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书生抬头看向沈沉英,隐含笑意的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沉英的脸时,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笑意。
“沈大人是如何认出我的?”
这个问题,徐律也想知道,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沈沉英,只想听她下一句会如何解释。
“那当然是因为慕大人英姿不凡了。”沈沉英淡淡道,“即便是混做戏子躲在台上,也是十分注目的。”
“不过若是慕大人不找一个武夫来蒙骗我们,我倒还真信了这梧州城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戏子。”
方才冒充慕少恒的男人闻言,默默将布满老茧的手背于身后。
徐律这下也看明白了,心里暗道:慕少恒就是个文弱书生,从不习武,手上自然细嫩如脂,不可能会有那么粗粝的茧子。
可醒悟之余,他更惊叹沈沉英的观察细微,竟然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假冒者的不对劲,甚至还认出了真正的慕少恒。
“沈大人,这怎能算蒙骗呢。”慕少恒卸下了手上的道具,缓缓下台。
他走到了沈沉英面前,凝眸望她,戏谑地笑了声,道:“只是和二位大人开了个玩笑,缓解二位路途跋涉之劳。”
“还望二位大人,莫要见怪。”
此等玩笑,往低了说是缓解气氛,往高了说,便是故意戏耍。
若是沈沉英没有认出,二人继续傻傻称一个武夫为大人,才是贻笑大方。
可慕少恒一点都不顾及她们的颜面。
徐律想发火,却被一旁的沈沉英按住了手背。
“怎么会。”沈沉英笑道,“慕大人甘做戏子为我们解闷,是我们的殊荣。”
一般人听到别人把自己当戏子,早就开始愠怒了,但慕少恒不同,他爱戏的名声早已传入上京,私下与戏子们排戏也不是秘密,沈沉英这样说,只会增加他心中的愉悦感。
但沈沉英本意也不是激怒他,而是借此摸清此人脾性。
“这出戏,我倒是第一回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呢?”
“梅园惊梦。”慕少恒答道,“沈大人之所以没看过,是因为这出戏是下官亲自撰写,亲自演排的。”
惊梦?沈沉英愣了一下,回想起来,这出戏倒是和她看的话本子内容有些相似。
都是人鬼情未了的戏码。
“慕大人果然才情横溢。”沈沉英看着他,认真问道,“这出戏的最后,书生真的与早已成魂魄的三娘厮守终生了吗?”
闻言,慕少恒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虽然很快便消散为和善的笑意,却还是被沈沉英敏锐地捕捉到了。
“自然是。”慕少恒回答道。
“如此吗。”得到了肯定回答的沈沉英垂眸思索,唇角微微扬起。
“可是阴阳两隔,该要如何厮守?”
“什么……”慕少恒诧异地看着她。
“阴阳两隔不过是书生最后臆想吧。”沈沉英露出疑惑状,“若是书生真的有情,早在别苑时就应当发现三娘有冤却难开口,为何第二日离开之时,却对此事只字不提?非要等到衣锦还乡之日才去细究,才去询问这主人家?”
“慕大人,这出戏的结局不好。”
慕少恒脸上的笑意已然散去,他静静看着沈沉英,背在身后的手掌蜷成拳头。
“那沈大人觉得,这结局应当如何呢?”慕少恒语气略微冷淡地问道。
“沈某认为,最后即使书生给三娘立个牌位长年供奉,都要比臆想和她做对人鬼夫妻来得深情。”
沈沉英笑着,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气氛怪异冷寂了下来。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笑脸人偏偏又直戳人痛处。
“下官竟不知,沈大人对戏剧也如此有研究。”
慕少恒的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一双眼睛却是死死注视着沈沉英,看得徐律忍不住往沈沉英前面站了站,一副护在身后的模样。
“说不上研究,就是有点兴趣。”沈沉英回道,“我爱看话本子,这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我倒是略有研究。”
闻言,慕少恒突然笑了,俨然没有刚刚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转而走上前,邀请沈沉英他们前厅上座,共享佳肴。
沈沉英自然没有推脱,而是跟着前去。
一路上,徐律凑到沈沉英身旁,对刚刚她的言行表示疑惑:“你一向不是拔尖出头的性子,为何方才屡次挑衅慕少恒?”
“如今之际,你应当尽快完成运河修建,而不是在这里与一个地方官树敌。”
沈沉英摇了摇头:“我并非挑衅,而是观察。”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他一上来就给我们搞了偷梁换柱这出,他才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不透点脾气,他还真以为能拿捏我们了。”
这一番说辞,徐律显然不信,在他看来,沈沉英一向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船上被他骂小白脸时,还能乐呵呵地承认了。
“总之,他盛情招待,我们就安然接受,如果他有坏心思,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沉英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跟着慕少恒一行人的步伐。
……
此刻上京城,距离卞白提出有证据证明苏闫与薛问青的关系之事,已然过去好些日子了。
朝廷官员屡屡给他施压,问他证人可休养好?
但卞白只是瞥了那些官员们一眼,漫不经心道:“休养好了,我自然就把人带来了,周大人这一天天的真不知道说的什么废话……”
那姓周的官员看卞白如此拂自己颜面,当即就站出来,朝官家道:“陛下,微臣怀疑卞大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实则他根本没有所谓的证人!”
“他如此这般,是在藐视君恩,冤枉同僚!”
“还望陛下圣断,对此等搬弄是非之人严惩,以儆效尤!”
看有人先出头说要处置卞白,苏闫这才慢悠悠站出来,举起笏板,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臣不知自己何时惹得卞大人不快,竟会遭此审判,臣实在冤枉。”
紧接着,苏闫党羽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为苏闫说话,欲要一击打压卞白,让他无法再翻身。
此情此景,连陈权安都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苏大人也是当朝老臣子了,臣一介后辈怎敢随意置喙,只不过臣的这位证人,正是当初接生薛大人的乳娘,只是乳娘惨遭人毒手,如今孱弱病躯,叫人如何来作证?让人抬着来吗?”
“那又有何不可,抬着来面圣,也是她一介民妇一辈子的荣华了,如她有冤情,也有圣上做决断,有圣上为她做主!”一向退避一侧,不参与各种纷争的谢与怀此刻竟站了出来,也参了卞白一本,“倒是卞大人,迟迟不肯将人证带来,以各种借口拖延,到底是何居心?难道让陛下纡尊降贵给她公道,还不足以让她一副病躯前来面圣了?”
可能是谢与怀鲜少站队,平日里也总是避开各派,左右逢源,这一次他公然反驳卞白,引起一众侧目。
“既然各位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卞白也只好带人证上来了。”卞白淡淡道。
只是说这句话时,他一直在看薛问青,薛问青眼神回避,似乎也在等他带什么人证上来。
“回陛下,乳母钱氏卧床不起,那臣便恳请陛下允许臣将其子带上来。”
钱氏只有个女儿,她哪来的儿子?苏闫看向卞白,满眼困惑。
“带上来吧。”皇帝道。
“谢陛下。”
话音一落,外头便走进来一个青年男人,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头都不敢抬一下。
可能是面圣,他显得格外紧张,竟然在行礼要跪下时,“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草……草民,叩见……叩见陛下……”
“你可将一切事实全盘说出,真相如何,朕会做出决断,给你娘公道。”
许是得到皇帝亲口承诺,钱氏之子这才慢慢抬头,看了卞白一眼,又看向不远处同样在看他的薛问青,结巴道:“薛……薛家公子当年的确是我娘接生的……”
“只不过一生下来,那孩子就断了气。”
“满口胡言。”潘长原幽幽道,“孩子既已断气,那站在这里的薛大人难不成是鬼魅?”
闻言,薛问青猛然抬头看去,手心紧攥。
“但……但薛家不知从哪里又抱来一个孩子,说是怕薛家夫人伤心,把那……那孩子充当死去的孩子。”
“那这孩子又是从哪里抱来的?”皇帝问道。
“回陛下,听我娘说……应该是与宋家有些渊源……”说完,钱氏之子还瑟缩地磕了一下头,“我娘说这事不能说,恐会迎来杀身之祸!所以此前娘在卧榻之上无法动弹,卞大人想让我来作证,我才屡屡推迟到今日才来……”
“陛下!草民……草民和草民的娘真的是无辜的,苏家人威胁我们不能说,我们便将此事烂在肚子十几年,可谁知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娘,竟要灭口!”
此话一出,薛问青立马慌了神,欲要冲上前去理论,却被苏闫一个眼神警告了回去。
“你说你是钱氏之子,可有证据?”苏闫笑问道。
“我……我……”
“据我所知,钱氏根本没有儿子,她当时给问青当乳母时育有一女,那女儿也在四岁那年感染天花离世,突然冒出来个儿子,怕不是卞大人随意找了个人来凑数?”
而面对苏闫的质疑,卞白也笑了。
“苏大人,这可是朝堂上啊,卞白有那胆子传假证人上来吗?”他笑着,慢慢走到钱氏之子身旁,将其慢慢扶起,“钱氏在做乳娘前,曾与前夫育有一子,后二人和离,儿子便跟了前夫。”
“如果一定要什么证据,钱氏的前夫婿家族谱上应当有记录。”
苏闫冷冷地看着卞白,满目憎恨都快要溢出,他坚信钱氏已死,找其子出来充当证人完全为下下之策,故而依旧有恃无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空口无凭,老臣,”苏闫冷声道,“不服。”
“那若是薛夫人亲自作证呢?”
卞白对上苏闫仇视的目光,泰然自若道:“若是薛夫人能证明薛问青不是她的孩子,难道也是卞白空口无凭吗!”
瞬间,堂上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薛家夫人是薛问青的亲生母亲,同样也是养育了他这么多年的至亲之人,她真的会站出来指正这一切是苏闫偷龙转凤之计吗?
而此刻的薛问青微微踉跄了一下,看着殿外,若有所思。
“陛下,臣现在要请第二位证人上殿,望陛下应允。”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事,下周会更新
第62章 同盟者得到通传后,殿外缓缓走进……
得到通传后,殿外缓缓走进一华贵的女子,只是珠光宝气都掩饰不住其面色憔悴。
此人正是薛家夫人,钟琴。
“臣妇钟琴,参见陛下。”钟琴是将门出身,面见圣颜从容不迫,甚至可以说是坦然,仿佛对这一切早已有所预见。
“乳母钱氏之子称薛卿非你亲生子,此话当真?”皇帝望着钟琴,缓声道。
“回陛下。”钟琴开口,眼神先是轻轻扫过站立难安的薛问青,最后低垂了眉眼,无声叹息道,“问青的确非臣妇之子。”
此言一出,场面一片哗然。
“薛大人还真不是薛家人?”
“谁知道钟氏是不是在撒谎呢?”
“但这可是在官家面前语啊……”
“肃静!”御前太监道了一声。
钟琴再次行礼,叩首道:“臣妇也是不久前才从钱氏口中得知此事,只是那时臣妇不信,便去找苏家求证,没想到苏家妹妹竟真的也在问青出生同日产下一男婴,但被宣告了夭亡。”
“为了探明事情原委,臣妇花重金找到了当初接生苏家妹妹的产婆和大夫,仔细审问了,才知道两个孩子被掉包一事。”
皇帝听到这个答案,眉头微挑:“那也就是说,此事为苏家所为,你并不知情。”
“回陛下,臣妇并不知情,苏家妹妹也应当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常年供奉着亡子的牌位,臣妇认为,应当是苏家其他人的主意。”
此话一出,所有矛头直接指向了苏闫。
但苏闫也没有慌乱,只是冷声道:“就凭几个稳婆的话就断定两个孩子被调换?稳婆也有可能被人收买不是吗?”
“起初臣妇在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时,也是这么想的。”钟琴看向苏闫,“奈何臣妇去找苏家妹妹那日时,苏家妹妹一句话直接击碎了一切假象。”
“她说自己生产时曾看到亡子手臂处有一块暗红色胎记,而问青身上,也有………”
苏闫笑了,他心想亲自参与两个孩子调换的事情,压根没印象有什么暗红色胎记。估计是这个钟琴与卞白在一同诈他。
“我记得薛大人身上没有胎记吧,你莫不是记错了?”苏闫淡淡道,“要不薛大人现在就把手臂露出,给大家看看?”
周围的视线尽数落在薛问青身上,只见他犹豫了片刻,随后缓缓掀开官服,露出那截手臂。
而洁白的手臂之上,赫然呈现出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什么?薛大人还真是苏家人!”
“难道卞大人所言,真的属实……”
苏闫眼神微怔,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问青,拳头紧握。
而卞白则顺着这个局势,继续道:“还请陛下明断。”
皇帝眉尖微蹙,看向苏闫:“苏卿可还有什么说的?”
“有人存心要咬死臣徇私,臣百口莫辩。”苏闫躬身朝皇帝行礼,“只是问青是臣弟孩子,臣也是方才知晓,心中正痛惋怎么没有早点知道。”
“既然问青是我苏家人,卞大人和薛夫人为何不早点告知微臣,非要在朝堂上认亲,实在令微臣惶恐。”
薛问青猛然抬头,看着苏闫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
“那依苏卿的意思,当年两家换子一事,你也是一概不知了?”
“此事微臣实在不知,怕是得询问臣弟才知晓是什么情况了。”
皇帝点了点头,刚要命人去传苏闫胞弟苏旭前来,便看到传话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还被宣旨大太监打了一巴掌,骂他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何事如此惊慌?”
“回……回陛下。”小太监磕磕绊绊道,“苏……苏旭横梁自缢了!”
什么!
在场官员也是没想到事情走向会变成畏罪自缢这步,自然无人去关注苏旭为何会如此快得知此事了。
“苏旭死前,留……留下了认罪书一封……”
认罪书被呈于圣上,里面无非就是写着苏家与薛家交好,薛家有爵位却多年无子,正巧两家夫人同日生产,苏旭便鬼迷心窍,想到把两家孩子对换,让自己孩子去袭爵。
认罪书上还说,薛家子夭亡,正是上天对他换子的许可,既可让苏家子袭爵,也可解薛家丧子之痛,此为两全其美之策。
此事祸不及妻儿,事不关苏家其他旁支,为他一人所为,故愿以死谢罪。
而在苏旭自缢后,其妻在接连遭受打击后,也一同去了,此刻两具尸体正呈于苏宅前厅,无人敢碰。
薛问青,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愣愣地听完了认罪书的内容,听着通传太监传来双亲的死讯,双目无神,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立于朝堂之上。
“是微臣没有管教好弟弟,才会酿成此等大错。”苏闫跪了下来,叩首道,“臣自请勒停吏部尚书一职。”
苏闫削去此职,以退为进。
一来吏部不可能马上有人补位尚书一职,他的权利不会受到影响,二来待此事风波一过,又一年吏考将至,到时他还可以借此机会官复原职。
卞白早知道他会这么做,但他的目的又岂是让他卸下吏部尚书这么简单,故而也没有太多失落。
他要做的,从来都是卸掉苏闫的臂膀罢了。
退朝后,薛问青被唤去了苏家。
他一人静静地看着堂上两具尸体,表情麻木得仿佛面前不是自己的至亲。
苏闫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这回也是着了卞白的道了,竟让他觉察到当年换子一事。”
“若是没有他横叉一脚,你现在已经入吏部了。”
“叔父。”薛问青打断了他,声音冷淡“我爹娘的死……真的如认罪书所言?”
苏闫抬眸看他:“你觉得是我唆使你爹娘去死?”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那我也没有办法。”苏闫冷笑道,“我原以为你与我很像,为了苏家百年荣耀不衰,可以做到当断则断。”
“你爹娘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再说当年换子一事是老夫逼他们的吗?不是吧。”
薛问青手心默默攥紧,听着苏闫在耳边道:“如果你现在还在纠结这些,那你爹娘才是白死了。”
“侄儿知晓了。”薛问青低头行礼,眼中的波澜默默收起。
听到薛问青这句话,苏闫的面皮才和缓了些,默默盯着他的手臂。
“不过你手臂那处胎记,我竟全然不知。”
薛问青看了看自己手臂处,回道:“娘说我尚在襁褓之时,这处胎记不明显,随着年岁上去才逐渐变大颜色变深。”
苏闫闻言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想些什么,随后淡淡道:“原是如此。”
“难为你娘在生下你时那般虚弱,还能记住你身上的特征。”
……
待苏闫走后,薛问青默默蹲了下来,看着父母冰冷的尸首,终于痛哭了起来。
他岂会不知父母这是在保全他,又怎不知是苏闫提前叫人把消息透给父亲,父亲才悬梁自缢。
而母亲才得知亲子尚存于世,满心满眼想见见他,却担心会祸及于他,故而跟着撞柱而死,带着遗憾离世。
他哭着喊爹娘,诉说着自己的不孝,脑海里全那日自己去钱氏埋尸地时的场景。
在得知卞白有钱氏这个“死人证”时,他到底按捺不住去埋着钱氏的地方再看了看,却碰到了在那处等候他多时的卞白。
卞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钱氏早已被我救走,但我猜苏闫肯定告诉你,她的尸体是被他事先移走的吧。”
“也是,此刻对于他来说,你才是最大的变数,稳住你,他才有机会翻身,稳不住,他就可以把你们通通归于弃子,自己则干干净净被择出去。”
“毕竟这是你们苏大人一贯的作风不是吗?想想你那几个堂兄们吧。”
薛问青当时还对他充满戒备,认为卞白是在套他的话,不肯多说半个字。
但卞白则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他继续装傻充愣,配合苏闫咬死不认,但卞白会让人将钱氏抬出来,到时候他不仅会背上欺君之罪,还会坐实杀害乳母的罪名,看看最后苏闫会不会把他推出去挡刀,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
要么配合卞白的证人,认下换子一事,看看苏闫会如何抉择。
两个选择,他都会受到波及,但第二个选择至少可以把自己摘干净,保证不受牵连。
他最后到底选择了配合卞白,在手臂处用不可褪色的染料画了一道胎记,佐证了钟琴的证言,坐实了换子一事。
结果苏闫立马把他的娘亲推出去送死……
两种选择其实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就是苏闫会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所有人,包括他这枚被培养了二十年的棋子。
既如此,他又何必安居于棋盘之上。
……
此刻陈府后院大厅。
陈权安正手握着福绣阁刚送来的福娃娃样品把玩,坐在他客位的正是卞白。
“这次你筹谋了这么多,却依旧未能撼动苏闫的位置。”陈权安叹了口气,“你圣眷正浓,官家有意培养你入内阁,何不将心思花在仕途上,早日登上那至高之位呢。”
“可有苏闫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我便日日难眠。”卞白面色冷淡,浅浅抿了一口茶水。
“此次他虽然卸任了吏部尚书一职,但难保日后不会官复原职。”
陈权安想劝他先放下过往恩怨,但卞白却笑了。
“学生的目的从来不是仅仅让他卸任官职这么简单。”卞白放下了茶盏,目视院外青松,若有所思道,“他手脚太不干净,此番磋磨,至少能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你是说沈沉君那边?”
卞白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否认。
沈沉英远上梧州,一定是凶险的,那一带的地方官员太多是苏闫的人,她此此修建运河不会顺利。
但若是让他自顾不暇,不敢轻举妄动,沈沉英那边也能松快些,不至于屡屡涉险,遭人暗算,落得徐穆那样悲惨的下场。
“你竟真对那沈沉君有情。”陈权安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是怕被我家姿儿缠着,才被迫娶一个男人为妻。”
“我娶她从来不是为了拿她挡什么。”
卞白默默垂眸凝神,思及沈沉英时,目光不免柔和起来。
“她是我见过最正直最勇敢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即使最后我会万劫不复,也一定要保下她。”
陈权安还是第一次听到卞白这么夸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心中不免疑惑这棵满脑子只知道报仇的铁树,居然也能为别人开花。
“得亏这位小沈大人看着似乎也极其痛恨苏闫,不然你俩都凑不成一对。”
闻言,卞白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们夫妻二人,又何尝不是后天的同盟者。
作者有话说:上周有事加流感缠身,如今虽然尚未完全康复,但至少脑子和手能动了!故速速前来更新温馨提示:要做好防护措施哇!戴好口罩哇!
第63章 梦游“沈大人,珠河水道一经开通……
“沈大人,珠河水道一经开通,我们此次运河的工程就正式竣工了,到时候回京,您就是京梧大运河修建的大功臣了!”
“是啊,沈大人简直料事如神,竟然将每个地段和河道都摸得那么清楚,我们基本没有遇到什么瓶颈,实在顺利。”
被下属们一顿夸赞,沈沉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到底这都还是徐穆的功劳,如果不是受他的手稿的启发,后续修建工作也不会这么顺利。
她这又何尝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
“这都是大家共同的功劳,沈某不敢邀功。”沈沉英笑道,“待我们回京,诸位的功劳,我都会上奏陛下知晓的。”
闻言,下属们都十分感动。
这样体恤下属的人,上一位还是徐穆徐大人呢,只不过世事无常,斯人已逝。
正当几人中途休息说笑时,慕府来了个小厮,说是工程劳苦,慕少恒晚上要设宴招待她们。
沈沉英看着那小厮,淡笑了一声,点头道:“慕大人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此真是叨扰了。”
“我们慕大人向来好客,诸位大人为我梧州开通河道,造福梧州百姓,怎么能是叨扰呢。”
沈沉英看了一下其他大人,似乎都在等她的回答,偏偏这几日徐律又去查徐穆旧案了,身边就承影一个得力暗卫,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来慕少恒身边的武将。
见沈沉英不作答,那小厮又喊了她一声。
“马车已经备好,各位大人上车吧。”
沈沉英点了点头,碰巧内心还有很多疑问,索性就上了他的马车。
其他大人自然也随沈沉英一起同行,只有工部都水司的主事大人温方启没上车。
温方启朝沈沉英拱手行礼道:“珠河水道还需人员看守,臣自愿留下勘测河道和水流,以便开通之时万无一失,不误工期。”
“温大人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忙活,不如让我看守吧,至于勘测工作,明日也可以进行。”孙师傅说道。
“梧州气候多变,谁也预料不到暴雪何时到来,早些做好不至于后续河水结冰,无功而返。”
看大家都拗不过温方启,沈沉英也不再劝他。
只是她坐在马车上时,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跃,说不出来的烦躁。
直到下了马车,被请去宴席上座,才稍微缓和些。
慕少恒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举起酒盏,朝沈沉英敬酒:“沈大人,梧州不比上京,只能准备些寻常酒菜,还望大人见谅。”
所谓寻常酒菜,有猪牛羊肉,还有上好的河鲜,纵是她这种不懂奇珍佳肴的人都知道,那一盏酒的香气可以传遍大堂,估摸得是二十年的陈酿。
但既然慕少恒故作谦虚,沈沉英也不去客套戳穿。
“其实我对沈大人一见如故。”未了,慕少恒突然对沈沉英说道,目光灼灼,仿佛要把她看穿了去,“好像在哪里见过一眼,又好像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沈沉英没有回应,而是笑着喝下桌前的酒。
“沈大人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鬼吗?”慕少恒又突然问道。
“不相信。”
“也是。”慕少恒自顾自的说着,“要是相信,又怎么会觉得我那处人鬼情未了的戏码不好呢。”
敢情是在回味第一天给沈沉英表演梅园惊梦那出戏呢。
沈沉英笑道:“我并不是觉得慕大人的戏不好。”
“而是一切怪诞之事都用鬼神来解释,未免荒谬,所谓三娘鬼魂不散,也只是慕大人的脑中杜撰,是否真的有,谁又说的清呢?”
换句话说,沈沉英又没见过,她为什么要相信。
况且这世上若真的有鬼,那为何那些穷凶极恶、奸邪之徒,怎么还没有被厉鬼索命致死?
慕少恒轻笑了一声。
“沈大人似乎……缺乏些浪漫。”
……
宴席过后,沈沉英也沾了些酒气。
小厮欲要搀扶她回房休息,被她拒绝了。
她捂着脑袋,感叹自己现如今酒量实在不佳,稍微喝点就醉。
躺在床上约莫子时,她隐约听到屋外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草丛中流连,还伴随着说话的声音。
沈沉英晕晕乎乎地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看只能看到一截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朝着梅园的方向而去。
她想跟出去看看,但醉意来得太凶,她直接跌回床铺,睡沉了过去。
次日清晨。
沈沉英是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门外是孙师傅,他急切喊道:“沈大人!沈大人!”
“沈大人您在吗?温大人他,他失踪了!”
这下子沈沉英彻底清醒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开门,听孙师傅说事情整个经过。
大致便是,孙师傅清早去珠河旁要与温大人换班,谁知道一到现场,只见温大人随身携带的勘测工具,和一只慌忙下掉落的靴子。
然后他就召集大伙儿们一起去寻找温方启,但最后只在一个小道上看到他掉落的图纸,上面的测量结果与沈沉英预估的数据完全不符,水道压根无法开通。
沈沉英接过那张图纸,河道前三分之二还在她预期范围内,但在最后三分之一处出现转折。
河道比预估狭小了快一半,贸然打通,只怕急流会淹没周围大片农田,造成颗粒无收。
“这数字来得不明不白的,还需再勘测一次。”沈沉英的预估结果是徐穆这边记录的,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很信任徐穆了,甚至偏向于相信他是个好人,所以对他的结果很有把握。
但万事不能讲绝对,纵然是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师傅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再勘测一次才能下定论。
“可我们当中,只有温大人有勘测经验,也更通水利工程,我们……”
“是啊,况且这图纸上的字迹明显就是温大人所写,应当是不会出错的,只是人如今不知道去了何处。”
现场的官员和师傅们都生了劝退之心,若是此次河道开通导致影响了周围百姓生计,别说奖励了,怕是苦劳没有,罪责先至了。
“但我们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若是就此停歇,岂不可惜?”沈沉英不愿意让这一切成果付诸东流,“我们千里迢迢从上京而来,承载的是多少百信的希望,难道就因为这张还未经温大人亲口承认的图纸,就要打退堂鼓吗?”
众人皆沉默,无人敢再说什么,只是谁去再勘测一次,是个大问题。
“孙师傅,你带着他们再去寻温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会和曹大人他们亲自去勘测。”实在无人敢去,也只能沈沉英做这个表率。
只是她也不过刚接手水利这一摊事,经验方面肯定是不如温方启他们,但她手握徐穆手稿,也算是有了些许底气。
夜深。
除了每晚给她送来甜汤的女使叩过她的房门便再无旁人了。
只是今晚她没什么心思喝甜汤,早早便躺下,为了明日的勘测任务养精蓄锐。
可这夜沈沉英翻来覆去良久,终是难眠。
她想不明白这时候又是谁在使绊子,难不成苏闫的手已经长得可以伸向梧州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哪怕明知前路凶险。
正想着,屋外突然又传来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比起昨日似乎脚步更乱更嘈杂。
她猛然起身,走到窗前观望。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穿着一身戏服,正围着她屋外院落的那口井打转,脚后跟轻惦,步履稀碎却快,像极了戏剧里的花旦走路。
那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停住脚步,惨白的手里捏着一只木梳子,透过月光,以井水为镜,梳起了头发。
这一幕看得沈沉英心里发毛,她轻捂着嘴让自己不发出声音,目光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像昨日一般又消失在了拐角处。
下一刻,她不顾内心恐惧也推门而出,紧随而上。
那个身影一路行至梅园,登上了第一日她看戏剧的台子上,开始舞动,歌唱,演绎着和那日一样的戏剧。
这下子,沈沉英彻底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居然是慕少恒……
只不过和那天不同的是,他演绎的不再是书生,而是死去的三娘。
慕少恒一身华美的戏服在月色的印照下,显得晦暗阴郁,他一边舞动,一边唱着情曲,深情款款,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唱于书生。
曲儿唱完了,他停在梅树前,嘴里念叨着:“梅娘……梅娘……”
“见我一面吧梅娘,见我一面吧。”
罗梅娘……
沈沉英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传闻梧州知州慕少恒曾是个草根出身的穷书生,年少时屡屡落榜,身边只有一个发妻与他互相扶持,相互照应。
一朝慕少恒高中,得苏闫引荐重用,一路高升,逐渐摆脱穷酸书生的名头,成为梧州的知州。
可同年,少年发妻罗梅娘突发恶疾病逝,少年郎再不嫁娶。
沈沉英在来前便对他有所打听,也知道他夜半三更唱戏的惊悚传闻,只是看他这副眼神迷离无神的模样,她猜测是梦游,而不是什么鬼上身。
结果也确实如她猜测一样,慕少恒的脸朝向她这处时,并未有任何异常举动,像是看不到她似的。
她缓步上前,索性坐在了看台中央。
慕少恒依旧在唱戏,舞蹈,一会儿是撒扫模样,一会儿是庖厨模样,一会儿又在梅树下刨土,似乎在掩埋着什么。
沈沉英注目望去,发现他刨了半天,就刨出一把有些破旧的木簪,上面早已布满腐迹,泛着异样的紫,像是陈年沁入其中的红色染料经过风霜雨雪而变了色。
虽然木簪做工普通,但料子是上好的沉香木,如果不是埋在树下,应当可以存放得如同新制的一般。
她不自觉也走上前去,同慕少恒一同蹲在梅树下,一面看那把木簪,一面看向慕少恒那张清冷却满是悲伤的面庞。
“梅娘,等我高中了,就给你换一把金簪,你不必羡慕其他夫人,她们有的,你也会有。”
“梅娘,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与其让孩儿跟着我受苦,不如让他晚些来到这个世上。”
“梅娘,你要把身子养好,不然你怎么享受官家夫人的生活呢。”
“梅娘,我中举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只是这段时间我很忙,可能不会经常归家,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梅娘,如果我做了违心的事情,但是却能以此获得我想要的一切,你会不会怪我。”
第64章 囚禁“什么违心之事?”沈沉英忍……
“什么违心之事?”沈沉英忍不住问道,完全忘记此刻慕少恒是梦游的状态,无法回应她的问题。
可莫名的,慕少恒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侧过脸看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
他说:“苏大人说,只要把徐大人的印偷出来就好。”
沈沉英疑惑,不知道慕少恒这是醒了还是依旧在梦中,但她仍然问道:“偷什么印?”
“让瓦剌细作通行的知州私印……”
瓦剌细作……
沈沉英这才反应过来慕少恒提到的徐大人,正是徐穆。
徐穆在梧州做知州时,梧州曾发生过一起瓦剌人屠民的暴乱,还攻破了梧州边境的县乡,若不是朝廷及时增援下来,怕是梧州就被攻陷了。
而此事也被徐穆的下属陈德明曝出来,指证徐穆偷偷给了瓦剌人通行文书,这才给了瓦剌可乘之机。
也坐实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你是说,通行文书是伪造的?徐大人根本没有勾结瓦剌是吗?”
沈沉英有些激动,她看着精神迷离的慕少恒,手都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可慕少恒就像是没有魂的行尸走肉,仍然不停地挖着梅树下的土堆,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掩藏在这棵树底下似的。
“如果是这样,那苏闫又是怎么知道瓦剌人要入梧州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
“是因为无颜面对梅娘吗?”
闻言,慕少恒手底下的动作才慢慢停了下来,缓缓将眼神移至沈沉英,满目悲怆。
“梅娘……”他轻唤了她一声,嗓音微哑。
沈沉英眼睛有些干涩,她同样悲悯地望着慕少恒,嘴唇欲张不张的。
“你终于肯见我了。”慕少恒将她一把拥入怀中,仿佛找到了自己丢失了多年的宝物,力道紧的沈沉英都无法挣脱了。
她本想推开他,可肩膀处传来的温热濡湿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果然没猜错。
慕少恒第一眼见到她时的失神,以及后续说对她一见如故,都是因为……
她与他的亡妻罗梅娘,长相相似。
“你怎么可以帮着苏闫构陷徐大人呢?”
“徐大人对我们有恩不是吗?”
沈沉英索性也来个罗梅娘上身,借此套出些慕少恒的话来。她记得没错的话,在慕少恒苦读赶考那些年,徐穆没少接济他们这对年轻小夫妻,以至于在徐穆倒台后,还有些人都在暗地里指责慕少恒见利忘义,为了仕途二话不说就站队苏闫,急与徐穆撇清关系。
而在他成为知州那年,妻子病逝,也被人说成是他的报应。
“可是梅娘,如果一辈子跟着徐大人在梧州当个清贫的小官,我何时能被官家看见,何时能登上高位,何时能也让你成为别人敬重的官家娘子呢?”
“凭何那些毫无建树,只知道阿谀奉承,四处敛财之人能加官晋爵,而我们真正在为朝廷做贡献的人,一辈子就只能籍籍无名?”
“徐大人对我们好,他淡泊名利,为官清正,可他偏偏有个位高权重的太傅老师,在梧州这种苦寒之地顶多待个一年半载的就被召回京了,可我呢,永远只能当个小小的县令吗?我不想,梅娘。”
沈沉英默默听完,内心百感交集。
追名逐利没有错,但慕少恒错就错在,他在名利场上,害死了好人。
“可我不想成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官家娘子。”沈沉英有些难过,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共情了死去的罗梅娘,“更无法看着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你,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奸佞之人。”
“你高中那年,婆母曾要你休弃了我,转而去迎娶知县的女儿,可你宁可和家里断绝关系都不曾抛弃我这槽糠之妻。”
“我以为你不会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的,至少不会背叛徐大人。”
慕少恒慢慢松开她,目光也逐渐清明了起来,也不知是否清醒了,又或许早已清醒,却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他伸手想要抚上沈沉英的面庞,却停住了。
因为手上沾满了泥渍。
他默默地重新去刨那个土堆,挖了不知道多少,土里隐隐露出了木匣子一角。
等到木匣子整个出土,打开,才发现里面存放着一封早已发黄的密信。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瓦剌细作乔装打扮成一个姓刘的家族,号称举家搬迁至梧州做皮草生意,行车上早已用野兽皮毛来掩人耳目。
为了不让瓦剌细作被进关人员截停,便让他伪造一份进关文书,再偷出徐穆私印,为他们的通行行个便利。
密信的落款处的时间是崇德二十六年,先帝在位时期,私印为吏部侍郎印。
而当时的吏部侍郎,正是当今首辅大人,苏闫。
有了这个证据,至少可以还徐穆通敌叛国这一项罪责的清白。
她想去拿那封密信,却被慕少恒抓住了手腕。
然而这还不是让沈沉英最无措的,慕少恒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冷汗直出。
“沈大人,你要做什么呢。”
沈沉英侧目而望,只见慕少恒脸上方才出现的那抹温情早已散去,此刻眼眸之中仿佛凝着难以融化的冰川。
……
第二日,孙师傅去敲沈沉英的房门,发现人早已不在卧房。
找了一圈,愣是瞧不见人的身影。
前有温方启失踪,后有沈沉英消失,大运河工程彻底停滞了,因为没有人带队,无人敢贸然下河勘测。
珠河水流湍急,贸然打通只怕会祸及百姓,可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又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这时候徐律回来了,他看着人群中没有那抹清丽的身影,眉头微蹙。
“沈大人呢?”
孙师傅答道:“今早我去找她,发现她早已不在慕府,问慕府上下的女使小厮,都说没见过她。”
“徐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温大人不见了,沈大人也不见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在从中作梗呢?”
若是温方启失踪是个谜团,那么沈沉英消失不见便更加坐实了有人在使绊子。
徐律只觉得心烦意乱,自己前脚刚查到当初徐穆贪墨了那笔赈灾银一事有蹊跷,后脚沈沉君便不见了踪迹,这一切绝对和慕少恒逃不了干系。
他真想把慕少恒活剐了……
“徐大人,眼下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情。”孙师傅眉头都拧成了一团,焦灼道,“珠河中游不知道被谁用火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下游河道浅窄,若是不加紧打通,怕是河岸边百姓要遭罪了……”
“那就打通啊!”徐律有些心烦,他哪里懂什么水利之事。
“可下游河道还没有摸清楚,也未勘测,贸然行动,只怕会适得其反。”
徐律手心紧攥,没有了温方启和沈沉君两个主心骨,剩下的人都不敢担这个责任去施工,生怕事有不测,祸临己身。
他索性先离开了现场,往慕府而去。
……
而此刻慕府,面上一派祥和。
沈沉英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间昏暗的,封锁严密的柴房里。
而在她身旁一直推搡着唤她醒来的,正是温方启。
“温大人……”沈沉英捂着剧痛的脑袋,她对昨晚的印象只停留在慕少恒揭开戏子假面,将她一棒子打晕的情形了。
“沈大人,你怎么也被带到这里来了,现在珠河工程进行到何处了?”
“毫无进展。”沈沉英低下了头,“但你我都不在,他们大概率会依照你留下的那份勘测图纸去做。”
“什么……”温方启身形一顿,面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万万不可啊……”
“下河道并非狭窄,中游至下游水道处若是拓宽,下游根本阻挡不了水流的冲击力!”
闻言,沈沉英惊站起来,略微踉跄了一下。
“我留下的勘测数据被慕少恒那个狗贼改了,他……他仿了我的字迹!根本信不得啊!”
全完了……
沈沉英脑海中只有这三个字了。
她焦急地朝着屋子四处走着,却连个窗子都见不着,只有那扇被紧紧关闭的房门,任由她怎么砸,怎么叫喊,都没有用。
“慕少恒!你有什么冲我来!珠河之事涉及百姓安危,你身为梧州父母官,怎可拿他们做牺牲品!”
“慕少恒!慕少恒!”
沈沉英喊到声嘶力竭,可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不知不觉竟落下了点点猩红。
她的指甲在刚刚敲门之时断裂了开来,红色血线萦绕在门板之上,沁入了木头里。
温方启在一旁劝她冷静,可她早已被慕少恒这一出气得失去理智,最后跌坐在门旁,哑声道:“慕少恒,你个王八蛋……”
过了片刻,二人安静地坐在地上,似乎在各自在思考着什么,气氛十分凝重。直到大门旁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将沈沉英从思索中拉回了现实。
木门旁被人开了个小窗,窗子上安装着铁栏杆,一只苍老的手从外面丢进了两个馒头,滚落在地上,沾了些灰。
沈沉英像看到希望一般立马跑到那小窗前,喊着:“你是谁?”
“是慕少恒吗?”
那人本要离开的,但在听到慕少恒这个名字时,却停住了脚步。
“我不是慕少恒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沈沉英沉默了一瞬,听这话,像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老婆婆,是慕少恒让你来的吗?”
“他?”老妇人闻言嘲讽地笑了,“他恨不得你死在这儿,还会来给你送吃的?”
“我劝你省省力气别叫喊了,兴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眼看着那老妇人要离开,沈沉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她叫住,态度极其诚恳。
“婆婆,听您的意思,您也不喜欢慕少恒吧,为什么还要留在这边呢?”沈沉英猜测,能出现在这里的,必然是府上年长的女使,只不过被分配到杂院,心有不甘?
那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突然发出了森冷骇人的笑声。
“我不留在这儿,怎么看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呢。”
不等沈沉英反应,只见那老妇人的脸突然凑在铁栏杆前,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沈沉英,露出了瘆人的笑容。
“你长得和我们小姐真像,可你不是她。”老妇人的眼眶猩红又湿润,满是疮痍的手穿过铁栏想要抚摸她的脸。
沈沉英也不躲,就那么任由她触碰自己的脸,和缓问道:“你们小姐……你是指罗梅娘吗?”
听到罗梅娘三个字,老妇人的手停在半空中,默默缩了回去。
看她又不说话了,沈沉英有些焦急,但又怕吓到她,只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慢慢道:“婆婆,您别怕,我不是坏人,您有什么冤屈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说慕少恒是狗东西,那狗东西痛恨的可不就是好东西吗……”
不远处温方启听到这句话,苦涩之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老妇人依旧不语,沈沉英又道:“若您愿意帮我出去,我一定会让慕少恒付出应有的代价,将他所有的恶行都上奏官家!”
“慕少恒……”老夫人的眼神变得逐渐冰冷,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
“是他杀害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我……我争取让小沈大人和卞某人早点相聚另外,很感谢一直在的读者宝贝,这种被人期待的感觉真的让人充满写作动力,前段时间因为生病加工作调动更新太虐,接下来会尽量多更
第65章 我不可能死在这里听到这句话的那……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沈沉英直觉得寒毛竖起,身体和心里都充满不适。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震撼,强装镇定道:“有证据吗?”
老妇人看着她,皱如干裂土地般的眼尾突然舒展开,仿佛被一场久旱甘霖滋润过后的雀跃,就连嘴角都忍不住慢慢上扬。
“当然有。”
“就在他锁骨处。”
沈沉英不解,她听说过这个慕少恒在亡妻去世后,便将其火速烧为灰烬,外人只传是他不忍爱妻受土壤里的毒虫啃咬,才选择火化,可现在想来,竟是毁尸灭迹。
可他锁骨之处又能有何洞天?
老妇人道:“我家小姐锁骨之处,有一块十分特别的青色蝴蝶胎记。”
青色蝴蝶……
沈沉英都快忘了,自己在很久之前,曾梦到过娘亲,她在梦里也一直在说着一个东西。
青蝴蝶。
“你家小姐的胎记,和慕少恒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沉英追问。
“当然有。”老妇人干涩地冷笑了两声,随后露出了一副恶心的面孔,“慕少恒最喜欢小姐的胎记,于是在她死后,便亲手将连着她胎记的那块皮割下来,缝在自己的锁骨处……”
“扑通。”
是馒头掉落的声音。
温方启顾不上去拾起那个早就脏污了的馒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老妇人,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沉英亦是如此。
她低头思索,眉头微蹙,似是在想些什么对策。
许久,她又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慕少恒又为何收留你到如今?”
“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个疯子!居然破坏小姐的尸首,简直丧心病狂!”
“至于我为何活到如今,那是因为慕少恒毒哑了我又废了我的腿,只不过他没想到,我居然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慢慢可以说话了。”
闻此言,沈沉英这才低头朝着铁栏外看去,老妇人的腿疲软地被她拖在身后,她之所以能和她面对面交谈,是因为用手扒在装满干草的麻袋上,而身体倚靠靠在上面,如同一摊毫无支撑点的软肉。
难怪她总觉得老妇人似乎都没有动弹过。
“他将我困在后院里自生自灭,叫人隔三差五送几个破馒头来,既不杀我,也不叫我好过,还口口声声说若不是小姐临终乞求善待我们这些仆从,他早就把我的舌头割了喂狗!”
“可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一定要看着他遭报应!一定!”
望着老妇人痛苦的神情,沈沉英也不是钢铁做的,自然为之动容。
她起身走向温方启,把衣服一角使劲撕下,咬破手指,在上面写写画画。
“温大人,你可还记得勘测的数字?”
温方启一看她这副模样,当即就明白了她的用意,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串数字。而沈沉英,则用血在布条上记录下了正确的勘测数字。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条卷起来,递给老妇人:“婆婆,能否帮我把这个布条送出去,给徐大人或者孙师傅……我们那行人里面都可以。”
“这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关乎珠河岸边百姓安危,还请您帮我这一次。”
看老妇人迟迟不接,沈沉英以为她是怕自己做不到,神情失落之余,她默默欲将布条收回,却反被老妇人抓住了手腕。
“我帮你。”她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沉英,一字一句道,“还望沈大人说到做到,要让慕少恒付出应有的代价。”
“自然。”沈沉英说道。
……
此后几日,徐律依旧在寻找沈沉英,但慕府上下的口径都是不知其行踪。
他差点刀都快横在慕少恒脖颈上了,可慕少恒这厮,只是凝眸望他,一副无辜的模样。
“徐大人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沈大人有手有脚的,怎么是慕某可以控制得了的呢?”
徐律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掌青筋爆起。
“慕少恒,你少在我面前耍这些把戏。”他冷声道,刚要离开,鼻子便闻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血腥气。
下一刻,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后院传来。
慕少恒的眉头微挑,笑道:“府上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但徐律发现了端倪,怎么可能轻易再离开,他欲要望后院方向走,却被慕少恒拦住脚步。
“后院杂乱脏污,徐大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莫非是后院有什么,慕大人才如此阻拦?”徐律问道。
话已至此,慕少恒也知拦不住他,便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上前引路。
“后院只有一个老仆,有点疯病,时好时坏的。”慕少恒表情平静,“既然徐大人好奇,那便随慕某去后院看看吧。”
徐律懒得搭理他,只是一味地朝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转身之时,没有注意到慕少恒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后院离前厅不算远,但因为平日里踏足而入的人少,显得衰败,破旧,还有一丝糜烂。
“你看吧,什么都没……”慕少恒看着院子,话停在嘴边,目光也从方才的淡然,转变为诧异和失神。
在这个布满灰尘的院子里,出现了一道道突兀的血痕,像是拖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毫无章法。
徐律顺着血迹找去,最后脚步顿在一棵小小的梅树旁。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倒在满地落梅里,身下是一片鲜红的血泊。
她拳头紧握,似是藏着什么东西,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慕少恒,嘴巴微微喘息,像是在咒骂着什么。
“这正是我说的那个疯子,估计又是自残了,小莲,过来清理一下!”
慕少恒要将徐律引开,但徐律只是走到了老妇人的身旁,轻轻把她的手掌打开,取出了那个布条,眉目森冷。
而老妇人在亲眼看着布条被徐律拿到手的那一刻,终于如释重负般地阖上双眼。
慕少恒要看是什么布条,却被徐律一把挡住。
“慕大人,莫要一二再而三地把人当傻子般戏耍。”
……
夜晚,沈沉英蜷缩在墙角,时不时看向铁栏处。
她内心忐忑,担心老妇人在传递消息时被慕少恒发现,也害怕工程队的人擅自开工,将珠河中游贸然打通。
最要命的是,她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沈大人,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温方启这些日子就吃了老妇人送来的一块馒头,此刻早已饥肠辘辘,毫无生气。
“我家中还有妻儿,正等着我这次立功回去,得到陛下赏赐,过个好年的。”
“可现在看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都是个问题……”
沈沉英低下了头,她没有回答温方启的问题,而是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温大人,当年徐穆之事,你知道多少?”
温方启愣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连能不能出这个屋子都是问题,索性也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我和徐大……穆没什么来往,当年他在梧州东窗事发,连官家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草草定罪。”温方启叹了口气,“其他的我不知道,但他在锦州时没收到朝廷的赈灾银这事,却有蹊跷。”
“虽然最后他用了自己的钱财填补了这个漏洞,但这些银子无论是被偷还是被抢,总该会留下些痕迹的,总不能凭空蒸发。”
“所以当都察院的人在他院子里发现那批赈灾银时,这一切才能说的通不是吗?赈灾银被他私自眛下,所以他才舍得用自己的钱救锦州百姓于水火。”
“可万一是有人陷害他呢?”沈沉英有些激动,“他若真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拿自己的钱救人呢?”
“所以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温方启摆摆手,“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许是彰显自己的清正爱民的名声?我也看不明白。”
是啊,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由,大家看不清,只知道那几十万的赈灾银确确实实是出现在他的别府后院。
温方启看沈沉英不说话了,有些好奇道:“沈大人怎么突然会突然想到徐穆的事情?”
沈沉英淡淡地笑了笑,摇头道:“就是想到曾经梧州的知州是他,有些感慨罢了。”
正当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停在门外,转而变成锁链碰撞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开了。
映入沈沉英眼帘的,是慕少恒那张清冷俊俏的脸庞,没有温度,像一只伺机咬人的毒蛇。
“沈大人这些日子休息得可还好?”慕少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面面相觑。
见沈沉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也不吱声,慕少恒这才笑出了声。
“看样子休息得一般,怪慕某没有招待到位。”
沈沉英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垂下脑袋,一副落寞无奈的模样。
这极大地取悦了慕少恒。
“我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本事,居然能让洪妈妈给你传递消息出去,但就算珠河水道顺利开通了又如何,你人都危在旦夕了,还满脑子只想着大运河那点事。”
听到这话,沈沉英心底一松,看样子那老妇人确实是把布条送出去了,否则慕少恒不可能说这话。
但慕少恒没察觉到沈沉英眉目间的放松之意,只是继续说道:“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身上集结了太多人的身影。”
“你长得和梅娘有几分相似,我承认我有些恍惚,甚至在梦魇之时还将你当做了她。”
“能把自己的妻子认错,慕大人也没有传闻中那般深情。”沈沉英回道。
听到沈沉英意有所指地嘲讽他,慕少恒也不恼:“但其实,我更觉得你像极了徐穆。”
“都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世间的救世主,是什么普渡众生的神仙一样,对所有人保持善意,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保全别人。”
“命都快没了,家都要被抄了,还想着运河工程呢。”
“而你,明明可以通过洪妈妈把消息传出去,却只在布条上留下河道勘测的真正数值,没有透露过自己被困在后院的消息。”
“你们这点是不是很像呢?为了这条大运河,什么都不顾了。”
“看似大爱,实则愚蠢至极。”
“所以你承认徐穆根本就没有与瓦剌勾结是吗?”沈沉英抬眸看他。
“这很重要吗?”慕少恒笑着伸手摸了下她的脸,“人都要死了,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沉英嫌恶地拍开他的手,慢慢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谁要死了?你吗?”沈沉英笑道,“慕少恒你知道吗,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什么意思?”慕少恒抬头看她,表情之中透露着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诡异感。
“珠河工程不可能出现任何偏差。”
“徐穆一案也会有平反昭雪的一天。”
“而我,也不可能死在这里。”
沈沉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陈述着一切事实,观赏着慕少恒脸上的呆滞、错愕和那抹隐隐的恐慌。
“我本以为你只是忘恩负义,帮着苏闫构陷徐大人,却没想到,还发现了别的事情。”沈沉英余光瞥见不远处承影的身影,语气不紧不慢,“慕少恒。”
“你还杀妻啊……”
作者有话说:惊梦篇快要结束了小沈大人和卞某人团聚的日子终于快来了!!
第66章 梅觞珠河河道被打通后,京梧大运……
珠河河道被打通后,京梧大运河算是正式彻底开通了。
望着奔流的河水淌过每一寸农田,船只畅行无阻,沈沉英觉得很恍惚。
她其实眼睛很酸,但看着其他大人、师傅们都在欢欣雀跃,便将那股想哭的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条承载着所有希望、血汗和功勋的河,总算在这一刻,顺利诞生,此后将会实现众人所盼的北水缺南水引,四通八达,货品流通的愿景。
沈沉英握着徐穆留下的手稿,想摊开再看一眼,可不知道是不是清风有意,竟将手稿吹离了沈沉英的手掌,朝着那流淌着的河水而去,然后慢慢沉入水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那般,无声无息。
她看得愣住了,连身旁孙师傅一直在喊她名字都没听到。
“沈大人?沈大人!”
沈沉英回过神来,懵然道:“怎么了……”
“徐大人刚刚派人传话,说是慕少恒招认了自己偷了徐知州的私印,放瓦剌人进关陷害他。”
“证据摆在面前,他就算把嘴缝上都没用。”沈沉英眉头微蹙,她现在一听到慕少恒这个名字就犯恶心。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会否认和苏闫之间的关系,但好在承影在她失踪之后便紧跟他的行踪,不仅找到了囚禁她和温方启的柴房,还顺带找到了那封带有苏闫吏部侍郎印的密信。
她倒要看看人赃并获之下,苏闫要怎么把自己择出去。
“但是……”孙师傅欲言又止的,“慕……慕少恒他……”
“不承认自己杀害了发妻……”
……
高堂之上。
徐律将罗父罗母,以及一切和罗梅娘有关系的人都召集于此,指认慕少恒杀妻之实。
可慕少恒依旧淡然笑着,矢口否认。
“梅娘是我此生挚爱,我就算害尽世间所有人,都不可能害她。”慕少恒静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深情,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明明光陷害朝臣,结党营私,勾结瓦剌这些罪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可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杀害梅娘。
“梅娘后期身体不好,是我衣不解带照顾她,若是我想杀她,何须如此费劲?”
“但据沈大人所述,她亲耳听见伺候罗梅娘的洪妈妈指认是你杀害了罗梅娘。”徐律冷冷地看着他,“她一个年迈的老妇人,被你关在后院那么多年,断腿生活,身上无一块好肉,难道不是你有意为之,做贼心虚?”
“你是说那个疯妇?”慕少恒突然癫狂地笑了,“她一不识字,二不能言,如何能向沈大人指证是我杀害了梅娘?”
“那也是你毒哑的不是吗!”罗家小妹突然崩溃叫喊道,“姐姐临终前,你连我们最后一面都还没见到便将她烧为灰烬,随后姐姐身边的仆从全部失踪,这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洪妈妈自己生了重病,喝错药伤了嗓子,也能怪到我头上?”慕少恒不屑一顾道,“事到如今,慕某死局已定,又何须在这一事上执着?”
“该是我的罪我认,不是我做的我死也不认。”
“慕大人真不愧是戏子,当个知州岂不可惜,你应该去做那红遍大江南北,响彻上京的名伶才是,一定无人能及。”
沈沉英慢慢走入堂内,站在慕少恒身侧,看他跪在地上,那副满眼倔强的神情。
虚伪又肮脏。
“沈大人仁义,事到如今还愿意来夸赞慕某两句,慕某很是感动。”慕少恒挑衅地笑了两声,随后目光定在沈沉英身上,下定了决心要再恶心她一把的样子。
沈沉英也笑。
笑他人生如戏,困于其中,自欺欺人。
“你锁骨之处的胎记,当真是你自己的吗?”
“是慕某妻子的。”慕少恒并不否认,“慕某妻子离世,想留下她一些东西悼念她,难道也不行吗?”
但把人的胎记割下来悼念,也未免太过偏激。
“就是你杀了姐姐!你若真的爱姐姐,又怎么会忍心让她的尸首受损,不仅烧毁,还剜割,你简直就是个恶鬼!”罗小妹差点登堂而上,欲要砸死慕少恒,却被一旁的侍卫拦住。
“每个人表达爱与悼念的方式不同。”慕少恒冷笑道,“你们觉得入土为安,可我却觉得,她身体的一部分长在我身上,便是活着。”
“难道就因为这块胎记,便笃定是我害死的梅娘吗?”
“那这根木簪上的血渍呢?”沈沉英拿出那个夜晚慕少恒在梅树下刨出的木簪子,“这是梅娘的没错吧。”
慕少恒轻扫了那木簪子一眼,不屑道:“是又如何?”
“那晚我看到这木簪子的第一眼便发觉上面留有暗红色的血迹,本以为是染料沁入其中,经过多年而化为暗红,但直到仵作查验后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染料,而是人血。”
说起来,带血木簪这个点,还是沈沉英在被慕少恒关在后院柴房中时发现的。
当时她极力叩门之时用力过猛,指甲断裂,流出的血留在了木门上,随着时间推移,血迹加深,沁入木头纹理之中,便如那木簪颜色相似。
她便猜测那木簪或许沾染了罗梅娘的血。
“我记起了,是梅娘病重时不小心咳血于木簪之上,当时我忙于照顾她忘记擦去,才留下痕迹。”
“那你承认这是罗梅娘的血了是吗?”沈沉英火速追问。
“是,又如何?”
“好。”
沈沉英微微颔首,将木簪丢在了慕少恒面前,而慕少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抢那根木簪,却被侍卫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罗梅娘生前最爱的,便是这根簪子了。”
“因为这是你最爱她,也是爱她爱的最纯粹的时候。”
“那时候你们虽日子过得清贫,却比你中举后当了官的每一天都快乐。”
沈沉英淡淡地叙述着,像在讲一个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你科考高中后,被分配到梧州当县令,本该是要带着她过好日子的,可随着官僚之间,那些看不透摸不着的欲望,贪念蛊惑,你居然也想一步登天。”
“梅娘看着渐渐陌生的丈夫,陷入了困顿。特别是当她怀有身孕之时,兴高采烈地要找你分享你们即将为人母为人父的喜悦之时,你却告诉她,知府大人的夫人多年无所出,如果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会招知府嫉恨,从而错失提拔机会,于是便叫她喝下落胎药。”
“她开始渐渐对你失望,也因为那碗落胎药,落下病根。”
“不,那是因为梅娘身体不好,我不想叫她受妇人分娩之苦啊!”慕少恒争辩道。
可沈沉英才不管他说什么,继续讲述着这个故事。
“谁知道后来知府大人还是没有提拔你,多么可笑,他早已有提拔人选。”
“你因此失意了很久,觉得世道不公,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得到他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直到徐穆大人来梧州赴任,他见你有真才实学,有意培养,还接济你的家人,善待你的妻子,可你却因为苏闫的两三句蛊惑,便亲手将恩人置之死地。”
“梅娘这才发现,你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单纯善良的少年了,她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冲上前去抢那张被盖上徐穆私印的过关文书,你情急之下将她打晕,却又怕她醒来后去指证这一切,便给她下了一种致幻的毒药。”
“这种毒名为梅觞,会一点点迷乱人的心智,消耗人的精气,慢慢将人送入黄泉……”
闻言,慕少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
“仵作在这根簪子上的血迹中,检验出了梅觞。”
“可是!”
沈沉英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又想说,这血其实不是梅娘的,你记错了?”
慕少恒不语,只是一味地瞪着她,手心微颤。
“那若是让仵作将你锁骨之处的胎记割下来检验呢,是否会再验出梅觞?”
“咯噔”一声,慕少恒腕间佛珠滚落,洒落一地。
他彻底跪倒在地,木然地看着那根木簪,神情恍惚。
“如果我没猜错,你梦魇梦游的毛病,正是因为这块胎记里的毒也渗入到了你的身体里,但因为剂量微小,所以只是让你睡得不那么安稳而已,还是可以苟活着的,对吧。”
许久,寂静无声的堂上,传来慕少恒无力的一字:“是……”
……
慕少恒所犯下罪行悉数被查清,不日后便会随沈沉英她们一并离开梧州,押送至上京。
这日,沈沉英收拾好行囊,临行之际,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安葬着洪妈妈的地方。
她听说洪妈妈生前最爱桂花酿的酒,便提了一坛,与她共饮。
“婆婆,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慕少恒,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请您与梅娘,安息。”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沈沉英说完这些话后,洪妈妈坟旁的梅树居然落下了一大片的梅花,有的跌入土壤,有的嵌在沈沉英的发间。
沈沉英默默摊开手掌心,去接那些梅花。
她知道,洪妈妈听见了。
……
离别之际。
徐律叫住了沈沉英,他有些好奇沈沉英怎么会知道慕少恒这些过往的。
“在来前我便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慕少恒的传闻,再结合这一切,勉勉强强拼凑出一个故事,可能不是完全准确,但足以让慕少恒招认了。”
“可他为何咬死否认杀害了发妻,尽管已知自己没有活路。”
“我不明白他坚持的点是什么?”
沈沉英摇了摇头,她其实也不理解。
“或许是他中了梅觞的毒,神志不清了。”
“又或许他真的爱极了梅娘,在他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是自己亲手害死了爱人的事实。”
“这样吗。”徐律垂眸。
当看到杀伐果断,玉面阎罗般徐律大人露出这副挫败的神情时,沈沉英觉得有些好笑。
“人心是复杂的,徐大人就别钻他的牛角尖了。”
“反正他该受到的审判,一个都少不了。”
“嗯。”徐律看着她,心里瞬间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总觉得沈沉英小小的身躯里,好像藏着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高大的影子。
娇小,却充满力量。
“徐大人?”
意识到不自觉盯着她看了许久的徐律慌忙挪开视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问她行囊收拾好了吗。
“自然,昨日便收拾好了,随时准备回京。”
徐律瞥了她的屋子一眼,突然想到什么,幽幽道了一句。
“是因为想快点见到卞白吗?”
作者有话说:惊梦篇正式结束,接下来小沈大人就回去啦
第67章 相似之人陈家后院。……
陈家后院。
陈思莹正在把玩着珍品阁送来的福娃娃,一边感叹其做工细致,一边感叹自己请了她们家的绣娘指导女儿的女红简直太明智了。
“大姐,您瞧这福娃娃做的,真是可爱精致,摆放在屋头可是喜气盈门。”陈思莹笑道,“您怎么想到定制一套福娃娃给父亲贺寿的。”
陈家长女陈思雨不自觉嘴角上扬,尽显得意之色。
陈权安育有两女一子,大女儿陈思雨为姨娘所出,却足足比陈淮远和陈思莹大了十岁,算是陪伴陈权安最久的孩子了。
而正室许氏不知是不是命脉太弱,不仅自己早年去了,连儿子陈淮远都是个短命的,唯独留下一个陈思莹还算过得不错,只是生了孩子后有些气血两虚,常年靠着汤药过活。
“我为了挑选贺礼,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话说这做福娃娃的,哪家没有,可我偏偏跑遍上京,一家家做对比,这才选了珍品阁的。”
周围人都笑笑,也不做过多言语,只有陈姿皮笑肉不笑,冷哼了一声。
“姑母当真是我等子孙之表率,论起孝道,谁能比得过你呢。”
不等陈思雨动口,陈姿十分嫌恶地抓起其中一只福娃娃,一脸不屑。
“此等寒酸之物也配入祖父的眼?”
“你!”
陈思雨就差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她不知尊卑了,可谁知道下一刻,陈姿竟然十分骄横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讥笑道:“送几个福娃娃就想要祖父扶你儿子那摊子烂泥?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陈姿!你!谁教的你这般目无尊长!”
“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祖父把我养大的,姑母的意思难不成是祖父把我教的目无尊长?”
眼看着二人快要吵起来了,姗姗来迟的宋妧佳下意识就要把她这个表姐拽到一边去,却被其母亲陈思莹制止,朝她摇了摇头。
一个是陈权安的长女,虽不是嫡出的,但也好歹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早年自己还未居高位时便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自然是宠爱有加。
一个是唯一的嫡子留下的遗孤,自小养在身边,教其读书写字,不曾假手于人,谁人不知陈太傅把这个嫡亲孙女儿看得如眼珠子般珍贵。
若是宋妧佳这个不长眼的外孙女上前劝架,指不定要把哪一方得罪,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陈思莹深知陈家内院里的弯弯绕绕,不想让女儿掺进这趟子浑水,只好当起和事佬,让陈姿来自己这边,说自己有好东西给她。
陈姿对陈思莹这个小姑母倒是不怎么排斥,但见惯了好东西的她还是难掩傲气道:“什么东西?”
只见陈思莹拿出了一块手帕,手帕上是一朵漂亮的玉兰花。
“姿儿还记得珍品阁有一个绣娘吗?她说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漂亮,像一朵纯洁无瑕的玉兰花,天真烂漫,干净又美好。”在外人听来,这或许是陈思莹对陈姿的一番吹捧。
但事实是,宋亭晚有一日送来福娃娃时,的确看着远处赏花的陈姿,不自觉说出了这些话来,当即她就表示要送一副绣品给陈家大小姐,倒时便请陈思莹转交于她。
陈姿静静地看着这块手帕许久,而众人便在一旁等着这位大小姐气恼地将手帕丢在地上,或是擦擦手,发挥它最后的价值后将其扔弃一旁。
可等了不知道多久,陈姿也没有什么动作。
“这位绣娘叫什么?”
陈思莹愣住了,要不是宋妧佳扯了扯她的衣襟,她怕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叫宋亭晚,你应当见过的,前几日有过来给妧佳指导过几次女红。”陈思莹见陈姿似乎对这个绣娘感兴趣,便多夸了两句,“若是姿儿也对绣品感兴趣,姑母可以让这位亭晚姑娘过来教教你们女红。”
“没想到大姑娘对女红感兴趣啊,我也有认识的技艺精湛的绣娘……”
“我一个远房的表妹还是宫里绣娘出身呢,也能为大姑娘指导一二。”
“……”
其他人见状开始投其所好,可陈姿连一眼都没给她们,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手帕上的山茶花,若有所思。
“我想见见这个宋亭晚。”她冷冷地丢下这些话,蹙着眉,一副被吵扰的样子。
不过罕见的是,她竟然把手帕带走了。
没有嫌弃,更没有丢弃。
……
此刻珍品阁,宋亭晚与赵阿茧一同收拾着店铺。
今日份福娃娃几乎又是被一扫而空,因而早早闭店。
“阿晚,我觉得你脑子真好使,怎么想到每日限量这个主意的。”赵阿茧一边对着账本,一边说着,嘴角就没下来过。
“用限量的方式,反而让上京城的官家女眷,商户富女们觉得,此物难得,所以大家都在期待每日的供货,几乎没有一个卖不出去的。”
听着赵阿茧的褒奖,宋亭晚没有什么情绪。
她淡淡道:“是你手艺好,大家才会吃这套。”
“毕竟做福娃娃的不止珍品阁,大家宁愿蹲守你的绣品也不买别家的。”
说完,她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件,准备去宋家一趟,指导宋家小姐女红。
“好了好了,就别互相谦虚的了。”赵阿茧是知道宋亭晚有接宋家的外活的,但也从来没有阻拦过她,默许她去。
都是苦过来的人,她倒宁愿她多赚点,日子也过得舒服些。
离开珍品阁后,宋亭晚走在路边,突然听到有人在议论当朝老臣苏闫的事情。
大抵就是他诬陷了徐穆,徐穆当年一案或许会迎来转机。
她听到这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喃喃自语道:“当年你处心积虑扶持的小皇帝倒有几分血性,竟然开始清理那些陈年污垢了。”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清理到你头上呢。”
忽然,一匹快马飞驰而过,险些将她撞倒在地,她轻轻摸了摸被蹭到的手臂,眼神阴鸷地看向马匹上的人。
是胡雨山胡副将,太后的亲侄子。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可宋亭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街角。
他来不及细思那人是谁,当务之急他要将徐州查到的一切禀告太后娘娘。
或许,沈探花的身份存疑。
带着这个消息,他入了宫。
端坐在慈宁宫内的太后娘娘声旁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容貌平凡的女子,穿着宫妃服饰,观其表,估摸着是嫔位以上。
“徐州沈家,可有查到什么不对劲之处?”
胡雨山行完大礼,抬头道:“回太后娘娘,徐州沈家并无不对劲之处,沈家家主沈茂膝下有五个孩子,三个为正室所出,另外两个是姨娘生的。”
“而沈沉君,传闻其母亲身份低贱,连个妾都抬不了,一年前便被记在主母王氏名下。”
“沈沉君的生母只育有一子?”
“是,族谱内再无其他子嗣。”
闻言,胡太后低头思虑了片刻,转而看向声旁的女人,疑惑道:“你不是说沈沉君很可能是被顶替了吗?”
女人没说什么,而是默默翻出了一些沾有血的信纸。
是她当年奉太后的意,派遣去灭杜悦的口的杀手带回来的。
上面记录着沈沉君在进京入仕前,曾与一姚姓女有过情谊。
信里还写着,姚姓女病危,想见沈沉君最后一面,沈沉君便回信于她,说愿意放弃入仕的机会,陪她最后一程。
所以她觉得,此沈沉君非彼沈沉君。
要么是杜悦别的孩子或亲人为了报仇潜伏,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冒名顶替,只为贪图这青云之梯。
怎么说都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偏偏胡副将查出的结果是杜悦只有沈沉君一个孩子,且这些年没有和任何亲戚往来。
“那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现在这个沈沉君是假冒的了?”胡太后有些心烦,她本以为把杜悦杀了就万事大吉,没成想大祸患还留了个小祸患,一直在与苏闫为敌。
这样下去,可对她不利。
“倒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胡副将犹豫了片刻,叫底下的人带了一个人上来。
等到这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不光是胡太后,连她身旁那女人都傻眼了。
眼前之人,怎么会与沈沉君长相如此相似,只不过身量要比沈沉君高些,五官也更硬挺锋利些。
“臣本以为此行查不出些什么,却在归程途中,遇到了一个与沈沉君极其相似的男人,目光呆滞,被一个农户收留在家里,整日里帮着干些农活。”
“那农户说是在一个河岸便捡到的他,救回去后发了好几天的高烧,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好像叫什么阿俊。”
“所以,臣以为……”
“你觉得是现在这个沈沉君谋害了真正的沈沉君,然后……”胡太后眼神微动,“取而代之?”
胡副将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不敢过多揣测。
胡太后突然有些许雀跃。
虽然一切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眼下,不管朝堂上这个沈沉英是不是杜悦的孩子,只要能证明她是假冒的,那岂不是可以治她一个欺君之罪。
想到这儿,她再次抬头看向这个与沈沉君长相相似的男人,幽幽朝着身旁的女人道:“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找一个沈家人指认便好。”女人轻笑道,“最好是最嫉妒沈沉君高中的那个人。”
胡太后眉头一挑,心下当即便想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沈沉君的哥哥,沈沉松。
科考了十余年,次次落榜,一向嫉妒这个弟弟中了探花。
狂妄自大,不甘人后,稍微以利相诱,便会上钩。
“把沈沉松秘密带到上京,先不要惊扰沈家人。”
“是。”
第68章 没心肝算算日子,沈沉英一行人今……
算算日子,沈沉英一行人今日也该入京了。
陈权安能感觉到卞白内心的躁动。
这些日子,他几乎只要一听到沈这个字,就会突然眼神扫过去,待听闻说的不是沈沉英后,便默默将茶汤抿下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陈权安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罢。
卞白也不推辞,行了一礼后,便默默离去。
看着自己老师这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李燃也不作声,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刚刚拿到的几桩案子,思索着对策。
一个学生一心思念伴侣,一个学生满脑子都是公务,陈权安轻叹了口气,突然试探地问了一句:“李燃,你可曾见过我那刁蛮孙女?”
闻言,李燃望向陈权安付有深意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见见她罢。”
老了的陈权安开始热衷于为小辈们牵线搭桥,特别是他的孙女陈姿也到了待嫁的年岁,总不能一直陪在他这把随时可能归西的老骨头身边磋磨了年岁。
思来想去的,他觉得李燃最为合适。
首先李燃是他的学生,人品才学都是上等的,其次李燃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若是招为赘婿,也不怕日后薄待了姿儿。
虽然家境一般,但陈家也不贪图那些权势金钱。
他只要孙女过得好便可。
到了后院。
一群女眷围坐在一起吃茶聊天,手里还拿着绣品,看上去十分融洽。
原是陈思莹带着女儿宋妧佳,和她特地请的绣娘一道来陈府,叫陈姿也一起学一学。
陈权安在不远处看着,惊讶于自己刁蛮任性的孙女居然也在做绣品,虽然眉头紧蹙,稍显急躁,但只要那绣娘一稍微宽慰两句,她又老老实实低头绣起来。
简直稀奇。
埋头苦学的陈姿察觉到了前方的目光,抬头看去,随即惊讶地站起来。
“祖父!”她放下了绣品,朝着陈权安方向跑去,“您怎么来了!”
陈权安笑呵呵地看她,没有立马回答自己的来意,而是先向身旁李燃了起来。
“这便是我那皮猴子般的孙女,陈姿。”
“姿儿,这位便是我经常提起的那位都察院的李大人。”
李燃行了一礼,出于理解地问候了一句,眼神却落在了那些女眷之中。
而方才女眷之中,那个负责知道绣工的绣娘此刻低着头,沉默不语。
“哦。”陈姿只是淡淡扫了李燃一眼,便拉着陈权安到她们那边去,“祖父您看,这是我绣的,等绣好了,祖父可以拿去做枕面。”
眼见着自小宠大,养尊处优的孙女居然亲自绣东西给自己,陈权安内心激起了一层柔软。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想默默孙女的头,却被一旁一道没来由的目光先吸引去了注意。
他看着宋亭晚,询问道:“你就是思莹说的那个绣娘?”
被点到名的宋亭晚这才抬头,应声。
“是,陈大人。”
陈权安就那么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气氛也随之僵持,尴尬。
好在陈思莹及时开口破冰:“父亲,晚娘的手艺是极好的,大姐姐送的那几个福娃娃就是出自她手。”
这一番话本无任何问题,但愣是没眼力见的下人都能发现,陈权安明显脸色不太好了。
他轻声缓慢地念道:“晚娘?”
“民女宋亭晚,是珍品阁的绣娘。”
“老夫瞧着你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陈权安又问。
“大人记错了吧,民女就是一个普通农家女,怎么有机会与大人相识。”
不知道为什么,陈权安总觉得这个宋亭晚哪里不对劲,出于警觉,他还想问几句话,但声旁的陈姿已经不耐烦了。
她抱着陈权安的手臂,撒着娇。
“祖父,您上回是不是得了宫里一件玉兰花簪子,能不能送给孙女啊。”
“你不是不喜玉兰?”
“孙女想借花献佛。”
陈权安疑惑,刚想问她要送给谁,陈姿便走到了宋亭晚声旁,与她贴得极近。
“我要送给我的女红老师。”
现场之人,包括宋亭晚本人都有些惊讶。
陈姿眼高于顶,向来不喜与那些平民百姓打交道,甚至某些官家小姐,她都不屑于来往。
可偏偏这样以为再普通不过的绣娘,竟让她如此愿意亲近。
陈权安觉得更不对劲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他立刻便叫人去查这个宋亭晚的来历,以及接近陈府,接近陈姿的真实目的。
他隐隐觉得不安,因为那个女子的表情,目光,像极了一位故人。
……
此刻上京城河岸边。
沈沉英的船只停靠在岸,陆陆续续的人下船。
到沈沉英下去时,许是腿坐久了有些麻,走起路来十分奇怪。
一旁的徐律见状,以为她是腿脚哪里受了伤,翻开她的裤脚就要查看。
这把她惊吓了一跳,险些掉入河中。
“徐……徐大人!”她瞪大了双眼,“您这是做甚?”
“我看你似乎腿部不适。”
“我只是坐久了,腿部血液不流通而已……”
可徐律对于她在梧州遇到的种种险境还心有余悸,坚持要检查一下才放心。
“徐大人!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我回去再瞧瞧……”沈沉英看着周围来往路人惊诧的目光,死死捂着裤腿的布料。
徐律停下了动作,他不明白都是男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是转念一想她都能喜欢男人,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抱歉,在军营里训练时,我们赤着臂膀的都有,平日里不拘小节惯了,沈大人见谅。”
徐律突然变得温和有礼,沈沉英是有点意外的。
她刚想说点什么,只见徐律背朝着她,弯下了身子。
“上来,我背你。”
“啊?”沈沉英愣了一下,“不用……”
“你的腿怕不是简单的血液不流通。”徐律严肃道,“慕少恒在把你关起来前,长时间用绳索绑过你的膝盖,哪里筋脉多,怕是伤及了一二。”
“我看你一路上都在揉脚。”
沈沉英没想到他会观察地这么仔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搓了搓鼻子。
“上来吧,我先带你去找个郎中瞧瞧。”
犹豫了片刻,沈沉英还是爬上了他的脊背。
许是他常年累月地武训,不仅脊背肌肉坚硬,腰部还精壮有力,背起一个沈沉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在身后之人与自己脊背相贴那一瞬,徐律也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下。
他先是诧异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身体,跟没有骨头似的,然后又开始忍不住无奈叹气,叹气沈沉英这般柔弱,遇到危险之时,可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人背着另一人走了一段路,都沉默不言。
直到看见徐家的车马相迎,沈沉英才激动道:“徐律,陈伯来接你了。”
可徐律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背着她走着,此刻他在心里忍不住怨怼:陈伯他们倒也不必这个时候如此得力……
眼看着马车都停到了他们跟前,徐律才有些不舍地放下了她。
“陈伯,先送沈大人回去吧。”
陈伯看了看二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请沈沉英上车。
沈沉英这次婉拒了。
“这里离卞府不过几步路,不必劳烦马车相送。”她朝着徐律行别礼,“徐大人早些回去休息罢,不必劳心于我。”
“嗯。”徐律看她这副样子,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马车。
他还有要务进宫,确实不能再磋磨时间了。
只是一想到卞白那厮又可以和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相处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得劲儿。
沈沉英当然不知道他内心这些感受,目送他离去。
眼瞧着马车逐渐消失于视野之中,她转身朝着卞府而去。
却在那转身一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卞白。
沈沉英在回程途中,不止一次想象过与卞白相逢的画面。
是激动难言,欣喜若狂。
还是相拥良久,互诉衷肠。
各种画面她都想过,唯独没想到是如此平静,甚至冷漠。
卞白走到她身侧,只是淡淡问候了一句,便先她一步进府。
这让沈沉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说一两句话,但卞白的回答都十分简短。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嗯,还好。”
“翰林院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没有。”
“旺福最近有没有胖些?”
“是胖了。”
“……”
说到后面,沈沉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面对态度冷淡敷衍的卞白,她其实很不知所措。
于是她也不再自讨没趣,默默低着头,一块一块,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脚下的石头。
这条通往她的小院的路,一共有一百五十二块石头。
每次她有心事时,就会默默数石头,在数的过程中会暂时忘却心中的苦闷,而数到第一百五十二块时,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到房间了。
一块,两块,三块……
她在心里默念,默念着,默念着,连身前之人突然停下步伐都不知道,一股脑地就撞到了卞白的背上。
她被撞懵了,扶着脑袋,问他怎么了?
只见卞白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你怎么了?”沈沉英不明白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在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发觉自己有了其她心怡的姑娘,所以想和自己划清界限了吗?
还是怕自己隐藏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哪日暴露,惹得他受牵连而郁闷?
这一刻,所有让她害怕的,不堪的一切遐想皆浮之于脑。
她,终于感到一丝心焦。
“你说话啊!一直这个样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沈沉英本想着恋人分别多日,一朝重逢必然是欣喜的,可接连的冷漠态度让她逐渐没了底气,反观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算了。”沈沉英本就是连夜赶路回来,现在顿感疲乏,“我乏了。”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卧房而去,下一刻,一只手掌将她皓腕圈起,随之带动她整个人,朝着另一件卧房而去。
那是卞白的卧房。
沈沉英不解,她刚想挣脱卞白,谁知手刚触碰到卞白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双脚离地,被男人扛在了肩头,带进了卧房。
进去的时候,还使劲地用脚将门踹上,发出“砰”的声响。
“你要干什么……”
沈沉英被卞白丢在了床上,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靠近自己,不禁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干什么。”卞白的脸已经几近贴上了她的,“自然是有些话,想问问夫人。”
夫人?
沈沉英不解,莫名刚刚还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现在怎么又……
“为何是徐律背你回来的,可是哪里受了伤?”
沈沉英看了一眼膝盖,老实答道:“在船上坐了太久,有些麻。”
“这样啊。”卞白的手轻轻抚上了沈沉英的腿,揉了起来。
手法极其轻柔,为她疏通经络。
“他倒是殷勤。”
“怕是亲情手足都做不到让他徐大少爷如此相待。”
看着卞白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沈沉英心里莫名委屈。
“你不妨直说。”沈沉英看着他,“徐律对我有别样的感情,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情谊,对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日子,我与徐律指不定有些什么了?”
她赌气地甩开了卞白的手,就要下床。
可自己到底力气没他大,几下就反被卞白按在了床上。
卞白笑了,他将沈沉英按在怀里,语气略带怨怪道:“去了一趟梧州,其他没大,脾性倒是大了不少。”
意识到卞白的手正在不安分地摸着某些地方,沈沉英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她喊他流氓,可流氓却乐在其中。
“我故意冷了你两下,想让你也主动亲近亲近我,结果呢。”
“还没关心我两句,就开始问起旺福。”
“阿英,你是真的没心肝。”
沈沉英闻言,略带羞涩地别过脸去,问他:“那怎么才算有心肝?”
话落,卞白低头,在沈沉英额前落下一吻。
轻柔,缱倦。
“这样才算。”
作者有话说:卞某:我就想老婆多疼疼我……
第69章 娘子舒服就好第二日清晨。……
第二日清晨。
沈沉英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重的厉害,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卞白宽大的手掌正搭在自己腰上。
她转过头去,卞白的睡颜就那么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久,久到连时间似乎都停滞不前了,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
什么爱恨交织,什么深仇大怨,通通在这一刻短暂消失。
“好看吗。”
卞白微哑的声音传入沈沉英的耳中。
人虽然是闭着眼眸的,可嘴角上扬的幅度在告诉沈沉英,她的每个细小的动作,每个微弱的表情,他都看到了。
他连沈沉英接下来会下意识躲开目光,然后从她身边爬起来的动作都预料到,置于细软腰侧的手掌都用了几分力。
生怕她逃掉一样。
正当他这么想,也这么做时,耳畔边却率先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
“好看。”
他猛然睁眼,这一瞬,空气安静地仿佛连窗外落叶掉落在泥地里的声音都听得见。
更别说,他的心跳声。
他情不自禁地将这副柔软的身体朝着自己方向紧了紧,往少女的额间,眼眸,脸蛋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吻到唇边时,沈沉英也怯怯地回应。
情到深处时,沈沉英听到身侧之人轻笑了一声。
“现在还不可以。”卞白盯着她看,落下这么一句话,让沈沉英摸不着头脑。
“什么不可以。”
“昨晚没做到的那件事。”
沈沉英:“……”
她用力地推开他,气鼓鼓地爬下床去,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不是因为他故意言语挑逗自己,而是她突然想起昨晚这个和狗一样的男人把她翻来覆去折腾。
虽说是没做到那一步,但几乎什么都做了。
到现在,她还觉得浑身酸痛得厉害……
“娘子,你生气了?”卞白笑道。
沈沉英不理他。
“我的好娘子,你不要不理我嘛。”
“为夫也是……”
“思妻心切啊。”
听着卞白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茶言茶语,仿若自己成了那个提裤子走人的禽兽。
她转过头看他,嗔怪道:“卞大人,你再不更衣,便要误了早朝了。”然后,麻利地捡起地上的里衣,默默地换上。
自打去了梧州,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穿过官服了,此刻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总觉得沉重地不得了。
当她披上最后一件外袍时,一个宽大且温暖的身体从她背后将她包裹住,两只手臂自然地环在她的腰上,脑袋轻贴于少女细颈处。
“卞白,你别闹了……”
沈沉英轻轻地挣扎,但身后之人就像长在了自己背上,怎么都甩不开。
“我帮你穿好不好。”卞白温声细语地在她耳畔说着,一边伸手为她系上腰间的带子,慢条斯理地帮她正衣冠。
这一刻,沈沉英反倒不好意思了。
因为在大夏,通常是妻子为丈夫更衣的,她不帮卞白穿衣服,是因为她觉得这段姻缘本就是做戏。
可卞白为她穿上,便有些像是恋人间的意趣了……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来,看向卞白。
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本是想让他收敛一些,可他松松微敞的里衣露出了一大片胸膛。
她的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昨晚的疯狂……
“我要先走了。”
她落荒而逃,可卞白却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
朝堂之上。
因为沈沉英此次修建大运河有功,皇帝直接任命她为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
虽然沈沉英高升在各位官员看来,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仍然有些声音似有若无撞进她耳中。
“就这升官速度,都快赶上那谁了。”
“你还敢提她,不要命了……”
“我又没说名字。”
听着底下窃窃私语,她有些疑惑他们口中的这个人是谁,但在大殿上不方便询问。
“苏卿近日告病在家,不知身体可好些了?”
说来也奇怪,自打沈沉英要归京了,苏闫便开始一病不起,连着好些日子都称病在家休养,无法上朝。
薛问青知道官家这是在问自己,便立即站出来,行礼道:“回陛下,叔父感染了风寒,已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前去观诊。”
“现下病情缓解了些许,就是还需卧床静养。”
“那可要把病养好了才是。”官家淡淡道。
站在沈沉英一旁的潘长原见了此景,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这就认祖归宗了?那我们以后是喊他薛大人还是苏大人啊。”
“人家再不济也是个主事,你可别多嘴了。”另一个官员在一旁提醒着他。
“主事又如何,如今苏家都一团乱麻了,他这个主事能当到几时,都说不准呢。”
对于苏闫所涉及到的罪证,沈沉英早已移交至都察院了。
如今官家未曾提及,恐怕是还缺了些什么证物,或是还未查清一切,不敢贸然动苏家。
但今日朝堂上的氛围明显奇怪了很多。
下朝后。
卞白到处找寻着沈沉英的身影。
寻找到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正站在几个吏部的官员旁边一同说着什么。
凑近一听,才发现她们在讲先帝在位时的一位吏部侍郎。
“我只知大夏有一位女官员,后来因为以下犯上,刺杀了先太子而获罪被斩首,竟不知是你们吏部曾经的侍郎大人。”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人物,此人生性浪荡,一路爬到这个位置,不知道使了多少龌龊手段,怕是枕席之上,早已睡过不少人了……”
听到这话,沈沉英下意识拧眉,略有不适地低头思索着,那位吏部的官员以为是沈沉英气恼自己刚刚在大殿上把她与秦晚那个奸臣混为一谈,故而立马恭维着:“沈大人自然和她这种人不一样,沈大人步步高升,前程大好,岂是一个秦晚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秦晚。
这个名字曾经的确响彻上京。
由于是大夏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官员,因此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人注视着。
其他官员瞧不起她是一个女人,却也妒忌她在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一路高升,短期内变成了朝堂上的重要权臣。
所有人都记得她与宫中皇子的暧昧纠缠,和太傅之子的风流韵事,可唯独没人去记她在大夏选拨人才方面的创新重举。
正当沈沉英还在想这样一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时,后脖颈似乎被人钳制住,整个人被迫地往后倒去。
“啊!”沈沉英惊呼了一声,转头看去,果然是卞白。
此刻他眉目冰冷地望着刚刚与沈沉英说话的那几个吏部官员,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总令人不寒而栗。
“见……见过卞大人。”
卞白“嗯”了一声,随后揪起沈沉英就走,多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留下那几个官员懵在原地。
而被迫离开的沈沉英是见识过卞白的力气的,故而没太多挣扎。
有时候她真挺好奇,这家伙看着瘦,可一脱衣服又觉得挺精壮的,单手抱着她都能走来走去,动上动下……
等等!她这是在想什么啊!
她拍了拍自己酡红的脸颊,第一次发觉……
男色误人……
看着身旁面色怪异的姑娘,卞白觉得有些好笑,他先一步走到沈沉英面前,俯下身子与她视线平齐。
他就那么温柔地笑着看她,时不时还伸手轻轻捏下她白净的脸肉。与方才那个眉眼含霜的卞大人判若两人。
“你怎么脸这么红?”
“是哪里不舒服吗?”
听着他在自己耳边询问,沈沉英轻咳了两声,不太自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舒服得很。”
说到这里,沈沉英突然愣住了,她猛然想起什么,耳垂红若滴血般,就那样惊慌地抬眸看向卞白。
只见这个男人又开始笑,只不过这次是没憋住的笑,连带着肩膀和胸膛微颤。
“嗯,舒服就好。”
而这句“舒服就好”,更是快将这小姑娘的脸热得熟透。
因为这句话,昨晚卞白同她说了不下十遍……
“你真的……”沈沉英气得想打他,可没两下双手便叫卞白抓住,无法动弹。
他继续逗她:“怎么都舒服了还打人呢?”
“娘子未免太难伺候了。”
“你!”
沈沉英觉得自己没法子与他沟通了,发恼地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朝前方走去,嘴边还嘟囔着:“怎么会有这种没脸没皮的登徒子……”
而卞白则是着跟在她身后,看她有些急促的步伐,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有些苦恼,阿英总是这么害羞可如何是好,毕竟未来日子还那么长。
此刻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这两一前一后两个人嘻笑打闹,眼神冷淡。
他的目光先是久久停留在沈沉英身上,总觉得熟悉得很,再然后看到一个男人触碰到了沈沉英,他心底里莫名而来一股无名火,似乎是被人碰到了心爱的宝贝那样憋屈。
站在他身侧的胡雨山则暗地里观察他的神情举止,判断他是否是真的失去记忆。
“你觉得她眼熟吗?”胡雨山问他。
他似乎也知道胡雨山问的是面容清秀,身材娇小的那个,于是道:“你说是那个姑娘冒充了我的身份?”
“什么?”胡雨山有些懵了,“你看哪里呢,我说的是那两个穿着文官朝服的。”
“不是,那边也没有姑娘啊?”
“没有吗……”他有些恍惚,头也控制不住地开始疼起来,“我的头……好疼……”
胡雨山看他这副孱弱又神志不清的模样,心里不免烦闷。
此行前往徐州,本以为可以找到些沈沉君的短,不曾想沈家世代清白,就连奴仆都是家生子流传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沈沉君相似的人,可以借此机会搞她一把,不成想又是个失忆的。
现在让他过来认个人,还把人误人为姑娘……
这种头脑有问题的人,真的可以扳倒沈沉君吗?胡雨山感到担忧,万一人没扳倒,把自己又折进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既然你想不起来,那我就告诉你。”胡雨山没好气道,“就是那个人,把你的名字,身份,以及你考取的功名占为己有。”
“本来穿着那身朝服的应该是你,过好日子的也应该是你。”
“她为了一己私欲,把你推下山崖,自己顶替了你入朝为官,因此在明日大殿之上,你要当众指控她。”
“指控她什么?”他还是不明白,茫然地看着胡雨山。
胡雨山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很可能要被这个男人逼疯,不禁扶额叹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个假冒的沈沉君如何害他,如何抢走他的一切。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做好了便会有享不尽的荣华等你。”
胡雨山再一次强调道:“你只需要在大殿之上,指控她……”
“犯了欺君之罪。”
作者有话说:走了那么久的剧情,是时候来点甜甜的恋爱了
第70章 徐之宁刚回府没多久,沈沉英便收……
刚回府没多久,沈沉英便收到密信。
贤妃说已经将所有杜悦的书信都找到,希望可以亲自交到她手上。
此刻卞白刚好被公务支走,她果断选择了立马乘轿出发。
一路上,她翻看着之前的书信,断断续续地看本没什么问题,可一连起来通读,总有种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字迹是娘亲的,语气是娘亲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称呼贤妃的本名,而是恭恭敬敬地喊她贤妃娘娘。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生疏了,关系自然不似曾经那般亲近。
想到这,马车也驶到了目的地。
她慢慢下车,宫门侍卫认出她是工部的沈大人,以为是皇帝召见她入宫,因而只是问了两句便允许她通行。
虽是进来了,但皇宫太大,没有宫人指引,她不一定能找到贤妃寝殿。
偏生她作为外臣,还不能问一个宫妃的寝宫。
“沈大人。”正当她苦恼之时,贤妃身旁的大宫女出现了,似是在宫门附近等待良久,特地相迎,“请随我来。”
“劳烦姑姑带路。”沈沉英道。
她一面跟着,一面仔细记着路,争取下次来时,可以自行找到位置。
不知走了多少弯弯绕绕,沈沉英记得脑子发昏。
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宫内建筑都千篇一律,走过一条道,转弯后又是一模一样的路,也没什么特定的标志物。
唯一有点差别的是芳菲殿外的一条道上被种满了牡丹。
而芳菲殿,是萧婕妤的寝殿。
“近日芳菲殿在修缮,故而喧嚣吵闹得很,大人见谅。”
沈沉英倒没觉得吵,人来人往的声响倒是给这死一般宁静的皇宫,增加了些人气。
“萧婕妤受宠,前些日子诊断出来喜脉,现下搬去了其他寝殿去住。”大宫女忍不住多嘴了两句,“官家高兴,特地给她的宫殿再次翻新,却不曾顾及我们娘娘就住隔壁,日日都要受吵。”
沈沉英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随着她进入了贤妃的寝宫。
但出乎意料的是,贤妃此刻不在,宫人说是去了太后那边礼佛,稍后便会回来,让她先进殿等候。
她也不推脱,进去之后找了个地方坐着。
“娘娘说这个给您,您一看便知。”
大宫女将几封信件摆放在她面前,便退下了。
而那几封信件,正是杜悦的。
沈沉英拿起来翻看了起来,基本上就是普通寒暄,说一些自己的近况,报个平安。
突然门外吹来一阵风,将她面前的一封信吹落在地,她弯腰拾起,却发现这封信似乎比别的信要皱上许多,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一般,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桂花香气,她猜测是贤妃最近翻看时留下的熏香气息。
她本想把信规整地放置在桌面,但当她眼睛扫向那封信件时,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
杜悦信上说,她与孩子都安好,只是自己身份问题,无法做孩子明面上的母亲,好在孩子争取,读书用功。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仔细品读会发现,杜悦只提到了一个孩子,沈沉君。
她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地方,随即马上将其他的信拿起来看,发现只要是提到孩子的,娘亲都只会提及自己的哥哥,好像她这个女儿,从来都不曾存在。
或许是凑巧呢,觉得没必要特地提及?沈沉英没有别的合理猜测。
她又一次仔细拿起来看,杜悦后期的信件明显话少了很多,最近的一封信中又提起了徐穆的遗孤。
她唤他,徐之宁。
“苏闫的人似乎找到了徐州这边,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给了那农户一些钱财,叫他们带着之宁离开徐州,去哪里都好。”
“我打算让他们带之宁去凉州,凉州地处山郊,应当不会引起苏闫和胡太后的察觉,如果可以,还望您出手相助,暗中掩护一番。”
看到这里,沈沉英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小时候那个关押着自己的小屋子。
牙婆将她丢进去后,不给她水米吃,饿得她浑身没劲,连跑都跑不动。
后来,一个脸蛋脏兮兮的男孩将她扶起来,放在那瘦弱的脊背上,带着她逃出那个地方。
她当时因为惊吓过度和外伤感染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只听到那个小男孩在他耳畔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明白小哥哥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道歉。
直至她虚弱地伸出手,为他拂去眼角泪花,轻声呢喃着:“不要哭……”
“之宁哥哥……”
沈沉英颤抖着双手,将那封信慢慢放到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眼眶也变得湿润了,看上去像是一只伤心的小白兔。
“你来了。”
也就在这时,贤妃突然出现,她本是笑着进来的,却看到沈沉英红肿的双眼后,神色立马担忧起来。
“这是怎的了,怎么哭了?”
“没事……”沈沉英胡乱用袖子拭去眼泪,努力品读着自己的心情。
“贤妃娘娘可知,徐穆大人的孩子现在在何处?”
贤妃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那封被开启的信件,叹了口气。
“据说在送去凉州前夕,被人牙子拐走,然后便不知所踪。”说完,她把下一封信件打开,将内容呈现于沈沉英面前,“你娘也很自责自己没有照看好徐大人的孩子,因此打听了好久那孩子的消息。”
“可惜最后也没找到。”
沈沉英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将那些信件都整理在一起。
“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贤妃提醒道,“趁着现下宫中侍卫交接间隙,早些回去罢。”
其实就算贤妃不提,沈沉英也打算带着信件离开了。
天色渐暗,她一个外臣出现在宫妃寝殿外,也不是个事。
“那臣就拜别娘娘了。”
“无需这些虚礼。”
……
回去途中,沈沉英的脑子里被“徐之宁”这个名字占据了大半。
原来她与徐穆的儿子,早就有过一段难解之缘。
思及此,她捂紧了怀里的信件。
曾经她认为这些信中似乎都是一些普通寻常的问候,但看完之后,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见过娘亲写信,只是每次自己都忙于做活计贴补家用,也没有去认真瞧过她写了些什么。
要是她多关心一些娘亲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想把软刀子一样割在心头,不会流血,但酸楚得让人难过。
她低头思索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女人身影。
直到走得离她近了些,那女人才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沈大人?”
沈沉英抬头,发现宋亭晚正抱着一小框绣品站在街角,看上去是在等什么人。
“宋姑娘,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送绣品送得迟了些,主人家动怒,不肯接收,所以在想要怎么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她苦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宅邸,那里的确住着一户十分跋扈的人家。
沈沉英拿起那几副绣品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花纹。
“你的手艺如此好,何愁卖不出去呢。”
“这是客人定制的,大户人家肯定不会要一家退货的绣品。”宋亭晚平静地阐述着,“但若是低价贱卖,又容易打破珍品阁只做高定品的规矩,得不偿失。”
说着说着,宋亭晚无奈笑了笑。
“算了,就当砸手上了,反正不过几副绣品而已。”
“我买了。”由于身上揣着太多信件,沈沉英有些笨拙地翻找着钱袋子,“你的绣品我很喜欢,请按正常价卖给我吧。”
“你……当真要?”宋亭晚还是有些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沈大人不必同情我,几个绣品而已,没费多少功夫。”
“不过大人若是喜欢,我可以送给大人。”
白拿别人的东西,沈沉英是做不到的,但又怕她一直苦恼于卖不出的绣品,于是便想到了以物换物。
“这块玉佩是官家赏赐的,上面没有宫中私印,可以留着,也可以换钱。”沈沉英见宋亭晚盯着她手上的玉佩迟迟不动,她索性将她的手牵起来,然后把玉佩放置于她掌心。
随即,沈沉英意识到了什么,快速将自己的手抽离,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对不住……”
宋亭晚笑了,她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瞧着眼前之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这玉是很老的料子了,虽是光庆帝送于臣子的玉如意的边角料,但也够买我这几十框绣品了。”
“是吗……”沈沉英伸手挠了挠鬓角,“不过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块石头而已,但你的绣品可以做成枕面。”
“这样晚上睡着,兴许还能做个美梦……”
说到这里,沈沉英再一次噤声。
她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叫自己再乱讲话!
她现在是个男人,怎么敢说出拿姑娘家的绣品做枕面这种话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调戏良家妇女。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亭晚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手里那块莹白色的玉佩散发着丝丝凉意,但她还是抓得紧紧的,“我知道。”
沈沉英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还好周围没什么人。
为了转移这个话头,她问道:“等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玉佩和那个玉如意出自同一块料的?”
怎么知道的?宋亭晚没有回答,只是端详着这块玉,眸色渐深。
“我有幸见过那把玉如意。”她笑了笑,“早些年还没有家道中落时,我爷爷是太医院的太医,伺候过太后娘娘和先帝。”
“有一日他带我进宫,我正好瞧见的。”
当时秦晚风头正盛,官家一寻得什么宝贝,就必定有她的份。
那把玉如意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当时也有传闻,说先帝其实也和秦晚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原是如此。”沈沉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推算着日子,突然问了宋亭晚一个问题。
“那你可还记得,宫中有一个叫方言舟的琴师?”
“方言舟?”宋亭晚嗤笑出声,“怎么会不记得。”
沈沉英刚想问她是什么意思,谁知道她下一句话直接让沈沉英愣在了原地。
“太后娘娘身边的可心人儿,谁人不知。”
“沈大人突然问起他,莫非是见过他?”
闻言,沈沉英立马摆手摇头。
“不是,是前些日子听闻礼部在找一份出自他手的曲谱,却苦于找不到他的遗物。”
“一时想起,便盲问了一句……”沈沉英面上虽是带着笑的,但内心已经开始揣摩起那句“可心人儿”的含义了。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形容一个琴师?
“曲谱我就不知道了。”宋亭晚略带惋惜道,“不过太后身边的贤妃娘娘或许知道。”
“反正都是太后身边的亲近之人,想必比谁都更了解,比谁都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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