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透题沈沉英看向潘长原,只见此人……


    沈沉英看向潘长原,只见此人依旧用那副轻蔑的傲慢的眼神瞥着自己。


    他与沈沉英不合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了,但若连他都觉得可,那便也更加肯定了她的才能。


    最后官家将大运河工程交由工部侍郎赵简诚负责,沈沉英协助,不日后便需启程前往梧州。


    沈沉英接旨,跪于原地,微微抬起头时,竟与苏闫目光交汇,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苏闫晦暗的目光,露出一丝淡然的笑。


    下朝后。


    文武百官纷纷退离,沈沉英刚要走到卞白身前,质问他在堂上所言究竟是何用意,却被宣旨的太监总管请去官家处理政务的太极殿去了。


    太极殿戒备森严,平日里只有内阁的人才有机会踏足,向她这种小官员本应是要在门外回话的,却被官家叫去殿内。


    “方才在朝堂上,沈卿似乎对朕的决定,”官家正在提笔练字,“丝毫不意外。”


    “莫非沈卿早就知道到陈太傅会向朕举荐你。”


    沈沉英低头,行跪拜礼道:“臣惶恐,不曾知晓太傅大人曾举荐过微臣。”


    “想来也是。”官家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提笔,舞墨,“不然卞白也不会公然反对了。”


    殿上沉默了一瞬,沈沉英只觉得安静得有些许可怕,竟然连紧张时的心跳声都能听得如此清晰。


    “只是朕很想知道,沈卿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官家终于写完了这副字,抬头看她。


    沈沉英默下来思考了片刻,随后缓缓答道:“回陛下,家父曾教导微臣,为臣者,应以为君解忧为主要事,不管陛下是否选择微臣来负责大运河之事,臣认为都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因而臣对于陛下的任何决定,都不会有异议。”


    话毕,官家放下了手中狼毫,缓缓走下书台,一步一步地朝着沈沉英方向而去。他眼里的笑意似乎淡了不少,却依旧是一副温良宽厚的模样。


    他将沈沉英扶起,温声道:“朕知道沈卿忠厚,只是梧州此行怕是会凶险异常,想来卞卿也是担心你遭遇不测,这才极力阻拦。”


    沈沉英不语,只是有些诧异。


    她一面在思索官家言中之意,一面对方才卞白的极力阻拦有了些许松动。


    他……是在担心自己。


    “徐穆之事想必你也略有耳闻了,先帝在时仅查了七日便将其定罪,满门抄斩,后再无人敢接手运河修建,只怕背后原由会比表面上更为复杂。”


    当年之事,牵扯繁多,本以为会是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不曾想,仅仅用了七日便搜集到了所有与徐穆有关的罪证,而后又匆匆忙忙的将其处决,丝毫不拖泥带水。


    如此,却也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官场清宁。


    沈沉英的确在翰林藏院书阁内见到过徐穆的文章,里面详细记录了大运河修建的细节,但他获罪一事却是知之甚少,无从查证。


    “陛下莫非是觉得……”


    “朕觉得徐穆一案有问题。”官家坦言,“当年徐穆贪墨一事本还有转圜的余地,罪不及家人,但没几日便被证实结党营私,甚至还有意图谋反之嫌。”


    结党营私,涉嫌谋反,这两顶帽子下来,徐家上下三十几口人,上到七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幼童,全部被斩首示众,据说处刑那日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持续了足足七日。


    当时朝中还有人说,这是除去奸臣,故天降甘霖的祥瑞之兆。


    “难道陛下认为,当年徐穆一案另有蹊跷……”沈沉英的话戛然而止。


    她不敢说。


    不敢说徐穆如果是惨遭陷害,那便是残害忠良。


    那三十几口冤魂的怨气,便永无宁息之日。


    “若是如沈卿所想,那此行梧州,怕是凶多吉少了。”


    官家话至,沈沉英的脊背又低了低,不敢过多表态,生怕说错些什么。


    “沈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朕知晓你为人,现下又无旁人,你大可说出心中所想。”


    说的容易,但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引得帝王猜忌。


    “微臣愚钝,只知晓奉君意行事,不敢二话。”


    官家闻言笑了:“你可不愚。”


    ……


    从太极殿出来后,原本引路的宣旨公公已然换了一位,面孔生得很,带着她朝着与出宫相反的方向而去。


    直至走到昭华殿门口,她才知晓这是贤妃娘娘的人。


    宫内不如宫外方便,处处都是来往的宫人,耳目众多,掌事的宫女将她带去内殿,并无通传。


    贤妃见她来了,将提前整理出来的部分书信翻找出来,放在桌上,示意沈沉英打开看看。


    书信里的内容大多是关心对方是否安好的话术,字迹也的确与杜悦一样。


    沈沉英一封封查看,目光逐渐凝重。


    字迹可以模仿,但一个人的语气确是难以描摹的。她可以确定这些书信是出自娘亲之手,而且娘亲话里话外也很是信任贤妃,甚至告诉了她自己在徐州如何被主母刁难,孩子跟着自己受了多少罪……


    “应该还有的,只是我不敢将书信藏于一处,毕竟她处境艰难,别在我这儿被拖累了。”贤妃叹了口气,“你便是她口中的君儿吧,起初看你眉眼时我便应该知道你的身份的。”


    “怪我没认出。”


    沈沉英沉浸在书信里,愣神了片刻,已然对贤妃猜出她是杜悦的孩子没有什么惊讶了。


    “娘娘没认出才是好事。”沈沉英眉眼低垂,“我的母亲是杜悦一事,还望娘娘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那是自然。”贤妃苦笑道。


    “所以杜……你娘亲如今可还安好?”


    “家母……”沈沉英顿了顿,“已……已亡故。”


    话音刚落,贤妃肉眼可见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伸手扶了扶桌角,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沈沉英沉默了。


    “她是被人害死了是不是,一定是被苏闫他们害死的!”贤妃眼冒泪光道。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看着贤妃失声痛哭,眼睛肿得如之前为陈匀之死哭泣一般,连沈沉英都忍不住宽慰了两句。


    毕竟一下子要承担两个重要之人的故去,实在太沉重了。


    离开之时,沈沉英的心又像是被什么堵了一团,酸胀得难受。她本对贤妃持怀疑态度,这种感觉甚至在看到娘亲的亲笔书信之时都未曾完全打消。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贤妃落泪之时,竟会产生一种比她亲弟陈匀死了还要伤心难过的感觉。


    看来娘亲于贤妃而言,确实非同一般。


    “娘娘,臣该回去了。”沈沉英拜别道。


    但贤妃好不容易与故人之子重逢,自然万般不舍。


    她望着与杜悦相似眉眼的小郎君,生得那样俏,谈吐又那样谦恭有礼。


    不愧是杜悦教养出来的孩子。


    她很想多留沈沉英一会儿,毕竟下一次她再入宫都不知道是何夕了。


    “现下时辰还早,要不再吃盏茶罢。”


    沈沉英摇头拒绝,突然想起什么,淡淡地笑了笑。


    “臣不宜久留。”她虽唇角上扬,眼里却是毫无笑意,甚至有些冷冰,“这时候应该有人在找臣……”


    “讨公道。”


    ……


    此刻卞府门口。


    刚刚得知自己此次国子监年考落选了的苏哲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在门外叫骂,大喊着要沈沉英出来见他。


    今早放榜,他早早前去看,本以为前三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未曾想那榜上前三甲竟是国子监里最不起眼的几个穷书生。


    而这几个穷书生与沈沉君关系不错,年考前几日,便有很多人在说,沈沉英特地会多留一会儿给他们开小灶。


    想来这开小灶并非普通讲学那样简单,说不准就是沈沉英故意给他们透露年考试题,教他们如何作答。


    否则他手握全部考题的人,怎么会考不过这几个卑贱子!


    想到这儿,他不禁怒火中烧,大喊着要破门入府,向沈沉君讨个说法。


    可此刻卞白和沈沉英都不在府上,资历最长的女使佩兰让底下小丫头去找主君,还叫上府上最年轻力壮的几个小厮堵在门口,试图和苏哲“讲道理”。


    “沈沉君!你给我出来,莫不是心虚,躲在府里做缩头乌龟!”苏哲怒喊着,甚至用难听话来编排沈沉英。


    “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兔爷儿,仗着自己修了个什么破台子便功绩无量了?”


    “身为夫子不为人师表,反倒教人舞弊,简直枉费君恩!”


    百姓们被这等热闹事儿吸引而来,围聚的人也越来越多,随着苏哲青口白牙地胡乱编排,竟还真有人跟着骂了起来。


    “你说的便是今年的探花郎吧,长得就一副小白脸模样,不曾想还做出透题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是啊,平日里看着挺好相与,没想到也是个利欲熏心的……”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佩兰着急跺脚:“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沈大人根本不是您说的这样!”


    “若是您再信口雌黄,造谣生事,我便要去告官了。”


    闻言,跟在苏哲身旁的健壮家丁直接上前推倒了她,几个小厮见自己人被欺负,立马冲上前护人、打斗,卞府门前瞬间乱作一团。


    “别打了!”


    不知道何时,宋妧佳路过,本想找沈沉英玩,却看到这一团乌糟,立马上前扶起佩兰。


    她见闹事者是苏哲,瞬间冷脸:“我当时谁这么蛮横呢,原来是苏昀的狗啊……”


    给苏昀当狗这几个字眼一出,便如同踩到苏哲的狗尾巴,令他瞬间跳脚。


    “宋妧佳,关你什么事啊,上赶着巴结那个兔儿爷是吧,莫非想给人家当小妾,三人同乐啊!”


    “堂堂世家女,竟这般上不得台面……啊!”


    苏哲话说到一半,肚子上就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摔在地面,滚了一圈。


    他还没有看清此人是谁,脸上又被踩上了一只长靴,一个劲儿揉捻着他的嘴,叫他无法再说话。


    宋妧佳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人,惊讶道:“承影大哥……”


    承影一脚踩着苏哲的脸,一只手提着未出鞘的佩剑抵在他胸口处,眸带寒光。


    “宋小姐,大人马上就到,不必害怕。”


    承影清冽的声音传入宋妧佳耳畔,让她一瞬失神,嘴边的话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很想说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怕这个满嘴喷粪的坏家伙。


    一条苏哲的走狗罢了,仗着苏家的势为非作歹。她宋妧佳也不是吃素的,能任由别人对自己口出狂言?


    “宋小姐,先进府里,外头有我守着,他们进不来。”


    承影的话再次传来,宋妧佳终于回过神,结巴道:“好……好。”


    她绕过苏哲走到门口,苏哲的眼睛就追着她看去,恶狠狠剜她。


    承影见状,用挥剑挑起地上沙石往苏哲眼珠子处带去,被泥沙刮了眼的苏哲立马便痛苦地喊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此章依旧为剧情服务,下章一定让男主跪搓衣板……


    第52章 我怕你出事苏哲向朝廷举报了沈沉……


    苏哲向朝廷举报了沈沉英。


    说她给那些穷监生透了题,才让他们名列年考前三甲。


    但经六科、都察院几重调查,都未发现这三位监生的答卷有不妥之处,甚至回答各有新意,礼部在判卷时才给出了高分。


    而此事也牵扯出了出题的几位夫子,他们起初不承认自己有透题的行为,直至苏哲为首的几位世家子弟的答卷一模一样,才招认了自己受了苏家和薛家好处,把题目提前告知了这几位世家子,并且连沈沉英出的那几题也一并窃取,透露给了他们。


    苏闫为独善其身,亲自料理了苏哲这一支脉,苏哲的父兄本在今年升官有望,如今仕途也算是葬送在了苏哲这个小儿子身上了。


    被押解走的那天,苏哲依旧红着眼眶,咒骂着沈沉英。


    他说:“沈沉君!你分明就是知道我们提前手握考题,才同样把考题透露给那几个监生的!”


    “否则以他们的能力,怎么可能考得前三甲!”


    沈沉英冷冷地看着他,讥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无需透题,也能作答得比你好。”


    “这不可能!”苏哲依旧不愿醒悟,“就他们那些贫贱之人,怎比得过我们苏氏血脉清贵!就这等杂碎,怎会有出类拔萃者!”


    苏哲身旁同样被押解的父亲一听,气的血涌而上,竟挣脱了士卒的禁锢,上前对着苏哲就是一巴掌。


    “蠢子!”他胸口猛烈欺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还要祸害我们到什么地步!”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才!”


    苏哲似乎被父亲一巴掌打懵了,湿着眼眶,一脸不可置信,张嘴无言。


    “和苏昀那个家伙一起待久了,你还真当我们和他一样了?”


    “他有他那个首辅爹托底着,顶多终身不入仕,当个闲散纨绔富贵一生,而我们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


    苏家旁支,一荣俱荣,一损则砍,可苏哲不明白。


    他以为凭借苏闫的势,他可以把沈沉英拉下水去,可到头来却是砸了自己的脚,害的家族俱损。


    当父兄被革职,自己也入了大狱的那天,他终于明白了。


    自认为高那些贫贱子弟的自己,在苏闫他们看来,又何尝不是垫脚石,替罪羊。


    他在下狱前,不甘心地又求见了沈沉英一面,问她:“你到底有没有给那几个穷监生透题?”


    沈沉英看着他凌乱的发,乌青的下巴,突然笑了。


    “看你如何想了。”


    说完,沈沉英离开了。苏哲颓丧地跪了下去,一滴清泪落在手背上,认命地在那张推陈匀入水的罪状书上画了押。


    离开诏狱后,沈沉英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她看着天际的日头,如此热烈地辐照着这片土地。


    天凉了,她却被照出一层薄汗。


    她刚想着回府洗浴一番,再换身干净的衣衫,就看到路边拍的老长的队伍,似乎是从赵阿茧的铺子排出来的。


    没想到短短几月,她的生意便做得风生水起了。


    赵阿茧又雇佣了几个帮手,帮她看着店,自己也跟着招呼,瞧见呆站在门口的沈沉英,连忙招呼着她上楼坐坐。


    沈沉英有些好奇地看着这间铺子的陈设,精美的福娃娃,拥挤的人群,一时被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她被带到了楼上的茶室,里面还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绣娘,毛线绒堆在她的足边,看上去娴静淑雅。


    “这位是?”宋亭晚站起身来,好奇地打量着沈沉英。


    “这位是工部的沈大人。”赵阿茧热情介绍着,“沈大人,这位姑娘就是我前段时间和你说的,我新收的徒弟,现在正帮着我一起做福娃娃。”


    闻言,宋亭晚先行向沈沉英行礼,沈沉英连忙道:“宋姑娘不必行这些虚礼。”


    她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这位宋姑娘,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目光挪至宋亭晚手上的福娃娃,这才好奇地询问道:“宋姑娘手上做着的这只福娃娃似乎和楼下卖的不太一样。”


    不等宋亭晚解释,赵阿茧抢先答道:“阿晚手上做着的,是给陈家的。”


    “陈家?”沈沉英疑惑道,“陈太傅陈家?”


    “正是。”


    赵阿茧告诉沈沉英,陈家这单可是大单,是定制款,光是定金都高出楼下那些普通福娃娃好几倍里面了。


    但沈沉英却觉得奇怪。


    这么一个大单,赵阿茧居然放心交给一个学徒来做。


    “阿晚绣工很好的,交给她我放心。”赵阿茧笑道,“而且她有心做出一番成绩来,我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绣工之事上,沈沉英自认为也不算精通,便不再细细过问。


    正当她要坐下品茗,却听到楼下伙计突然上来向赵阿茧说道:“都察院的李大人又来了。”


    都察院的李大人?沈沉英眉头微挑,这都察院姓李的,除了李燃还有谁?


    她刚想问李燃来这儿做什么,就看到声旁的宋亭晚身体僵硬了一瞬,表情明显地紧张了一些。


    “阿晚,你这个表兄怎么日日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黑心老板呢,怕我压榨了你去。”赵阿茧笑道,让人去将李燃请上来。


    “阿茧姐您见笑了。”宋亭晚放下了手里的福娃娃,站了起来。


    她刚要抚平因久坐而褶皱的裙摆,猝不及防地就对上李燃的眉眼。


    沈沉英见这一幕,突然想起之前在楼阁上看见李燃与一佳人站与街边,那女子冷淡地看着摊子上的东西,与李燃仿若陌生人般。


    而今怎么就成了表兄妹了。


    李燃本想将宋亭晚带走,一看沈沉英也在此处,惊诧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李某竟不知沈大人也在此处。”李燃嘴上寒暄,手却早已牵制住了宋亭晚的皓腕,不顾宋亭晚的挣扎。


    “沈大人是我的朋友,她来捧我的场不是很正常吗李大人。”赵阿茧缓解着气氛,“既然您来接阿晚了,阿晚,你便先回罢。”


    “可我还没有绣完……”宋亭晚明显不想跟着李燃走。


    “没事的,工期还长……”


    “李大人竟如此关心表妹啊。”不等赵阿茧放人的话说完,沈沉英便笑着起身,“可您怎么也不问问宋小姐是否愿意现在跟您回去。”


    “表妹?”李燃冷笑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宋亭晚,“我带我的表妹回去,还需要什么理由?”


    “沈大人这多管闲事的性子可真该改改了。”


    “否则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难逃。”


    “好了,你别说了,我和你回去。”宋亭晚知道李燃的执拗,歉疚道,“沈大人,阿茧姐,你们别介意,我表兄这人不太会说话。”


    沈沉英看着两个人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到底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亭晚被带走。


    直到人离开了有段距离,她才问起赵阿茧这是什么情况。


    赵阿茧叹了口气道:“阿晚也是个可怜人,家里人过得艰难,幸好还有李大人这个表兄可以倚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阿晚对这个表兄态度不太……”


    在赵阿茧看来,估摸着是这位李大人爱慕阿晚,可阿晚又对李大人只有感激之情,所以多有抗拒又不敢直接回绝。


    沈沉英笑了,说她是不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


    “沈大人就别取笑我了,你看李大人和阿晚可不是才子佳人吗,有时候我都想劝劝阿茧干脆就嫁了李大人算了,有个仕途如此好,相貌如此俊朗的夫家,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呢。”


    沈沉英也不多做言语,而是静静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


    告别了赵阿茧,她这才发觉天色已晚。


    回到府上时,女使便告诉她,卞白在后院等她已久。


    沈沉英愣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回自己的屋里去。


    她这些日子都避着卞白,上朝的时候也尽量躲着他走,不知道心里在别扭些什么。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卞白预判了她的行踪,在后院等她之时他让女使给她放下的烟雾弹,实则人早早便候在她屋里了。


    沈沉英见他在,刚想推门逃离,背后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钳制住,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一样被卞白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丢到了床上,然后欺身而上。


    “卞……卞白!”


    沈沉英挣扎着,却被卞白凶了一句:“别动……”


    说不动,沈沉英倒也真的不动了。


    因为她察觉到了卞白身体的变化……


    “卞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沈沉英被弄得两眼湿漉,有些羞恼地瞪他。


    “娘子又是做什么?就因为为夫在朝堂上说了你几句便气性如此大。”卞白微微喘息,手不安分地在沈沉英身上摸索,“阿英就不能听话些吗?非要去这虎穴龙潭送死……”


    “你怎知这是送死?”沈沉英不甘道,“你难道就对我这般没信心?”


    “还是卞大人打心眼里便瞧不起我,觉得我急功近利,抢着去修这运河,步徐穆后尘呢……”


    沈沉英越说越恼,尽管她知道卞白是担心她,但她却还是气恼他在堂上说自己纸上谈兵,把自己贬低得那般一无是处!


    “况且,我们不是说好互不干涉吗?我送不送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委屈上头了,沈沉英还想说些什么气话激他,岂料下一秒卞白便用唇堵住了她,叫她无法再耍小脾气。


    沈沉英挣扎着,推搡着,到底自己一个女子抵挡不住身上青年的强势力道。反抗得累了,竟也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索取,吻得她晕晕乎乎。


    身上绫罗渐散,她觉得身体突然一凉,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然只剩一件大敞着的里衣。


    感受到身下人儿瑟缩,卞白停下了动作,轻轻抚摸着沈沉英凌乱的头发,将额头抵在她玉洁的锁骨处。


    “梧州凶险,你不能去。”


    “既知凶险,我便会……万分小心。”沈沉英像是保证般地轻声回应他。


    可卞白依旧道:“沈沉英,不能去。”


    “别去……”


    他如此坚决,坚决到语气之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祈求,令沈沉英心头一怔。


    她总觉得卞白所担心的,似乎远超她认知的,可到底是什么,他也不告诉她。


    “为什么?”沈沉英问道,她能感觉到卞白搂着自己身体时,似乎在微微颤抖,那样微乎其微,却叫她如此敏锐察觉。


    “因为我怕你出事。”卞白抱着他,想抓住一块浮木那样的紧,又那样小心翼翼。


    可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沈沉英轻轻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伸手环抱住了卞白的头,想小时候自己病了时年轻抱着抚慰自己那样。


    “卞白,你别担心。”她出声安慰,“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毕竟……”


    “我这么贪生怕死。”


    第53章 瘟疫“这是你娘刚逃离皇宫的书信……


    “这是你娘刚逃离皇宫的书信。”贤妃这些日子又整理出来了一些泛着黄的老旧信件,轻轻摩挲。


    沈沉英接过信,通过里面的内容可以看出,这时候的杜悦在逃亡时经历了很多挫折,她先是乘船北上,去了邕州。


    邕州外来人多,没人会过多留意她的身份,但身上毕竟背着乐籍,到哪里都不便。


    她典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做盘缠,唯独那个和段素玉一对的,镶嵌着琥珀的镯子她不敢卖,怕会引起周围人注意。


    说到这个镯子,贤妃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


    “杜悦也真是的,都快吃不上饭了,居然还舍不得卖掉这个镯子。”她轻轻抿了口茶水,喉间却未有吞咽的动作,“这是太后娘娘的陪嫁物,又没有宫内私印,有什么不好典卖的。”


    而此刻这支镯子在沈沉英手里,竟成了证明她是杜悦孩子的东西。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继续看信,信里写着她当时去邕州时,瘟疫袭卷而来,她不幸感染,差点病死,最后得一对善良夫妇相救,这才苟活了下来。


    沈沉英想到母亲身上确实有几块小小的青斑,似乎是抓挠形成的,想来就是那次瘟疫留下的。


    “邕州瘟疫,此事我倒是一无所知。”


    “你那时还未出生,怎么可能会知道呢。”贤妃苦笑道,“况且那场瘟疫死了那么多人,谁没事会再提及。”


    沈沉英刚想问那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就有人通传贤妃去太后宫内的祠堂礼佛。


    贤妃让她下次找机会再来,她再找找其他信件,沈沉英感激地点点头,随后也离开了。


    宫内耳目多,她多有不便,此次前来,特地换了一身宫人的衣裳,本以为可以躲过所有耳目,安全离宫,不曾想,脚刚踏出没几步,脖颈上就突然一凉。


    刀剑赫然立于颈侧,血液似乎都要倒流。


    沈沉英手心紧攥,身子忍不住发抖,这一抖,竟让脖颈处细皮嫩肉蹭到了剑刃,留下了细细的血线。


    “你是谁?”


    身后之人先沈沉英一步问出声。


    可也是这一声质问,沈沉英的手慢慢松展开来。


    她缓缓抒了口气,小心翼翼试探道:“徐大人,是我。”


    刀剑无眼,沈沉英不敢动,只是感受着脖颈处利刃主动挪开,然后又是一阵丝滑的绸缎触感,轻覆于那血线处,似是要压制住那抹淡淡的痛痒。


    沈沉英自己捂住绢帕,缓缓转过身去,与那对张来不及将错愕收回的眼眸相汇。


    “怎么是你?”


    徐律看着她,目光渐渐落在她的细颈上,嘴唇微抿。


    他身为锦衣卫,眼睛要时时刻刻盯着皇城动向,像沈沉英这种贸然闯入后宫者,他几乎是望了她的背影一瞬,便知道她并非宫里人。


    “你为什么要扮作宫人模样?”


    “此事……说来复杂。”沈沉英也没想到会在宫内被锦衣卫逮个正着,她强压住内心的紧张,不自觉多出的小动作便出现在捂着伤口的手上。


    好在伤口浅淡,她把帕子取下时,血液已经凝固住了。


    徐律看的心烦意乱,不等她找理由搪塞自己,便牵起她的手腕,将她带去宫里一处别苑去。


    这里是徐律在宫内当差时住过的地方,陈设简单,也不需要用心去打理。


    可能是锦衣卫经常要面临腥风血雨的,他的屋内有一股很浓烈的药味,柜子上更是放满了各种金疮药。


    他伸手要为沈沉英涂抹药膏,却被沈沉英躲开了。


    “徐大人,这点子小事我自己来便好。”她微微笑着,说是自己来,可屋内没有镜子,她总是涂不对地方,显得有些笨拙。


    可就算这么不方便,她也不愿意劳烦徐律,自然也无暇注意徐律那张逐渐沉下去的脸。


    “你今日来宫里做什么,看样子,是非召入宫。”


    臣子非得官家召见冒然入宫,说轻点不懂规矩,不知礼数,说重些便是图谋不轨,别有用心。


    “其实我今天来宫里,是为了去藏书阁看看的。皇家书阁里藏书最为丰富,听说第三层有非内阁之臣不得借阅的密卷。”沈沉英确实在去找贤妃前,去了一趟藏书阁,“徐大人想必也知道,不日后我便要赴往梧州了。”


    “可关于徐穆前往梧州赴任那些年的事,我只知些许皮毛,若不查阅陈年密卷了解清楚就贸然前去,我心不安……”


    沈沉英要去梧州一事,早就传遍了上京,徐律自然知道,只是藏书阁戒备森严,她就算乔装成宫人进去撒扫也无济于事。


    “但是我连大门都进不去,这可怎么办才好。”


    徐律看着沈沉英红了一片的细颈,只觉得她未免太过娇嫩,就这么点小伤口便肿成那副样子,血水似乎还未风干便蹭在衣服上了,看上去有些许可怜。


    他实在没忍住,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背过身去,一手抽走她手上的金疮药,一手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将其细颈暴露在视野之中。


    沈沉英被迫偏着头,声音有些颤抖道:“徐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徐律属实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硬按着她给她上药。他觉得男人之间没必要那么扭扭捏捏,简单粗暴些更是省事。


    “连个金疮药都涂不好你还想进藏书阁?”徐律说着,脑子里突然想到某位目中无人的家伙,不自觉冷笑了一声,“怎么,你那位好夫君连藏书阁都不带你去,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天是要去藏书阁给太子授课的。”


    卞白要给太子授课?沈沉英一拍脑门,竟忘了这事。


    “若是你想进去,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见你夫君。”


    这副样子,见卞白?沈沉英赶忙摇头,像个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徐律好奇道。


    当然是不希望卞白察觉到自己这副模样进宫的其他目的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徐大人您行行好,放我一马呗。”沈沉英不敢触碰他,只敢抓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求他。


    虽然她知道徐律最烦腻歪撒泼这套,但眼下她也想不到其他求饶的方式了。


    见徐律无动于衷,沈沉英也怕再这样下去会惹他恶心,便慢慢松开他的衣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带你进藏书阁,你陪我去个地方,如何。”


    “啊?”沈沉英没反应过来。


    “不愿意……就算了。”徐律有些别扭转过身,他刚要离去,小臂处却被人牵制住。


    “我愿意。”沈沉英认真道,“徐大人若是帮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陪你去。”


    屋内顿然安静了一刻,安静到徐律似乎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一阵阵有力的咚咚声。


    ……


    二人进入藏书阁时,堪比正大光明。


    徐律只是和门外的守卫说了两句话,他们就立刻放行了。与沈沉英要进去时的严防死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沈沉英很好奇他说了什么,徐律只是淡淡道:“我说你是替太子抄录史册的公公。”


    “就这?”


    “嗯。”


    沈沉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太子的抄书太监,我记得是福云海吧……”


    “福云海昨日吃酒被官家撞见,说自己正得圣宠,太子殿下依赖他,对他宠爱有加,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内务总管。”


    此话一出,不仅会将太子置于险境,还是在藐视皇家权威,当朝太子宠幸一个白嫩小太监,传出去也会遭人耻笑。


    “官家今日便下令将此人关押入慎刑司,凌迟处死。”


    “所以,你不用担心日后有人追问你今日抄书之事,因为……”


    “明天他的死讯便会传遍皇宫。”


    闻言,沈沉英感到脊背发凉。


    在宫内说错一句话,都很有可能会被秘密处理,不叫人发现一点风声。那娘亲当时撞破胡太后和苏闫的私事时,官家又是否知道?知道后又会不会也像处理福云海一样杀死她……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她必须要先查清楚徐穆一事,以及为何运河修至梧州,便突然暂停了工程,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他那时已经敏锐察觉到自己事情败露,怕是难以保全。


    怀揣着这些疑问,她推开三楼的书房,铺面而来的灰尘呛得沈沉英不停流泪咳嗽,眼眶湿红的仿佛有人欺负了她去。


    徐律看不下去,把她握在手中的帕子抽出来,一只手帮她捂向口鼻,另一只手抓起她的纤纤玉手,示意她自己用帕子挡挡灰尘,别吸入太多于口鼻里。


    沈沉英乖乖点头,转身进入一排排书架子里。


    通常想这种装满了藏书的地方,总要有个清单用来记录规整在档的书记卷宗,可这里没有。


    沈沉英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


    “内阁之人都鲜少进入这件书房,因此也没什么人来打理,想来也不会有你要的东西。”


    沈沉英没有否认,她本来就只是来碰个运气,若是东西平白无故出现在她眼前,她反而要生疑一下呢。


    想到这里,她发现在灰尘遍布的书房里,竟有一处角落干干净净,只是附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样子想是不久前有人翻阅过一样。


    “你知道这里平日里最经常来的是哪些人吗?”


    “除了官家,皇子们,就是内阁的人了。”徐律细细思索了一下,突然饶有兴致地看向沈沉英,“但要说日日都来的,倒是只有一位。”


    “谁?”


    “卞白。”


    沈沉英好奇的火焰被瞬间浇灭,他卞白是太子的侍读大学士,那可不得每日都来此处授课讲学。


    她翻开那堆稍微干净的卷宗,上面似乎是在讲南方水患之事,其中陈权安和孙文显都进行了批注。


    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卷宗。


    徐律望向沈沉英,看她认真阅读的样子,头发沾上了被刚刚抽取书籍时落下的灰尘,一时没忍住,抬手帮她捋了捋头发,沈沉英看得也入迷,没有过多去在意这一小动作。


    二人共处一室,竟也有种宁静平和的感觉。


    南方水患严重,曾有人提出要通过修建大运河来实现南水北调,而这个人最初是陈权安提出的,只是当时以国库空虚为由未被采纳,而过了几年,新调任至上京的年轻官员徐穆再次上奏,呈请先帝修建大运河,遂自荐参与此项工程。


    当时还有人笑话他,好不容易从小县城爬到上京城里,又自请下调,只为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徐律,你也觉得徐穆罪大恶极吗?”


    徐律没有立刻回答,他对官场上这些波云诡谲看得其实很淡,或许是见过的腌臜太多,所以也不是很在意这些罪臣究竟罪孽深重到什么地步。


    但徐穆,一个被百姓称赞的好官,一步步凭着自己的满腔热血爬到京城,或许曾经也有过牢狱之灾救民于水火,但越往上爬,诱惑也越多,野心也会被助长。


    沈沉英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过于天真,毕竟人是会变的,谁能保证别人能从一而终呢。


    “我不明白,但他已经死了,说再多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沈沉英愣了片刻,又拿起一册卷宗,翻开时其中夹杂着一封书信掉落了出来,她俯身去捡,发觉上面竟有几滴血渍。


    里面详细记录着邕州瘟疫时,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被感染,短短三日便死了几千号人,由于邕州地偏,治病药物也稀缺,只有稍微富庶些的商户人家还能得到救治,其他贫苦百姓,几乎是感染一人便丢出一人,任其自生自灭,以此保全家中其他人不被感染。


    那时候的场景,宛如人间炼狱,街上到处是满身红疹,被遗弃的人,他们坐在路边等死,赌自己能不能再看到明日的太阳。


    而那时,有一对夫妇四处向临州收取药材,征集各地医士,搭建救治草棚,几次三番向朝廷上奏请求送来赈灾物资。夫妻俩甚至连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极力救人。


    而这对夫妻,正是邕州知州大人徐穆和他的妻子裴婧。


    那一瞬间,沈沉英心猛烈跳动了一下。


    原来当时杜悦在邕州染疾,救她的正是徐穆夫妇。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54章 下毒这么一封书信是寄给谁的呢,……


    这么一封书信是寄给谁的呢,为什么会被夹在陈权安提及南方水患治理策略的卷宗里呢?


    是整理时不小心放进去的,还是有人故意夹在里面,等人发现呢……


    沈沉英陷入了沉思,她目光仿佛粘在信纸上,笔墨里,丝毫没有发觉徐律的手已然落在她的脸颊上,用带着层薄茧的指腹,为她擦拭脸上的脏污。


    可能是想不明白,她把信件和卷宗归回原位后才发现徐律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在被她抓包了小动作的时候,还顺势用力捏了捏她的脸,吐槽了一句:“看你平时瘦瘦小小的,没想到脸上肉这么多。”


    沈沉英不服气,刚想回怼他自己又没吃他家粮,有没有肉的关他什么事!下一刻,卞白的声音便幽幽传来。


    “看来这段日子,我把阿英养得不错。”


    卞白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把沈沉英揽入怀中,尽显亲昵做派,目光触及徐律时虽是带笑,但总给人一种挑衅的敌意。


    徐律自然也是感受到了,没有过多搭理,而是略显担忧地看向沈沉英。


    沈沉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卞白解释现在自己又扮作宫人,又是擅闯藏书阁的情形,她看着卞白,欲言又止,本想全部坦白,卞白却先行开口:“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什么……沈沉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自己回去再吃,但肚子却像是和卞白提前打好招呼似的叫了起来。


    “我可以忍忍。”


    “回去再吃罢。”


    卞白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就要离开,毕竟怀里的人儿还饿着,宫里的食物又不太干净。


    “你不是要给太子讲学?”沈沉英疑惑道。


    “太子受了惊吓,今天怕是没办法上课了。”卞白有些惋惜道,“所以今日为夫不当差,回家好好陪你。”


    徐律受不了此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但奈何人家是官家赐婚的金玉良缘,确实可以……这般炫耀。


    他拳头紧攥,带着些许隐忍克制:“太子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太子点心里下毒,此刻东宫正在严查。”


    话音刚落,徐律暗道不好,便迅速离开了,只留沈沉英与卞白面面相觑。


    沈沉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会有人如此大胆,在东宫投毒,就不怕事情败露,被抄家灭族吗!


    “那太子现下如何,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看什么,我又不是太医。”卞白淡淡道。


    “可你不是他的老师吗?”


    “怎么,你是觉得我也要像你沈夫子一样对学生掏心掏肺吗?”卞白语气渐凉,他一想起这些日子苏府频频送来东西、送请帖就来气,沈沉英只是代了几个月国子监的职务便得苏三公子如此敬重爱戴,即使那些礼品最后都悉数退还了,他也坚持不懈来送。


    “你在说什么啊?”沈沉英不明白卞白为何又开始无理取闹,自己也有些气上来了,“我不明白你在瞎吃什么醋,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最后找不到毒害太子的人是谁,你作为今日为太子讲学的夫子也难辞其咎!”


    谋害皇储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了。


    沈沉英说完,因为语气太焦急,整个人都在小喘着气。二人四目相对,安静了那么片刻。


    “所以夫人是在关心我?”卞白的眼眸微动,语气也增添了些许急切,“是,我怕你死太快了,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行了吧……”


    这次,不等沈沉英说完这些,卞白已经将人搂进怀里,整个包裹住,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被迫靠在他的肩膀处。


    罕见的,这次的怀抱没有以往粗鲁猛烈,让沈沉英觉得格外温暖柔和,这一瞬间,她竟然会有一种被当做稀世珍宝的错觉。


    “你在意我,我很欢喜。”


    卞白的这番话宛如朝露落在沉寂已久的琴弦上,发出细微,闷然的声响,别人听不见,只有沈沉英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受控制般的也伸手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炙热的胸膛中,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直至与自己心里的鼓声重合。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敢在东宫投毒?”


    卞白缓缓松开了她,为她拨了拨额前碎发,不紧不慢解释道:“早晨司膳司给太子殿下端去每日必备的牛乳糕,但太子殿下没胃口,便叫人放置在庭院里,好巧不巧,被萧婕妤养的猫叼去了吃,结果口吐白沫,死在东宫寝殿外。”


    沈沉英对这位小太子也有些许了解,虽然是从小养在张皇后膝下的,但却并非张皇后所出。


    官家立储之时还未有嫡子,便先立长。恰巧那时太子生母淑妃刚刚病逝,便将其记在皇后名下,被册立为太子。


    转眼间小太子大了,张皇后也有了自己的皇子,张家人几次三番搬出储君当立嫡皇子为由,要官家令立太子,但都被官家搁置一旁,闭口不谈。


    “所以会不会是张家人设计毒杀太子……”


    “不排除这个可能。”卞白平静道,“毕竟太子死了,张皇后的孩子便能被立为太子。”


    “但在吃食里下毒,风险未免太大了。”沈沉英忍不住叹息,“况且太子尚且年幼,毕竟养在她身边那么久了,她怎么下得去手呢?”


    “后宫里的情太浅薄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些完全不值得一提,若是她儿子当上太子,她后位稳固,便再也无需忌惮什么萧婕妤李美人了。”


    在这方面,卞白看的很开。


    亲母子之间都尚且存在嫌隙,更何况一个没有自己血脉的养子呢。


    沈沉英要问的话问完了,便轮到卞白发问了。


    “所以你来藏书阁,是来找有关徐穆的东西?”


    沈沉英没有否认。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走上前去,从一摞书册里抽出几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卷宗。


    “藏书阁也不是百宝洞,与徐穆有关的,只剩下这几篇关于修建大运河的文章,可能会对你此行有些帮助。”


    沈沉英接过卷宗,认真查看,发现这里面不仅详细记录了大运河前、中期的修建过程,该有后期打通梧州河道的初步计划。


    这无疑是给了沈沉英一个极其标准的参考答案。


    还没等卞白开口,沈沉英已经掏出了自己提前带进来的纸笔,撸起袖子抄誊起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


    卞白想说什么,她抬手让他且再等等,让她先把正事干了。


    卞白觉得好笑,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笑着看她抄抄写写,不敢放慢一点速度,又兴奋又急切的。


    等到她抄完了,长舒一口气,十分自豪地拿起纸张来反复观赏,佩服自己的手速和机敏。


    “对了,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来着?”


    卞白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但沈沉英总觉得他在憋笑,忍不住追问。


    “我是想说,藏书阁里的书册卷宗是可以借阅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借回去查阅。”


    沈沉英:“……”


    她没说什么,像是被打击到一般,蔫巴地垂下脑袋,看得卞白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


    回去后的沈沉英仔细看着那份誊抄回来的卷宗,上面是徐穆对大运河修建全过程的实录,唯一遗憾的是,只剩下梧州还未能实现流通。


    回想起这些日子对徐穆一案的调查,她便时常会梦到一个穿着旧布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他的眼前是农田河水,脚下是泥泞中扎根的野草,心中是万千黎民百姓。


    他带着农人改种地瓜,用草木灰改善土质,解决饥荒难题。


    他携手发妻搭建医疗棚,亲自搜取各地药材,施粥送药,救死扶伤。


    他带着数十位工部人才,亲自穿越层层山峦,湍流河湖,只为打通南水北引水路,让南方不再水患,西北不再旱灾。


    可他坚持了那么久,却在梧州失去了初心,撕碎了利国为民的远大志向,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沈沉英不知道怎么说,只是静静地将卷宗收入匣中,更加坚定了自己去梧州的决心。


    无论徐穆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她都一定将他的遗志完成。


    晚风微卷,红烛明灭。


    沈沉英走向窗台,看天上明月,皎洁明亮,却总被周遭一些乌云遮挡片角,竟让人难以看全其原貌。


    ……


    次日,宫内便传来毒害太子的凶手被抓住了。


    据说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翠云指使人在太子每日要食用的牛乳里下了足量的砒霜,皇后得知此事,大怒,将翠云等接手过毒牛乳糕的宫人全数仗杀了。


    而翠云死前一直咬死不承认贤妃知情,目前贤妃也只能被禁足在寝宫内。


    当晚,听说萧婕妤气自己的爱宠被毒死,竟直接去了贤妃那边,越过品级,命令太监掌掴了贤妃五十巴掌,险些破相。


    太后得知此事,大怒,要求严查,也一并将萧婕妤罚去祠堂摘抄经文五十遍。


    沈沉英得知此事时,正与卞白一同用饭,她汤勺没拿稳,险些掉落在地。


    “贤妃心善,平日里连宫人受罚都见不得,怎么可能毒杀太子?”


    卞白舀了一碗汤,又轻轻吹了吹,递给沈沉英:“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到的未必就是她的全貌。”


    “但毒杀太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没有强硬的母家,也没有皇子公主傍身,就算太子死了,储君之位也与她毫无干系。”


    “她现在也没有受罚。”卞白提醒了一句。


    官家还没有给出处置结果,没有贬她为庶人,更没有杀了她,这就说明一切尚存疑,并非真相。


    “我还是相信贤妃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沈沉英固执己见,卞白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用完餐后去消消食,不要立刻就去休息。


    “怎么,卞大人是暗指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还是嫌我胖了?”


    卞白想为自己辩白两句,但沈沉英的话匣子就像是打开了一般滔滔不绝起来。


    “如果你是觉得我吃撑了多管闲事,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相信贤妃为人才会为她打抱不平。”


    “如果你是觉得我最近胖了,那……”沈沉英思索了片刻,气鼓鼓道,“卞大人大可寻一细腰美人常伴左右。”


    卞白被她逗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沉英耍小性子的模样,一时情动,将人搂抱在怀中,让沈沉英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摸至沈沉英的腰间,轻轻掐了一下,假装正经道:“是胖了。”


    沈沉英气急要下去,又被卞白按在腿上。


    “不过我觉得,这还不够胖。”卞白目光落在她被官服遮挡的小腹上,“若是这里再鼓起些,会是什么模样?”


    “什么……”沈沉英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卞白将她松开了,笑着帮她擦拭嘴角的油花。


    沈沉英好奇地盯着他收不回去的嘴角,总觉得这人脑子里想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当然,卞白也不会告诉她。


    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卑劣。


    第55章 淑妃之死“谋害储君,其罪当诛啊……


    “谋害储君,其罪当诛啊陛下!”张皇后跪在养心殿内,看着屏风后隐隐约约的皇帝的身影,再次叩首。


    “翠云是贤妃身边的一等宫女,若未得她授意,怎敢投毒东宫!”


    “臣妾恳求陛下,严惩贤妃!”


    屏风后的身影没有任何反映,似乎是真的沉浸在书卷中,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见皇帝没有反应,张皇后的拳头紧握,尖锐的护甲嵌入皮肉,硬生生压出一道道血痕来。


    许久,她带着些怨意地抬头,满面冰霜:“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处置贤妃。”


    “难道陛下对她有情?”


    “就因为她长得与淑妃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屏风后丢出一卷竹简,狠狠砸在了皇后身前,吓得她浑身瑟缩了一下。


    “皇后如此关心太子,这些日子为何一次都未去探望过他。”皇帝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皇后身前,居高临下道,“既然要查清楚是谁指使的翠云,又为何如此着急将她仗杀。”


    闻言,张皇后手足无措地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还是说翠云招出了幕后黑手,却并非皇后心中希望之人,便强行将她杀死了?”


    “那她说的又会是谁呢?”


    皇帝慢慢俯下身子,抬手惦起张皇后的下巴,语气森冷:“那日皇后将所有参与此事的宫人仗杀,怎么唯独忘了你身边的采薇呢?”


    张皇后身子一僵,这些日子她只顾着如何拖贤妃下水,竟忘记了采薇那个丫头似乎很久没来跟前伺候了……


    “陛下,您不可听信这些奴婢的话啊!谁知道采薇那个家伙是不是也被贤妃收买了呢!”


    “采薇是你从张家带来的人,这些日子贤妃被禁足,她有什么机会收买采薇!”官家使劲儿将皇张后的脸别于一遍,怒斥道,“你们张家这些日子施压朕还不够,还想杀了太子?”


    “不如这大夏改姓张如何啊?”


    此话一出,张皇后整个人身子都吓得软了下去,眼泪冒了出来,焦急地抓着皇帝的衣袍,大喊着冤枉。


    “臣妾绝对没有想过伤害太子啊!一定是有人故意想泼臣妾脏水啊陛下!”


    “可朕只看到你在泼贤妃脏水!”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原本贤良淑德的皇后娘娘也破罐破摔了,她撑着疲软的身子站了起来,满目哀伤。


    “陛下,臣妾自十六便嫁于您,那时您还是太子,我们夫妻几十载,我会不会伤害太子您真的不清楚吗?”


    “况且,太子早已养在臣妾名下,是为嫡长子,是为储君,若是将来继承大统,臣妾不照样是皇后,太后!”


    “臣妾有什么理由害他!”


    皇帝表情依旧冷淡,他望着这位“发妻”,眼神中透着一股私有若无的凉意,他慢慢扶着张皇后颤颤巍巍的手,轻轻拍了拍。


    “可你杀了他的生母不是吗?”


    这句话宛如利剑扎在张皇后的心口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平静说出这番话的男人,腿脚瞬间软了下去,可由于手臂被男人扶着,她依旧是站着的。


    她张口要为自己辩解,可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


    要说她做这个皇后,谁能比她贤德,比她配位?


    每日天未亮便为官家、为皇子公主们祈福,不曾耽误一日。


    宫里子嗣绵薄,她就为官家选秀,即使萧婕妤深受独宠,她也不曾嫉妒过一分一毫。


    可这一切,不过是还她曾经的罪孽罢了。


    皇帝刚登基那会儿,朝臣上奏,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应当尽快立太子,但当时皇后尚无所出,官家膝下只有几个公主,和正怀有身孕的淑妃。


    淑妃肚子里的一胎便显得极为重要,整个孕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负所望,最后产下皇子。


    皇后因此产生了危机,于是为了稳固后位,在淑妃生产完后给其灌下伤人气血的汤药。刚生产完的夫人本就元气大伤,再加上这药物的作用,淑妃被硬生生拖死了。


    淑妃一死,皇后便提出抚养她的孩子,将淑妃的孩子占为己有。


    她也想过要好好对待这个抢来的皇子,甚至和母家提出尽心扶持太子便好,自己的亲生孩子日后当个闲散王爷也没关系的。


    可偏偏,不知是谁在宫里传播当年淑妃之死是她有意为之,还传入了太子耳中,让她们母子离心,张家这才意识到危机,开始筹谋另立太子之事。


    “这些日子,朕时常在想,若是淑妃还在,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张皇后闭上了眼,眼泪浸湿了整张脸,等待着官家的下一句话。


    “她一定会和你一起陪着太子长大,做她最拿手的牛乳糕,端去坤宁宫,听你给太子讲读诗书。”


    “什么……”张皇后没听明白,抓着皇帝的袖子,语气微颤。


    可皇帝只是冷漠地松开她,一并将她的手扯开,一副嫌恶的模样。


    “皇后聪慧,怎会不明白呢?”


    “淑妃怀着太子时,不止一次告诉朕,若她产下皇子,便交由你来抚养。”


    “怎么会……”皇后彻底崩溃,她满脑子都是淑妃临终前的模样,惨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微笑着看她,握着她的手。


    她对她说:“待我死后,皇儿便交给姐姐了……”


    “其她人我信不过,我只信姐姐。”


    可那时,张皇后沉浸在计划即将成功的喜悦中,没有听到淑妃还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本来皇儿的母亲,就该是姐姐的……”


    是啊,她们一同嫁入东宫时就曾经说过,要一同服侍好太子,一同养育她们的孩子。淑妃那时还是良娣,一直说自己没怎么读过书,不通文墨,教导孩子的事,还是要交给太子妃来做,她就努力做做点心,缝制冬袄,照顾好他们的生活起居。


    可张皇后忘了。在家族施压和自己的后位下,逐渐忘掉了东宫内院的姐妹情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后痛苦地坐在地上,不停摇头,连带着头上的凤冠都歪斜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皇帝的眉眼间似乎也被蒙上一层疲惫。


    贤惠的妻子,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可身为帝王,他看在眼里,隐忍了这么多年,最后若连她的孩子都护不住,那他便是真真正正的薄情寡义之人了。


    张皇后彻底崩溃,她坐在原地,哭着大笑,泪眼朦胧地望向皇帝,满目哀伤。


    突然,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为自己做最后的辩驳。


    “淑妃妹妹是我害死的。”


    “但臣妾从没想过要害死太子。”


    ……


    最后宫内查出的真凶是一位年长的年嬷嬷,太子曾经的一位乳母。


    太子尚在襁褓之时有不足之症,总是生病,当时奶水最充足的年妈妈是太子最贴身之人,衣不解带照顾生病的小太子,尽心尽力不敢出一点差池,但张皇后每每看到小太子瘦弱的小脸,总疑心是年妈妈故意怠慢,不禁克扣她的例银,还罚跪她在院子里好几夜。


    这些她都认了,伺候主子本就是要逆来顺受的。


    可直到小太子即将周岁时,不幸染上了天花,年妈妈心疼孩子,近身照顾,依旧喂养孩子奶水,没几天也被感染了。


    皇后担心自己被太后和官家问责,便声称是年妈妈把天花过给了小太子,才导致小太子生病,孱弱。


    太后下令杖责年妈妈五十板子,戳瞎了她一只眼睛,还把她扔到辛者库去做苦活,因此常妈妈对张皇后和小太子怀恨在心依旧,便叫了自己的女儿翠云偷偷给小太子下毒,嫁祸给皇后。


    可谁知翠微刚在慎刑司严刑拷打下招出了皇后,就被皇后仗杀了。


    事后,年妈妈自知事情败露,在某个深夜吊死在屋子里,宫人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此事一出,皇后因为苛待宫人被禁足在坤宁宫一月,抄读诗经,为小太子祈福。


    贤妃被解禁,但也因管教宫人不严,被罚了半年俸银。


    如此,投毒东宫之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沈沉英这段日子一直想找机会去宫里与贤妃见面,但总是苦于没有机会。


    她暂时不敢与卞白说及自己与贤妃的事。


    心中,总有些没来由的顾忌。


    “沈大人!”


    宋妧佳这些天被逼在家里学习女红,都没什么机会来找沈沉英玩,实在闷得厉害。


    “沈大人,这些日子有没有想念我。”可能是沈沉英身上总有一种与男人不同的气质,宋妧佳与她讲话总会忘记男女之别。


    “宋姑娘可别这么说。”沈沉英可顾忌着呢。


    “你是不知道,我都快憋坏了!”宋妧佳不满地嘟囔道,“祖父马上要过寿了,我那爱表现的姑母特地去找老板那边定制了一套福娃娃,这些天她们铺子里的绣娘几乎隔天就来一趟,将成品拿来给姑母和母亲过目。”


    “我母亲一瞧这福娃娃做工精美,居然要我向那位亭晚姑娘拜师学女红!”


    “你看我的手指,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儿!”


    宋妧佳憋屈极了,将手摊在沈沉英面前,小嘴都撅起来了。


    “确实……”沈沉英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深有同感。


    她当时学女红时也是如此,可惜手指都被扎得没一处好地儿了,她也没练就精湛的手艺。


    “我说我不想学了,可我娘说不学以后嫁不出去,要变成老姑娘了!”宋妧佳不服气道,“谁稀罕嫁人了!老姑娘就老姑娘!我让我爹养我一辈子!”


    看着宋妧佳眉飞色舞的样子,沈沉英不禁动容。


    这才是爹娘宠大的姑娘,活泼明媚,没有任何烦恼,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而她,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心事也太多太多。


    宋妧佳见了她,话匣子也被打开了,絮絮叨叨拉着她说了许多,一点也不觉得累。


    说到后面,她开始蹩脚地打探起卞白身边的那个侍从,承影。


    “他今日有在府上吗?”宋妧佳四处张望着,“应该是不在的吧,我都没有瞧见他。”


    沈沉英故意不点破,笑道:“你都在与我说话,怎么会有余力观察他在不在。”


    “他刚刚从门口路过来着,你没看到而已。”


    宋妧佳立马站了起来,反驳道:“不可能,他从门口路过我怎么可能会没看到!”


    “我连女使经过了几次都一清二楚!”


    “哦,是吗。”沈沉英故作可惜道,“那就是我看错了。”


    “不过宋姑娘这么关心承影做什么。”


    “那……那不是………”宋妧佳愣住了,自从那次在卞府门前遇见他一次后,她就总会想起他。


    想到他把自己护在身后,不让自己受苏哲欺负。


    “我想和他说句谢谢。”许久,宋妧佳终于想到说辞,“谢谢他那天保护我。”


    沈沉英本想说会为她转达的,但宋妧佳却掏出一封书信来,交到她手上。


    “还请沈大人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他。”


    沈沉英没想到她会特地写信给承影,她有些犹豫,毕竟在这个女子名节比命重要的世道下,未出阁的女子给外男写信,会遭人诟病,影响嫁娶的。


    “沈大人不用担心,只是一些感激之语,我有分寸的。”见沈沉英担忧,宋妧佳赶紧说道。


    “好,我帮你转交给他。”沈沉英收下了信,问她还有什么要转答的。


    宋妧佳摇了摇头,刚想说没有了,但马上又回头,对她说道:“听说沈大人马上要去梧州了,此行一定一定要多加保重啊!”


    “什么时候,都要以性命为重。”


    沈沉英不语,笑着点头,表示了然。


    待宋妧佳离开,一直躲在暗处的承影这才走了出来。


    他看着沈沉英,平日里的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在这一刻仿佛荡然无存了。


    刚刚宋妧佳与她说的话,承影无疑是都听到了的,此刻他呆站原地,迟迟不好意思开口向沈沉英要信。


    沈沉英也不逗他了,把信给他:“这是宋姑娘给你的,你好好看,别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承影小心翼翼地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正是小姑娘娟秀漂亮的字体。


    她在信里正式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郑重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感谢。


    在信的最后,她问承影能不能当自己的朋友,愿不愿意在明日的长安街灯会,与自己同游……


    信里内容不多,但承影看了好久,搞得沈沉英都要怀疑承影是不是不识字,心里还小小地斥责了卞白为什么连字都不教属下认!


    “多谢沈大人。”承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


    他将信视若珍宝地收起来,要离开时发现自己走错了门,尴尬抓了抓后脑勺,又换另一个方向走,看得沈沉英一脸懵。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卞白给属下的任务太多,把人家累得东南西北都不分了……


    这样怎么行!


    她得好好和卞白聊聊宽待下属的事情才是,毕竟当初自己在他手底下做事时,也没少被当驴子一样使唤!


    第56章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自打出事后,宫……


    自打出事后,宫内戒备便更加森严了。


    沈沉英想在明日前往梧州之前,再与贤妃见一面,但苦于没有机会。


    她在庭院内左右踱步,眉头都挤出一个“川”字来了。


    “大人,谢大人来了。”女使佩兰从前院走来,告诉沈沉英谢与怀到访。


    这些日子她与谢与怀来往明显少了,不仅是官场上,连私下里都不怎么见面,今日突然来了,沈沉英倒有些诧异。


    她赶去前厅,命人准备好茶水果子迎客,暂且将无法进宫一事忘却在了脑后。


    “谢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前来?翰林院事务近来可繁忙?”沈沉英客套地关心了一下他的近况,让他不必客气。


    “最近礼部在忙着清查国子监这些年透题舞弊的事儿,我得严侍郎器重,被调去帮忙。”


    这次清查完后,谢与怀很可能会被提拔为仪制清吏司的另一位主事。


    “那沉君就先祝贺谢大人了。”沈沉英笑道。


    “八字还未一撇呢,沈大人太抬举我了。”谢与怀喝了口茶水,“这茶不错,是今年的新茶吧,很清新。”


    “卞大人带回来的,谢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带一些回去。”


    谢与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细细品著其中茶香,手指微微点著杯盏,若有所思著。


    “谢大人今日来应该不只是来饮茶的吧。”沈沉英看他这副样子,心下多少也了然他此行目的,但又碍于某些原则性的东西,他难以启齿。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沈大人。”谢与怀歉疚地苦笑著,缓缓放下茶盏,“此次清查,看似受官家,受严侍郎器重,但其实是个得罪人的苦差。”


    “若要清查,势必要牵扯出很多人出来。其他人倒还好,只是苏阁老的儿子……”


    “你是希望我为苏昀题一份担保书,证明他从未参与过舞弊之事。”沈沉英觉得有些可笑,“但我也只任职过一段时间,年考他又被取消资格,我担保怕是无济于事吧。”


    “这些都不重要的。”谢与怀声音不自觉放大了些,“此次舞弊一事得以揭发,沈大人功不可没。”


    “若是您担保,礼部这边也好交差。”


    话落,谢与怀心怀希冀地看向默不作声的沈沉英,场面瞬间冷了几分。


    “况且,你这一番行动本就得罪了苏阁老,若是能为他儿子做担保,也能缓解苏家些许敌意不是吗?”


    谢与怀此言无一不是为自己,为沈沉英考虑,但沈沉英却不愿。


    为仇人子做保,她还没有以德报怨到这种程度。


    “谢大人,如果是为这事,恕我难以办到。”


    “可……”谢与怀还想劝她,但当他看到沈沉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就明白了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了。


    他本就没有报很大希望,可为了自己的前途,哪怕希望只有微末,他也要尽力为自己争取。


    有时候他也很不明白沈沉君,明明再圆滑逢迎些,以她的深厚才学和皇帝的器重,早就不知道爬到什么位置了。


    “是与怀唐突了,还请沈大人见谅。”谢与怀起身行了一礼,便借口还有事务先行离开了。


    沈沉英当然知道他是因心有不快才找机会离开,连新茶也不讨要了,走得匆匆忙忙。


    她将杯盏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便要回内院去,还没走两步路,肩上突然飞来一只鸽子,脚上似乎还缠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取下来,慢慢拆开,发觉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承恩寺”三个字,字迹却是……


    杜悦的。


    ……


    她马不停蹄让人准备了车马前往承恩寺。


    因为这张纸条正是贤妃想办法送出宫的,她故意模仿杜悦的字迹,是在提醒她杜悦的其它书信要去承恩寺取。


    一切还真是刚好,沈沉英正为此事发愁,贤妃便主动出手了。


    马车到达承恩寺外,沈沉英赶忙下车,走了进去。


    今日烧香拜佛的人不多,她走过好几个院子,发觉有一处极其隐秘的院子,外头有两个宫人站着。


    其中一人,是贤妃声旁的大宫女念微。


    她四周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其他人跟着自己,才迅速进了院子。


    “你可来了。”贤妃看到她,摘下了惟帽,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将书信递给她,“这些是最近整理出来的,你马上就要前去梧州,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我就想着赶紧找机会交给你。”


    沈沉英赶紧地将这些信接了过去,开始一封封查看。


    里面基本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几乎都是向贤妃报平安,说自己尚且安好,没什么要紧的。


    看到其中一封时,沈沉英顿了顿,手指收紧。


    贤妃看她面色惊诧,也看了过去。


    信上说,她也曾去梧州定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她收留了一个小男孩,但她乐籍在身又带个孩子引起了周围邻居关注,官府的人也几次三番来探查,她只好带着孩子连夜赶往徐州,托付给了一对多年无子的夫妇。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贤妃问她。


    “我怎么从未听娘亲提过此事,如果她带着这个孩子去了徐州,她不可能不去探望一次吧。”


    沈沉英不理解,后面娘亲在徐州嫁给了沈茂,也算是定居了下来,如果这个孩子在徐州被送人,娘亲总能找到机会探望几次吧。


    可她没有,甚至这个孩子的存在,她都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


    “许是这对夫妇带着孩子移居了也说不准呢。”


    沈沉英困惑地点了点头,眼下确实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娘娘,您可还记得这封信她是什么时候寄给您的吗?”


    时间太久远了,贤妃思考了很久,最后模糊道:“实在不记得了,这都很多年前的了,若不是你翻阅到,我都快忘了她还提到过一个孩子的事了。”


    “不过我依稀记得,这封信寄来的时候,险些被锦衣卫发现,但当时出了件大事,他们没有顾得上追究。”


    “什么大事?”


    “梧州贪墨案。”贤妃想起来了,“正是徐穆在梧州修建大运河那会儿的时间。”


    “你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梧州……孩子……这些字眼在沈沉英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她总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些许联系,但以杜悦心软的性子,路上收留一个流民乞儿,似乎也说得过去。


    “没什么,许是我多想了。”沈沉英再次向贤妃行礼,感激她冒着风险出来给她送信,又想到前几天东宫内事闹得沸沸扬扬的,问她近来可还好。


    “没什么好不好,总归是还我了个清白。”贤妃苦笑道,“只是可怜了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这么一遭,这些日子只要是见到牛乳做的东西,便开始反胃,呕吐。”


    “只是我还是不相信翠云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贤妃一想起这事,眼眶便红了起来,“她连只虫子都不敢踩死的软性子,怎么可能会做出投毒的事来呢。”


    这事沈沉英也是有所了解的,宫内似乎都在谣传是官家顾及皇后母家体面,这才编造了个借口为她脱罪。


    朝中众臣也对张家此举颇有不满,已经有人在上奏弹劾张家人了。


    “善恶终有报,多行不义必自毙,皇后若真的做了,也难逃报应。”沈沉英安慰着贤妃,“此行我怕是很久才能回来……”


    “也或许,是否能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娘娘自己一定要多加保重。”


    贤妃一副不解的模样,她问沈沉英此行梧州某非十分凶险,沈沉英没有明说,只道会有人使绊子。


    “但是也无妨,总会化险为夷的。”


    贤妃担忧地点点头,说自己本来向太后讨了个恩典,借口来承恩寺为太子祈福,好给她送信,这么一来,倒也可以顺道为她一起求个平安。


    “多谢娘娘。”


    ……


    此刻承恩寺外,谢与怀正躲在暗处。


    他从卞府离开时,本想直接回去的,但自己还没有离开几步便看到沈沉君乘马车离去,一时好奇,便跟上前去。


    他本以为沈沉君来承恩寺是上香祈福的,不曾想跟到里面去时,竟发现他与贤妃私会,二人关系似乎很是亲近。


    贤妃垂泪时,沈沉英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着。


    宫妃与朝臣私通不是没有过,但沈沉君圣眷正浓,怎么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本还想靠近些,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正巧值守在门口的大宫女回来了,只好作罢离开。


    “什么清正纯臣,大公无私。”谢与怀看着她坐上来时的马车,拳头紧攥。


    他撞见此事,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愤恨。


    他本来觉得沈沉君拒绝自己做担保是因为看不惯有人仗着权臣爹的势力为所欲为。


    她为穷苦学子正名,将苏哲送入大狱,尽显正直做派。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此人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祸乱宫闱的奸臣。


    这种不知廉耻之事都能做出,又为何不愿为自己仕途做出些许牺牲呢?


    莫非她也怕自己身居高位,对她不利?


    谢与怀越想越恨,拳头砸至墙壁,瞬间血肉模糊了一片。


    可他却丝毫没感觉到痛楚。


    只有难以发泄的怨。


    而对自己私会贤妃被人发现一无所知的沈沉英此刻正沉浸在杜悦书信中提到的那个孩子上。


    这个孩子既然去过徐州,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呢?


    想着想着,天色暗了下来,马车也行至卞府门前。


    她刚下马车,迎面遇上了也正巧回来的卞白,他提着一袋点心,正盯着她看。


    “去哪里了?”


    “去承恩寺上香,保佑自己明日前往梧州顺遂。”面对卞白的询问,沈沉英已经可以做到自然地扯谎。


    对面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等沈沉英再说些什么,静静地注视着沈沉英。


    沈沉英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谎,原本的自如变成了局促。


    “怎……怎么了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日去了哪里?”卞白冷脸道,“你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我每日在做些什么,去了何处。”


    “夫人对我就这么放心?”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沉英松了一口气,解释道:“卞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出去自然是有要事需处理。”


    “哦?”卞白显然对这个说辞一点都不满意,“那看来是为夫无理取闹了。”


    沈沉英心想,难道不是吗……


    “其实我在你心里也无足轻重。”卞白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他把特地去珍宝阁买的点心塞在她的怀里,转身去了自己屋子,不愿再搭理她。


    意识到自己惹人家不高兴了,沈沉英也手足无措起来,她看着还留有余温的点心,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涩意。


    此刻她脑子里竟只有一件事了。


    那就是明日便要分离,她不想和卞白闹不愉快。


    于是,她迈开步子,朝着卞白的屋子跑去,跑得那样焦急,那样不注重礼节。


    房屋门被重重推开时,连卞白都被吓了一跳。


    他看着来势汹汹的沈沉英,愣住了。


    “你还来干……”


    “什么”两个字还未出口,卞白的嘴便被一抹温软堵上。


    沈沉英几乎是整个人攀在他的身体上,双手捧着卞白的脸,学着他平日里吻自己的样子去吻卞白。


    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在吻自己,卞白仰着头,瞳孔微动。他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他没想到沈沉英会主动。


    沈沉英吻得晕晕乎乎,慢慢离开他的唇齿,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你在我心里。”


    “很重要。”


    卞白微怔,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沉英,似乎在思考她是否是因为吃了酒才说出这么好听的话来。


    可回味起刚刚那个吻,分明没有酒气,只有少女的香甜,却也令人沉醉。


    看卞白没有说话,沈沉英以为他还在生气,于是继续哄道:“我不是不在意你每日在忙什么,而是怕打扰你,怕你嫌我烦……”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问你,你今日去了哪里,有没有偷偷跑去花楼吃酒,有没有遇到比我好看的姑娘。”


    “但我觉得我不能这样,卞白。”沈沉英的手环抱着他的脖颈,轻声道,“我应该相信你,并且永远相信你。”


    也不知道沈沉英哪句话引得卞白身心燥热,他站了起来,直接拦腰抱起沈沉英,朝着屋内的床上而去。


    他搂着她,再次覆上她的唇,用力吮着她微湿的唇瓣。情到深处时,他想再探入其中与她纠缠,却被她一把推开。


    只见沈沉英眸光如水,脸颊潮红,微喘道:“卞大人……”


    “不生气了好不好。”


    第57章 惊梦长安街上,灯火通明。……


    长安街上,灯火通明。


    这一日不仅有绚烂的烟火,五彩斑斓的花灯,还有情窦初开的公子女娘互诉心意。


    宋妧佳站在街角桥头,时不时看看自己的鞋面的碎花,时不时四面张望,等待着脑海中那张严肃古板,又带着些许憨傻可爱的面庞。


    那日在卞府门前,其实她身边有很多护卫在暗中保护她,苏哲的人胆敢上前动她一根头发,那些人便会立即上前将这群人打趴下。


    可人还没有靠近她,承影便出现了,将她护在身后,眉目森冷地看着苏哲那些人,眼里的肃杀之气都快要溢出来了,但还是强压着怕吓到一旁的她。


    其实,那不是他第一次护她。


    在她喜欢着徐律的那些岁月里,这个高大的身影便早已出现在她生活中。


    那时的宋妧佳知道卞白身边有这么个护卫,似乎每每在保护卞白的时候,也顺带保护了她一把。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卞白不在,她遇到危险时,这个冷面暗卫也会很凑巧,很及时地出现在自己身旁,像一道影子,默默跟在自己身边。


    白日平平淡淡地守在身后,晚上与夜色融为一体时,才会大胆地出现在旁边,化身为黑夜的行者。


    只可惜,初次情动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徐律,开心为徐律,伤心为徐律,完全看不到躲在暗处的影子,也在替她欢乐,替她难过。


    好在一切还不算太晚,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终于不再穿着一身黑的男人,像一个寻常小公子般,从人来人往的街头,缓缓朝着她的方向,踏步而来。


    他走到了桥头,站在她身前。一向冷血无情的他变得束手束脚,不知所措。


    “你来了。”


    宋妧佳看着他,面上含笑,宛若初春的桃花,一颦一笑都牵引着承影的心。


    “宋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看灯会啊,你没看过吗?”宋妧佳本是想逗逗他,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


    “我没参加过灯会,也很少会这样出现在大街上。”他淡淡道。


    他自小父母双亡,是公子给了他第二条命,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在他这无聊又充满血雨腥风的生活中,除了保护卞白,保护宋妧佳,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宋妧佳眼眸微动,她微微垂下脑袋,朝着河边走去,承影便跟在她身后,仿佛真的是她的影子一般。


    她停下脚步,突然朝着身后的承影走去,十分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他到河边去。


    河边有很多放花灯的人,她买了两盏,一盏给承影,一盏给承影。


    “我们放花灯吧。”宋妧佳笑着看他,“在花灯上写下心愿,然后放入河中,河神便会看到我们的心愿,为我们实现愿望。”


    宋妧佳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可承影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刚刚被小姑娘牵过的手上,那抹温软,似乎还残留在他粗糙的手掌上,让他恍惚。


    “来吧。”宋妧佳先写上自己的心愿。


    父母康健,万事顺意。


    承影拿过花灯和笔,在上面写下:希望她心想事成。


    他认真写着,全然没注意到宋妧佳还在花灯的另一面写下:希望承影岁岁平安,余生安稳。


    花灯放入水里,随着微风慢慢驶向远方。


    宋妧佳笑了,她说:“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看承影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扯着他的嘴角,强行让他也笑一笑。


    承影不擅长笑,他看着宋妧佳的手,指尖上细细密密的针孔,是她这段时间里学女红留下的。


    他想到昨日在卞府听到的话,突然道:“很疼吗?”


    宋妧佳一愣,看向了自己的手,有些无奈。


    “能不疼吗?都扎出血了呢!”


    说着,她可怜兮兮地把手指摊开,呈现在承影面前。


    “那就不学了。”承影皱了皱眉头。


    “不学怎么行。”宋妧佳苦笑道,“我娘说了,不学以后可找不到好夫家,到时候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府里,当个老姑娘。”


    “不会找不到好夫家的。”承影几乎是立马说出这句话,“你这么……”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怎么会找不到好夫家,谁若娶了你,才是三生有幸。


    他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口。


    宋妧佳看着他,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也不再逗他,而是朝一处猜灯谜的地方而去。


    她每年灯会都来,这些谜语她都快猜烂了,奖品也赢了一堆,都让承影帮她拿着。


    店家一看这准是来砸场子的,奖品都被她赢了去,还怎么做生意,于是渐渐的没有一个老板敢继续招待她。


    宋妧佳不服气地撇撇嘴,直道没意思。


    她翻了翻自己赢的那些战利品,里面有一块做工精美的玉佩,是这里面最昂贵的,戴在了承影腰间。


    “不许摘,这是你作为我的朋友,得到的第一份礼物。”


    “当然,如果我们的关系更亲近,你会得到更多礼物。”


    “所以承影,你要好好努力哦。”


    小姑娘说完,转身便朝着另一个灯铺而去。承影抱着一堆东西,看向腰间玉佩,又望向前方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第一次的,由心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


    出行那日,沈沉英准备了厚厚的衣衫,毕竟梧州不比上京,天气寒冷,大雪纷飞。


    官家特地让徐律陪护左右,确保沈沉英路途安全。


    临行之际,卞白为沈沉英整理衣冠,悉心为她披上大氅,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沈沉英相拥。


    沈沉英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声在他耳边提醒:“周围都是人呢……”


    “我们是夫妻,他们要看就看。”说完,卞白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徐律,“我让承影跟着你,路上有个照应。”


    “承影是你的暗卫,他和我去了,谁来保护你?”


    沈沉英不同意,但卞白态度坚决。


    “我在上京很安全,倒是你,梧州知州是苏闫的人,你要多加小心。”


    不等沈沉英再说什么,卞白又道:“你若是不愿意让承影跟着你,那我只好向官家自请陪你前往了。”


    “我相信官家会理解我的念妻心切。”


    “那怎么成!”沈沉英拗不过他,只好各退一步同意了。


    马车停在路边,徐律看着夫妻俩相濡以沫,难舍难分,心里顿生燥意。


    特别是卞白那个狗东西,似乎是故意在他面前挑衅,一直与沈沉英亲密,倒显得他像一枚多余的灯盏。


    “时候不早,沈大人,我们该启程了。”


    徐律不耐烦地提醒道,换来的确实卞白的一番冷眼。


    他若无其人地再次叮嘱沈沉英:“天气寒凉,你切记要多穿一些。”


    帮她拢一拢衣服的时候,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沈沉英说:“梧州知州慕少恒好戏,是个出了名的戏痴,你们来的第一日,他定会邀请你们留在府内观戏。”


    “此人生性狡诈,性情不定,你要多加小心。”


    沈沉英点点头,她对这位慕大人也略有耳闻,据说少年丧妻后便迷上了戏曲,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便在自己的后院里化浓妆,换戏服,绕着庭院内的梅树转着,舞着,唱着。


    据说,因此吓跑了很多在那里做事的女使小厮……


    “我会小心的。”沈沉英向卞白保证道,“况且还有承影在呢。”


    卞白看她难得这副乖顺的模样,慢慢牵起她的手,在她手心之中,放了一块洁白的玉牌,玉牌之上,似乎刻着什么字,但被后天剐蹭,看不太清,隐约像是“子”字。


    “这是什么?”沈沉英疑惑,她一边抚摸那块玉牌,一边总感觉脑子发闷,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一相似的但她忘记了。


    “你可以理解为,护身符。”话毕,卞白也不再多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像老母亲一般叮嘱了她几句。


    一旁的徐律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他先一步上了马,准备离开,沈沉英也停止了与卞白交谈,走到马车边上。


    踏上马车前,她迅速在卞白脸上落下一吻,笑着钻进了车里,独留卞白一人来愣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


    ……


    一路上,沈沉英一直在看书。


    为了让自己途中不那么烦闷,她特地找赵阿茧要了好几个话本子,一来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二来也瞅瞅目前上京城时兴的话本子都是什么内容。


    其中一本,叫做《惊梦》。是赵阿茧力荐的,说是在看的时候伤心得几天都吃不下饭,甚至一想到男女主角天人永别的情节就会落泪。


    她翻开来看,发现这个话本子大致讲的是有一个书生为了考取功名,不分日夜地读书,某天夜晚他挑灯夜读,累的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女子正在赏梅,梅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仿若精美的发饰,称的她更加娇俏动人。他一时看呆,刚想走过去问她是谁,那女子便转过身朝他会心一笑。


    这一笑,他梦醒了,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而在这之后的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那女子,并且渐渐的,他们也说上了话。


    书生问:“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女子闻言,微微笑道:“我叫杜若梅,家住在凌河靠东边的第四个宅子。”


    后来书生中举,衣锦还乡,便特地去寻那凌河靠东边的第四个宅子,这户人家的确姓杜,家里也确实有个叫做若梅的小姑娘,只不过小姑娘早在一年前便因病离世了。


    这件事对于书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他问杜若梅的父母她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


    杜母说:“若梅说在她病重的那些日子里经常梦见一个小书生,每晚她都会陪小书生读书,鼓励他,说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小书生也允诺她若来日他金榜题名,必定前来提亲,只是她等不到那天了。”


    书生闻言,痛哭流涕,请求杜家夫妇让他去看看杜若梅的坟冢,结果人刚到坟前,墓里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飞出一只青鸟,停落在书生肩上,久久不肯离去……


    最后书生与这只青鸟结亲,并且终生不再娶。青鸟似乎也有造梦的能力,每每深夜都会营造出一场梦,幻化成杜若梅的人形与书生在梦里相会,与他做一对梦里夫妻。


    这么看来,还真是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戏码。


    沈沉英不知不觉看得入了迷,这一看竟看到黑夜,连马车何时停的都不知道。


    徐律在车外喊她,她赶忙将话本子收起来,下了马车。


    “今夜先住在这个客栈,明日我们再继续出发。”徐律看着她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眉头微蹙,“怎么了,可是晕车?”


    “没……”沈沉英看了一下午话本子,此刻脑袋晕乎乎的,“就是看了很久的书,眼睛有点累。”


    “睡一觉便好。”


    徐律抿了抿唇,同她一同进入客栈,找店家要了临近的两间屋子。


    “有事可以直接来敲我房门。”


    “好。”沈沉英扶着脑袋慢悠悠走进去。


    人刚躺下来没多久,屋外便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店小二端来一碗甜汤。


    “这位客官,这是隔壁让我送来的莲子红枣汤。”


    沈沉英有些诧异,接过汤道了声谢,然后看向隔壁灯火通明。没想到徐律这个家伙平日里看着不近人情,实际上心细热肠,总在默默照顾着她。


    一碗汤下肚,沈沉英只觉得整个肠胃都暖了起来,白日里的疲惫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她本想把没看完的话本子看完,但眼睛还没有过几行字,一阵困意便席卷而来。


    她把书随意置于一侧,眼睛逐渐阖上。


    本以为会一夜好眠,不曾想却在深更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沈沉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觉眼前不知道何时竟站着一个身着夜行衣,戴着口罩的男人。


    男人见她醒来,立马抽刀朝她砍来。


    沈沉英被吓的惊叫了一声,赶忙躲开。


    刀子落在她原本枕着的枕具上,瞬间枕面破裂,露出大团大团棉花。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不会分开太久滴惊梦篇整体在修文,会尽快呈现给大家的


    第58章 海国死士那黑衣人挥起刀,还想朝……


    那黑衣人挥起刀,还想朝沈沉英这处砍来,但徐律的剑,先一步斩断了他的刀。


    那人眼看事情不成,便要逃跑,但徐律立马将木桌子踹向门口,堵住了贼人去路,冲上前就将人钳制住,欲要摘下他的面罩。


    “别摘!”沈沉英眼疾手快伸手捂住责任的面罩,用力按压住,“是死士,面罩上有毒。”


    果不其然,被沈沉英这么捂着面罩没多会儿,那贼人就因为吸食进了过多毒药的粉末,反抗了没几下便断了气。


    徐律默默从身上翻出一块布,一只手捂在沈沉英口鼻处,然后自己屏气,用另一只手解开贼人的面罩。


    果不其然,贼人的口鼻处沾有白色的粉末状物。


    “这才离开上京多久。”


    “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沈沉英的嘴因为被徐律捂着,声音发出时是闷闷的,在徐律听来,竟有几分委屈在里面。


    他想安慰两句,却看到她用脚轻轻踢了那具尸体一下,淡然道:“叫人把尸体处理掉吧,免得引起客栈其他人恐慌。”


    而此刻,承影也出现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皱了皱眉。


    在发现沈沉英房间有动静时,他本能地要第一时间破门而入,但却发现在屋外还有贼人同伙的身影。于是他与徐律相视点头,便一人去解救沈沉英,一人追赶另一个贼人。


    但他却追丢了……


    “嗯。”徐律回应着沈沉英那句话,将手收了回来,十分熟稔地用那块布擦拭着自己刚刚因打斗而落在脸上的污尘。


    一股少女的馨香扑面而来,让徐律浑身一僵,随即将布快速收起来,故作镇定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死士?”


    沈沉英没有察觉到徐律的那一丝不对劲,而是认真解释道:“方才他靠近我时,我没有感受到一点呼吸声。”


    夜深人静之时,有个人那般靠近你,却如同没有呼吸的死人一样静静地举起刀来要杀你,对沈沉英这种耳朵灵敏之人无疑是极其惊悚的。


    “我曾听人说过,海国有这么一群人,常年下水捕鱼,需要长时间处于海底环境,于是便练就了长时间闭气的本领。也正是因为这个本领,很多人会选择他们作为死士,一来弱化存在感,二来……”


    沈沉英顿了一下,突然严肃了起来。


    “二来在他们面罩上撒入毒粉,他们闭气时无法吸入便不会中毒,但若任务失败便立即吸入粉末而亡。”


    “倘若有人像徐大人方才那样想看清贼人模样,他们便可以趁您解开面罩之时,将粉末吹入您的口鼻,和您同归于尽。”


    使用如此阴毒的杀人方式,会是谁呢?


    沈沉英还没有想到。


    徐律静静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会儿,又转身望向沈沉英,看她默默思索时眉间的山川,心中腾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这些。”徐律好奇问道。


    她怎么知道……对啊,于她这种出身小地方的人,即使博览群书,也不应连这些恶毒的杀人手法都知道吧。


    “因为我见过。”沈沉英没有选择撒谎。


    以徐律的敏锐,越是撒谎越会让他起疑,所以沈沉英选择实话托出。


    “我六岁那年差点被牙婆拐了去,被困在柴房里时,无意间看到几个海国口音的高大男人也是贼人装扮,深更半夜偷偷潜入隔壁的府邸,可能是不小心惊扰了府内女使,又难以脱困,便吸食毒粉自尽了,死前还把一名小厮毒死了,就是用的此法。”


    “那你后来是如何脱困的。”徐律已然不在意沈沉英这个解释的真实性了,关注点全在沈沉英居然差点被拐走上。


    而对于沈沉英来说,后面如何脱困一事在海国死士夜潜上便显得无足轻重、记忆模糊了。


    她仔细思考了一番,淡淡道:“我记得是有个小哥哥偷偷撬开了牙人的门,把我救走了。”


    “我回去后病了一场,再次醒来,却如何也想不起那小哥哥的模样……”


    沈沉英没再说下去了,她只记得自己问过那个小哥哥他叫什么,小哥哥说了,她却忘了。


    “好了,沈大人和徐大人快些休息吧,后半夜属下负责守夜。”承影答应过某人要照顾好她,也答应过某人,不要给姓徐的太多照顾她的机会。


    他奉为圣旨,严格照做。


    徐律没再追问,伸手欲要揉揉她头发以示安抚,却犹豫再三,最后放下。


    “那你好好休息。”


    “嗯。”沈沉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自己那被劈开了的枕头而去。


    枕头里棉絮落了一床,她也毫无讲究地躺上去。


    可能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追杀,心力俱疲的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今夜,好梦。


    她梦到那个小哥哥曾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总是默默地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她。每当她被嫡姐嫡兄欺负时,他就站出来,挥舞着枯树枝,朝着他们扔去。


    嫡兄怕被树枝打,嫡姐怕他身上的脏污的酸臭味。


    于是每次他在,沈沉英都不会被欺负。


    小小的沈沉英问他为什么保护自己,他不说话,只是和她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


    沈沉英问:“你也没有朋友对吗?”


    小哥哥点点头。


    沈沉英又问:“所以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对吗?”


    小哥哥犹豫了一些,又点了点头。


    闻言,沈沉英欣喜若狂,走上前去,打破这三五个人距离,伸手拉住他。


    “成为朋友之前,我们要互相说出自己的名字。”她笑道,“我叫沈沉英,你呢?”


    小哥哥嘴里念叨着:“沉……英……”


    “我叫徐……”


    梦醒,沈沉英睁开眼。


    门外徐律正在喊她吃饭,吃完饭后即刻启程。


    沈沉英闷闷地应了一句,脑子里全是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虽然不爱说话,但他的眼睛很熟悉,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好看。


    她深知自己一定忘记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心中怅然若失。


    ……


    此刻上京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闫欲推举薛问青为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却被卞白当场质疑其中暗藏私心。


    “苏闫大人不仅是内阁的大学士,还是吏部尚书,提拔自己的侄子为内阁的郎中,怕有不妥吧。”


    卞白此言,现场一片哗然。


    “薛问青竟是苏阁老侄子?那也不对啊,苏家和薛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吧?”


    “难说得很,苏阁老一直都很看中薛问青这个门生,况且两家一直都交好,难保……”


    “卞大人不要颠倒是非,苏大人只是我的老师,他举荐我不过是欣赏我,并无其他!”薛问青站了出来,朝天子跪拜,“还望陛下明鉴,不要污了恩师清白。”


    苏闫冷笑了一声,目光鄙夷地看着卞白,满眼嘲讽。


    “卞大人,先拿出证据来,岂不更有信服力。”


    薛问青自然是他的侄子。


    只不过从小被培养在薛家,成为了两家关系的枢纽。


    要说证据也有,只不过前不久那个接生了薛问青的乳娘已经被秘密处死了。


    “如果没有证据,我如何能相信苏大人竟然会做出此事……”卞白手握笏板,故作痛惜样。


    苏闫冷哼一声,等他将证据呈现出来。


    “不过,我的证人受了伤,昏迷不醒,现正在臣的府上休养。”卞白没有去看苏闫,而是泰然自若陈述着,“恳请陛下再给臣些许时日,臣必将把证人带来。”


    “定不会污了苏大人……”


    “一世清白。”


    堂下之人都觉得卞白这是受陈权安指使,故意搅局,让苏闫受官家猜忌。


    如果有证人,何不等证人恢复清醒后带上来指证后再控告苏闫更有份量呢。


    但官家给了卞白这个机会,说明官家信了些许。


    下朝后。


    薛问青有些惴惴不安。


    前段时间国子监刚清查了一波徇私舞弊的官员,他和苏闫因为此次负责清查的官员谢与怀有意示好而逃过一劫,若此刻再揭穿他们两家关系,那便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他悄悄去找苏闫,苏闫却让他不要着急。


    “那乳母死了,你不是亲眼所见吗?”看着如此慌张的薛问青,苏闫有些失望,但又怕他慌不择路中了卞白圈套,只好解释道,“她被杀死到被掩埋,不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怎么,你不相信自己,反而相信了卞白那厮的胡话了?”


    “那眼下,我们该怎么做呢……”薛问青慌乱问道。


    “什么都不做。”


    “可是!”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真有些后悔选择了你。”苏闫冷声道,“若是你的弟弟还活着,他一定不会像你这样慌乱。”


    说罢,苏闫叫人送客。


    他看着薛问青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担心他会露出马脚给陈权安他们可乘之机,于是叫了几个暗卫看着他,不要让他胡来。


    其中一个个子比较矮小的暗卫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


    而一路北上的沈沉英一行人总算快要抵达梧州了。


    当晚她们宿在了梧州的临州,襄州。


    襄州已经开始飘雪,沈沉英拿出卞白给她准备的狐裘大氅披在身上,冰冷的四肢瞬间温热了起来。


    他们本想低调过这么一晚上,第二日直接启程前往梧州,但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当晚襄州知州蔡洪便打探到了她们所居客栈,叫人请去家宅招待。


    徐律本想回绝,但沈沉英却说一定要去。


    “有人盛情款待,为何不去。”沈沉英笑了笑,“这一趟未必是鸿门宴。”


    “相反,如果我们在他府上出事,他们难辞其咎。”


    徐律疑惑道:“这位蔡大人是个攀炎附势之人,就怕和他沾染上什么关系,道不清说不明。”


    “不怕。”沈沉英拢了拢身上大氅,淡然道,“在没有任何证据出现之前,就算整个襄阳的人都说我受了蔡洪贿赂,也没人能拉我下水。”


    这番言论,让徐律觉得实在欠缺妥当。


    虽说没做之事便没有证据,但人言可畏,总是易遭人猜忌。


    “既来之,则安之。”沈沉英看出他的担虑,“只是借宿一晚,顺便也来看看北方的好景。”


    她看着车窗外漫天飞雪,忍不住伸手去接那雪花。


    但雪花刚落在掌心,便迅速融成一滩水,湿了手。


    如此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


    原来这就便是雪,果真轻盈雪白,却又冰冷易逝。


    她突然有些想念卞白。


    不知道他如今在上京过得怎么样,上京的天是否有这边冷。


    想着想着,马车停在了蔡府门前。


    蔡洪立马出来相迎,还特地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带了出来。


    “还不快给沈大人行礼啊!”


    蔡洪对着儿女严厉训斥道,兄妹俩立即朝着沈沉英躬身。


    沈沉英刚想走上前,让她们免去这些虚礼,但兄妹俩却往后退了几步。


    其中的妹妹眼里浮现出了畏惧之色,而哥哥虽然勉强镇定自若,但手指的不自觉轻微蜷曲还是暴露出了他的不安。


    沈沉英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他们,只听到身旁蔡洪谄媚地朝她道:“还望沈大人见谅,他们虽然胆子小,但确是极为听话乖顺的。”


    “他们的母亲曾是名动襄州的瘦马,通体雪白,貌美柔情。”


    “因此他们……”


    “亦是。”


    第59章 构陷“砚池,书瑶,还不向二位大……


    “砚池,书瑶,还不向二位大人问好。”


    蔡洪笑着,看二人迟迟不说话,便悄悄伸手在书瑶手臂处掐了一把,目光阴冷。


    书瑶轻轻痛呼了一声,一旁的砚池见了,眉间立蹙,躬身行礼:“砚池见过徐大人,沈大人。”


    “书瑶见过徐……徐大人,沈大人……”


    看着隐忍冷面的哥哥,胆怯腼腆的妹妹,沈沉英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兄妹俩被打扮得很得体,面上擦了脂,衣服上还焚过香,香中带着一股暖调,沈沉英猜测,其中怕是含有催情的功效。


    蔡洪来在府内相迎,没有让妻子陪同,却让两个年岁尚浅的孩子一起,意图实在明显。


    “怎么不见尊夫人?”沈沉英忽略掉蔡洪口中的兄妹,直接问道。


    “贱内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还望徐大人,沈大人,见谅。”


    徐律与沈沉英一同行谢礼,随即便被女使们各自带去蔡洪为她们准备的厢房之中。


    沈沉英从小苦惯了,换了个容身之所依旧可以睡得香甜,但碍于前天发生的刺杀一事,保险起见,她还是在门口放了一个铁盆。


    可今夜她莫名浑身燥热,睡不安稳,几次辗转后,她拿起没看完的话本子,想看看杜若梅与书生最后的结局,但故事却在二人成亲后的第二年戛然而止。


    话本子里提到,第二年杜若梅怀上了孩子,却因为没有□□无法孕育,便只好将这个婴灵寄生在二姐杜若枫的身体里。而这个杜若枫夜半受小妹托梦后,次日竟然真的被诊脉出怀有身孕。


    至于最后这个孩子有没有留下来,有没有顺利生下来,到底是否真的是杜若梅和书生的孩子,便未可知了。


    简而言之,就是撰写话本子的人还没有更新……


    沈沉英合上话本子,又躺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没过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本以为这一觉能直到天亮,但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身旁一凉,似是被子被人掀开,随之一双温热的手朝着自己的肩背抚去。


    她猛然睁眼,转过身来,惊诧地看向身旁多出来的那个人,道:“谁!”


    可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息。


    沈沉英透过窗外月光看向此人,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人正是白日里随着蔡洪一同迎接自己的那个少年,砚池。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胆子居然这么大,冒冒然就敢爬一个男人的床,当下气愤起来,伸手便要将他推下床去。


    可手心刚触碰到少年之时,便发现他体温高得不太寻常。


    点燃烛火,那张潮红涌动的脸庞直冲沈沉英眼里。


    砚池眼眸微垂,浑身的燥热感使他衣衫大敞开,凌乱不堪,但似乎尚有些许理智,他强压内心的冲动,不让自己再有所动作。


    看着清秀少年眉眼不屈的模样,沈沉英都气笑了。


    “是你父亲给你下了□□物,让你来爬我的床,对吗?”


    砚池手心紧攥,满心的屈辱感竟令其眼眸湿润,好不可怜。


    “我猜,你今日若得逞了,明日我强占官员之子的恶名便会传遍襄州,不日后甚至会传入上京,进了官家耳朵。”


    “你们蔡家与我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坑害我。”


    “不……不是……”砚池艰难地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嗓音沙哑,“砚池并无害人之心……”


    “并无害人之心?”沈沉英笑了,语气却是森冷的,“别说什么受人胁迫,无可奈何。”


    “当你选择踏进这间屋子之时,便已然成了帮凶。”


    砚池垂下脑袋,药物带来的头痛感令他眼前模糊,意识不清,他只能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回沈沉英的话。


    “是父亲逼我们这么做的。”砚池腿脚虚浮地下床,跪在地上,“他给我和瑶瑶下药,分别叫人把我们送去您和徐大人的房间去……”


    “什么?你们还把主意打到了徐大人头上?”


    “沈大人!砚池求您了!”一提到胞妹,砚池的眼里终于闪过畏惧之色,“求您救救瑶瑶,她自小烧坏了脑袋,父亲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不照做,父亲便会毒打她!”


    “她什么都不懂的,求您救救她吧!”


    沈沉英本就是极其容易心软之人,被砚池这两句话再一煽动,心里的火气也散的七七八八,转而变为怜悯。


    “徐大人为人正直,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的。”她有些郁闷,这蔡洪当真是个衣冠禽兽,竟然拿亲生儿女做局,简直往为人父!


    一阵冷风袭来,沈沉英抬头看向半开的窗户,这才意识到砚池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窗子进来的,难怪她放在门口的铁盆安然无恙。


    “谢……沈大人。”砚池皮肤发热地泛红,冷风一吹便瑟缩地抖了一下。


    她起身拿起一件厚衣服,丢在他面前,叫他穿上,砚池犹豫了片刻,乖乖拾起,披在身上。


    天还未亮,她透着烛光观察着这个少年,质问他:“说吧,蔡洪为什么这么做。”


    看砚池迟迟不说话,她内心的烦闷也上来了。


    “如果你不说,我现在便可以把你带去蔡洪面前,当场质问他。”


    “到时你爬床一事败露便罢了,你妹妹也将名声尽毁。”


    “蔡洪是受人指使!”砚池立马道,“应该是上京苏家的人,但具体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蔡洪用我们小娘胁迫我,说沈大人好男色,便给我灌了□□物,还让我明日天亮前死在您床上,到那时,便……”


    “到那时,府内小厮女使便会故意破门而入,看到你被我残忍杀害?”沈沉英只觉得头疼,她看着这个少年,眉眼含雪,却再难怨怪于他。


    少年没有否认,而是如释重负地看向她,乞求她救救自己的妹妹和小娘,为此,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让她想起自己的兄长和娘亲,只不过娘亲已逝,兄长下落不明,她与孤家寡人已无异。


    “你走吧。”沈沉英看他被欲药困身,还被故意打扮得如同花楼妓子一般,心里也生了同情。


    “今夜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妹妹应该已经被送回房间安睡。”


    沈沉英冷冷落下两句话,便让他自行离开。


    但砚池却犹豫了,他抬头,认真地对着沈沉英叩首:“沈大人,我知道您此番是为了前往梧州,完成徐大人遗志的。”


    “您和徐大人一样,都是为民为国的好官。”


    此话一出,沈沉英呆愣在原地,张口道:“你说什么?”


    “小娘在襄州做瘦马时,是徐大人为她赎的身,那时蔡洪还是徐大人的部下,二人眉来眼去,生了情,徐大人便为她们做了媒。”


    “只是后来徐大人被构陷,蔡洪被提拔,他便嫌弃起小娘出身,贬妻为妾。”


    “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沈沉英已经快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明白蔡洪作为徐穆的部下,为何在徐穆获罪之时不但未被连累,还得了提拔。


    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呢?


    “砚池想求沈大人帮我小娘和妹妹脱离苦海,作为报答,我会把蔡洪与苏闫勾结构陷徐穆大人的证据,交给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烛火在风中闪烁明灭。


    早在沈沉英抵达襄州之前,砚池便打听到了这位沈大人的一切。


    他费尽心思获取上京城的消息,在得知父亲蔡洪受了苏闫的意要对付沈沉英时,也知道了苏闫与沈沉英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势如水火。


    于是他决定铤而走险,为小娘和妹妹,另谋生路。


    沈沉英突然笑了。


    她倒是真的小瞧了眼前这个少年。


    原来这才是他今晚真正的用意。


    “可蔡洪是你的父亲,此等罪证一经落实,你身为其子,也难逃一死。”


    “我不怕死。”砚池再次叩首,眼神坚决,“若是蔡家真到了抄家那日,只求沈大人在我小娘和妹妹流放路途,给她们指一条生路。”


    勾结朝臣,诬陷同僚,举家男丁皆会被斩首,而女眷则有可能会被流放,免于一死。


    但流放途中若有人故意为难,也难逃被磋磨而死。


    所以砚池是在为其母亲和妹妹谋求一条生路。


    沈沉英凝视着他,似乎在透过他的双眸,判断其话语中的真伪。


    最后,她清冷的声音传入了砚池耳中。


    “什么罪证?”


    砚池也不避她目光,回道:“徐穆大人获罪那年,蔡洪与苏闫交往的密信。”


    ……


    次日清晨。


    女使和小厮推门而入时,已然不见砚池身影。


    她们诧异地看着穿戴整齐,翻看书册的沈沉英,连基本的行礼问好都忘了。


    书册突然被重重砸在桌案上,吓得她们跪在地上。


    “一大清早贸然闯入客人卧房,你们蔡府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沈沉英起身,冷冷睨了他们一眼,转而离开了卧房。


    她找到了徐律,刚要开口,徐律便说出昨夜被送进屋内的温香软玉。


    “蔡洪这个畜牲,把自己女儿送来便罢了,竟还在她指甲里藏了毒,骗她是糖霜。”徐律的手心紧攥。


    昨夜书瑶被送去他屋内后,徐律便猜到了蔡洪的用意,但他也不是贪图女色之辈,当即就要送书瑶回房。


    没想到书瑶一看自己要被送走,便要舔舐手指,这才让徐律发现了她指甲中的不对劲之处。


    他问书瑶这是怎么回事,呆傻懵懂的书瑶却笑呵呵道:“爹说这是糖霜,只有徐大人要把书瑶送走才可以吃!”


    想到这里,徐律便火冒三丈了起来,他本想拉着书瑶去蔡洪那边质问一番,但一想到此次任务在身不宜腾生事端,便忍了下来。


    可谁知道沈沉英居然也和自己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当做无事发生,毕竟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只会于我们不利。”


    蔡洪再混蛋,但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他到底是兄妹俩的父亲,比起父亲利用子女设计陷害别人,世人只会更相信是他们迫害了良家子。


    “难道就要这样放过蔡洪?”徐律有些不快。


    “当然不能放过。”沈沉英心中同样愤然,“等大运河工程结束归京,我绝不会放过他的。”


    二人正交谈着,蔡洪便从前院赶来说要送他们一程。


    不得不说,蔡洪的面皮极厚,出了昨晚那档子事还能泰然无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笑脸相对。


    “下官知道二位大人要启程了,特地赶回来想送,辛亏是赶上了。”


    沈沉英皮笑肉不笑地回礼:“蔡大人有心了。”


    “不知昨晚大人们休息地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


    “那……”


    还不等蔡洪继续问,沈沉英便先一步开口道:“蔡大人善待妻儿的贤名,我在上京便有所耳闻,就连官家都说您是长情之人,不曾抛弃出身瘦马的糟糠之妻。”


    “只是昨日我听您说,砚池和书瑶的小娘是瘦马……”


    “难道是贬妻为妾?”


    蔡洪闻言,赶忙慌张解释道:“沈大人听岔了吧!”


    “又或者是下官口误,还望沈大人见谅。”


    “原是如此。”沈沉英不点太破,稍作敲打一番便收手,“我差点以为蔡大人不似传闻那般美名呢。”


    “不过官家一向看中家宅和睦,希望蔡大人依旧善待妻子,爱护儿女,不要辜负了官家一片欣赏才是。”


    蔡洪赔笑道:“那是自然。”


    一旁的徐律看着蔡洪这副虚伪的嘴脸,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沈大人,该上路了。”


    “嗯。”沈沉英回应道,上马车前,她转身又朝着蔡洪道了一声,“蔡大人。”


    蔡洪疑惑抬头看她,以为沈沉英是要与他再次客套些别语。


    可下一瞬,他却听到她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第60章 好戏得知卞白手上有证人可以证明……


    得知卞白手上有证人可以证明自己是苏闫的亲侄子,薛问青这些日子一直都沉浸在焦灼之中。


    虽然苏闫一直告诉他乳母已死,卞白是在做戏诈他们,但难保当年没有别的证人,否则以卞白那样心思深沉,小心谨慎之人,怎么敢兵行险招?


    “公子。”薛问青身旁的侍从此刻踏门而入,拱手行礼。


    “怎么样?”薛问青急忙问道。


    “回公子,属下去埋尸地看了,没有乳母钱氏的尸身。”


    此话一出,薛问青立马慌了。


    “怎么回事,尸体怎么会消失!”


    “属下也觉得奇怪,就去问了苏大人身边的暗卫,暗卫说是怕卞白发现埋尸地,也怕您沉不住气……这才把钱氏尸体转移了……”


    “钱氏已死,即使卞白发现埋尸地又如何!”薛问青来回踱步,“他死无对证,叔父又何必费力转移尸身?”


    “他怕我沉不住气……”想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一下。


    到底是怕他沉不住气发生变数,还是怕他知道尸身早已消失,钱氏恐早被人救下,倒时一切被抖落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当时钱氏分明是被他一斧子砍死,也是他亲眼看着断了气的,定然不可能还活着。


    难道是卞白发现尸体后,发现了别的疑点?


    “公子放宽心,如您所想,钱氏已死,死人如何能作证?”侍从安慰道。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薛问青坐了下来,他望着桌面茶盏发呆,总觉得有问题。


    “我得去埋尸地再看一眼。”


    “大人,万万不可啊!”侍从劝道,“卞白狡诈,您这一去恐会落其圈套啊!”


    “哦?”薛问青警惕地看向侍从,一字一句道,“这,也是叔父所言?”


    薛问青自小身边所用之人都是苏闫安插来的,他都快忘了,这些人自然是向着自己真主子的。


    “公子就听苏大人一句劝,如今就是在与卞白熬时间,倘若这段日子他呈不上任何证据,他都会被扣上一顶诬陷同僚的罪名。”


    “诬陷同僚……”薛问青微微仰头,看向屋外石阶子,似是底下人怠慢,有几阶破损了些,还布着青苔,却不影响人行走。


    “诬陷同僚的罪挺重的吧。”


    “自然是。”侍从回道,“若能以此罪卸下陈太傅的左膀右臂,那对您,对苏大人而言,将是喜事一件。”


    薛问青看着他,突然笑了,说不清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死对头即将被扳倒,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


    沈沉英一行人已抵达梧州。


    这一路山高路远,沈沉英基本都待在马车上,除了小解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像是故意躲着他们一般。


    他忍不住问道:“你这些日子天天待在马车里都在做什么?不觉得路途烦闷吗?”


    沈沉英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诧异之余还是解释了一番。


    “因为我在看话本子……”


    “话本子?”徐律朝着马车内瞥了一眼,里面的确堆叠着很多不知名书册。


    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厨娘发财记……


    沈沉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几声。


    “不过是……解闷罢了。”


    徐律对她在看这些东西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善意提醒了她多走动走动,不要长时间盯着文字看。


    “嗯。”沈沉英点了点头,温柔笑道,“徐大人变化很大,与我初次见到的你很是不同。”


    “哦?哪里不同。”徐律淡淡问道。


    “我第一次见你时,只觉得你脾气不太好,似乎很讨厌我。”一提起这桩往事,沈沉英就忍不住想笑,“当时我们在船上相遇,你指着我叫我小白脸。”


    徐律:“……”


    “但不知不觉,你已经很少骂我娘里娘气了,有时候甚至还很照顾我,我很感激您,徐大人。”


    难得有机会说出这些肺腑之言,沈沉英的心里很是恬淡平静,她下了马车,与徐律一道而行。


    而徐律默默听着她这些话,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


    他偷偷瞥向身旁之人侧脸,皮肤细腻如脂玉,鼻梁高挺如小峰,细看其眉眼,如深林小鹿,如日月星辉。


    从前他只觉得男儿家最不值一提的便是皮貌,但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会被皮囊吸引的凡夫俗子。


    而沈沉英丝毫不知徐律此刻的内心想法,她一心想去河道查看,好验证徐穆的手记中内容是否属实。


    如若属实,那一切便很好办了,她只需要照着前人经验去实行即可。


    如此一来,或许还能早点完成工程,回上京复命。


    想到这里,沈沉英的内心很雀跃,刚要撸起袖子,去河岸进行实地测量,就被身后徐律叫停了动作。


    “沈沉君。”徐律眼神示意一旁田地,几个农户正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沈沉英被这一提醒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突然就想起下江南时,河渠旁的农户仅仅因为护男河传说,便拒绝使用河水浇灌农田,宁愿天未亮就去更远的河道挑水。


    可徐穆的手记中并未提到梧州有什么奇怪的传说。


    沈沉英微微拧眉,朝着其中一个老大娘而去,含笑询问道:“大娘是有话要说?”


    那老大娘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问道:“你们是要通河道,修建运河吗?”


    “是啊,官家下令,梧州通运河,以解旱灾。”


    “那……那倒是甚好。”老大娘说完,也不愿再与沈沉英过多交流,转身又投入农田忙活。


    沈沉英只当她们是对外来生面孔的好奇,也没过多在意,转而继续带领团队考察校量。


    忙活了一下午,她几乎可以确定和徐穆文章中记录的无异,明日便可开工。


    只是离开之时,她总觉得周围的农户们似乎还在观察着她,但仔细望去,她们又各忙各的,行为举止不太寻常。


    “徐大人,他们似乎这样观察我们一下午了。”


    徐律当然也注意到了,点了下头。


    “我会派人去查一下的,不用担心。”徐律安慰道,“你就安心完成好此次的任务便可。”


    有徐律在,沈沉英莫名安心,她刚想招呼大家伙离开,前往就出现了几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很是得体的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是徐大人和沈大人吧。”


    “我们慕大人有请府上一叙,为远道而来的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徐律与沈沉英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等待沈沉英的下一步打算。


    沈沉英没有拒绝,而是笑道:“慕大人有心,那我们就叨扰了。”


    说罢,那男人将她们恭恭敬敬迎上马车,带着她们去往慕府。


    慕府与蔡洪又是不一样的风格,慕府明显房屋建筑少,更多的是院落和假山人工湖泊。而最为显著性的建筑,正是他后院的戏台子,台边种着一棵梅树,与传闻无异。


    “二位大人可先在此处休息片刻,我们大人马上就来。”


    男人把他们安置在后院的戏台边上的座位就离开了。


    沈沉英站了起来,在这戏台子四周转悠,发现后方似乎有一个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戏子们换装的地方。


    “这慕少恒到底是何意,把我们带到此处,人却不知踪影。”


    沈沉英观察着戏台,平静回道:“这还用问,当然是要请我们看出好戏了。”


    二人简单交谈了没两句,一个穿着华服的高大男人便匆匆赶来,似是刚处理完公务才赶过来见他们一样,面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下官慕少恒见过二位大人,让二位大人久等了。”男人弓下身子,恭敬行礼,带着她们上座。


    “下官想着二位大人风尘仆仆,便特地请了我们梧州最好的戏班子,给大人们解闷放松。”


    沈沉英没说什么,而是静静地观察着男人的手,微微笑着点头。


    戏起。


    一个穿着白衣的清秀小生背着书篓登场。


    他为了考取功名,租了一处简单的别苑,从早到晚沉浸在读书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经常忘记吃饭,忘记睡觉。


    如此一来,书生的身体渐渐招架不住,在一个夜晚,晕了过去,好久没起来。


    不知道是他做梦了,还是累出了幻觉,他竟然看到有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裳的佳人为他煮羹汤,缝补衣物,还在他睡着之时,为他盖上衣裳……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佳人不见了,只剩下桌上的羹汤和披在身上,被缝补好的衣裳。


    此后,他依旧刻苦努力,只是日子过得似乎没有原来那么苦,就像有人在默默照料着他的起居,但这人就像梦中仙子,田螺姑娘一般,当他醒来时便会消失不见。


    终于,书生按耐不住好奇心,在某个夜晚选择了假寐,静等田螺姑娘出现。


    可田螺姑娘却迟迟没有出现,就好像真的只是他的幻觉一样。


    后来,书生进京赶考,退租了这处别苑,离开前一晚,他没睡着,而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月明星稀,心中怅然若失。


    突然,那个身着浅粉色衣裳的女子再次推门而入,这一次,她没有做羹汤,没有补衣裳,而是坐在书生床边,掩面哭泣。


    书生本就没睡,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活人吓了一跳,立马惊坐起来。


    他询问姑娘是何许人也,可这姑娘只是一味哭泣,什么也不肯说。


    “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可需要我帮忙?”


    听到这话,佳人这才缓缓抬头,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庞瞬间惊得书生说不出话来。


    “多谢公子好意了,只希望公子日后考取功名,能回来看看我。”


    佳人垂泪,才子自是为之动容,当即与她许下誓言。


    “若我日后能考取功名,定然回来找你,迎你为妻。”


    几年后,书生果然不负所望,中了探花。


    衣锦还乡那日,依旧履行了与佳人的约定,在这个曾经不分日夜苦读的小院等她。


    他特地去问了当初租借给他读书的别院主人家,可谁知主人家一听,当即面色入土。


    “你见到的,不会是三娘吧。”


    “三娘是谁?”


    “三娘是曾经租住在我这里的一个姑娘,她初来时带着一个重病的老母,可也是因为孤她们儿寡母的,被当地恶霸打了主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三娘被恶霸强占了身子,三娘母亲眼看着女儿受辱,悲愤之下托着孱弱的身体要和恶霸拼命,最后被恶霸一刀砍死了。”


    “后来,三娘去报官,可谁知当时的县令大人居然和恶霸沆瀣一气,不仅没有为三娘主持公道,还倒打一耙,说是三娘生性放荡,有意勾引。不知情的百姓见三娘貌美,也更偏信了是她不知羞耻的谣言。”


    “最后三娘不堪受辱,吊死在了院子里。”


    书生听完整个故事,气的浑身发抖,发誓一定要为三娘主持公道,为她正言,于是自请下放为地方官员,清查了此案,将当年的县令和恶霸绳之以法。


    三娘冤屈被洗清,书生也终身不娶。


    民间传闻,书生不娶是因为三娘夜半化魂现身,与书生做了一对阴阳夫妻,再也不分离。


    戏终。


    戏子们正立台上,向着沈沉英等人行礼。


    台下寂静了片刻,响起了掌声。


    沈沉英站了起来,朝着台上戏子们鼓掌,夸道:“这出戏演的真好,我都沉迷其中了。”


    一旁招待的男人笑道:“大人们满意便好。”


    “能不满意吗?”沈沉英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台上演绎书生的那个戏子,意味深长道:“慕大人都亲自下场给我们唱这出戏了,我们若是不满意,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