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举荐林楚楚竟然被做成了人彘!……


    林楚楚竟然被做成了人彘!


    沈沉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林楚楚那日在高台上舞蹈的美妙身姿还在眼前闪过,转而就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任人唾弃的痰盂。


    “沈大人,哀家准备的这两份厚礼,你可喜欢。”


    胡太后的这些行为无疑是对她的一场敲打,她既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震慑她,也在教她,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对付林楚楚这种随时都可能捅自己一刀的人,就应该在事态发生前就捅她数十刀才对。


    她欣赏这位小沈大人的手段,但她见到的人多了,自然知道她缺乏魄力和狠劲,若能为自己所用,何愁不能培养为一柄嗜血的冷器。


    沈沉英默了默,即使她知道林楚楚会背叛她,但用这种方式惩罚她绝对不是她心中所期望的。


    关于林楚楚的事,这些日子她也有所耳闻。


    那日与段素玉在教坊司碰面时,她看到林楚楚在台上惊鸿一舞后,便叫人去打听了她的近况,底下的人回话,说是林楚楚前段时间妄想逃走,却被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


    教坊司的主管问她到底是和哪个奸夫约好私奔的,她咬死不肯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金钗。


    而那把金钗,正是她摆脱沈沉英去宋宅的树下挖出来的,她与苏承宇,也就是苏闫的那个庶子,之间的定情信物。


    想来她是受了苏承宇蒙骗,才独自去赴约。


    回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愿意练舞了,也愿意登台演出,以色侍人,八成也是听了什么话才做出转变。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林楚楚嗓子哑了,手脚没了,再无法告诉她,为什么会选择背叛她。


    沈沉英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然后无奈地跪下谢恩,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不落在那具鲜血淋漓的身体上。


    “臣谢太后赏赐。”


    这份“赏赐”,她会铭记于心,涌泉相报。


    ……


    这些日子,沈沉英又开始忙碌起祭台的事情。


    这一次时间很赶,有时候她直接留宿在外面,在家里的时间寥寥无几。


    不过忙碌也好,她不需要去面对卞白,也不需要去细想那个荒唐无比的吻。


    有了上次的事,这次沈沉英几乎全程监工,苏畅之前用的那些人她也全部都换掉了,虽然这些师傅们在绿矾油上面没有参与过,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用了些积蓄打发了他们,又自己选了一些人上来用。


    其中有一个木匠师傅,是从衡州来的,叫做赵芳,为人还算老实,有十年的木匠经验,年幼时期就跟着师傅做学徒,在手艺上也是没得说。


    而且好巧不巧,他还是赵阿茧的丈夫,此次夫妻二人来到上京,也是想谋新出路。


    赵阿茧用学到的女工手艺做起了福娃娃,听说在永安街那一带很受欢迎,有不少富家小姐争相购买,甚至还找她预订,愿意付两倍的钱,让她定制一个独一无二的福娃娃。


    她来到上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了沈沉英,并且送上了四个精致的福娃娃,代表了一年四季更迭,也祝她福气年年延续,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沈大人,阿茧不会别的,只会些手工,做的不好看,还望您别嫌弃。”


    “这是什么话,你这福娃娃做的精美极了,我很喜欢。”


    有了沈沉英这句喜欢,赵阿茧露出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甜美无害的笑容,笑起来时脸上红红的,肉肉的,如此看来,她现在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我听夫君说,您现在是工部的员外郎,也是他的上级。”赵阿茧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人做事认死理,不懂得变通,但绝对不会生出坏心思!如有得罪,您某要生气,与他一般计较。”


    其实对于沈沉英来说,她只需要听话做事的人就好,不需要这人头脑有多灵光,赵阿茧这番为丈夫说情其实没什么必要,但她还是答应了她,并且让她有事可以随时来找她。


    赵阿茧的眼睛立马变得亮晶晶的,还要给她跪下,这是沈沉英万万无法承受的,她只不过是在做份内之事而已,何须如此感激。


    可赵阿茧是这么说的:“沈大人,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没有阿茧这般幸运,可以被救下,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在南安庙内,像我这样被硬灌堕胎药终生再难有孕的人很多,可那些因为难产被主家去母留子的更是多,如果不是您,可能还有更多的女子永无光明之日。”


    沈沉英突然恍惚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思绪万千。


    原来自己拯救了这么多人吗?原来凭借着自己的微薄之力,也能成为她人口中的英雄吗?


    那么,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岂不是勾勾手指头便能造福于百姓,又为何还会有那么多被欺压被陷害,最后含冤而死的人呢。


    因为他们心中无民,只有光明璀璨的青云之路。


    当真是讽刺至极。


    送别赵阿茧后,祭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竣工,就等她来验收成果。


    周越清如今已是工部侍郎,事务繁多,因而祭台一事几乎全部都由沈沉英经手,她在营缮清吏司的话语权也变大了,纵是潘长原那个见风使舵,眼高于顶的都很少来找她麻烦了。


    “沈大人,祭台建造已然完成,不久后便是中秋,我们想回去探望亲朋,不知可否……”


    未等那几个师傅们说完,沈沉英便打断了他们:“此次工程,你们都功不可没,明日去案房取了自己的银两,就都回去陪陪妻子孩儿吧。”


    闻言,师傅们喜逐颜开,满口恭维之语,本以为能准许回去已经是不易了,不曾想还有银钱可拿。


    “沈大人才是最辛苦的,几乎日日夜夜守着,想必大人的家里人也是十分惦念。”


    “是啊是啊,这些日子沈大人都快把清吏司当家了,家里人该思念坏了,这不,外头的马车早早候着了,生怕沈大人一个不留神又跑去祭台那边,夜不归宿了。”


    外头的马车?沈沉英狐疑地朝着门口望了一眼,看到马车上熟悉的车夫,心突然揪了起来。


    这不是卞白的车夫吗,怎么今日会来她这边?


    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忐忑,走出门的时候还想当做没看到,往别处方向离去,谁料步伐还没踏几步,肩上就出现了一只手将她逮了个正着。


    “这几日沈大人可真忙,连个影子都瞧不着呢。”


    卞白的声音幽幽地从她身后传来,令她浑身顿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被卞白整个人扳过来,面对着他,眼里的不悦仿佛快要溢了出来,手上力道不见小,就那么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要是不忙,你不就见着我影子了。”沈沉英憨笑道。


    卞白快气笑了,原先还觉得这丫头脑袋是摆设,蠢而不自知,现在看来,分明灵光得很。


    “那夫人可还要忙碌?”他不等沈沉英回答,继续道,“不过为夫可听说祭台已经搭建完,不知道夫人还有什么要忙碌的?”


    卞白一口一个夫人,弄的沈沉英面上滚烫,她别扭地朝着四周看了看,然后甩开了他的手,嘟囔道:“谁是你夫人?卞白,这是在外头!”


    “那叫你夫君也不是不行啊,反正我都不介意。”


    沈沉英:“……”


    不对啊,她印象中卞白没有这么……不要脸吧。


    难不成吃错药了?


    见沈沉英若有所思,卞白直接牵起她的手,把她往马车里带,但有了上次那件事后,沈沉英对马车有种莫名的抗拒,她警惕地看着卞白,一双鹿眼圆滚滚的,看得卞白心里发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切……切莫要做那种,有伤风化之事……”


    卞白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装傻了起来,故意问她:“什么有伤风化之事?”


    “沈大人可否与我细说,否则我不明白啊。”


    “你……你分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沈大人不要总是打哑迷,叫人猜啊。”


    看他这副赖皮模样,沈沉英气鼓鼓地挣脱开她的手,自己上了马车,暗暗发誓,马车上她绝对不要和他说一句话!


    卞白轻笑了一声,也没有再逗她,而是默默跟着她身后上去。


    他不禁苦闷,就亲了那么一次就叫她躲了自己这么久,日日不着家,那要是做别的事情,岂不是躲他个一年半载?


    沉英如此害羞,可叫他怎么办?


    好不容易把人逮回府里了,沈沉英又扭头就往书房里去,说是还有要务要处理,如今营缮清吏司主要由她管理,七七八八的事情确实很多。


    卞白也随着她去,跟在她身旁,看她看书册,看她写字,看她思考……


    “卞白,你没有什么别的事吗?”沈沉英忍着没说出“你很闲吗”四个字,给他最后的体面和尊重,但她忘记了,卞白不需要什么脸面。


    “有啊。”卞白笑了笑,“看你做事,不也是在做事?”


    沈沉英愣住,在心里默默叹气,她感觉经历了这么一遭后,卞白似乎变得更粘人了。这种感觉很微妙,虽然不习惯,但也不算排斥,沈沉英便由着他来了。


    “前些日子听说礼部仪制清吏司缺一主事,官家现下可有人选。”沈沉突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了一嘴。


    这话本就是闲谈,可一落入卞白耳中,似乎就变了味道。


    “官家要选谁,我又怎么会知道。”卞白淡淡答道。


    “就没有一点风声吗?或者说官家可有提及用人标准?”见卞白不吱声,沈沉英也有些没趣了,“你日日为太子讲读经史,怎么消息比我还不灵通……”


    卞白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为她把纸笔铺好,拿起墨条研磨。


    “官家希望选一个翰林院出身,最好在仪制方面有所造诣的。”


    翰林院出身首先就可以筛掉一大批人了,再加上仪制上有研究的,她脑子里瞬间便联想到了她们同期的那位榜眼薛问青。


    薛问青在礼制上造诣颇高,曾得官家赞赏,想来这次备选的人中,也有他一席之地,那么谢与怀若想进礼部,就有些困难了。


    所谓人情难还,谢与怀前几日和她提了一嘴这事,虽然没有明说是想进礼部,但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沈沉英能劝说卞白,为他作举荐。


    卞白毕竟是日后最有希望进内阁的官员,现下又是太子的侍讲学士,多少能说的上些话。


    “那是否有人举荐薛问青?”沈沉英问道,“我记得他还挺厉害的,在礼制上的学识比许多礼部的前辈们还渊博。”


    “可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何想法……”


    “沈沉英。”卞白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你想知道他的想法做什么?”


    “难不成你也想进礼部?”


    闻言,沈沉英有些怔住,此前她的确有过进礼部的想法,毕竟娘亲曾经是宫里的乐人,和礼部关系匪浅,兴许可以知道些曾经的旧事,但如今的礼部很多官员都变更了,也很难打探到什么,也就歇了那个心思。


    “我没有。”沈沉英低下了头,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那就是你有希望让我向官家举荐的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卞白,她在想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沈沉英干脆就开门见山了:“我希望你帮我举荐谢与怀进去,他此次帮了我很大的忙,况且他对礼制也很熟悉,最近也在协助礼部进行各种礼仪典礼,我觉得他……”


    话还没有说完,沈沉英就有些后悔了。


    谢与怀帮她的忙,又关卞白什么事。自己还嫌拉他下水不够吗?


    “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听她说这话,卞白的脸更黑了。本来听沈沉英一直在提别的男人他就够不痛快了,结果她还一副生怕麻烦自己的样子。


    瞬间一股无名火在他心里燃了起来。


    沈沉英把最后一些事务处理完后,把笔撂下,就要回房休息,人还没有走两步,就被卞白一把拉扯了过去,然后整个人被按在书案上。


    “卞白!”


    卞白没有管她,而是把她整个人又往书案里面推了推,笔墨纸砚便哐哐当当地碰落了一地,嘈杂混乱间还伴随着布帛间的摩擦声响。


    让她整个人好似躺在书台上一般,看上去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无处躲藏。


    “你想干什么?放我下去!”沈沉英用力推搡着他,却反被卞白钳制住双手,按在她的头顶处。


    卞白将唇凑在沈沉英耳边,冷冷道:“我想干什么,你确定要知道?”


    作者有话说:卞:我要做什么,你想知道吗?


    沈:我不想知道…(害羞)


    我:我想知道,可以告诉我嘛


    第42章 送礼沈沉英怒瞪着他,手被按住,……


    沈沉英怒瞪着他,手被按住,她就动腿,扭动整个身体去挣脱,可卞白的力气实在太大,不仅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禁锢在书台上,还能留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脸,揉捻她的唇。


    “想知道吗?”卞白再一次问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欲,激得沈沉英耳垂泛粉。


    她咬了咬牙:“不想。”


    “可我想告诉你。”卞白的眼睛从刚刚的盛气凌人,愠火中烧,转变为温和柔情与雀跃。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


    “卞白!”沈沉英面上浮现出一种难言的胭脂色,但眼里依旧带着一丝惊恐,她就是再傻再不开窍,也知道卞白此刻的想法了,可尽管二人早已心知肚明,她也害怕戳破那层窗户纸。


    于是她斩钉截铁道:“卞大人,你昏头了,需不需要让人给你煮一碗醒神汤。”


    她的手腕突然一松,原本钳制住她身体的力道也消失了。


    卞白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凌乱的衣衫,目光轻落在书台上躺着的楚楚可怜,眼眶泛红的人儿,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既酸涩又失落。


    沈沉英也慢慢支起身体,这才发现浑身上下变得软绵绵的,无力极了。刚刚那一番动作竟让她罗裳散开了大半,露出了一小片洁白的肩胛。


    见他还在看自己,她有些别扭地把衣服拢了拢,遮得严严实实。


    “举荐谢与怀一事我可以答应你。”卞白挪开了目光,“此人心思太深,用心不纯,早点还清他的人情也是好事,只是以他目前的能力,做仪制清吏司的主事,恐怕还不够格。”


    “不过好在薛问青并不打算进礼部,他上头的人千方百计让他待在翰林院,是为了扶他进内阁的,所以谢与怀还是有机会的。”


    “也就是说如果举荐他进礼部,对你而言便少了一个对手。”沈沉英入朝为官这么久,自然知道目前的局势,暗处的潮涌,卞白之所以不像她被安排去六部,想来也是被作为内阁的后备人选,但薛问青的学识和能力也不差,自然也有他的野心。


    如此看来,卞白更应该举荐薛问青才是,而且一旦他与陈太傅一同举荐了薛问青,那么薛问青进礼部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有点后悔提出了这么个要求,毕竟关乎到的是卞白的前途。


    “薛问青吗?”卞白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不屑地笑了笑,“我没想过举荐他,更没想过把他当做对手。”


    “不过……你这是在关心我的仕途吗?”


    看着卞白一副带笑的模样,沈沉英的内心似乎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感,她默默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反正就是不愿意再看他。


    “区区一个薛问青,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毕竟比他厉害的人比比皆是,只是靠一个小小的举荐,还不足以成就我青云之梯。”卞白将身体慢慢地靠近她,一只大掌就那么轻轻覆上她支撑在书台上的紧紧攥着的拳头。


    “所以,你不用觉得委屈了我,甚至认为让我为你做事,是在麻烦我。”


    卞白目光灼热,纵使沈沉英不与之对视,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重重的停留。


    这让沈沉英的心更乱了。


    她的内敛,她内心的挣扎,卞白又何尝看不出来,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想要什么那必定要付出实际行动快速地得到,但面对的人是沈沉英,他便想慢些了。


    慢一点,等她想清楚了。


    “天色已晚,你这些日子在营缮清吏司辛苦了,早点休息吧。”卞白叹了口气,走前心痒难耐,还是伸手摸了摸沈沉英方才被他折腾乱了的头发。


    触碰到头发时,指尖还会蹭到她细嫩饱满的额头,不知道是屋内太热还是刚刚动作太激烈的缘故,她的额头浮着一层薄汗,湿漉漉的,碎发都沾粘在了上头。


    卞白动作停了一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画面,默不作声地将手移开,轻笑着离去了。


    ……


    次日,朝堂上。


    沈沉英向官家秉明了祭台修建好一事,不日后的祈雨大典,已经可以提上日程。


    此次祈雨一事,交由礼部全权操办,谢与怀自荐外调礼部,协助祈雨大典的事宜,官家应允了。


    “此次祈雨关乎社稷,臣认为应当多派些人手。”


    一向在朝堂上按兵不动的陈权安难得提了个建议,官家自然顺坡下驴,问他:“那太傅认为,应当再派谁来协助呢?”


    “臣得陛下信赖,有幸见识过殿试的几位出类拔萃子弟。”陈权安顿了顿,抬眼道,“荆州薛家的薛问青薛大人,似乎在礼制上造诣颇高,臣认为有薛大人协助,定然如虎添翼。”


    官家看了一眼陈权安,又看了看底下的卞白,最后视线落在一直默默无闻的薛问青身上。


    “如此倒也是。”


    此刻苏闫站不住了,本想着有了苏畅那事后先暂避锋芒,谁曾想陈权安这个老东西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宝贝门生上,他实在按捺不住了。


    “官家圣断,薛大人近日在忙着国子监委托的一年一次的考核之事,如何还能抽身去忙祈雨事宜?”


    薛问青被外调去国子监是上个月的事情,主要是为了给监生出考题,以及阅卷判题,择选优生,淘汰劣生,苏家和薛家不少门生在里面承蒙他照顾,也都是苏闫的安排。


    薛问青借此机会推脱:“陛下,监生们即将考核,试题还未定下,承蒙陛下和陈太傅的信任,臣这段时日,属实无法抽身。”


    周围大部分人见此,都选择了静观,陈权安与苏闫的交锋很少,但不代表没有,只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暗潮涌动,私下较劲,这种面上的还是比较少的。


    而经苏畅一事,站苏闫这边的臣子明显少了些,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出言劝阻。


    沈沉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多听,见机行事,不能做出头之鸟。


    她低头思索之时,目光偶然间与谢与怀相汇,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谢与怀这才安下心来。


    国子监年考一事至关重要,官家自然不会再派薛问青掺祈雨大典一脚。


    “臣老糊涂了,竟然忘记了监生考核这事,还望陛下恕罪。”陈权安又行一礼。


    官家连忙让他起身:“太傅一心为大夏社稷,何错之有,快快免礼。”


    “只是臣认为,祈雨大典有了薛大人从旁协助也会更完善,而国子监年考、阅卷、判题,倒是可以交由其他人来代行。”


    此话一出,薛问青立马要反驳,却被苏闫拦住,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臣觉得,工部营缮清吏司的沈大人可以担此重任,祭台修建完毕,不知沈大人目前可还有其他要务?”


    工部的营缮清吏司就沈沉英一个姓沈的,被突然念到名字,她愣了一下,略显困顿。


    “下官目前主管司内大小事务,怕是……”


    “如果臣记得没错的话,营缮清吏司也不止沈大人一个员外郎吧。”陈权安将她的话直接堵回去,虽是询问,但其实不容她抗拒。


    站在沈沉英身边的潘长原抬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还望陛下圣决,让沈大人来接手国子监年考,而薛大人则可以从旁协助礼部。”


    陈权安一语话了,决策权便在官家手上,也就是一个点头和摇头的事了。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陈权安是先帝留给官家的要臣,也是官家的老师,他一开口,官家定然会重新思考,权衡利弊。


    “太傅所言极是,众爱卿皆是大夏能臣,各司其职,各善其长,方能事半功倍。”官家淡淡道,“那便如太傅所言,从今日起,沈卿代行国子监年考事务,薛卿外调礼部。”


    沈沉英哑然,她看了一眼卞白,卞白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而薛问青明显不淡定了,但圣口已开,他骑驴难下,只好与沈沉英一同应声道:“臣遵旨。”


    下朝后,谢与怀一路走到了沈沉英身边,轻声问道:“沈兄,你说此次官家让薛问青掺和祈雨一事,可是有意要提拔他?”


    此刻沈沉英也心烦意乱,今日之事也超出她的预料范畴,陈权安想举荐薛问青她能理解,但是为何非要她临插一脚。


    “沈兄?”见沈沉英没理会他,他也有些不快了,“如果沈兄帮不了我这个忙,倒是也无妨。”


    “不是的。”沈沉英回过神来,“卞大人已经举荐了你,否则官家不会立马应允你的自荐,至于薛问青,这事我也不清楚。”


    “我还有要事在身,此事我们日后再商议吧。”沈沉英急于找卞白问清楚这事,便连忙要离开。


    可她这番话在谢与怀耳中就变味了,他也不敢责怪沈沉英,但以她此刻的态度来看,着实是不够上心,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怨怼。


    “那就不叨扰沈大人了。”谢与怀作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回到府上,沈沉英马不停蹄就去了卞白那里。


    但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问了女使,才知道卞白去了一趟翰林院,今晚可能不会回府。


    这真是急坏沈沉英了,她还想问他,陈权安这番做法到底是什么打算,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图谋。


    比她学识高的大有人在,为何非得她去接这个活?


    她有些无奈,在宅院里来回踱步,到底烦闷,索性也学卞白那个甩手掌柜出门,去外头转一转。


    这一转,好巧不巧的,就遇到了几日未见到徐律。


    他这几日休沐,脱去飞鱼服的他看上去比办公事时好相与多了。


    “沈沉君。”他轻声唤了她的名字,从刚刚两个人还离得很远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那一瞬间心跳似乎停了一瞬,令他莫名紧张和雀跃。


    中秋将至,他的母亲也要来上京看他,今日这才趁着休沐同余叔一起采买些东西,遇到沈沉英,也算是……


    意外之喜。


    “徐大人,好巧。”沈沉英微微一笑,看着余叔和他身边拿着大包小包东西的小厮,这才意识到他在采买东西,“您亲自上街买东西啊。”


    “嗯,选一些母亲喜欢的。”


    沈沉英点了点头,怕打扰了徐律采买,便随意寒暄了两句就要离去,不曾想徐律喊住了她。


    “只是我很少出门,也不懂该买些什么给她,不知道沈大人有没有空,陪我一起逛逛。”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徐律又道,“余叔他们还要回府准备,我一个人也很少逛这些……不过如果沈大人有别的要事倒也无妨,我自己看看也行。”


    一旁的余叔诧异了一瞬,看了看徐律的脸,又瞧了瞧沈沉英的样子,附和道:“那少爷,老朽先回去忙了。”


    徐律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视线又转移到了沈沉英身上。


    沈沉英本就是出来透透气的,眼看着徐律独自一人,还颇有孝心地为母亲挑选礼物,心里也难免动容,若是她的娘亲还在,她这时候也在绞尽脑汁为送什么给她而烦恼吧。


    “好,我陪你。”


    这一路上,两个人话不算多也不算少,徐律习惯沉默寡言,但面对她居然能说几个字,也算是难得了。


    沈沉英知道他的脾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路过一个铺子,里面似乎是卖成衣和绣品的,叫他一起进去瞧瞧。


    她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绣品,上面绣着漂亮的荷花,一下子便联想到了自己的枕面。


    “你看这个如何,把它拿去做成枕面,不知道徐夫人会不会喜欢。”她拿着那个绣品认真地看着,还用手摩挲着上面的针线,看上去喜欢得紧。


    徐律立马便买下了。


    随后她们还逛了瓷器店,糕点铺和首饰楼,大大小小的挑了不少东西。


    沈沉英看徐律双手堆满东西,提出要帮他一起提,却被徐律拦住。


    “我一个武官,还不至于拿不了这些东西。”徐律看着她,心下动了动,“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帮我,不如帮我拿着这个绣品吧。”


    沈沉英接过刚刚那个绣着粉荷的绣品的盒子,轻飘飘抱在手上,心里感叹着:还真是让我帮你拿了个重物呢……


    二人回程时,徐律先送了沈沉英回去。


    离别之时,沈沉英喊住了他:“徐大人,您的绣品!”


    可徐律却不以为然道:“送给你了。”


    “啊?”沈沉英愣住了,“这个不是送给徐大夫人的礼物吗,怎么好送与我?”


    见她不愿意收,徐律便淡淡地道出了事实:“我母亲不喜欢荷花。”


    “那你……”沈沉英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有些诧异,原来徐律将这个绣品买下来,正是送给自己的?


    这怎么好意思要呢。


    “就当给你的中秋贺礼了,我几乎每个朋友都会送。”


    沈沉英呆愣在原地,最后只好收下,笑道:“好,我也会回一份礼给徐大人的。”


    徐律也笑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沈沉英目送了他一会儿,也回了宅院里。


    只是这一回头,她竟看到了卞白的身影。


    她不知卞白已经站在院子里多久,此刻目光微凉地望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国庆假期会多更,咱就是说当一下勤奋作者


    第43章 纨绔不知道为什么,沈沉英居然会……


    不知道为什么,沈沉英居然会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连带着她手里的绣品,都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去哪里了。”卞白语气很平淡,仿佛刚刚那个目光凛然的人不是他。


    “出去散散心罢了。”沈沉英故作镇定地回答,想要就此揭过此事,“本是有事与你相商,可女使们说你去了翰林院,我便自己出去转转了。”


    “只是自己吗?”


    卞白步步靠近她,似乎是要将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尽收眼底。


    “路上遇到徐律,便一起了。”如今提及徐律的名字,连沈沉英自己都有些怕了,但转念一想,自己想提谁是自己的自由,她又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凭什么不能提。


    “哦?”卞白冷笑了一声,“那你和他还真是缘分匪浅啊。”


    “还行,但也比不上和你缘分深厚不是吗。”沈沉英定在原地,认真地看着他。


    而这一番话,对卞白明显很受用,只见他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和缓了下来,随即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目中无人的散漫模样。


    “你手里是什么。”


    沈沉英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徐律送的一个绣品,作为中秋贺礼。”


    “中秋贺礼。”卞白又重复地念了一遍。


    “他倒是有心。”


    有没有心沈沉英不知道,她只知道眼下还有更为棘手之事,她需得问个明白。


    “陈太傅为什么要让我去国子监?”


    “我怎么知道。”


    沈沉英沉默了片刻,嘴唇欲张,最后干硬地问道:“你是他宝贝学生,你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


    “你还是我妻子呢,我不是也不知道你居然和徐律鬼混了一天。”


    沈沉英:“……”


    “你,你别总是扯到徐律去,我和他真就是街上偶遇,再说了不过是个中秋贺礼,我日后也要还礼一份的。”


    “你还要还礼?”卞白一把拿过她手里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徐律就这眼光?”


    沈沉英一脸无语:“这是我自己挑的。”


    听此言,卞白也顾不上追究她为什么卞白送她的贺礼是她自己挑的了,只是嫌恶地把盒子塞回到她怀里,一副不悦的模样。


    “那你也品味差的很,从交友上就可以看出。”


    沈沉英懒得与他争辩,她觉得此刻的卞白像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稚儿,你越和他来劲,他越要拿捏着你的某处不放,孩子心性似的。


    “太晚了,我要去休息了。”


    “饭都没吃就休息?”


    沈沉英扭头就要走:“不饿。”


    卞白一手捏住她的细腕,将她扯到了自己身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某非沈大人是天仙下凡,清晨喝两滴露珠便饱了。”


    “还是说,在外面偷吃饱了……”


    “你有病吧!”


    沈沉英鲜少骂人,除非忍不住,可这厮实在气人,要不是他比自己个头高了那么多,力气大了那么多,她早就动手了。


    可卞白的有病程度显然超出她的认知范畴,在她红着脸骂完他的下一刻,他便将人拥进怀里,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令人沉醉的荷香。


    他难得和缓地放软了语气,在她耳边轻呢:“我早早便叫女使准备了吃食,陪我用些吧。”


    沈沉英浑身僵住,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卞白。


    怎么这人上一秒还得理不饶人,下一秒就切换成一良家夫男的温柔模样……


    于是乎,自己就被迷迷糊糊地哄到了饭桌上,与他同座一起吃起了饭。


    卞白体贴得不像话,给她夹菜,还帮她吹凉,甚至亲自喂她。


    沈沉英躲开了他的投喂,尴尬道:“我自己来吧。”


    可卞白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而是强硬地喂到她嘴边,看她嫣红的唇随着皓齿咀嚼菜品而动着,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他的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吃着吃着,沈沉英也不抗拒了,因为这桌饭菜确实可口非常,加之后面卞白也停下了投喂,自己吃自己的了。


    “你当真不知道陈太傅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阻止苏闫的人进内阁罢了。”卞白难得态度好了些,给她认真解释着,“至于为什么选择你,可能是因为你建造祭台有功吧。”


    “可这样一来,苏闫岂不是要恨死我。”沈沉英无奈地笑了笑。


    “他本来就挺恨你的,还差国子监这档子事?”


    说的也是,从她设计让苏畅掉坑时起,她就注定要与苏闫站在对立面,并且斗到底。


    “况且官家本就有意选择你,陈权安不过是顺着圣意提了出来罢了,他俩唱双簧你都看不出?”


    这……沈沉英还真没看出来。


    “只是国子监恐怕也是一烂摊子,苏家和薛家的几个纨绔都在里面,本想靠着薛问青拟题,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做做的,你一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赶走,或者让你知难而退。”


    本来还觉得没什么的沈沉英一听卞白这么说,气就被引上来了。


    平民子弟争破脑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路参加各种考试,通过科举做官,而这些世家贵族子弟,凭借祖上父辈的权势,可以经国子监求学,即获得在朝为官的机会。如此居然还想作弊!


    这样对其他监生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像是看穿了沈沉英的心事,卞白淡淡道,“所以……”


    “小沈大人愿意当这杆公平的秤吗?”


    沈沉英抬头看他,眼眸微动,手掌也不自觉紧攥成一团。


    她当然愿意,可她自己都是一介微末,如何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卞白也不逗她了,专心地往她碗里夹菜,好像很热衷于把她喂成一直圆鼓鼓的小河豚,看她腮帮子用劲儿,看她满腹心事地咀嚼。


    最后沈沉英实在吃不下了,摸了摸胀起的肚子,摆手道:“别夹了别夹了,我吃不下了。”看他碗里干干净净的,她皱了皱眉头,“你自己怎么都不吃?”


    “难道你不饿吗?”


    卞白笑了,他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毛。


    “怎,怎么……”话还没有说完,沈沉英的嘴就被堵住了,她没来得及合上唇,因此轻而易举地被卞白攻破。


    沈沉英觉得,卞白在这上面似乎有着某种天赋,明明第一次还是很鲁莽很急促地侵略,毫无技巧和章法,显得青涩着急,但接连几次下来,他似乎在这方面突飞猛进了,会先强势进攻,然后在渐入佳境后几次三番地故意挑逗。


    像沈沉英这样内敛的女子,很容易的就软下了身子,任君采撷。


    迷迷瞪瞪的,她似乎听到卞白在她耳边呢喃着:“我确实饿了……”


    他的气息环绕在耳边,如同含着耳垂般,沈沉英居然嘤咛了一下。


    这一下,卞白动作都停了下来,垂眸,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面色酡红,唇瓣微肿,眼眶含泪,楚楚动人。


    他真的好想……


    也是这一瞬间,沈沉英的眼神迅速恢复清明,赶忙挣脱开卞白,连嘴都顾不上擦,落荒而逃。


    卞白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发笑,无奈摇了摇头。


    ……


    次日,沈沉英在工部交代完工作后,与潘长原行平礼。


    “潘大人,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


    潘长原回礼,只是一想到这个姓沈的小白脸上次居然没有被搞下去,心里难免觉得可惜,但碍于面上,也不得不违心道:“沈大人言重,这也是潘某的职责。”


    沈沉英点头,带着一个侍从离开了。


    她此次任务也算繁重,需要将历年国子监的考题都阅览一遍,然后再作答一遍,与那些夫子们一同研讨。


    而出题之人也不会只有她一个,还有其他夫子们各出一题,这样也保证了考题的公平性。


    只是这才第一天,便有人给她找不痛快了。


    “小沈大人今年多大了,和薛夫子一般岁数吗?”


    “我看着好像要小很多呢,看上去比我都小。”


    “小沈大人逛过花楼吗?学生可以带您去逛逛,我把我那个老相好介绍给您啊。”


    一直在她身旁喋喋不休的人,正是苏闫的第三子,有名的上京纨绔子弟,苏昀。


    有个权倾朝野的爹,加上上头两个权臣哥哥,被送来国子监读书,也是懒散豪横惯了的。


    沈沉英站了起来,目光微冷:“若非求学上的事,就不要与我过多言语了。”


    可下一瞬,苏昀也跟着站了起来,个头竟然高出她一大截,身材精壮,和她形成了十分鲜明的体型差。


    其他学子默默看着这一切,等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没必要这么严肃吧小沈大人。”苏昀缓缓靠近她,“您不用防我防这么死,我这人没什么抱负,当不当官的无所谓,只是人生苦短需得及时行乐,小沈大人确定不与我一同快活快活吗?”


    正所谓体型上差了半截,但气势绝不能输,否则再想压制住这些兔崽子们就难了。


    “人生苦短,有的人可以历经磨难,成长为青松,而有的人却只能做菟丝子花,将其他花草养分吸走后,等待凋亡。”


    一语话了,在场之人都静了下来,似乎是在惊叹这位新来的夫子,居然敢得罪苏三公子,当真是仕途不要了。


    可苏昀被捧惯了,突然有人敢这么比喻他,心里的趣味居然大于愤怒。


    他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嫩娇小的夫子,虽然同为男子,却总透着一丝让人血脉偾张的雀跃,皮肤白皙的简直和女人一样。


    他玩过的男女那么多,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


    “小沈大人别这么说嘛,如果您愿意好好教导我,我或许也能成长为青松。”


    这番嬉皮笑脸,散漫泼皮的模样,沈沉英只觉得心里不适,嫌恶横生。


    她再次纠正:“在国子监,你不应当叫我小沈大人,而应当唤我沈夫子。”


    “可明了。”


    作者有话说:某人的人夫属性初见端倪


    第44章 福娃娃“学生明了。”……


    “学生明了。”


    苏昀饶有兴致地上下扫视了沈沉英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的纤纤细腰上。


    他心想,这腰肢简直比醉花楼的头牌还细,盈盈一握,稍用些力道似乎都能折断。


    见苏昀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看,沈沉英拿起训棍在堂上敲打了几下,提醒大家翻看书册,准备温书。


    晨课结束,沈沉英打算去找其他的夫子讨论此次年考的考题,不料人还没有踏出屋子,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看去,竟然又是苏昀。


    “夫子,今日堂上,我还有不解之处。”苏昀笑着,手上的书都没有翻开。


    “哦?哪里不解。”沈沉英瞥了他一眼,看他要闹哪出。


    苏昀笑着随便翻开一页,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看书册里的内容,指了其中一句问道:“就是这个!什么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这是什么意思啊夫子?”


    沈沉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句话,缓缓道:“这句话是说,对上不要抱怨老天,对下也不要责怪别人。所以,君子处在安全的地位而等待天命,小人则冒险以期侥幸成功。”


    “那夫子算是君子还是小人呢?”苏昀依旧一副散漫嬉笑的模样,但语气之中似乎又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就这个问题,沈沉英真的开始思考了起来,她不去细究苏昀话中的意思,不在乎他是否是一时兴起胡乱瞎问,还是意有所指斥责她是个小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开始思索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


    “我非君子,也非小人。”沈沉英将书扣上,随意答道,“因为我不会像君子一样坐等契机来临,也不会像你那位哥哥,富贵险中求。”


    闻言,苏昀嗤笑了一声。


    得,不仅没有问倒她,还反被她嘲讽了一番。


    看他还没有走开的意思,沈沉英眉尖微蹙:“还有别的问题?”


    “那沈夫子下堂后,可愿意与我一起去春风楼共饮一杯?”不等沈沉英开口拒绝,他又道,“沈夫子若是酒喝不了可以喝茶,饿了那边有美味佳肴,也有闲散零嘴,可口点心,无聊了也没关系,那里的舞姬乐师都是上京城鼎鼎有名的。”


    “不去。”沈沉英唇角微勾,笑容浮于浅表,眼神毫无波澜。


    “沈夫子可真无趣,平日里就和书籍混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和我那个大哥一样……”


    “额角留白。”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阵细微克制的笑声,让沈沉英想到那位年纪轻轻就秃了的苏大公子。


    这家伙,居然拿亲大哥调侃她,当真是个被全家宠爱,一辈子只要无忧无虑地吃喝玩乐的富公子。


    他朝她又靠近了一步,这距离便十分暧昧和怪异了。因为再近一些,仿佛两个人就要拥抱在一起了。


    沈沉英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后退,玉白清秀的面庞俨然勾起了苏昀内心的欲虫,他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触摸额头上的那一抹白,被沈沉英一偏头挡了过去。


    “你多虑了,我的生活怎么会无趣呢。我那事事将我放在心上的夫君每日都会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甚至为我洗手作羹汤,我要是去那种烟花之地,岂不是要伤了他的心?”


    她笑了,笑得如此幸福和满足,如果她的这位“夫君”此刻在场,估计都要夸她比戏子演的还真了。


    苏昀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沈沉英许久,突然想起来她的确已有家室,只不过两个男人在一块儿与他而言根本不算成家,私下里肯定都是各玩各的,只不过碍于官家赐的婚,骑虎难下罢了。


    “是学生冒昧,还望沈夫子见谅。”苏昀微微沉下身子与她行礼,面庞与沈沉英平齐时,又一次被她那俊秀的模样吸引住了。


    他心想着,如此雌雄莫辨的妙人,竟然要被一个男人独占了去,简直浪费。


    但转念一想,人都是肉体凡胎,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喜欢和爱,有喜欢就会有讨厌,有爱就会有恨,就比如他的爹娘,甚至是哥嫂,刚成婚时何等如胶似漆,但不出几年便貌合神离,相敬如宾,见色起意的爱意消磨殆尽。


    因此他对于成婚毫无兴趣,即使家族有意为他说亲,他都能用尽手段搅黄,让自己成为上京无人敢嫁的恶劣纨绔。


    面对苏昀突如其来的道歉,沈沉英只是轻声应了一下,表示原谅。


    本来这些话对她来说也不痛不痒,她不至于斤斤计较。


    ……


    南安街道,赵阿茧的铺子正式开业。


    因为找她预订做福娃娃的小姐们颇多,她一人忙不过来,便招了两个小工帮忙接待。


    小工可以作为招待的,但制作的人只有赵阿茧一人,她难免会分身乏术,于是便想着找个学徒,一起做福娃娃。


    但上京城会女工的人家基本都富庶,富庶家族的长辈不会同意家中女儿去做这种事情。贫穷人家的女儿倒是愿意,但一双手除了下地干活,做各种农活体力活,基本没有几个能去学习女工这种精细的需要时间精力的手艺。


    所以一连几天,那个招学徒的牌子都没有翻下来。


    不过,这日倒是来了个符合赵阿茧要求的姑娘。


    长相清秀柔婉,身上衣着素净简朴,不像有钱人家的女儿,倒像是家中至亲是读书人的书香门第出来的。


    赵阿茧问她家里是做什么活计的,那女子坦言道:“家父曾中过举子,只是身体不好前些年走了,现在全家靠着父亲留下的一点点家产,加上母亲四处给人帮工,这才得以温饱。”


    “原来如此,基本的绣工会吗?”


    “会,我娘就是绣娘,她教过我的。”提到这里,女子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她过于辛劳,熬瞎了眼睛,便再没碰过针线。”


    “我不想她如此劳累,就想着出来找找活做。”


    得知了女子的境遇,赵阿茧深表同情。她自己就丧夫丧母,一路得贵人相助才能有如今生存之道,她决定也拉别人一把。


    “你明日便来我这儿吧,我带你做福娃娃。”赵阿茧拍了拍女子薄弱的肩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女子嘴唇微张,似乎在想什么,等赵阿茧再问了她一遍名字,她才歉疚地笑了笑道,“我叫宋亭晚。”


    “宋亭晚……”赵阿茧不自觉多念了几遍,心想着不愧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女儿,连名字都如此好听,“那我以后叫你阿晚可好。”


    听到有人叫她阿晚,她愣了一下,望着赵阿茧恬静友好的模样,心下瞬间柔软了下来。赵阿茧说什么,她便乖巧地点头应下。


    好在如今赵阿茧的铺子不大,单子大多是几个世家小姐的,喜好群体固定,没那么多错综复杂,弯弯绕绕。


    宋亭晚只是听赵阿茧说了一遍,便知道现如今她手头上有哪几个订单,有多少福娃娃要做。


    她算账也快,把赵阿茧需要拨弄一整个晚上算盘的活儿,须臾片刻就做完了。


    赵阿茧更觉得挖到宝了。


    “学做福娃娃需要些时日,你这些日子便和阿珍和阿玉一起忙着店铺里的事吧。”


    宋亭晚点头,将账本交还给赵阿茧,临走时,她问了赵阿茧一个问题:“陈家要的那几个娃娃似乎不着急,能否让我来绣制?”


    “陈家?”赵阿茧的脑子飞速运转了起来,“你说的是陈云云要的福寿娃娃?”


    宋亭晚点头。


    这对福寿娃娃确实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绣制,但陈家不是寻常人家,而是上京城陈太傅陈权安的陈家。其孙女陈云云订制这对儿娃娃是为了给他一个月后的寿宴上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万万不得马虎。


    她有些担心宋亭晚无法胜任。


    但看着姑娘认真的模样,人也聪明伶俐,有孝心有上进心,到底不忍拒绝,怕打击她的斗志心。


    大不了她到时候再做一副备用的便是。


    “那好,不过陈家要求会很高,你到时候少不了要做好几次整改的。”赵阿茧又叮嘱了一遍,“但如果你能做好这单,抽成也会很高。”


    宋亭晚高兴地点头,连连道谢。


    少女原本淡然平静,毫无波澜的面容罕见的,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激动。她忍着手心的颤抖,努力维系着外表的恬淡。


    赵阿茧没起疑,只以为是宋亭晚能为家里人补贴家用而欣喜。


    离开铺子时,赵阿茧又强行塞给宋亭晚了一些珍宝阁的点心和果脯。


    “这个很好吃的,你拿回去尝尝!”


    宋亭晚愕然地看着怀里的点心,连忙拒绝,但赵阿茧已经回了铺子,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似乎闷闷的,连带着手里的点心都沉甸甸了起来。


    她低头沉思,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个高大的身影站立于她的身侧。


    “想吃什么跟我说下便是,怎么自己出来买?”


    刚刚忙完公事就迫不及待要回府的李燃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居然会在半路途中遇到,还傻呆呆地愣在原地,手里抱着一堆女儿家的吃食。


    早知道她喜欢这些,他每天都会差人去买,让府里常备。


    但宋亭晚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点心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他手上,转身就走,没走两步,便被李燃一把拉扯住。


    “你这又是闹哪出?”他不满地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倒是说啊,每日里冷着张脸算什么?”


    “我想走。”宋亭晚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男人力道极大,“我已经找到了谋生的方式,没必要再住你这里了。”


    “哦?”李燃冷笑了一声,“什么谋生的方式?”


    “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惯了的人,除了读书写字还会什么别的手艺?”


    “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就这么着急离开我!”


    “李燃!”宋亭晚不愿和他在街上争执。


    她清楚如果不给李燃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就不能找点事情做吗?”宋亭晚漠然道,“我不想像只金丝雀一样困在你的宅院里,你心情好了对我说些甜言蜜语,心情不好便拿我发泄,疏解欲望!”


    “如此过活,我宁愿去死。”


    听到宋亭晚这句话,李燃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双手颤抖,用力地将她拥入怀里,鼻尖轻蹭在她洁白的细颈上。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是离开我……”


    “你想都别想。”


    第45章 为我换女装可好“什么?你是说你……


    “什么?你是说你原本要买给我的点心,送给别人了?”


    忙活了一整天的沈沉英就等着来赵阿茧这边偷吃两口,结果连个渣滓都不剩。


    “对不起,我看她家境可怜,还一片孝心,就忍不住……”


    赵阿茧把宋亭晚的事情全数都告诉了沈沉英,语气之中皆是怜悯与惋惜,她觉得像宋姑娘那样聪慧的人,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一定会有更好的前途。


    “没什么好道歉的。”沈沉英摆了摆手,笑容温和,“不过几个点心而已。”


    “只是……你真要收她当学徒?”


    赵阿茧点了点头,一副认真的模样,沈沉英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掏出钱袋子,拿了些银两给她,又把剩下的连同钱袋子一同放在赵阿茧手里,叫她后续转交给宋亭晚,算是她的一些心意。


    “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赵阿茧推脱着不肯要,“您给宋姑娘我可以理解,但是给我银两做什么?我现在生意做的不错的。”


    “点心钱。”沈沉英让她把钱收好。


    可是就这么些点心,怎么值得了这么多钱呢,更何况那本来就是赵阿茧主动提出要给她买的,哪里有收钱的道理。


    “让你拿着就拿着,以后免不了还要拜托你再帮我买果脯点心吃呢。”


    赵阿茧拗不过沈沉英,只好叹气收下,但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困惑地很,她不明白堂堂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大人,怎么连点心什么的都只能偷偷摸摸的吃,还每次只敢吃个两三块,看上去既可怜又心酸。


    沈沉英苦笑,没解释。


    毕竟家里有个和老爹一样的人天天管着她,不让她乱吃零嘴这种事,说出去也未免过于荒谬。


    可她偏偏理亏,之前为了见到段素玉而设计自己蔷薇花中毒,叫卞白发现了自己的身体不适宜食用这些东西后,从此便再难见到果脯软糕类的点心了。


    “但是买这些零嘴也用不了这么多钱,沈大人每月俸禄我也听夫君提过,总是如此大方挥霍,只怕您一年半载都存不下什么银钱……”


    大方和挥霍两个词用在沈沉英身上其实并不恰当,她曾经很精打细算的,为了给兄长和娘亲添置新衣裳,还会与布匹商店的老板砍价砍个四五天。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也不在意这些银钱的数量多少,每月俸禄涨了就多花,降了便少用,能足够她苟延残喘便可。


    ……


    回到府上,沈沉英感到眼前焕然一新。


    府邸似乎是被精心装饰过了一番,看上去充满了过节的气息。


    沈沉英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今日是中秋了。


    往年中秋,她一大清早就会出门去市场买菜,挑选新鲜的河虾河蟹,和摊主斗智斗勇,砍价砍得风生水起。


    杜悦爱吃清蒸鱼,清蒸讲究新鲜,她便从那一篮子活泼乱跳的里头选,盯着其中一只刚刚断气,这才兴奋地指给鱼贩看:“老板娘,这只死了!给我算死鱼的价吧!”


    那老板娘看着那水桶里虽然已经翻了个鱼肚白但鱼鳃子还在动着的鱼,故意当没发现似的,调侃道:“就你眼尖,鱼刚死就被你发现了。”


    “大娘快给我捞起来吧,不然我可真怕这鱼儿起死复生了。”


    老板娘一听,笑得肚子疼,直骂她是个鬼精灵。


    其实周边街坊邻居们大多都知道沈沉英家里条件不太行,有个体弱的母亲和正在读书准备科考的哥哥,家中大小事基本上都是这个小丫头扛起来的,从不见她父家的人出现。


    但沈沉英不提父亲,街坊们也不多问,只是一味地悄悄给她们塞自家种的菜瓜果子,或是刚刚出锅却每次都故意蒸多了一笼的包子。


    那段日子,清贫却又美好。


    思及此,沈沉英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失落,心中隐隐闷痛。


    府上女使发现她回来了,连忙上前为她准备茶水和果子,帮她提着手中的书册。


    沈沉英没有抗拒,任由她们伺候着,穿过走廊,庭院,走到了自己那个绿意盎然的别苑。


    旺福摇摆着尾巴凑上来,求她爱抚,沈沉英便蹲了下去,用手轻轻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瓜子,然后抱了起来。


    “怎么重了,最近吃胖了?”


    旺福嗷呜地叫了两声,以示不满。


    “是啊,旺福都能被喂胖,为什么人却长不了几斤。”


    沈沉英抬头,发觉卞白竟也来到了她这儿,怀里的旺福瞬间“叛变”,咯噔咯噔地往卞白那边跑,俨然已成了他的狗。


    “我每天吩咐女使给你炖的汤为什么都不喝?”


    沈沉英愣了片刻,突然想起来那一碗碗“事后汤”,不禁脸上一红。


    “我用的着喝那个汤吗?你快别叫她们做了,我不会喝的!”


    “怎么用不着?”卞白弯下身子,看着她逐渐发红的脸颊。


    他已经见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她,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沈沉英害羞的神情。


    “这是给你调理体寒的汤药,你想到哪里去了。”


    “体……体寒?”沈沉英嘟囔着,然后故作知道似的嘴硬起来,“哦,我知道啊,我就是不想喝还不行吗。”


    “原来如此,那我这珍宝阁买的芙蓉糕和月饼,就拿给旺福吃了。”


    卞白故作可惜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白胖胖的糕点,朝着旺福就要投喂,却被沈沉英一把按住了手。


    “小狗不能吃这个,你是要害了旺福吗?”沈沉英急道,“况且你再喂下去,它不得更胖了。”


    卞白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指责自己,托腮道:“那这可就浪费了。”


    “可惜女使和小厮们都回去过节了,不然就可以让她们处理了。”他一副惋惜的样子,“现在只能扔了。”


    说完,卞白还真的就要把那一袋子糕点丢了去,看得沈沉英紧张的简直可以用心惊肉跳来形容。


    “别!”沈沉英立即制止住了他,“浪费可耻,我就勉为其难地吃光它们吧。”


    但卞白不给,垂眸看她:“可你不听话,汤药不好好喝,不给你吃。”


    沈沉英要直接伸手去拿,他便举得老高,由于先天身高上的差距,总是沈沉英跳起来去够,也够不太着。


    她瞬间就恼了,一只手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爬山虎似的扒在他结实的臂膀上,另一只手则覆上卞白拿着糕点的手腕。


    卞白眸色如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紧贴着自己的小姑娘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娇俏挺立的小鼻,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如同小鹿般灵动,总是带着令人心痒的水雾光泽,再往下看,便是那张樱桃口,未着胭脂色的自然粉嫩,足以令人心向往之……


    “扑通”一声,沈沉英身形不稳地从他身上下来,似乎是打算放弃那些点心,人刚与卞白贴离,便反被其一手掐住细腰,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揽入那温暖宽大的怀中。


    “要吃可以,以后必须要听医者的话,女使熬的补汤和药膳,都必须按时服用。”


    卞白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温柔体贴,往日里的霸道和目中无人似乎一扫而空,这让沈沉英有些不习惯。


    沈沉英不回答,他便轻轻掐了掐她腰间的软肉,逼她说话。


    “好……”沈沉英别开目光,从他身上下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塞上了那袋点心。


    她拿起一块品尝,双眼瞬间发亮。那糕体软糯香甜,散发着一股竹子的清香,甜而不腻,香不刺口。


    似乎这一刻于沈沉英而言,有一两块好吃的糕点,都能抚平她一整天的困倦和憋屈,就能让她暂时忘记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沈沉英吃着,卞白便在旁边看着她吃,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挂着的笑容,有多放松和惬意。


    “听说今日那个苏昀找你麻烦了?”


    卞白突然问到这个,让沈沉英鼓鼓囊囊的嘴停了下来,眨巴着双眼望他。


    “苏昀是苏闫唯一的嫡子,此次国子监的考核,他是肯定会拿下名次,受官家赐封官位的。”卞白对这些东西似乎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就算沈沉英公平公正,其他的夫子未必不会受了苏闫的指使透题给苏昀。


    “眼下你便是他最大的阻碍,他估计会对你有所行动。”


    作弊收买夫子这种腌臜事其实对于卞白来说根本无所谓,他只怕沈沉英会受其刁难。


    沈沉英喝了口茶,将点心吞了下去,盯着那牛皮纸若有所思道:“我会多加小心的。”


    可这一句保证无法打消卞白的担忧,他伸手戳了戳沈沉英软乎乎的小脸,又道:“所以他今天,对你做什么了?”


    果然,什么都逃不开卞白的眼睛和耳朵,沈沉英本来就没想瞒,于是就简单地将今日苏昀公然调戏她,约她去春风楼的事情说给他听,不过忽略掉了她自己同苏昀的那番话。


    卞白全程静静地听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茶盏渐渐见了底,沈沉英心想:她一个说话的都不渴,怎么这听的人倒是渴起来了。


    “还有呢。”卞白淡淡道。


    “没了,就这些。”沈沉英回答道,语气稀松平常,“不过富家纨绔公子哥的几句戏言,我并未放在心上,他左右也只能嘴炮两句,我又不会少几两肉。”


    “那你呢,就任由他这样对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沉英总觉得这样的卞白和平常很不一样,虽然面上和缓,语气也算平淡,但总给人一种愠怒之感。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给他一巴掌让他住口,又或者用市侩些的骂人话术羞辱他?”沈沉英一想到那个画面竟然有些想笑,“你见过苏昀吗,他个头和体型与你一般,我怕是一巴掌还没有甩过去,他一拳便先给我撂倒了。”


    卞白冷笑,他何止见过苏昀,还知道这家伙仗着皮相不错勾搭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姑娘和少年,整日里流连烟花之地,睡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像这样的放荡子今日能对沈沉英出言不逊,明日或许就能使手段占她便宜,吃她豆腐了。


    见卞白不说话,沈沉英隐隐觉得他有些情绪,便缓和气氛道:“别担心,我也不会任由他欺负我的。”


    “大不了……”


    还没等沈沉英说完下句话,卞白突然神情森冷地看向她,那目光之中的寒意仿佛要凝结成冰。


    “如果他下次再意图不轨,你就杀了他。”


    话一出口,沈沉英内心的凉意便泛了上来。


    她虽然嫉恶如仇,但从未想过要人性命。况且这个人目前还没有对她做什么,于是她打马虎眼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谈什么杀不杀的。”


    “我说真的。”卞白轻轻笑了一声,却没什么温度,“如果你不敢,就我亲自来。”


    “别开玩笑了……”沈沉英脸色沉了下来,“他是苏闫的儿子,现在还不能动他。”


    “苏闫的儿子又如何?阿英不要这么胆小。”卞白抬手,为沈沉英捋了捋她额角的碎发,“有我在,谁都不会欺负你。”


    沈沉英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她忍住那种无言的悸动感,目光瞥向别处,不敢再与他对视。


    况且阿英这个称呼,只有娘亲和兄长叫过,从他口中而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英……”他再一次这样唤她,“今日府上没有旁的人。”


    “中秋佳节,月满华庭。”


    “你再为我穿一次女装可好。”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中秋快乐啊


    第46章 值千金“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沈沉英抬头,目光惊诧间对上卞白那双含笑的眼眸,心跳如雷。


    她想摆手拒绝,却看到卞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个精美的木箱子,打开后是一件藕粉色的衣裙和外衫。


    从所用的丝线以及针脚的做工上看,无疑是出自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夏蝉阁。


    沈沉英在徐州时曾听娘亲说过,夏蝉阁的衣服精美昂贵,都是上京城达官显贵们才穿的起的。


    那时候也正逢中秋,嫡母王若清给家中所有妾室,嫡庶小姐们都添置了新衣,只有杜悦和沈沉英没有。


    沈沉英气急,觉得嫡母这般做实在不厚道,不大度,父亲也是个睁眼瞎,眼瞅着娘亲的衣服都旧的不成样子了,也没想过接济她们,她当晚就要去沈府理论,却被杜悦拉住了。


    “阿英,别去。”


    “娘不需要的。”


    沈沉英手掌蜷起,指着她袖子处的一处小补丁,红眼道:“凭什么啊!爹爹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沈府凭什么如此薄待我们!”


    “难道我们不是沈家人吗?这些年就放任我们自生自灭吗!”


    看着女儿红肿的双眼,杜悦欲言又止,几度伸手想帮她擦去眼泪,可小姑娘倔强得很,故意要将身子背着她。


    “娘觉得现在的日子很不错啊。”杜悦悻悻道,“没有深宅之中的勾心斗角,没有任何人管束着,虽然日子清贫,但我觉得很自在,很舒服。”


    这话倒是没错,沈沉英心想,以杜悦这种与世无争的性子,如果在沈府里过活,不知道要被王若清和那几个姨娘们磋磨掉几层皮去,可外宅养着的妾和庶子女,着实是不太好听了。


    沈沉英还是不讲话,杜悦便揽上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言:“娘告诉你个秘密,阿英要保密哦,连你阿兄都不能说。”


    “什么秘密。”


    沈沉英终于开口了,逗的杜悦欢笑。


    “阿英知道上京城的夏蝉阁吗?娘亲以前穿过她们家的衣服,还不止一件。”


    纵是沈沉英这种小地方的姑娘家都知道夏蝉阁里衣服堪比黄金贵,她听杜悦这么说,只觉得是在逗她玩。


    “不信?”杜悦盯着她看,“娘亲以前在上京待过,当时夏蝉阁什么时兴的衣裙我都有,喜欢你娘的人可以从徐州排到上京了……”


    虽然知道杜悦的话里有掺假的成分,但沈沉英还是信了。


    毕竟她娘亲如此花容月貌,多才多艺,谁会不喜欢她呢。


    几件衣服罢了,不是什么稀罕物。


    “所以,娘亲希望阿英以后过上好日子,最好嫁个顶顶好的郎婿,给你买的全是夏蝉阁的衣服。”


    “这样你就会发现,大娘子赠予的那些衣物,都没什么好稀罕的了。”


    “不。”沈沉英突然转过身看向她,目光如炬。


    “我会努力,通过自己的能力,让我们都能穿上夏蝉阁的衣服。”


    而不是靠任何人施舍。


    从那之后,她不再怨沈家不给她们娘儿几个东西了,也不再期盼爹爹有哪天良心发现,把她们都接回府上去了。


    想到这里,沈沉英的心隐隐失落。


    如今娘亲被杀害,兄长下落不明,她孤身一人,连仇家都无法手刃。


    她说:“卞白,我现在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能穿女人的衣服呢。”


    许是察觉到了沈沉英心绪低沉,卞白没有反驳她,而是将装有衣裙的箱子递给她,由她自己选择要不要穿。


    “我很赞赏你为报仇隐忍蛰伏的心,也佩服你女扮男装独自入京的勇气,但一个人若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眼盲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才是真正的悲哀。”


    “你要报仇,是要让仇者恨,而不是让自己痛。”


    话落,沈沉英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嘴唇轻启,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卞白他知道了吗?他知道自己的过往,知道自己替兄从仕的目的了吗?


    如果卞白都能知道这一切,那暗处的仇家,是否也早已将她看穿看透了呢。


    她心凉如铁,头皮发麻,手心攥得越来越紧。


    而卞白却是十分平静地看着她,眸光如水。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个大概。”


    她很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很想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但她问不出来。


    “我知道你娘曾经是宫里的掌乐,二十几年前离宫后逃到了徐州定居,生下了你和沈沉君。”


    他曾经让人密查过徐州沈家,虽然沈家对外说沈沉君和沈沉英兄妹俩是家中一个贱妾所生,贱妾早些年死了,才记到了嫡母王氏名下,但他知道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


    特别是那个早亡的贱妾,户籍文书都没有,贱籍底层也查无此人,很可能是哪里逃出来的奴仆,无名无份的,平日里被锁在宅院里,乡里乡亲的都不曾见过。


    要说他是如何知道这位贱妾为何是杜悦的,那就要追溯到很早之前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沈沉英默默后退了一步,一脸惊恐道,“此事,只有我爹和王氏知道,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你还记得你租过我那个荒置的宅院吗,有一日你在院子里晒了一个绣有粉荷的枕头。”


    “那个绣制的粉荷,花蕊偏长,蕊心处别出心裁用绿线勾织,正是出自宫里的一位老嬷嬷之手,而那位老嬷嬷曾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与杜悦来往甚是亲厚。”


    “那你怎么确定我这个枕具就是老嬷嬷绣给杜悦的那只呢?”


    卞白有些想笑,他早料到沈沉英会刨根问底了,于是如她所愿,一一告诉她。


    “因为老嬷嬷绣的粉荷是太妃娘娘最喜之物,触怒了当今太后娘娘,于是就被斩去双手,连同所有绣品一并烧毁。”


    “而陈嬷嬷断掌之时,正是杜悦逃走的那年,那么除了杜悦还有这个粉荷,请问还有谁会有?”


    “可……可是……”沈沉英听着他的解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一套说辞虽然合理,但总有一种准备已久的感觉。


    她觉得,卞白似乎对自己有所保留。


    “那你既然发现了我是杜悦的女儿,为什么不揭发我,反而还与我绑在一起。”愣怔许久,沈沉英慢慢平复了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缓缓问道。


    这一问,卞白沉默了。


    他看向天边明晃晃的满月,突然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也失去了亲人吧。”


    是了,卞白曾告诉过他,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但他对于双亲因何而死却闭口不提,那时沈沉英也不愿意去问,毕竟自己也瞒着他,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


    “在我五岁时,我的至亲惨遭奸人毒手,母亲死时,腹中还有未出世的胞妹。”卞白缓步靠近她,低声道,“所以,我很清楚你的感受。”


    “你要报仇,我不会拦你。”


    同样的,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仇人付出应有的惩罚。


    沈沉英睁大了双眼,脑子晕乎乎的,还没有消化完这句话,卞白的下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你不说,我可不可以不问。”


    “你还说过,未来若是你做了任何事,都会把我择干净,段然不会殃及到我。”


    他带着她回忆起曾经的种种,最后话锋一转。


    “现在,我把这些话也同样送给你。”


    突然一阵寒风而过,吹得屋内红烛明灭了一瞬。


    沈沉英看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敲打了一下,不痛但也不爽利。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一处无言,共同看向窗外那轮明月。


    本是团圆时,却想尽离别事。


    沈沉英转头看向卞白的侧脸,他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刚刚那些遭遇,说的是别人一般。


    他还那么小,就要被迫承受骨肉分离之苦,就要背负着仇恨而活。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苦痛,才走到如今这步。


    沉思许久,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别扭道:“这件裙子,不知道我穿着会不会合身。”


    “我许久未着女装了,都有些不太会穿了。”


    “是你的尺寸。”卞白轻轻扫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见过她身上的每一处模样,又为她换过衣物,怎么会不知道她穿多大的衣服,那几处的尺寸,他或许比她本人还清楚……


    沈沉英听懂了,面上一红,抱着木箱子背过身去,嗔怪道:“卞大人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孟浪。


    ……


    虽然卞白平日里没个正形,但他眼光确实是不错的。


    这身藕粉色的衣裙穿在沈沉英身上,更衬出她如花般的少女俏色。夏蝉阁的衣服裁制得很好,腰处布料微收,勾勒出沈沉英的玲珑细腰以及肩臂间的山峦。


    她从里屋走出来,许是很久没有穿过女儿家的衣服了,显得局促和拘束,走两步便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腰,臀腿,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内另一个男人,炙热的目光。


    “这衣裙好看是好看,就是我这样的身板,有些白瞎了这昂贵的布帛……”


    “很好看。”还未等她妄自菲薄完,卞白便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他早知道沈沉英的美,也预料到她穿上这身衣服会有多夺目,可当他亲眼看到之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瞬,目光迟迟不舍挪开。


    这让沈沉英有些羞涩,她到底是个小姑娘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夸奖和目光,羞恼间,她走上前去,踮起脚,就要捂他的眼。


    “看够了吧,别一直看着我!”


    卞白没有扒开她的手,而是顺着她踮起脚的动作,手掌支在她的腰间两侧,将她整个人撑了起来。


    “啊!”沈沉英感觉到自己的脚心离地,整个人悬空而起,被卞白抱了起来,慌乱之间,也顾不上用手蒙他的眼,双手就那么抵在了卞白的胸膛上。


    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望。


    无言胜万语。


    卞白的手掌稍微一用力,将怀里的人儿往上颠了颠,掌心从两弯之处抚上两团浑圆,惊得人儿浑身颤栗了一下。


    现下变成沈沉英高出了卞白一个头,她低头垂眸看他,他便仰头望她。


    “这身衣裙本就是一团没有价值的布帛。”


    “唯有穿在你身才价值千金。”


    作者有话说:假期如流水般过去,明日又是工作日,哈哈(实则没招了)


    不好意思有点卡文了……久等了贝贝们,依旧爱你们


    第47章 落水沈沉英将脸偏向一边,有些不……


    沈沉英将脸偏向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他。


    她心里默默嗔怪,这个卞白,怎么近日变得越来越会花言巧语,对她的行为举止似乎也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进展,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她发着呆,花容之下是隐隐的担忧和愁绪,被卞白尽收眼底,心头焦躁。


    他使坏地假装要松开手,将她摔了去,激得沈沉英连忙抱住他的脖颈,男人下颌之处便紧戳着女儿家芳软。


    只是这一瞬,男人的身体微僵,某处难掩的燥热令他手指都紧了紧。


    “卞白你干什么!”沈沉英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人怎么越做越过火了呢!


    可罪魁祸首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她放在地上,仔细端详着她,看她因为男女接触而羞赧的面容,竟是如何都看不够。


    他牵起她的手,突然唤她:“沈沉英。”


    沈沉英抬头,眼帘微曲,鹿眼朦胧。


    “我想,我可能比我想象中……”


    “更心悦你。”


    “啪嗒”一声,沈沉英觉得心里似乎被什么敲打了一下,她的眼睛逐渐瞪大,唇齿也在不经意间微启。


    其实她怎么会没感觉到呢,只是亲耳听到卞白对自己的心意,她还是猝不及防地心跳如鼓起来。


    “卞大人……”沈沉英觉得自己再难承受住卞白的灼热目光了,“我……我明日还有要务在身,先……先歇下了……”


    她再一次选择了落荒而逃。


    卞白也不强迫她给自己回应,左右人都在自己身边,还愁小姑娘没有爱上他的那一天?


    一日不行就等十日,十日不行就一个月,大不了一年复一年,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接受自己。


    他不由得感叹,官家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给他们赐婚了。


    而此时的皇宫内,却乱成了一团。


    贤妃娘娘跪在养心殿外快一个晚上了,直到人快晕了去,才被官家允许搀扶进殿内。


    萧婕妤站在一侧,看着病怏怏的贤妃,眉头紧锁,满眼嫌恶。


    皇后头风发作,今晚官家本来是要去她那儿留宿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是打破了他们的浓情蜜意。


    “你先回去罢,晚些朕会去你那里。”官家抚摸着萧婕妤的头发,语气温柔。


    萧婕妤气鼓鼓地偏过脑袋,不悦道:“官家可要说到做到,不许哄骗臣妾。”


    可能是怕官家后面食言,她又道:“臣妾等不到官家,就不睡!”


    官家亲吻她发顶,直道着好,萧婕妤这才甘心离去。


    美人离去,殿内便只剩下官家和虚弱的贤妃。


    少年帝王的面色由方才的悦然转变为冷淡,他轻启薄唇:“何事非要见朕。”


    贤妃撑着身子跪下请安,双眼通红。


    “臣妾想出宫一趟,还望陛下应允。”


    “出宫?”官家淡然笑了笑,“后妃哪有随便出宫的道理。”


    “臣妾的弟弟被人推入水中,至今昏迷不醒,求陛下允臣妾回家看看弟弟,求陛下……”


    贤妃家中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弟弟,当初更是为了弟弟才入宫当乐工,本想着等年龄到了拿着宫中攒下的赏赐俸银就回去与弟弟团聚,不曾想被太后看中,安插在官家身边,还被封了贤妃。


    她一个没有母家依靠的乐人靠太后扶持当了后妃,还因为年龄比官家大而不受宠爱,无疑是无根的浮萍,风吹飘摇,举步维艰。


    “可妃嫔离宫,不符合规矩。”官家不紧不慢的,还端起茶水饮了一口,“今日朕若是放你归家,明日其他宫妃纷纷效仿,朕和皇后又该如何是好。”


    话毕,他站了起来,经过她身旁时轻扫了她一眼,就要摆驾萧婕妤寝宫去,却被贤妃一把抱住了大腿,涕泪纵横道:“陛下可对臣妾进行惩戒,以儆效尤。”


    官家停住了脚步,不语,听她下话。


    “当初仗着太后娘娘厚爱,陛下不得不封臣妾为四妃之一,委屈了萧妹妹做婕妤。”


    “今日之后,臣妾斗胆请官家废去妃位,贬臣妾为官女子甚至是奴婢,臣妾都不会有二话!”


    贤妃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攀望龙颜,只听得头顶传来笑声,旋即手臂被人紧握住,慢慢搀扶着站了起来。


    “朕没说不让你离宫。”


    “让小全子备下车马,送你出宫罢。”


    ……


    第二日,贤妃的弟弟陈匀落水一事便传遍了国子监。


    只是监生们在讨论起此事时,竟无一人表示同情,甚至无人关心陈匀是死是活,对这位同窗充满了疏离。


    沈沉英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因为陈匀也算她的学生。


    陈匀平日里不苟言笑也不爱和人交流,孤僻异常,几乎无人愿意与他同行。


    但大家疏远他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苏昀。苏昀讨厌这个卑贱生名字中的“匀”与他的“昀”同音,其他的人见风使舵,不敢得罪苏昀,便与他一起欺负陈匀,也无夫子敢上前阻拦。


    偶有人在苏昀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苏昀的脸便会黑沉下来。


    “要我说,陈匀这一落水不如死了呢,兴许官家体恤,还能给他姐姐贤妃些许慰籍补偿不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给出补偿的又岂会是官家,那幕后推搡之人为了平息风波,自然会用钱财息事宁人。


    而此人是谁,谁都不敢多加议论猜测。


    “谁胆敢再提他,就趁早滚出国子监吧。”苏昀不悦地瞥了那说话的人一眼,眉间戾气横生。


    周围监生闻言立马噤声,不敢再说起陈匀,倒是沈沉英听到了这一片对话,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竟不知,这国子监已经是苏三公子的地盘了。”沈沉英笑道,她不想管什么陈匀的事,但也实在听不得有人这样视人命为草芥,为闲茶饭后的谈资。


    她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苏昀掀眼望去,本想冲这位不知死活的年轻夫子发火,但看她身量纤纤,玉面如月,火气便被浇灭了一半。


    “沈夫子说这些话,是铁了心要与学生过不去?”苏昀真不明白,好像这个夫子看他极其不顺眼,若不是她长得好看,他早就动手了……


    “非也。”沈沉英淡淡地笑了笑,当做没看懂他眼里的意思,平静道,“我以为你会懂我的风趣。”


    好一个风趣……苏昀牙关不禁紧了紧,他目光变得越来越沉,本就燥热的心似乎被清风又吹了吹,燃得更旺了些。


    “今日可有人愿意与我前去陈家探望陈生?”


    无人应她。


    “看来无人愿意去看望自己落水的同窗呢。”


    “怎么会,大家只是怕耽误了学业。”苏昀走到了她身边,衣袖似有若无地蹭过沈沉英的胳膊,“但学生不怕耽误学业,学生同夫子前去。”


    “好啊。”


    去陈家路上,苏昀总是故意靠沈沉英很近。


    尽管沈沉英总是退避开他,但二人的距离依旧不见拉开。


    “夫子,陈匀可有说是谁推他下的水?”苏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沈沉英。


    “那我怎么知道,我还未与他说过一句话。”沈沉英不紧不慢答道,“他今日才醒来。”


    “那沈夫子也同他们一样,觉得是我推的他吗?”


    话及此,沈沉英停下了脚步,看向他。


    “像陈匀这种人,我根本不必脏自己的手不是吗?”苏昀轻笑道。


    陈匀这种人?难道就因为他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就得低人一等吗?


    或许苏昀并没有推他,但推他的人未必和苏昀无关!


    不过此刻沈沉英不想同他理论,只想赶紧见到陈匀,看看他现下状况如何,于是又挪动了步伐,继续走着。


    “夫子,您不信吗?”也不知道苏昀是中了什么邪了,非得从沈沉英这边盘问出个答案来才能消解内心的无名火,“您不能这样对学生,被人误解是很难受的。”


    沈沉英就差捂住耳朵了。


    “我没不信。”她忍着翻他白眼的冲动,努力挤出一丝假笑来,“况且,我信不信有什么重要的呢。”


    苏昀在年龄上毕竟小上她几岁,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公子,她没必要和他多费唇舌。


    “那夫子为什么一直嫌弃我。”


    “什么?”


    苏昀示意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了,若不是他一直凑近她,两个人中间都不知道可以经过多少人了。


    “夫子离我那般远,当真是厌恶学生至极了?”


    “没有的事。”沈沉英看着他,心里竟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总觉得这套泼皮做派,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当她在想着要如何回应苏昀之时,一架马车从不远处疾驰而来。


    沈沉英看向那马车,一时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竟直接抓着苏昀的衣领子往一旁带。


    苏昀也显然愣住了,没有任何防备地随着沈沉英的动作拉到了一旁,马车穿过街道之时,一阵疾风扫过他的脸颊,耳廓,他瞬间就听不到任何人声嘈杂了,满眼都是沈沉英那张俊秀的面庞。


    意识到此刻有些失礼的沈沉英骤然松开紧抓着苏昀的手,眉头微蹙道:“现在开始,认真看路,别再同我交谈了。”


    苏昀的心里似乎被什么揪了起来,升不起落不下,很是怪异。


    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一般,不难受但也不算满足。


    他这下子是真的听话了,没有再故意撩拨沈沉英,而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偷偷观察着她。


    她真的是父亲所说的诡计多端之人吗?为什么他却觉得她如此与众不同,如此会拿捏人心,叫人心痒难耐,思绪怪异。


    带着这样的疑惑,二人已然来到了陈府。


    陈家不是高门贵户,宅院不大,下人也就二三,若不是贤妃出宫带了些许奴仆,恐怕更要萧条一些。


    沈沉英向贤妃行礼,只见贤妃红肿着双眼道:“沈大人快免礼。”


    “陈匀可好些了?”沈沉英关切道。


    “今日醒了一回,但又睡下了,大夫说受了些风寒,应是无大碍了。”她说着,用帕子拭了拭泪,一脸憔悴,“谢沈大人关怀了。”


    “陈匀没事便好。”沈沉英一直都听说过贤妃柔婉心善的美名,此刻对她也是多了几分怜惜,“今日我带了陈匀同窗的监生一同前来,也是代表了大家对他的关切,贤妃娘娘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说到带了个监生,贤妃这才注意到跟在沈沉英身后的苏昀,面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其他人的关切我们心领了,只是苏三公子的,我和匀儿怕是无福接受。”


    苏昀本就不是真心来看望陈匀的,被这么一说倒也不恼,只是冷笑了一下。


    沈沉英看出气氛不对,便让他在外头候着,自己与贤妃一同进屋。


    谁知道刚进房门,贤妃便哭了起来。


    “沈大人,他便这般容不下匀儿吗?”


    “他都这样百般忍让了都不行,甚至还想要了他的命!”


    沈沉英不解,她看向床上沉睡着的陈匀,示意贤妃明说是怎么回事。


    贤妃也不打算瞒着什么,只是怒道:“匀儿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求苏昀不要杀他。”


    第48章 铲除贤妃身体微微躬了下来,似乎……


    贤妃身体微微躬了下来,似乎是有些站不稳,扶了扶床沿的木板。


    沈沉英想上前扶她,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外男,于宫妃接触过近,是为僭越。


    “匀儿到底怎么招惹到苏昀了呢?他就这样容不下……”


    “就因为他苏家权势滔天吗!”


    沈沉英不敢言,只是静静看着贤妃痛心疾首地哭泣。她也是有手足至亲的人,当然明白贤妃因弟失控的困顿。可苏昀毕竟是苏闫唯一的嫡子,就算真的是他害的陈匀落水,结果也只会是找个替罪羔羊,担下这所有罪责。


    至于官家,他忌惮苏闫在内阁的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充其量多给贤妃姐弟些许补偿罢了。


    最后离开陈家时,沈沉英也没能见到清醒过来的陈匀,也问不到他当日发生的种种细节。


    她沉思不语,只是一步一步走着,身旁的苏昀见她闷不作声,内心隐隐不安,别扭闻到:“不知道陈家是和夫子说了些什么话,夫子自打出来后便再没与我讲一句话。”


    “难不成那个陈匀说,是我害得他?”


    听到这句话,沈沉英抬头望他,沉声道:“所以是你吗?”


    “夫子,我说过了的。”苏昀面露不悦,语气也变得冰冷了许多,“像他那样的人,我犯不着。”


    “他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沈沉英的声音突然急促了些,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是苏昀读不出的悲哀。


    他不说话了,头不自觉偏向一边,不敢回应她的目光。


    像苏昀这种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打从娘胎出来就高于旁人的身世,怎么会明白寒门学子的举步维艰。


    换句话说,他又为什么要在意穷人怎么过活,为什么要去同情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生来就高人一等。


    沈沉英默默黯淡下去了目光,因为她又何尝不是苏昀眼中的寒门学子,一个可以随便开罪戏弄的夫子,若不是今日她官袍加身,圣眷正浓,是不是明日池子里便会多她一具浮尸。


    “你先回去罢,我有要紧事,先行离开。”


    她心头闷得慌,只想赶紧离开。苏昀也罕见地听话点头,看着这道清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她的眼睛,苏昀觉得心里不痛快极了,可他是苏三公子啊,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这个夫子要如此看待自己!


    但他也不想解释,只是赌气地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


    本以为陈匀落水一事也会像池子里的水花,慢慢消失,最后连浅浅涟漪都不剩,谁曾想在民间里,朝堂上都引起不小的风波。


    说苏昀欺男霸女,好色卑劣,强占良家子。从前那些在国子监求学的穷苦监生共同写下诉状呈上,一串串鲜红的血印子扎人眼球。


    朝堂上更是从之前无人敢反驳苏闫到开始有零星几个官员参他纵子无度,仗势欺人。


    沈沉英站在官员之中低头思索,不做吭声。


    这些参苏闫的臣子中,有都察院副都御史江铭和刚刚被提拔为六科都给事中的李燃,他们奉旨处理监生控诉案。


    剩下的几位也都是朝中新贵,不站任何党派。


    这种程度的控诉是不痛不痒的,起不到任何效果,苏闫最多治个看子不严的罪责,撼动不到他如今的地位。


    苏闫丝毫不畏惧这些控诉,只是淡淡道:“犬子是贪玩了些,但绝对不会有害人之心,想来是有人陷害,还望圣上明察。”


    他和曾经的周海宁还是不一样,周海宁的儿子恶贯满盈,是实实在在闹出人命的,且周海宁在朝堂上得罪的人不少,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欲铲除后快。


    而他苏闫,别说是替罪羔羊,怕是连日后如何报复这些参他的人都想好了。


    一想到这里,沈沉英的手都紧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卞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似乎在自己看向卞白前的一刻,对方的目光也曾停留在自己身上。


    下朝后。


    卞白走到她身旁,十分熟稔地握住她的手掌,将她扶上马车,不顾她别扭的神色,自顾自地坐在她身旁,递给她一块包着牛皮纸的猪油糖。


    沈沉英错愕地看着这块糖,丝丝猪油香气钻进她的鼻子里,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


    “我从前最是讨厌猪油糖那股甜腻腥气了,但后来,我突然发现,猪油糖是最好吃的糖。”卞白温声道。


    “我娘也很喜欢猪油糖。”沈沉英突然想起了什么,“每次问她想吃什么,她只会说要两三块猪油糖,藏在衣袖子里,闲来剥开糖纸含在嘴里,做什么都开开心心的。”


    此刻,她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糖纸缓缓拆开,塞进嘴里,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卞白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糖纸,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看到她总觉得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似的不自在。


    “这次苏闫想送儿子做官的念头算是彻底破灭了。”想了半天,沈沉英扯了句话来,“不过这些好像也不重要,苏昀都不一定会觉得是惩罚。”


    但卞白不这么觉得,他认为即便如此小惩,都已经在撼动苏闫在内阁的地位了,如果他继续为所欲为,定然要遭反噬。


    “前有侄儿压迫民商,陷害同僚,后有亲子欺男霸女,迫害同窗。”


    “苏闫已然官声受损,反抗声也会越来越多。”


    沈沉英不然:“未必如此。”


    这次若是官家继续轻轻带过,那么那些敢于站出来参他的人,下次也段然不敢再踏出那一步了。


    “卞白,陈太傅不是一直和苏闫不对付吗,为何这次却默不作声了?”她这几日都在关注朝内动向,很显然陈权安并没有借此打压苏闫的势力。


    “陈匀落水,往重了说是欺负同窗,轻了说就是少年郎小打小闹失了轻重,陈权安不会为此将自己搅进去,做费力不讨好之事。”


    沈沉英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她早该想到扳倒苏闫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日后再想挑他的错处就难了。


    终究是苏昀闯下的祸事还不够大。


    那若是再大一点呢。


    这个想法几乎是刚冒出尖就被沈沉英掐死在萌芽之中了。


    她怎么能这么想。


    “先莫要理会苏闫的事了,待此次年考过后,你就可以回工部继续任职,营缮清吏司郎中一职空悬已久,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卞白企图让她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上面,告诫她对付苏闫是长久之计,不可贪快,否则必将遭其反咬,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但沈沉英不这么想,她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可能是看出了沈沉英的心思,卞白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目光坚毅地摇了摇头。


    沈沉英想抽回手,却发现卞白力道之大。


    两个人僵持着回到了府上,本想着各自冷静冷静,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位陌生的姑娘,似是等候多时,见到沈沉英时眼里还亮了亮。


    “沈大人!”那姑娘朝着沈沉英问安,焦急忙慌的。


    沈沉英认得她,她是贤妃身边的小宫女,此次跟着贤妃一同出宫。


    “何事如此惊慌?”


    “娘……娘娘让我告诉您一声。”小宫女眼眶瞬间红了,“陈匀公子他,他……”


    看她说话吞吞吐吐,沈沉英有些焦躁,忙问道:“怎么回事你说啊。”


    “他死了……”


    什么,陈匀死了?


    沈沉英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小宫女看,反复确认:“前些日子不是说醒来了吗?怎么就……”


    “公子身体本就亏虚,平日温养着还能读读书,经遭落水,高烧不止,今晨便……便去了。”


    看着小宫女这副惊忧的模样,便也知如今陈家怕是乱成了一锅粥。


    沈沉英手心紧攥,下意识便要随着宫女去陈府一趟,却被一直默不作声待在一旁的卞白拦住。


    “可有秉明官家?”他冷声道,“为何你家公子落水,要来告知沈大人。”


    “是……是娘娘……”


    “你家娘娘真奇怪,身为官家的妃嫔,不去找官家做主,倒是寄希望于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人和你们陈家有什么不一样的交情呢。”


    这话说的小宫女瞬间脸上一红,言语无措,她慌忙摆手,说贤妃也叫人去禀告官家了,只是想着沈大人与陈匀师生一场才想着前来告知,但这话在卞白听来倒像是别有用心。


    “沈大人不过才做了国子监几日的夫子便如此了,不知你家娘娘可还让你通传其他夫子了没?”


    卞白还想再说下去,被沈沉英制止了。


    她冷眼扫了下卞白,便转而同小宫女道:“卞大人心直口快,你别在意。”


    “找机会我会去探望一二,还请你通传你们娘娘一句,请她节哀顺变。”


    小宫女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行了别礼,便离去了。


    沈沉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卞白却顾不上她思不思,一把将她拉了进去,带去自己的院子里。


    他先是让下人给她备了些菜,但沈沉英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饱了。他又让人给她备了热水洗浴,沈沉英却转而叫人将浴桶抬去她的卧房,愣是不愿意与他多待片刻。


    卞白沉着脸,默默地看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还是忍了又忍。


    “洗浴完后来我书房一趟,我有事要说。”


    沈沉英看向他,木讷地点了点头,显然心思不在他身上,像个木头似的回了自己卧房。


    只是一进房间,脚踏入浴桶,便将卞白的话忘了个精光。


    她泡在水里,水汽熏的她困意袭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将身体擦拭着,一面又想着陈匀之死到底还是突然。


    突然得有那么一丝蹊跷……


    “砰!”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沈沉英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居然连房门都忘了反锁,不过当她抬眼看去发现此人是卞白后又长舒了口气。


    不是女使和小厮们就好……


    不然被撞破了女儿身又是一桩麻烦事。


    “我说卞大人,你进别人屋子就不会敲门的吗?”


    卞白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抱臂盯着她看了许久,也不见挪开眼睛,弄得沈沉英后知后觉地尴尬。


    “卞白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回避?”卞白轻笑了一声,“我没听说过夫人沐浴,丈夫还有回避的必要。”


    闻言,沈沉英玉臂护在胸前,两腮通红,结结巴巴道:“你……你流氓!”


    “夫人好聪明。”卞白缓步走上前去,与她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一抬手便能抚摸那那冰肌玉骨。


    他一想到苏昀那个家伙言语冒犯过他的阿英,还想着约她去逛花楼,动了碰她的心思,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的阿英好生坚强,居然一句话都不肯告诉他。


    真想撬开她的唇舌,让她将这一切一一都告诉自己。


    思及此,他喉咙微动,嗓音都沙哑了几分。


    “我今日,还真有耍流氓的心思。”


    第49章 真相沈沉英脊背贴着浴桶,惊恐地……


    沈沉英脊背贴着浴桶,惊恐地看着逐渐靠近的卞白,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她不敢说话,嘴唇紧紧抿着,一只手慢慢朝向一旁挂着的寝衣,打算趁其不备将衣服穿上。可这些小动作又怎么逃的了卞白的双眼,只见他长臂一挥,那寝衣便如蝉翼般飘在地面,落了尘。


    “你这是做什么?”沈沉英气鼓鼓地瞪着他,桶内蒸汽蒸得她两颊微红,竟带着些许少女的娇嗔。


    看卞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沉英又道:“卞大人这样可不是君子所为,就算我们现在名义上是夫妻,但实际上的关系……”


    沈沉英话还没有说完,唇上便突然被温热堵住,力道迅猛地仿佛要将她吸食殆尽,拆吃入腹。


    她坐在浴桶内,下巴被人抬起,只要被迫仰头,承受着男人汹涌的带着情|欲的吻,吻得绵长又急切,没多久沈沉英便软下了身子,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光洁的脊背都往下滑了滑。


    吻了不知道多久,卞白缓缓松开她,看着她泪眼朦胧的娇弱模样,哼笑了一声,待她回过气后又再次覆上,将她柔软的唇轻轻含着,咬着,若她微微走神,还会坏意地轻咬她一下,看她泪花浮出,才惬意地闭上眼继续享受。


    最后,沈沉英觉得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变成香肠唇,第二天绝对没法上朝了,这才用尽浑身气力将他推开,抓起一旁的抹胸,胡乱往身上捆,飞也似的套上外衣,将自己浑身包裹住。


    但人一慌乱,便容易出差错,她泡得太久,人有些晕乎,猛然站起来没多久就天旋地转,迫于找一个支撑点。


    这一找就找到了卞白身上。


    只见沈沉英一把扯住卞白的袖口,将他整个人一起带到了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沈沉英的错觉,她总觉得卞白似乎故意卸下了力气,任由她拉扯着自己,然后整个人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宛如巨石。


    “起……起来……”沈沉英拍打着他的胸膛,但身上那人却是一副无赖模样。


    “是你拉得我,又叫我起来。”卞白笑着看她因为一番动作而大敞的衣领,隐隐约约露出裹胸布条和洁白的肌肤。


    他眸色渐沉,突然认真道:“女子长期穿戴束胸,会不会对身子不好。”


    沈沉英没反应过来:“什么?”


    “束胸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


    “不会!”沈沉英用手拢了拢衣领子,羞赧道,“我又不是每时每刻都穿……”


    “除了上朝和外出,我都会换掉……”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穿着?”


    沈沉英愣住了,她忘记再补充一点:还有在府上与你相处之时也要穿,比如现在。


    “那还不是你把我的寝衣丢到地上弄脏了……”她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又推搡了一下他,“回答完你的问题了,你能起来了吗,很重。”


    卞白轻笑了一声,从她身上起来起来,衣袍上似乎也被沾染了她女儿家特有的香气。


    他看向被孤零零丢在地上的寝衣,走上前拾起,却不还给沈沉英。


    “寝衣脏了,我帮你拿去洗。”


    “不劳烦。”沈沉英不习惯别人代劳洗这种贴身衣物,只是偶尔公务繁忙才让女使帮忙清洗。


    但现下卞白要拿去洗,又算什么呢。


    “我弄脏的,当然我来。”卞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眉眼含笑,“不然我良心难安。”


    沈沉英忍不住在心里痛斥卞白就是个大尾巴狼,他能良心难安简直是天方夜谭,整日里净喜欢拿她取乐。


    一件寝衣罢了,他要洗就洗,又不是女子的主腰那样的贴身衣物,有人上赶着干活,她何乐而不为。


    他瞧着小姑娘似乎在想什么乐事,嘴角都翘了起来,俨然没有了刚才那副思绪繁多,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竟也不免松快了些。


    于是他自然又随意地问了一句:“所以那日你去探望陈匀时,贤妃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一提到陈匀,沈沉英笑容凝固,转而用一种很戒备的眼神看着卞白,迟迟不语。


    直到卞白再次要靠近她时,才勉强吐露了几个字眼。


    “她说陈匀是被苏昀所害。”


    “所以你夫子当上瘾了,还真的动了为他讨回公道的心?”


    沈沉英低下了头,目光黯淡了下来,她就算有此心,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我劝你最好不要贸然行事。”卞白眉头紧锁,他和沈沉英相处了好歹也这么久了,自然知道她的处事风格。


    她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怯懦,优柔寡断,相反的,她其实很会赌,甚至把自己都算进去,富贵险中求。


    “我一个小员外郎能掀起什么风浪?”沈沉英不禁失笑,觉得卞白有时候实在太高看她了,“只是到底有些同情。”


    ……


    次日,贤妃回宫之时又与沈沉英见了一面。


    历经丧弟之痛后,贤妃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眼眶还有未消散的红。


    她向沈沉英道谢,感谢她对家弟的关怀,又送了一只香囊给她。女子送外男香囊本就是一件带有情愫的事,沈沉英不敢接受。


    “你就收下吧,这香囊也不是我亲手所做,只是借花献佛罢了。”贤妃硬是将香囊塞到她手里,不容她拒绝,“这只香囊的袋子虽然是街上到处在卖的寻常样式,但里面装着的香丸绝对无第二人能调配出来,具有安神养息之功效。”


    “很有用的,我都舍不得送人的,毕竟会调配的人已经不在了。”


    听到贤妃这番话,沈沉英受宠若惊地接过香囊,刚要向她致谢行礼,却在闻到那股香气的一瞬间,僵住了身子。


    因为这香气,她只在娘亲身上闻到过,小时候沈沉君身体其实很差,三天两头地生病,一病就要发烧,那个糊涂爹不管她们死活,王若弗又刻意克扣她们用度,勉强过活都很艰难,更别提还有什么钱去请大夫和抓药了。


    于是娘亲便会自己亲手制作香丸,放在沈沉君枕边,没成想香丸功效如此显著,放一晚后,沈沉君便烧退了。


    “沈大人也可以挂在床头,这样晚上入睡也会安稳些。”贤妃的话将沈沉英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那这里面的香丸,是谁做的呢……”沈沉英强撑着让自己镇定自若,浅笑问道,“有如此手艺之人,莫非是太医院的某位太医?”


    贤妃似乎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那一丝不自然,侃侃而谈道:“是我少时的一位好姐妹,她原是宫内的乐人,却会调的一手好香。”


    “她确实很厉害,凭借这一手艺博得当今太后娘娘的青睐,用香缓解了太后娘娘的头痛顽疾。”


    “那……为什么说她不在了呢……”


    闻言,贤妃迟疑了片刻,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答道:“沈大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眼看着贤妃即将跟随宫人起驾回宫,沈沉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走上前,拦住贤妃去路,行礼道:“那人是杜悦吗?”


    杜悦名字一出来,贤妃的眼睛瞬间睁大,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将宫人们都屏退一旁,神色凝重道:“你怎么知道?”


    沈沉英没有回答贤妃的问题,而是摆出了一个事实:“贤妃娘娘,我知道你和杜掌乐关系匪浅,也知道你是个好人。”


    “若您愿意告诉我当年的一切,我可以帮陈匀报仇。”


    贤妃的禅珠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她早已无暇顾及,只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沈沉英。


    “沈大人,您认识杜悦?”


    “还有,您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您是杜悦什么人?”


    “贤妃娘娘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将真相全部告诉我,愿不愿意替陈匀报仇,让苏家付出代价。”


    许是这些天来的种种让贤妃心中怨怼过深,她的掌心都被指甲掐出几个血红色的月牙。


    “沈大人,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某就是一皆毫无靠山的草根,若事迹败露,沈某会一人承担,绝不拖累娘娘。”


    贤妃看着她,眉间紧蹙,她叹了口气,眼眸微垂。


    “其实,告诉你倒也无妨,但此事若泄露出去,便会招来杀生之祸。”她警醒她,也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但对于沈沉英来说,从她选择来上京的那一刻起,所谓的性命便不值一提了。


    “杜悦的事,对我来说,比命更重要。”


    沈沉英决绝的模样,让贤妃愣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青年,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最后化为复杂的潮水逐渐褪去,未曾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想必你也早已暗中调查过一些东西了吧。”贤妃语气森凉,“宫里都传,杜悦是和方言舟有私才会被太后娘娘暗中处死。”


    “但事实是……”贤妃娘娘抬头看她,话锋一转,“杜悦才是撞见宫闱私通的那个人。”


    “什么……”沈沉英的脑子瞬间空白,她努力稳重身体,听她说完这一切。


    “她撞见太后与苏闫私通,太后便动了杀心,要将她秘密处死。”


    沈沉英恍然大悟,难怪苏闫党和太后党之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白了这俩人早已私下苟合。


    “那日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来向我求救,可我当时刚被太后送去官家,也就是当时的太子身边为侍妾,官家不喜我,我自身都难保。”


    “于是,我便告诉他,卯时三刻,御前侍卫换班,她可以借由宫廷采买事由出宫,到时便说早已与上一班的侍卫大人看过了出宫文牒,借此机会逃出去。”


    “那日我等了一天的消息,让宫女们也去打听了好几回,直到天色暗下来,宫中都没有任何异动,我便知道,她成功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担忧了起来:“只是她逃出宫去还得掩人耳目,躲避太后和苏闫的追杀,日日提心吊胆过活……”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书信了,也不知她现下是否安好。”


    书信!


    这两个字犹如重击般砸在沈沉英心上,令她双手发颤。


    她实在太激动了,激动到都无法判断贤妃的话是否是所谓的真相。但若是能见到母亲给贤妃的书信,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很显然,贤妃也看出沈沉英所想,继续道:“你若是不信,我也可以把书信交由你看,只是为了不让太后起疑,大部分信件都被我销毁了。”


    “只不过,我告诉了沈大人这么多。”贤妃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瞬间缠绕上一股幽怨,“沈大人又要如何为我的匀儿报仇。”


    作者有话说:猜小沈大人的寝衣会不会有去无回某舟:很感谢一直在看的宝汁们,你们的追读就是我的动力,上周因为工作调整更新很虐,实在抱歉,后面会尽量多更的!


    第50章 修建大运河很快,国子监的年……


    很快,国子监的年考便到来了。


    苏昀由于前段日子陷入了欺辱谋害同窗的风波中,被取消了参考资格。


    不过苏家不止一个苏昀,还有许许多多旁系表亲被安排在国子监,等待此次的封官赐职。


    他们早就得知了考题,与众人一同参与,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那些苦读数十载的寒门学子,终究是他们的脚下泥,登云梯。


    “据说此次年考前三名的监生,可有机会留于上京为官,再不济的也是从六品起。”平日里一直被苏昀打压的表弟苏哲得意道,“到时候说不准就成了夫子同僚了呢。”


    “夫子心中应当清楚,这一切早已板上钉钉,您再干涉也没有用,与其一直给我使绊子,不如从当下开始讨好,日后官场相见,还能维持表面祥和。”


    没有了苏昀,他不再是那个做小伏低的旁支子,也没人会出言嘲讽他为了攀附苏家,甘愿做苏昀这个纨绔的狗腿子。


    他的目标一直很清晰,那就是依靠苏家得到入仕的机会,平步青云,让自己的家族不用受制于人。他以为沈沉英会多加阻挠,改题也好,换题也罢,国子监的大部分夫子都被苏家收买,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夫子又能如何呢?


    可沈沉英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义愤填膺,为寒门学子抱不平的怨怼,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无声地笑了。


    她说:“那就祝你此次年考拔得头筹,如愿以偿。”


    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想通了,放弃这些无畏的挣扎,心下松了口气,竟也学着那些寻常学生般尊师重道朝沈沉英行了一礼。


    ……


    年考结束后,沈沉英以营缮清吏司事务繁忙,个人学识尚浅不堪此任为由,向官家推拒了阅卷的资格。


    没有了沈沉英这颗定时炸弹,苏家和薛家也安下了心,只需等待名次出来那天,托人给孩子安排一个好差事即可。


    唯一觉得糟心的,怕也只有潘长原。


    沈沉英调职的这段日子,他在营缮清吏司呼风唤雨惯了,甚至以为沈沉英会因此留在国子监,这样便也无人再压他一头。


    但他忘了,沈沉英是官家亲赐的职,怎会轻易被调动。见她回来了,也只能不情不愿行平礼,问沈大人安。


    “沈大人这次可真是吃力不讨好。”潘长原醋溜溜道,“按理说国子监年考是大事一桩,你本可以借着此次机会留在那里,日后说不准还能进内阁。”


    “也怪你时运不济,碰到苏昀这个硬茬,这一切算是都白搭了呢。”


    “潘大人。”沈沉英提高了声调喊他,同样回礼,但回得显然漫不经心了些,“您不必替我惋惜。”


    “您最该替自己惋惜,不是吗。”


    谁人不知,潘长原本该有大好仕途,年少时是工部数一数二的顶尖人才,带领着大夏的能工巧匠们曾修建过太上皇的陵园,元安门的城楼,就连周越清都不及他。


    他从一个九品地方县城小官一路走到上京,进入工部,成为员外郎,用了整整十年。却也止步于第十年。


    大家都以为他最后再不济也会是个正三品侍郎,可这一切却在他接手瞭望台的那一刻彻底变轨。


    瞭望台在竣工那天,他下去视察,却遇到台体坍塌,数百名工匠被葬身于此,压得肉泥不剩。而他也被困在废墟里整整七日,命大,捡回一条命时脸已经乌青如死人,靠着汤药苟延残喘了一整年才慢慢恢复,却再也不敢参与和接手任何工程,闲任于营缮清吏司。


    被戳到痛处的潘长原瞬间泄气。


    他不敢去回忆那一日的惨烈,昔日平肩作战的能工巧匠们就那么死在自己面前,一瞬间被重石压得骨头碎裂,连临死前的呜咽都未来得及发出。


    他很幸运还活着。


    也很不幸要记得。


    “瞭望台的坍塌,源于人的贪念,虽然当年涉事的官员都被官家处决了,其中的损失也已查清于你毫无关系,但您自己不这么认为不是吗。”


    “谁又能择得干干净净呢。”想到这,潘长原自嘲地笑了。


    “也是我高估了自己,年少狂妄,陷入志得意满的死局里。”


    “若是我再仔细检查那批木料,在发现台体出现异常时及时让师傅们撤离,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我明明察觉到了问题,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那根柱子是在正常的倾斜范围,骗自己这点误差没有问题……”


    “可我怕是我的疏忽,我怕瞭望台会毁在我手上,那我先前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是我……”


    “害了所有人。”


    天之骄子,才是最害怕平庸的那个。


    沈沉英默默地看着他,从她刚进工部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潘长原对她的敌意源于何处。


    她太像年少时的他了,虽然毫无根基,却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所以才会在有人对祭台动手脚时,选择视而不见,选择让她也经历一次失败和困苦。


    让她也和自己一样,跌入谷底。


    “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应受的。”沈沉英毫不同情地陈述道,“而我……”


    “不会成为你。”


    ……


    沈沉英回到工部不久,西北一带旱灾的消息便传来了。


    官家日日忧心此事,看着急报里每日因为饥荒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心下也难免着急了起来。


    前段日子国子监年考的同时,祈雨大典也在同时进行,但直到祭典结束那日,也未曾落下一滴甘霖。


    薛问青自请回了翰林院,谢与怀也未能提拔为主事。


    最后接任礼部仪制清吏司的,是一个地方调来的官员,据说其父与陈权安是同乡,算旧识。


    沈沉英去找了谢与怀,她答应过让卞白帮忙举荐他,但最后事情到底没办成。


    “沈大人不必道歉,这事也不是你能促成的,要怪也只能怪……”


    “这场雨偏生不下。”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在朝为官,本就是一步谋,哪有一帆风顺的,谢与怀心中的那点子介怀只能默默平息下去。


    祈雨一事告一段落,但旱灾饥荒刻不容缓,需得有所对策,否则民怨沸腾,会影响大夏社稷。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法子解西北燃眉之急?”官家将折子丢到地面,脸上带着愠色。


    “臣认为,先将赈灾粮发下去,暂解民怨,待天降甘霖。”苏闫作为内阁首辅,第一个站出来答话。


    “那若是甘霖迟迟不降,只靠赈灾粮,生辰纲,又能撑得几时?”官家语气之中带着些许不耐,“今年收成一般,税收下调,国库本就不够充盈,苏卿认为,能撑几日?”


    苏闫哑口无言。


    眼看朝堂之上气氛沉郁,官员们个个低头不语,生怕被迁怒。


    “回陛下,为今之计,也只能另寻他法,从江南引水至西北。”陈权安道。


    “何法?”


    “重修大运河。”


    此话一出,气氛更是达到冰点。


    如今在朝官员里,但凡有些阅历的,谁人不知,十几年前曾发生过一年重大的贪墨案,便是由这运河修建而生。


    沈沉英微微抬眸看向卞白,猛然想起之前在翰林院看到的那篇关于治水的文章,里面详细记录了大运河修建细节,各通渠的点位,以及周围一带水土,地势。


    明明是如此完善的工程,却在中途停工。负责此项工程的徐穆以贪墨罪,结党营私罪入狱,不日后便被满门抄斩,一人不留。


    从那以后,便无人再敢提起大运河,更无人敢再接手大运河修建。


    “修建大运河岂是儿戏?”苏闫立马反驳道,“且不说这运河是否能顺利通向西北,就是这修建过程,就不知要劳损多少人力,多少财物。”


    官家不语,只是默默思索这其中的可行性。


    “臣认为,早年运河已修至梧州,俨然完成了三分之二的工程,而最后一段只剩下通州那条水路,一旦顺利打通,兴许可以引水至西北,解干旱之急。”一向喜欢坐观局外的工部尚书孙文显此刻也站在了陈权安这边。


    他曾经与徐穆为同窗,自然也知晓当年徐穆那档子事。大运河一旦开通,那便是益国利民,可现如今却修至一半未能完工,属实可惜。


    “孙卿是认为,此刻应当派人将运河剩余水道修建完?”


    孙文显回:“回陛下,臣认为修完运河,有利无弊。”


    见官家面色稍缓,几个官员便陆陆续续也站出来,认同孙文显之谏。


    但与此同时,谁来主理此事,又是一大难题。


    “那便由孙卿主理运河修建一事,不知孙卿意下如何。”


    孙文显愣了片刻,随即从容婉拒:“臣年事已高,便是有心也无力。”


    “今年科考中出类拔萃者数不胜数,学识渊博、才干过人者更如雨后笋,臣认为应当予后生些许机会。”


    “那依孙卿的意思。”


    “臣认为营缮清吏司的沈员外郎可以接手此事。”


    沈沉英再一次被公然提及于朝堂之上,引起一片寂静。


    她连忙站出,朝官家行跪拜礼。


    “沈员外郎的确才干过人,但修建运河一事非同小可,她资历尚浅,若是修建途中稍有差池,那便会……”苏闫立马站出来。


    他还想说下去,却被陈权安打断。


    “臣记得,似乎上次提出让沈大人修建祭台一事时,苏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但沈沉英最后还是出色地完成了祭台的工程,还成功削除了苏闫安排在工部的人,若是此刻苏闫再番阻拦,便有公报私仇之嫌。


    陈权安成功堵住了苏闫的口。


    但沈沉英到底年轻,堂上还是有人持反对意见,只不过也就寥寥几人。


    官家看着她,似乎也有意要将此事交付与她。


    可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卞白罕见地站了出来。


    大家以为他与沈沉英关系亲密,定然会为她争取,可谁知他一开口,竟也持反对意见。


    “陛下,修建运河一事,臣认为交由沈大人不妥。”卞白没有看沈沉英,只是眉宇淡淡道,“沈大人在建筑上确实有所了解,但水利方面她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基础。”


    “孙大人愿意让后生历练,后生应心存感激,但拿民生之事历练,未免显得儿戏。”


    此话一出,沈沉英猛然看向他,目光惊诧。


    他未免太过狂妄,竟公然反驳孙尚书和陈权安的举荐。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谏言弄的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不是夫妻不睦,才会在这儿使绊子。


    孙文显当即道:“卞大人,臣当年修建肃江堰时,也不过一个只浅读过基本史籍的毛头小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孙大人这般天赋异禀。”卞白回道。


    眼瞧着再不表态,底下臣子们兴许要打起来了,官家赶忙道:“沈卿意下如何呢。”


    沈沉英不动声色地扫了卞白一眼,强忍心中不满,认真道:“回陛下,臣其实一直都有在研究大运河修建一事,若是此次可以让臣参与,臣定当尽心尽力。”


    “研究?”卞白冷笑了一声,“沈大人莫非时间觉得纸上谈兵也叫研究?”


    沈沉英身形微僵,看向卞白时,再也难掩某种困惑之色。


    她不明白为何卞白要这般阻拦,为什么突然否定自己的一切。许是这段时间与他亲密多了,她竟以为卞白总是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心中不免委屈起来。


    “沈大人可不止纸上谈兵。”


    就在这时,潘长原意外地站了出来,手捧笏板,朝官家跪拜,道:“臣与沈大人同为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我们曾一同研究过梧州地势和水道,前段时间甚至还去其他州县实地考察过,顺道解决了很多地方的通渠问题。”


    “若这都算纸上谈兵,那臣真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枪实干了。”


    作者有话说:给了老潘一个高光时刻…卞狗公然否认老婆能力,不如下章滚去跪搓衣板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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