇,烛光明灭微闪。
好在这种尴尬的氛围最后还是被卞白的笑声打破了。
“沈沉英,你有时候真的傻的有趣。”
沈沉英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明明是如此严肃又认真的事,在他眼里似乎和孩子扮家家酒一般。
“你还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想对我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说的也是,沈沉英的力气肯定是没有他大的,但上次他那副良家夫男做派,不就在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吗。
“那你那时还将我捆绑起来!”后知后觉的沈沉英脸羞成了红苹果,气鼓鼓地不看她,手里的被褥就那么扔回了床上。
看得卞白哭笑不得。
他走近了沈沉英,帮她把被褥摊开,和她离的那样近。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道:“我好像知道徐律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
第二日清晨,沈沉英从床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她和卞白因为成婚,官家许她们休沐几日,所以起得格外晚。
她看向不远处的小榻子上叠得整齐的被褥,这才意识到卞白早就起床了。
“又没有需要请安的长辈们,这么早是去做什么了?”沈沉英小声嘟囔着,还打了个哈欠。
昨晚睡得,算好也不算好。
可以说她前半夜基本是睁着眼的,她时而看看天花板,时而看看睡在外屋的卞白侧身躺着的样子,思考着他的那句话:我好像知道徐律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翻来覆去也没懂,还落得个失眠的下场。
好在后半夜她听着睡在小榻子上那人安稳平静的呼吸声,慢慢有了困意,这才阖上双眼。
梳洗了一番后,沈沉英推开了门。
她问女使卞白去哪里了。
女使摇了摇头:“卞大人的行踪从来不会和我们这些下人说道的。”
“哦,这样啊。”
“沈大人,卞大人离开前吩咐过,要让你把汤喝了。”说完,女使把晾在小厨房的汤药端了出来,呈在她面前。
“什,什么汤?”
那女使纵然伺候过不少主家,听闻的事也多,但此刻还是微不可查地红了脸颊。
“是补汤,沈大人。”
事后补汤?沈沉英的脸红得比女使厉害,十分决绝地推开了这碗汤,皮笑肉不笑道:“麻烦你见着你们卞大人,告诉他”“该喝这个补汤的,不是我。”
女使懵圈了,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出现了怀疑。
沈沉英也不打算和她在这边浪费时间解释,就要走出大门,可人还没有踏出门槛,就有人赶了过来。
是工部的几个师傅。
“沈……沈大人!”
“祈雨的那个祭台,今早……今早坍塌了。”
作者有话说:结芬结芬,卞白你小子最好后面再补个盛大的婚礼给我们英英
第36章 我犯了大错祭台坍塌,工部早已经……
祭台坍塌,工部早已经派人去查询原因,结果就是……
用的砖石有问题。
而此次负责砖石材料的是沈沉英。
“这些材料的确是我跑集市选的,但采买的人不是我。”沈沉英看着眼前坍塌的祭台,分明前几日督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现在却变成了一堆废墟。
“我没记错的话,周大人当初可是把采买一事交给了你,材料和账目都是经你手的,你现在说采购不是你,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提出质疑的人是潘长原,他抓起一块砖头,轻轻往地上一扔,便碎成细块,看上去脆弱不堪。
“沈大人,劣质砖石和优质砖石,这价格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吧。”
这是在暗指她贪了这笔款?沈沉英听着想笑。
“我当初在选择这些砖石的时候,和那位民商老板验了货,签了契约,绝对不可能出问题。”
“你说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说不准是你和那个老板一同勾结,以次充好,借机贪墨呢。”
潘长原的每一句话都在给她定罪,还都是不小的罪。
沈沉英也开始观察这些砖石,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亲自去选的时候看到的货绝对不是这样的。
“周大人,货是我选的,但采买一事是交给底下师傅去的,不如把他们叫来一起询问一下呢。”
周越清看沈沉英也不像是那种私拿回扣的人,便叫了底下的人把经手此次祭台原材料采买的师傅都叫了过来问话。
但明显谁都不想惹是生非,都一口咬定是从沈沉英选中的民商那边拿的货。
为首的杨师傅是砖石科的老前辈,在工部待了几十年了,说话也是比较有份量的。
“我的的确确是从沈大人说的地址去拿的货,就算是要以次充好,我们也得有次货啊,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哪里拿的到这么多次货?”
“就算拿到了次货,这批货数量这么多,运输过程也会走漏风声。”杨师傅认真道,“我们还犯不上这么以身涉险。”
说完,他还把那日拿货的收据呈现了上来,上面有民商和杨师傅签字画押的痕迹,时间和动工那日之间也就间隔了两三天,所以如果手底下师傅采买动手脚,根本来不及。
这下问题就出在供货的民商身上了。
杨师傅看着这些坏掉的砖石,思索了片刻,又道:“不过这批货我当时去取时,很明没有那么劣质的,硬度和重量都没问题,理应不会出现坍塌的情况,除非……”
“除非什么?”周越清赶忙问道。
“除非他外面放的是好的,里面放的都是劣质的陈货,我们不可能一一去检查,这就给了那奸商可乘之机。”
要说那民商是个奸商,沈沉英是万万不信的。那是个本本分分的做生意的,家里只有三口人,从砖窑之乡—穆州移民而来,做了十来年的砖沙生意,是有些本钱在的,犯不着拼上性命去和官府动这个歪脑筋。
而且那烧砖的窑子沈沉英还亲自去看过,都是没有问题的。
“说到底,还是沈大人年轻,不知道这些民商险恶。”潘长原冷哼了一声,“我们工部是有固定合作的皇商的,可能出价略贵,但品质可以保障,可惜有些人贪图便宜找民商,急于降低成本,好在官家跟前做出点成绩来,这不,就打了自己的脸。”
沈沉英没有搭理他的话,而是将毁坏的砖石拿起来掂了掂,闻了闻,最后颇为无奈地抛到了地上,看向众人。
“此事出于我的疏忽,还请周大人给我些时间查清真相。”
周越清点了点头,面上还是带着些担忧的:“我最多只能给你三日的时间。”
“祈雨大典已经定在了下月中旬,如果不能查清楚,你我,以及经手此项工程的人,都会被问责。”
几位官员和师傅们听到这话都开始面露难色,他们有的家中上有老者下有妻儿,有的和沈沉英一样都是刚被提拔到工部的,谁也不想在这关头触怒龙颜,落得个贬职罚饷的罪责。
明面上都没说,但其实对沈沉英已经颇有微词了。
此时失信于众,对她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如果没查清楚,沉君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沈沉英朝着周越清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工部。
她没有急着去找那位民商求证,而是先去找了谢与怀。
此前听说他的妻子重病在家,这些日子都在调养,她出了点血买了几株昂贵的参子,提着去了谢府。
“沈大人实在破费,来我府上不需要备什么厚礼的。”谢与怀带她去了大厅,还命人取来了新年新上的茶叶招待。
“先前我几次请沈大人来府上一叙,沈大人都推脱了,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呢?”
见谢与怀跳过了兜圈子寒暄这套,沈沉英便直入主题了。
“我想再见段司乐一面。”
谢与怀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沉英许久,内心犹豫不定。
他的耳边仿佛盘旋着肖氏对他的警醒:不要让沈大人再和阿玉来往了,她好不容易从当年那场漩涡之中逃离,别让她再牵涉进去。
而那件事中的那个人,便是杜悦。
沈沉英无端向段素玉提及此事,肯定不是凑巧,她们心知肚明却不敢声张。
沈沉英看出了他的为难,便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书信,递给了他。
“若是不方便,可以劳烦谢大人将此信交给段司乐吗?”
“她可以选择看完烧掉,当做无事发生。”
谢与怀迟疑了片刻,接过信:“这信中是什么内容?”
“关于杜悦的。”沈沉英没想瞒着。
她看着谢与怀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拿着那封信,面色都变得不太好看了,直接笑出了声来。
“谢大人别紧张啊,我只是好奇杜掌乐的乐谱,这不是祈雨大典快到了,我想问问段司乐还能否还原当年的那一曲《大定乐》。”
“实不相瞒,我需要将功补过。”
“什么意思……”
“我犯了大错谢大人。”沈沉英微微垂眸,吹了吹茶盏上的雾气,看上去有些惆怅,“祭台建造出了问题,我是主责。”
沈沉英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谢与怀。
谢与怀捏着茶盏的手有些用力,骨节处竟然泛了白。
“我相信沈大人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认真地看着沈沉英,愤愤道,“你估计是着了有心之人的道。”
“沈大人可有怀疑对象?”
“自然是有的,可偏偏这批货品全部都过了我的手,怎样我都脱不了罪。”沈沉英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是真的没辙了。
“其实我有个主意。”谢与怀说道,“沈大人要不干脆就把这些全部推给那个民商,这样或许官家降罪,还能罚得轻些。”
“这不可能。”沈沉英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若是为了让自己洗脱干净而去陷害别人,那她宁愿自己把责任全部扛下。
她没有看谢与怀,一是感叹民商不易,二是怕谢与怀看到她眼里的那一丝失望。
她以为谢与怀只是习惯在官场上逐利,但没想到他也会有欺压百姓这种念头,尽管是为了她在考量。
“谢大人,我想起我还有些事,就先行离开了。”沈沉英起身行拱手礼,“还请你帮我把书信交于段司乐。”
看到沈沉英这般恳切,谢与怀也不好意思再推脱,朝她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空荡寂寥的卞府终于有了些人气。
卞白是第一个回府的,他本要去书房,却下意识先往寝屋走去,发现沈沉英不在,这才问女使她的去处。
女使摇了摇头,道:“回大人的话,沈大人的行踪,也从来不与我们说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用了“也”。
不过卞白也没有过多盘问,而是让她如果见到沈沉英回来了,叫人去通传他一声。
女使应下,默默离去。
但就算告诉他沈沉英回来了又如何,那个没良心的丫头向来不会主动来找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他需得想个法子让她主动过来才行。
于是……
他把旺福抱走了。
旺福是只小傻狗,谁给它口吃的它就和谁好,此刻在卞白怀里撒欢,尾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卞白也毫不吝啬,叫人拿了些肉食喂给它,生怕它噎着,还叫人剁细了些。
“旺福,你可知道你的小主人每天都在忙活什么呢。”
“新婚燕尔,不在府上待着,跑外头去做什么?不会私会其他的情郎吧。”
旺福吃得很香,还时不时呜呜两声,似乎是在说:你不是也一大早出门?把主人独留府中?
卞白眉头微蹙,摸了一把狗尾巴,解释道:“我那是有要事在身,你看我这不是一处理完就回来了吗?宋大人要留我用饭,我都拒了。”
旺福:嗷呜嗷呜……
一人一狗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幸亏平日卞白不让女使小厮随意来到他这儿,不然真的该有人怀疑当朝金科状元是个失心疯的了。
不过多久,果然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卞白的院子里。
她应该是找了一路,最后问了女使,才寻到这里来。
旺福一闻到主人的气味,直接挣脱开卞白的怀抱,跑向了沈沉英。
真是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和她没良心的主人一样。
原本身心俱疲的沈沉英在看到旺福的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愁绪都被一扫而尽。
她微微朝卞白颔首,就想抱着小狗先离开,不曾想那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将她叫住。
“沈沉英,你对夫婿就是这种态度吗?”
“啊?”沈沉英还没有反映过来,卞白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微微倾身,与她四目相对。
“我们不是假……”
“那怎么办,我们名义上就是夫妻,你总不能占着我妻子的位置,还不尽妻子之责吧。”卞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来,这和他以往的行为完全不符。
他习惯了看别人接近,谄媚,但自己从来不会执着于一个名头上的,可有可无的东西。
明明这种名分上的东西,他向来不在意,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去维系的,更何况自己和沈沉英还是假夫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
“那还真是抱歉。”沈沉英二话不说先行道歉。
着实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弄的卞白心里宛如撒了一盆冷水。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负责,弄成现在这个境地,我似乎只能说抱歉。”沈沉英今天心情其实也不太好,但她无从发泄,更不可能对卞白撒气,“如果卞大人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关系,明日我们也可以和离,我会向世人证明”“卞大人是被我痴缠,其实根本没有龙阳之好,上京城的好姑娘们大可以放心上门……啊!”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卞白堵在墙角,她想逃,卞白卞用腿将她禁锢在墙面上,她要推搡他,他便用比她宽大了不知多少的手掌将她的温软小手牢牢钉住。
“说的好像很为我考虑一样。”
“沈大人怕不是想着与我和离后,好和徐律再续前缘。”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不开玩笑,多一个收能没出息地高兴老久
第37章 私通沈沉英觉得今夜的卞白简直是……
沈沉英觉得今夜的卞白简直是不可理喻。
似乎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和徐律情根深种,至死不渝了。
但事实是,她和徐律一个文官,一个锦衣卫,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见面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
况且就算真如卞白所说,徐律对她有那么一丝丝爱慕之情,那她已经成婚了,人家自然也就死了这点子心。
沈沉英无法理解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比兄长还任性的男人!
许久,她挣脱地累了,索性不挣扎了,抬头用那双楚楚可怜的鹿眼望他。
“那卞大人需要我怎么尽妻子之责呢?”
要她做撒扫浆洗家务?府上的女使小厮,哪个干得不比她好。
要她帮忙挑灯研墨?他卞白身边的书童哪个做的不比她强。
那还有什么妻子义务?沈沉英认为卞白就是没事找事,把她当乐子整。
卞白看着他,原本阴沉愠怒的眸子里似乎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yu色。
他松开了沈沉英的手,从她的额顶的头发,渐渐抚过她的眉骨,脸颊,最后到了唇,停下,轻轻揉捻了两下。
两个人此刻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卞白都能够嗅到沈沉英身上那股未着胭脂香粉,少女自带的女儿香。
那是一股淡淡的荷香。
卞白早已闻过许多次了。
这是这次的格外醉人。
沈沉英看着这样的卞白,心里顿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男女动情之时,理智是不占上风的,那种情愫懵懂的欲望总会让人做出疯狂和出格的举动来。
她在娘亲和父亲身上见到过。
卞白看着警惕的沈沉英,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挑逗:“沈沉英……”
“你在发抖啊。”
这种情况下,换谁谁不害怕。
沈沉英趁着卞白不备,再一次用力推开了他,又主动退离了好几步远。
“卞大人,时候不早,我先去歇下了。”她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就跑了,跟只兔子一样。好像卞白此刻化身为一只老虎,一旦被他抓住就会被拆吃入腹,毛都不剩。
这般落荒而逃的样子落在卞白的眼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可爱。
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他也是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对这方面有需求他不觉得丢人,只是自己活了快二十年,竟然被一个披着男人壳的姑娘勾起了感觉。
他突然替沈沉英可悲,本来只是想着等一切都结束后,便与她桥归桥路归路,以后见面也当是陌生人了,谁还会在意这一纸婚书。
可自从她看到徐律为她放烟花,为她遮住耳朵,两个人互相对视,这每一个举动似乎都格外扎眼,让人怒火中烧。
他便不想放过她了。
徐律爱慕她又怎样。
她现在是自己的妻子,他的爱又算个什么东西。
今后他和她,还来日方长着呢。
想到这里,卞白手指间似乎还残存着那抹温软湿润,他心想那处的触感怎么会如此好,真是有些后悔了。
后悔曾经有无数机会可以抚摸,可以揉捏,甚至……
“大人,那批砖石的问题查到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黑衣,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很显然,他只有在没其他人的时候出现,连沈沉英都不曾见过他。
他是卞白亲自培养的暗卫,承影。
卞白淡淡扫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沈大人采买的砖石,在后期应该是被人撒了绿矾油。”
而且撒的量还不少,味道虽然已经散去不少,但承影还是闻到了一丝丝酸味,从这几日的天气和空气湿度来推断,应当就是近几日撒下的。
也就是说,此人挑了沈沉英成婚的这几日下手,趁其不备来了个栽赃陷害。
“大人,需要让沈大人知晓这一切吗?”
“先不。”卞白的神色变得很淡,就连方才被枸杞的情愫都荡然无存,只留下了冷冷的疏离感。
“再继续盯着,查出下手之人。”
“是。”承影应道,然后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未曾来过一样。
卞白默默看向桌上早已冷却了的两个茶盏。
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绑架”旺福过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是让沈沉英尝尝自己新地的茶叶,然后看她品到茶水清香那刻满眼的雀跃。
可那个小姑娘明显被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端弄的疲惫不堪,连留下来坐坐的功夫都没有。
他觉得沈沉英有时候很笨,遇到事情了从来不说,好像自己蒙头乱查就能找到那个罪魁祸首一样。
虽然他现在算不得位高权重,但抓住一只愚蠢的老鼠,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她从没想过求助他。
真是让人……心里不快。
他决定,就算找到幕后之人是谁了,他都不会那么快送到她手上。
这么小儿科的陷害手段,他要让她自己把元凶抓出来。
如果抓不到也不要紧,他会等到她急得委屈巴巴掉小珠子,红肿着眼睛好好地巴结他一下,再帮她解决这个臭虫。
……
这边匆匆逃离的沈沉英,内心与卞白是截然相反的。
她恐惧,她紧张,她不安。
每当她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时,脑子里总会浮现出卞白动情的眸子。
她不会看错,那双眼睛里绝对不可能只是简单的挑逗,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捉弄,可她现在必须逼迫自己往别处想。
想卞白只是憋久了,看狗都清秀。
想卞白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色令智昏了。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忽悠不了自己。
好奇怪,徐律的喜欢她看不出来,卞白琢磨不清的暧昧,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又真真切切。
她不知道为什么。
次日,一切似乎又恢复如常。
女使照例来帮沈沉英准备梳洗的用具,还很贴心地说道:“大人今早去了翰林院,中午就不回来用餐了。”
“哦。”沈沉英盯着眼底的两团乌青,打了个哈欠回应,“他的行踪,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大人吩咐的。”
“必须要告知您。”
沈沉英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算了,随他去吧。
今早她还有重要的事情。
谢府来人了,说是请她去教坊司一趟。
……
没想到那封信居然起作用了。
写的什么来着?
哦,对。
她说自己遇到杜悦了,还把她的忠告一五一十地全数告诉了她。
段素玉知道沈沉英是在嘲讽她,但还是把她约到了教坊司里,为她安排了上座。
“方言舟死了,这种事情一查便知。”沈沉英的表情很平淡,丝毫没有被戏耍过的愠怒,“真不知道段司乐在防着我些什么。”
“那沈大人和杜悦又是什么关系,见到我的第一面就问起她,还拿着只有她才有的琥珀石,莫非是杜悦让你来报复我?”
听到“报复”两个字,沈沉英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颤,她盯着段素玉的脸,心中的静潭被丢进了一块刺骨的冰块儿。
“我要是想报复你,就不会等到现在了。”这句话是沈沉英的真心话。
她每日苦苦撑着,从来就不是什么加官进爵,而是早日找到害死娘亲的凶手,然后为她报仇。
后果就算是死,她也不怕。
“我也不算撒谎,方言舟这个人本来就不简单,杜悦当年在宫里消失,十有八九和他有关。”段素玉看着她素白平静的脸蛋,简直和杜悦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有去偷偷查沈沉君的来历,但得到的结果就是……
沈沉君就是徐州一个普通小县城商户的儿子,商户曾经当过官,家里还算富庶,但孩子很多,就出了他这一个探花。
但徐州不比上京,就算在那边算条件不错的公子哥,在这个富贵迷人眼的上京,还是略显寒酸了。
难不成是杜悦的某位恩客也说不准,就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就算离了宫也只能去当乐妓,就是这么年幼的她都下得了手,真是丧心病狂。
看出段素玉在猜想自己和杜悦关系的沈沉英眉头轻挑,打断了她:“人死了你让她提防什么?”
“谁知道方言舟是不是真的死了呢?连杜悦当年到底是死是活不都说不清吗?”段素玉回道。
当年,她第一个不相信杜悦被处理掉了,因为她那么贪生怕死的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苟活下去的。
“当年之事,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她和方言舟被传出有私情。”
师傅和徒弟在一起,还是在宫里,这种谣言被传到太后而里,就算不死也会被弄成残废。
“那她们……”
“当然不可能,虽然我不喜欢杜悦那个矫揉造作的女人,但好歹和她竞争了这么多年,我不认为她会爱上那样一个男人。”
“除了琴弹得不错,人长得还行,几乎一无是处……”
沈沉英扶额,她不太想听这些。
“但方言舟就不一定了,他看杜悦的眼神,恶心极了。”
“就像一条盘踞在阴湿水沟里的毒蛇,总是缠着杜悦,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段素玉现在想起方言舟看自己的眼神,都能产生一股恶寒。
那时她和杜悦有一场宫宴的合奏,需得一起练习,没成想自己就天天和杜悦独处那么一小会儿都能引起方言舟的不满,看她的时候,竟让她产生一种这人要掐死自己的感觉。
也就杜悦那个马大哈,还说这是只是师徒之情。
宫中传言有时还真是真假参半,杜悦不喜欢方言舟,但方言舟不见得对她无情。
“既然方言舟喜欢她,你为什么还让杜悦提防她?”沈沉英觉得这点有点矛盾。
喜欢?听到这个词段素玉简直要笑掉大牙。方言舟这个疯子怎么可能懂什么叫喜欢,充其量就是对杜悦的占有欲太强,不容许别人靠近她。
“那如果我说,她们有私情这个事情是方言舟自己传出去的呢?”段素玉神情变得冰冷。
她清楚地听见方言舟在其他宫人面前提过将来等他和杜悦到了放出宫的年纪,就会成婚,丝毫不避讳,也不怕传到太后娘娘的耳朵里去。
宫内私通可是重罪,他这是把自己和杜悦架在炉子上烤!
“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当日她便叫人把正在司乐司练琴的杜悦唤走,后来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果可想而知,杜悦八成是被秘密解决了。
可方言舟却活的好好的,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出现在司乐司里。
有人说是他怕自己受罚,就悄悄去太后面前,倒打一耙,说是杜悦有意勾引他,这才保下一命。
不过这种祸害也没有长命,最后还不是病死了,活该!
沈沉英陷入了沉思。
难道当年娘亲在宫里犯下的重罪就是私通于人,那她后面一定是逃出来了。
可就这么一件事,犯得着十几年后又被人找到再暗杀?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说完,段素玉便离开了,独留沈沉英一人还坐在那里。
她拿起酒盏,轻轻尝了一口,舌尖随即传来的辛辣感还不足以让让她有什么反应,顶多就是眉头蹙起了一下。
可能是想事情想得烦了,她抬眼看了那戏台子,乐妓们在上面摆弄着腰姿,讨好得冲着底下的看客媚笑。为首的那个女人是林楚楚,几个月不见她似乎看开了一些,上佳的体态美貌让她从一个受人欺凌的落魄罪臣女,摇身一变成了教坊司的新晋花魁。
突然,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林楚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沈沉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急忙挪开视线,将酒水一饮而尽。
再次看向前方,她的桌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沉英手里的酒盏差点就被自己甩了出去。
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卞……卞白?”
他不是去了翰林院了吗?
面前的男人显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勾唇轻笑,却笑得冰冷。
“我是不是说过。”
“若你再去跑去教坊司,我一定会亲自把你逮回来。”
第38章 下狱卞白此刻为自己认为过沈沉英……
卞白此刻为自己认为过沈沉英是个胆小怕事,谨小慎微之人而感到惭愧。
她胆子简直与初生的牛犊有的一拼。
都那么不知死活。
工部的豺狼都快要把她吞吃入腹了,她还有闲情逸致在这边看美人献舞。
“嗯……我是来……”沈沉英刚想说自己是来谈事情的,但是又怕卞白问自己是和哪位大人谈的事?谈的又是什么事?
她不太愿意在卞白面前扯谎,总感觉这个人能看透她的心事。
看她话讲一半静在原处,卞白眉间的不悦浮现了出来。
“来做什么?怎么不说了?”
听着很像质问,可嗓音又是出奇地温和。
“最近内心困扰之事积压太多。”沈沉英不擅长撒谎,就只好挑一两句真心话来说了,“卞大人,我也是人,需要抒解一下的。”
至于哪句真哪句假,就看卞白怎么分辨了。
“抒解?看舞姬跳舞就算抒解了?”
沈沉英看他,露出了淡淡的笑,看来他来的时候,没见着段素玉。
“还行。”沈沉英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卞白气的都想把酒泼她脸上了。
他忍住将她强行扛出教坊司的冲动,眼里泛着寒意,再一次郑重其事地问道:“那沈大人又是因何困扰,不妨说给夫君我听听,说不定夫君可以为你解忧呢。”
他严肃地将沈沉英的脸掰过来,不许她再往台子那边看,目光沉沉,等待着她的服软和求助。
可等了许久,只等来了女子清脆的笑声。
“卞大人,您突然贤夫体贴起来,我很不习惯。”
这姑娘,怎么就是不知问题严重性呢。
她还真以为周越清愿意给她三天时间查到真凶就真的有三天时间。
那位工部的始作俑者说不定早早便将此事捅到了官家那边,不久宫里的传召便会下来,将沈沉英带走问话。
而祭台建造并非小事,即使官家知道沈沉英并不是造成此事的元凶,她作为负责主事,轻则治一个失职之罪然后被贬官罚俸,重则被有心之人以贪污做文章,那就是抄家的重罪了。
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急躁,还有心思来教坊司寻欢作乐,莫非是破罐破摔,浪个几日不白活一场。
简直愚蠢。
“我只是不想才成婚没几日,就背上克妻的名声。”
沈沉英觉得他这人真别扭,关心她就关心她,还非得来刺激她两下。
只是她还挺意外,没想到祭台一事这么快就被传了出去,看来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看她的笑话了。
“卞大人,我不会连累你。”沈沉英故作郁闷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朦胧又无辜,“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可以做大义灭亲那一个。”
“哦,那倒是个好主意。”卞白冷笑了一声,语气凉得如同腊月雪。
“你不如现在就把自己的罪证给我,我好赶在别人前头上报官家,这样说不准我也能再升个官儿呢。”
啧,怎么一张嘴就跟抹了砒霜一样。
“好了卞大人,我心里有数。”沈沉英不想浪费了段素玉点的一壶好酒,奈何自己又喝不完,便也给卞白倒了一杯。
她恭恭敬敬地举起酒盏,先干为敬。
卞白神色冷淡地望她,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查到是谁动的手脚了?”
沈沉英笑而不答,只是将酒盏推向卞白,示意他不要浪费如此醇厚美酒。
……
潘长原进宫了。
如卞白先前预料的那样,他提前把祭台坍塌一事捅到了官家跟前。
“祈雨祭典涉及国之根本,乃至大夏百姓民生,还望官家圣断,将此等奸佞之臣伏法。”
现下人证物证俱在,沈沉君贪腐一事已是板上钉钉,责罚是免不了的,但潘长原此行还有一大目的,那就是争取接受祭台建造这一差事,好争取营缮清吏司郎中一职。
他已经在员外郎这个位置停滞了五年了,若是再无建树,如沈沉君这等后起之秀再涌入前朝,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挤下去了。
因此她必须要争,哪怕让沈沉君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潘卿的意思朕已明了,事兹国本,朕定会会彻查。”
“那祭台……”
潘长原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官家并没有表现出大怒的神色,甚至对即将到来的祈雨祭典也没有担忧,而是传了工科给事中的李燃。
李燃也是官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原先只是个地方的县丞,因为工作出色被引荐上来,又因为草根平民出生,不喜拉帮结派,所以将他调到六科。
如果说徐律是一把好用的刀,那么李燃便是官家身边最明亮的镜,一切奸邪丑恶都将失去遮羞布。
“李卿,此事一定要彻查清楚,不要让贪墨之人抱有侥幸,也不能让清正之臣蒙冤。”
李燃行拜礼,声线清冷如水:“臣遵命。”
这位一直号称“世外谪仙”般的雅正官员此刻如青松立于朝殿,纵是潘长原这种踩高捧低的人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
他深知李燃此人做事公允却也手辣心狠,与他清俊儒雅的外貌全然不同,仿若一头披着人皮的烈兽,随时可能咬断他人脖颈,将其置于死地。
思及此,潘长原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让那个姓沈的小白脸吃吃苦头也不错,最好连带着卞白也一起降罪,让他们两个年轻子狂!
……
消息很快便传到工部。
毕竟是六科的人来了,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说是来查沈沉君的,但谁知道会不会顺道料理那些沉疴旧疾。
在这里当差,手上不干净的多了,有些时候只是上头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李燃官职不高,忌惮他的人却不少,几个郎中虽有意讨好,但见这位大人软硬不吃,也都讪讪离开。
账目核查完后,他将沈沉英叫了去,说是请去品茗。
周围人不免看向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沈大人,此刻微微行礼,随着传唤的书童离开了屋子,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本以为会闹得很大呢?”营缮清吏司的另一位员外郎苏畅略微担心道,“现在看来或许没那么严重。”
潘长原远远看了一眼,冷笑道:“说是去品茗,指不定是下大狱呢。”
而出于漩涡之中的沈沉英倒没想这么多,她老老实实的接受调查,一五一十把这个过程都陈述给了李燃。
“至于那批砖石,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那民商的问题,货我亲自验过,不可能有问题。”
李燃看着她,一双冰冷的眸子仿佛常年浸泡在寒川里,总透露着股凉意。到了这一刻,这人居然还想着把别人择干净出去,哪怕这话一出,会更加坐实她的罪。
该说她正直呢,还是蠢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沈大人要受牢狱之苦了。”
沈沉英的眼眸动了动,睫毛微颤,但很快就恢复平常。她的眉眼是英气的,为她扮男相加了不少分,但她面唇又如桃花般娇艳,总给人一种楚楚动人之感,给她扮弱也增添了几分味道。
“李大人,我是无辜的。”
“无不无辜,沈大人心里清楚。”李燃查也查得差不多了,转身就要离去,“清者自清。”
沈沉英愣住,站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被李燃一句清者自清绊住了脚。
若是真能清者自清,就不会有那么多含冤之人死不瞑目了。
有点可笑。
她目送着李燃离去,看他走下楼,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路过一处古玩小摊时站在了一女子旁边,逗留了不知道多久,那女子似乎气恼了就要离开,却被李燃一把扯住,硬是拖走了。
许是沈沉英目光灼灼,那女子在被拖拽走的那一刻与她目光交汇,也只是那片刻,沈沉英读出了一种身不由己之感。
美人嗔怒,君子强取,原来话本子里的东西都来源于生活。
……
李燃没有唬她。
第二日她就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还是在卞白的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的。
他看着沈沉英,面上无波澜,似乎早料到了有这么一遭。
只是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爽快。
沈沉英此刻也看向他,微微笑了笑:“你且放宽心,等李大人还我清白后,我就能回来了。”
卞白不做言语,只是抿唇看她,看的沈沉英心里发毛。
“官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待。”他很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没出口。
一旁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以为是妻子在担心丈夫获罪而气闷,因此丈夫出言作安抚,不知其中暗潮汹涌。
当朝圣眷正浓的沈员外郎入狱,也算得上是上京城的一大要闻了。
宋妧佳得知此事,特地跑去找外祖父陈权安,她知道以外祖父的能力,一定可以保下沈沉君的,可陈权安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妧儿不是说这位小沈大人为官清廉正直,心怀百姓吗?难道你不相信他?”
闻言,宋妧佳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去了。
她要说的全让这个可恶的小老头说走了。
“但是如果他遭人陷害了怎么办?外祖父,你能不能帮帮他,就当是为了妧儿……”
“是否遭人陷害,官家自有定夺。”陈权安纵然再宠这个外孙女,此刻的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件事,外祖父帮不了他。”
宋妧佳哑然,一双眼睛充满了担忧,但她所能做的实在太少。
她觉得自己是最不够格的朋友了。
待她失望离去,陈权安原本微笑着的脸这才慢慢消散,变得极其冷淡。
他岂会不知道祭台之重要性,涉及国本,官家必须要彻查,才能稳住朝堂上对沈沉君的讨伐。
这些日子里参沈沉君的官员越来越多,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都在祭台坍塌之后冒了出来,仿佛要通过此事将沈沉君的羽翼彻底撕烂,让她再也无法往上爬。
他作为当朝太傅,自然知道哪几位参的最狠。
宋继扬此刻也来了,话里话外与他那个闺女相差无甚。
“岳丈大人,沈员外郎的人品是有目共睹的,这样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不应该变成苏闫他们的鞋底灰。”
陈权安拿着书册翻看,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这些年苏闫一党和太后党来往愈加密切,官家有意培养新贵,却屡屡遭受打压,曾经的徐……”
“住口。”陈权安将手里的册子用了些力道地砸在桌上,虽然没有说什么重话,但他端坐在那边,就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这才刚查,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若是沈沉君真的因此获罪,也只能说明他没有这个官命。”
没有官运,没有官命,那从入仕的第一步,就是致命错误。
第39章 揪出在牢狱里的时候,沈沉英应该……
在牢狱里的时候,沈沉英应该是得到了照顾的,她被分到了一间有窗的牢房,每天的牢饭都还算干净,有菜有汤的。
至于这是谁的手笔,她还真没猜到。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没有颓丧,而是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等待着出去的那一天。
“小沈大人,徐镇抚使大人来了。”狱卒在外头说着,随后一个高大的影子将正在发呆的沈沉英整个笼罩住,更衬得沈沉英娇小脆弱。
沈沉英抬头看他,从靠坐在墙边到慢慢站起来,起身时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衣袍,让自己尽量不显得那么狼狈。
狱门的铁链响着,随着“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门也大敞开。
“徐大人。”沈沉英带笑问候,恭敬行礼。
徐律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让身后的人给她送了一床被褥,和一个食盒。
都说锦上添花不如这雪中送炭,徐律的食盒里不仅有美味佳肴,还有她喜欢的甜食果脯。
这让沈沉英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几日不见,似乎又清瘦了些。”徐律伸手想触摸她的脸,却被沈沉英十分自然地躲开了些。
“劳烦徐大人挂念,沉君一切都好。”
怎么会好呢,六科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消息,再这么下去沈沉君不做出处置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
“外头都在传,你中饱私囊,还强抢教坊司官妓,仗着官家赏识,欺压百姓,压价强卖……”徐律手掌蜷了蜷,“你没有想过给自己留点什么退路吗?”
“徐大人,人各有命,有些事情也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
徐律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沈沉英的话又接踵而至:“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内心曾动摇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我无比厌恶自己。”
徐律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抬手秉退了周围的随从,以及看守着的狱卒。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有需要我帮忙的我都会尽力而为。”
沈沉英很感激徐律的仗义,但又担心事情没弄好,反而把他一起拉下水,话头卡在喉咙里。
看出沈沉英内心动摇,徐律赶忙道:“你曾经为我包扎过伤口,在我遭人暗算之时收留过我,这算是我对你的报答。”
可那次帮他清理伤口也不过是沈沉英举手之劳,没想到会让徐律记这么久。
“如果你不说,我也只能自己去查………”
“别。”沈沉英出言阻拦,她不能让徐律打草惊蛇,“徐大人,我的确有事拜托你。”
“还请您帮我查一下上京城有卖绿矾的商铺,以及工部最近的煤炭木炭情况,切记,不要用自己人去查。”
徐律在工部也有耳目,查这些还是很容易的,只是为什么要查这个,他不明白沈沉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查到这些后,你让人将这些物证,交给六科的李大人。”
“让谁给李燃?”
沈沉英低头思索了片刻,最后似乎是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回答道:“谢与怀。”
……
得到了这一消息,徐律几乎是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事务去查。
他先是借修缮府邸的名义,让人跑遍上京城寻找各种灰铺、铁匠铺甚至是白墡行,各种极有可能卖绿矾这种材料的地方。
但一问就是断货,老板说:“绿矾这种东西用的不多,我们一般从胡人那边进货也就进一些。”
还有的人直接建议他们要买就去找胡商,可能还多一点。
可胡商一向散布各处,属于流动商贩,没有定所,查起来也不容易,也容易走漏风声。
徐律手下的肃风皱了皱眉,不解道:“老板,你可知道是谁买断了你家的绿矾?”
老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一天天的这么多主顾,我怎么有功夫去看是谁买的呢?”
“如果是寻常老百姓家买,那确实记不得,若是某位官员,你应该忘不了吧。”
“你什么意思?”
“绿矾这种东西是用来除去刀剑上的铁锈的,一般只有府上有家兵的官员才会用到吧。”肃风眉目立马冷了下来,跟着徐律做事久了,他的言行举止竟也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那些商贩自知瞒不住,便全数吐出了。
上京最近的绿矾都流向了一处,那就是上京城苏家。
可苏家都是文官,府上养私兵可是重罪,那又需要绿矾做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肃风该想的,他只需要把这一切都报告给主子。
与此同时,徐律养在工部的耳目也有了消息。
在营缮清吏司的火房里有个师傅前段时间在清点木炭煤炭的时候,发现少了很多,去案房询问才知道是苏员外郎苏畅把这些材料拨用走了,但他用了自己的私账补了,火房和案房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就没有上报主事。
徐律将查到的一切证据串联在一起,最终的结果就是。
有人用这些材料私自提炼绿矾油,并且提炼数目十分庞大。
“将这些打探到消息和账目物证,全数都告知谢府吧。”徐律抬眸,指尖轻点着桌面,他好像知道沈沉君要做什么了。
但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
次日,李燃便带人来到苏畅府上。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下令展开搜查。
“这是何意?李大人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六科的人,便肆意搜查官员的府邸!”
“快给我停下!”
李燃拿出搜查令,冷声道:“本官奉圣上口谕,前来苏府搜查。”
“大人某不是要抗旨?”
听到圣上口谕,苏畅的心瞬间跌至谷底,原本还红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了起来。
“回大人,我们在苏府后院找到一个巨大的窑洞,里面有残留的绿矾油。”
“还有……”
“还有什么?”
“我们发现这个窑洞里面,有金粉残留,但不多。”
听到这个,李燃沉思了片刻,最后轻轻挥了挥手,道:“将苏畅带走。”
他此次只负责祭台一案,其余的,与他无干。
闻言,苏畅身形摇晃了一下,随着官兵钳制的时候还挣扎了两下,最后似乎是死心了一般,任由他们将自己拖走。
最后经过一番彻查,发现祭台之所以坍塌,便是因为砖石被撒上了浓度不高的绿矾油,导致石体被侵腐,变得松散软塌,和市面上劣质砖石一样。
初几日看不出端倪,一旦天有风雨,便不堪一击。
苏畅被打入大狱,其一是他在府上私设官窑,其二是他通过这种方式陷害同僚,不日后便会被发落。
同日。
沈沉英被放出,她走出官狱的那一刻,被外面的日头灼了眼。
她蹙起眉头,忍不住伸手挡了挡阳光,再放下手臂时,眼前出现一个比她身形高出不少的男人,为她遮挡住烈日。
一阵清风吹过,灌进了沈沉英宽大的袖子里,刚从牢狱出来她衣着单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而来的便是身上突然覆盖了一层重物,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温度和微微檀香。
卞白为她系上披风的带子,看她瘦弱的脸颊,眉目间闪过一丝戾气,但被他很快地压了下去。
此刻二人距离很近,卞白的手停留在她颈间的系带,没有松开之意。沈沉英意识到这点,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却被卞白一个用力,将她又扯的离自己更近了些。
“卞大人……”
“为什么。”
沈沉英以为卞白是问她为什么会知道是苏畅设计破坏祭台的砖石,便缓言道:“那日我在工部的书阁里翻到了绿矾油的制法,便将这些告诉了工匠师傅,让他们想想要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制作,这样便能降低购入绿矾油的开支。”
“那两位师傅很兢兢业业,利用午休之余还在讨论这个,而那日留在营缮清吏司当值的,便是苏畅。”
“经过我在工部这段时日的观察,我发现我们三位员外郎里面,潘长原对我敌意最大,但他没这个胆子,只敢明面上给我使绊子,只有苏畅,平日看着和气大方,为人清正,但心里对我意见很大。火房和砖石科的几个师傅都听命于他,因而那阵子师傅们不配合我多半是苏畅暗里授意。”
“周越清被提拔为工部侍郎,营缮清吏司的郎中位置便空悬在那里,我们三个员外郎很有可能会有一个顶上去。”
“而潘长原这些年毫无功绩,停留在这个位置已久,背后也没有什么人扶持,只有苏畅会担心半路杀出的我会挡他的路,所以……”
“为什么你宁愿让徐律帮你,都不求助于我。”沈沉英话还没有说完,卞白便打断了她,眼里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比徐律更早就查出苏畅便是背后黑手,在沈沉英入狱是这些日子里,他几次三番的去搜寻物证,就差要将这一切都呈到圣上面前了,却得知徐律也在查绿矾油之事,并且还借助谢与怀的手,将一切证据交给了李燃。
而徐律做这一切的前一天,正好去探监了沈沉英。
所以这一切都是沈沉英委托他去做的。
想到这里,卞白心中莫名腾生出一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妒意。
“让徐律去是因为……”
听到沈沉英喊徐律名字,卞白再也做不到坐怀不乱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拦腰扛起,塞进了马车里。
沈沉英想要挣扎,卞白就把她头上的发带拆了下来,捆在她细腕上,见她还要往马车里面躲,卞白便大手一捞,把她锁在自己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卞白!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卞白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用了些力道地掐了一下她的细腰,“这算什么疯,我可以更疯的。”
看着卞白那副冷笑的面庞,沈沉英顿感不妙,可自己人被困在他怀里,她逃也逃不了。
“我知道我没有和你商量便擅自做主,让你承受被我连累的风险是我不对,但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我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置身事外,这样一旦我的计划出现闪失,你也能少受连累。”
“至于徐……”
沈沉英口中“徐律”二字还没有出口,便感觉到唇上一股温热,然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与自己无比贴近的卞白,眼睫毛都扫到自己脸颊上了,目光又焦急又柔情,唇齿的力道又凶猛又克制。
她被迫地接受着卞白的攻略,被卞白禁锢着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软成了一滩水,只能倚靠着卞白宽大的臂膀,才能堪堪稳住腰身,无力地用被捆绑住的双拳捶打他的肩头。
卞白的吻太过猛烈,一度要让沈沉英喘不上来气,等到沈沉英撑不住时,他便松口让她稍作喘息,看她平稳了又焦急覆上,一次又一次,没有给她任何思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卞大人,泥为什么一听到徐律两个字就炸毛
第40章 赏赐不知道吻了多久,到最后沈沉……
不知道吻了多久,到最后沈沉英迷迷瞪瞪的,被卞白抱进屋子都没意识到。
屋内女使早已备下热水和干净的衣物,甚至还提前点好了熏香。
卞白伸手要替沈沉英解开身上的衣物,被沈沉英一把挡在胸前。
二人对视良久,终是卞白先破功,轻笑了出声。
“沈沉英你害羞什么。”卞白玩味地用指头勾了勾沈沉英领口的披风带子,“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帮你……”
“卞白!”沈沉英急忙推开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她戒备地躲开他,生怕他又发疯起来。
卞白笑着摇头,将手伸进浴桶里,确认温度适宜后,才放心地退出屋子,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清洗。
似乎是刚刚在马车上餍足了,此刻对于沈沉英这点子抗拒倒是不恼火了。
反正人现在在他身边,他不怕沈沉英跟别人跑了,反而如果逼她逼太急,会适得其反。
而屋内的沈沉英从窗户看到卞白走远了,这才放心地脱掉身上的衣服,泡进浴桶里。
唇上似乎还发着烫,是被反复碾磨的结果。她伸手触摸着,脑海里不自觉地就回想起刚刚卞白强吻自己的画面,顿然面红耳赤。
这个死卞白,自己一心为他好,居然还冲她发疯。
她之所以让徐律去查这些,是因为徐律是锦衣卫,底下有皇家兵,少不了和兵器有接触,自然询问这些材料更有利一些,也不容易叫人起疑。
他至于一听到徐律两个字就跟自己急眼吗?
而为什么要借谢与怀的手将物证送到李燃手上,是因为谢与怀此人的秉性就是利己自私的。他为了升官加爵可以不择手段,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他面前让他表现,官家定然会提拔他一二。
而且他为人也谨慎,就算知道锦衣卫这边把罪证交于他是别有用心,也会守口如瓶,顺便卖自己一个人情,日后好提要求。
她不信卞白不懂,可他还是肆意妄为,对她不满,甚至还……
亲她。
想到这里,沈沉英的脸也跟着发烫了起来,红的像个柿子。
次日上朝,参过沈沉君那些罪状的臣子们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打压。
其中大部分是苏闫的党羽,圣上借此机会也做了个“清理”。
苏畅因为此次大量购入绿矾而被六科清查了私账,这些年来他不仅在工部捞了不少油水,还和外商勾结,哄抬建材物价,逼死过不少民商。
三年前济湖边上十具浮尸,三男四女,还有三个孩子,一家十口从衡州迁来上京,本本分分做着石材生意,却被苏畅盯上,签订了阴阳契约,用次货偷换了他们的货物,套现成真金白银。
他们去告官,苏畅便收买了审查此案的官员,让他们走投无路,最后含冤而死。
当然,此事之所以没有捅到上面去,也有苏闫这个叔父在背后助推,只不过苏闫做事太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倒是当年那几个替他办事的官员全部被秘密处理掉了。
今早苏闫为了撇清关系,特地上书请圣上赐苏畅一死,家财全数充入国库。
表面大义灭亲,实则明哲保身。
沈沉英漠然地看着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苏闫察觉到了,也侧眼看向了她。
二人目光交汇了短短片刻便断开了,可这一眼,算是正式将二人划为对立之面,沈沉英握着笏板的手紧了又紧,似乎是要通过这种方式隐藏内心的愤恨。
“此事既已水落石出,那么祭台一事就还是交由周卿和沈卿主理。”
“微臣遵旨。”周越清和沈沉英应道。
下朝后。
沈沉英本想回工部整理账册,却被一位年长的宫人拦住了去路。
“沈大人留步,太后娘娘有请。”慈宁宫的掌事宫女徐瑾含笑道。
沈沉英回了一礼,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徐瑾走着。
宫里不比家宅,弯弯绕绕的小道多,没有人牵引很容易迷路,上次她入宫也差点找不到方向。
“不知太后娘娘找我是有何要事?”
“这奴婢便不知了。”徐瑾没有看她,直到二人在一处恢宏的宫殿前停下,她才缓缓道,“太后娘娘,沈大人到了。”
沈沉英看了她一眼,又朝宫殿内望去,只听到里面有个宫女走了出来,这才将她引进大殿之内。
她步伐谨慎,穿过重重珠帘,慢慢的,看到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
如今的太后娘娘也不过四十年华,面上无明显岁月的痕迹,看上去依旧仪态万方。
和她死去的娘亲一样。
“你就是金科探花郎,沈沉君?”胡太后此刻坐在殿上高椅,酥手微微扶着颌角,漫不经心地瞧着她。
沈沉英行礼,应了声是。
“模样确实俊俏,怪不得叫寿安念念不忘。”
这话不虚,寿安公主身份尊贵,在生辰宴上被她和卞白摆了一道,不记恨是假的。
只不过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不得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此刻却被太后轻而易举说出,传出去只怕又要激化她和沈沉英的矛盾。
“两个大男人在一块儿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绵延不了子嗣,日后也享不了儿女膝下的天伦之乐。”
“哀家倒是有一个侄女儿,性子柔婉,长相清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与你也有共同话语不是。”
沈沉英愣了一下,开始思索胡太后此番的用意,以及她的母家还有哪些适龄女子待字闺中。
“她叫胡玥,不知道沈大人对她可有印象,寿安的生辰宴上她也去了。”
这话倒是让沈沉英不知道怎么接了,说没印象吧,又好像对胡家不敬,说有印象吧,那岂不是说明她与卞白并非如同宴会上所言情根深种,私定终身,否则眼里怎么会看到别的姑娘。
“太后娘娘的侄女儿定然是如花儿般的妙人,只是沉君心有所属,也早已得圣上赐婚,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如何能与胡小姐相提。”
沈沉英突然觉得,圣上赐婚还真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那倒是哀家,强人所难了。”胡太后虽然面上带着笑,但语气已经隐隐透露出了不悦。
她本想着将沈沉君这个刺头收入麾下,给她加官进爵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此来麻痹她初入仕的少年心气,但她到底是小瞧了这个皇帝选中的臣子,一点都不上她的套。
但多一个敌人,到底是多一桩麻烦,她有意笼络,就不信沈沉君不懂审时度势,保持中立。
“哀家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一见如故,好像很早之前便有过面缘,故而有了刚刚那些话。”
闻言,沈沉英的手微不可查地攥紧了些,可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眉眼带笑,谢着太后娘娘的青睐。
“金银珠宝什么的过于俗气,哀家觉得这些东西配不上沈大人。”
说完,她朝身边宫女示意,宫女便从偏殿抱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出来。
沈沉英不解地看向胡太后,但胡太后只是笑吟吟地让人把木匣子给她,并让她自己打开来看。
可这木匣子到手是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散发着一股檀木香混合着不知名气味,让人有些不适。
她低头望着匣子,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打开的那一瞬间,甚至屏住了呼吸。
“嗑噔”一声,匣子被打开,一股腥气冲入沈沉英的口鼻,只见她面色突然白了些,拿着匣子的手微颤了一下。
因为木匣子里,是只断手……
她盯着那只断手许久,话被堵在喉咙中,吐不出一个字来,甚至她都没敢抬头与胡太后对视,生怕被胡太后看出她内心的怯意,乱了阵脚。
那只断手的呈现状态很巧妙,是握拳的,手掌心还攥着一只金钗,是沈沉英见过的那只。
“沈大人,不知道哀家这份礼物,你喜不喜欢。”胡太后站了起来,从大殿上走下来,一路走到她身旁,似乎是要近距离观察她的神态。
但这么几步的时间,沈沉英已经调整好了面貌,淡淡地朝胡太后示以微笑。
“恕下官愚钝,下官实在不知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这是一个教坊司乐妓的断手,哀家还以为沈大人会记得呢。”胡太后不屑地瞥了一眼那手,“不过一个充为乐妓的罪臣之女,居然妄想通过陷害沈大人来摆脱乐籍。”
“她说这支金钗是你与她的定情之物,还说是你强占了她,逼她打听礼部的事情。”
“这么一个满嘴胡言的蠢东西,哀家得亲自收拾,为沈大人做主啊。”
沈沉英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在她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会有人参她强抢教坊司官妓,原来是因为林楚楚出卖了她。
她想不明白,林楚楚为什么要栽赃陷害她,明明当初还是她帮她寻回珍爱之物。
“她还活着吗。”沈沉英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强压心中的不适。
“当然,哀家又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刽子手。”胡太后轻笑出声,“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既然这么喜欢搬弄口舌,就干脆让她物尽其用了。”
说完,两个太监又扛进来了一个东西,似乎是一口水缸,上面盖着一块布。
沈沉英在看到那口水缸前,先闻到的是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
随着白布被撩开,一具被砍断四肢,挖去双眼的人彘出现在她面前。
人彘张着嘴,似乎喉咙被弄哑了,发出啊呜啊呜的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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