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舟也好,贤妃也好,在我看来,并无分别。”
听着宋亭晚说着这些话,沈沉英有些不明所以。她刚想问这话是何意,却被不远处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噤了声。
“沈大人。”李燃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走到了宋亭晚身侧,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莫名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奇怪,沈沉英点了点头,便要离开。
“沈大人和内子方才在聊些什么,我看内子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李燃冷不丁露出一丝稍显诡异的笑,似是皮在笑,肉不笑。
“内……内子?”沈沉英懵了,她怎么记得赵阿茧说过,她们是表兄妹来着?
“李大人在开玩笑,沈大人不必理会。”宋亭晚带着笑应答,不顾身旁之人早已阴沉下去的脸道,“还是要多谢大人买下这些绣品,天色已晚,大人早些回去休息罢。”
不用宋亭晚说,沈沉英也想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只是她刚要走,就被李燃不依不饶地喊住。
“我还真不知道,沈大人居然也会喜欢这些女儿家的绣品。”
闻言,沈沉英身形微怔,回头看向李燃之时,眉头微蹙。
“绣品这种东西,难道只许女子喜欢吗?”
她缓步靠近,盯着李燃那双狐疑寒意的眼眸,轻声道:“李大人未免醋味太重?”
“什么。”
不等李燃再说什么,沈沉英索性直接输出,不管什么尊卑礼教:“你既心悦亭晚姑娘,为何不堂堂正正娶她为妻,几次三番靠近她,一让她名不正言不顺遭人非议,二又将她自尊折辱,非娶妻而为纳妾。”
“李大人的真心未免太过廉价。”
“我让她为妾是……”李燃刚要说是权宜之计,可注意到身旁女子凌冽的目光,他停止了嘴,“怎么,她的身份做个妾还委屈了?”
“叫她做正室便委屈你了?”
“你!”
眼见二人快要吵起来,宋亭晚立马将李燃拉于一侧,眼神警告了一番后,歉疚朝沈沉英行了一礼,便要走。
但李燃显然不愿意善罢甘休。
“沈大人有这闲工夫管别人的事情,不如多把心思放到大理寺那边。”他冷笑了一声,“苏闫一案,但愿能如沈大人所愿。”
沈沉英愣住,凝眸看向他,低声道:“什么意思?”
“明日苏闫便会回到朝堂,想来必定是……”
“有备而来。”
……
回到卞府。
沈沉英一进门就感觉到整个府上都十分压抑,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丫鬟小厮们皆步履匆匆,有的人还提着水桶,似乎是在运送什么东西。
她觉得奇怪,抓住一个丫鬟就开始询问。
谁知那丫鬟畏畏缩缩,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我家大人一回来便要找您,说是有要事相议。”
“要事?”沈沉英觉得奇怪,心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苏闫的事情。
难不成还真的如李燃所说,苏闫又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可铁证如山,带着官印的通敌密信还不够钉死他的罪行吗?
沈沉英越想越忧虑,她朝着卞白院子的方向走着,目光落在地面一颗又一颗凸起的鹅卵石,思绪万千。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个地方,她一时走神,差点撞到了庭前的柱子。
只是,比柱子先到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掌,就那么将她的额头包裹住。
沈沉英惊慌抬头,对上了卞白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卞……”
“你去哪了?”
沈沉英向后退了一步,整了整额前的碎发,恢复淡然的模样:“进了趟宫。”
“你去找贤妃了?”
沈沉英震惊了一瞬,她从未和卞白提过自己与贤妃之间的来往,这些日子本想全盘托出,但没想到他自己先猜到了。
“是。”沈沉英点了点头,“我找她,是为了我娘的事。”
卞白听后,没什么表情,而是默默地坐下,给沈沉英倒了一杯水,“不难猜。”
他默默地将一个用木葫芦装着的水倒入杯盏中,递给了沈沉英。
“我让人去取的山泉水,听说喝了可以缓解你膝盖的疼痛。”
看着面前的山泉水,沈沉英的心仿佛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便将注意力又转回了正事。
“今日我遇到了李燃,他说大理寺那边恐怕有变,莫不是苏闫那边也掌握了什么证据?”
卞白摇了摇头,他盯着沈沉英把水喝下去,缓缓道:“当年吏部侍郎的私印是宫内统一制造的,这点无法作假。”
“但若是他说私印丢失,被人盗取?”
“那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也会被治一个保管不严的重罪,按大夏律法,将以所造成的后果处置。”卞白淡淡道,“同样可以按通敌叛国来治罪。”
“只不过,这样一来,或许苏家可以免去抄家罪责。”
沈沉英低头沉思,她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若因此可以还徐穆大人一个清白也好。
她忍不住叹气:“苏闫在朝中根基深厚,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我们都尽力了。”
卞白点了点头,他看着沈沉英失落的模样,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最后他抬手摸了摸沈沉英的脸,将其微微抬起,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吻得沈沉英有些莫名其妙。
“阿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同你一起面对。”卞白突然温柔地在她耳畔说下这些,弄得沈沉英有些懵。
但她知道,卞白是真心对她的,也是她最亲近和信任的伙伴。
于是她点了点头,也道:“我同样是。”
……
待沈沉英离开后,卞白叫人把山泉水一起送去她那边。
本以为就一小壶,不成想,他竟让人取了一大桶,让她拿去沐浴用。
不过该说不说,用山泉水泡过的身体似乎更加舒服,连带着膝盖上落下的疼痛感都消散了不少。
她躺在浴桶中,愣愣地盯着那冒着些雾气的睡眠,脑海中全是明日苏闫回朝的事情。
屋外窗子没关紧,风吹的烛火摇曳。
不止是哪阵风猛烈一刮,竟吹灭了屋外那盏烛火,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昏暗。
她小心翼翼站起声,穿好寝衣走出里屋,刚想点上那盏烛火,却不甚将桌面的山泉水打翻。
山泉水流了一桌,把她从贤妃那边带回来的书信都湿了。
她不禁拧起眉头,摸着将蜡烛点上,默默收拾着一桌狼藉。
刚想把那信纸摊开晾着,却发现上面出现了青色的印记。
仔细一看,似是蝴蝶状。
而显示出蝴蝶状印记的信纸上赫然写着:感念贤妃娘娘挂念,君儿已经被记在主母名下,将来不会顶着我这个外逃宫奴之子的身份过活,不会影响他考取功名……
信件太多,她当时无法一一查看,以至于没有注意其中细节。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封书信有个很大的错处。
信件是在沈沉君十岁那年写的,可当时沈家已有谣传他八字克长兄,因而他们被逐出沈家,沈沉君自然也并未记在主母名下。
难不成是娘亲一时糊涂写错了?沈沉英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其他信纸上。
她将信纸一一摊开,用鼻子细细嗅了一番上面的味道,似是被某种草药浸泡过,虽然年份依旧,但细闻依旧可以闻出来。
当即,她脑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慢慢浮现出来。
她盯着那些信纸,拿起刚刚被打翻了一半的山泉水,往那些信件上浇去。
果然,这些信纸,有的有青色蝴蝶印记,有的却没有。
她格外留心了那些带有青色蝴蝶印记的信封,仔细读着。
而这一看,竟是一整个通宵。
次日。
卞白来到她院内,喊她一起去上朝。
本以为她会像平日那般匆匆忙忙,穿件官服就要穿个半天的,不曾想一打开门,却发现沈沉英早已整理好着装,目光呆滞地瞧着空空荡荡的桌面。
“阿英?”他轻唤她。
但沈沉英没听见。
“阿英!”
这次他加重了声音,沈沉英才愣怔转过头来,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红色血痕和淡淡乌青。
“你怎么了?”他靠近她,想看看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却被她默默避开。
“昨晚失眠了,有些疲倦。”沈沉英声音很轻,像是没有什么力气的轻,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走吧,等这件事了解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卞白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刚要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人已经走出了屋子,朝着府外马车而去。
他只得暂且放下疑虑,紧随其上。
朝堂上。
官家还未入殿,众官员窃窃私语,三三两两议论着苏闫。
“据说这次大理寺掌握到了苏大人勾结外邦的铁证,那当年徐穆一案,岂不是……”
“若是证据确凿,那徐家当年满门抄斩,岂不是冤魂无数!”
“当年徐穆一案草草结案,徐家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本就有猫腻。”
“……”
听着周边人的话语,沈沉英举着笏板,看着不远处空空荡荡的龙椅,一动不动。
一旁潘长原看她发呆,忍不住调侃:“一直觉得你虚有其表,没想到什么事都敢做。”
沈沉英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不过我很佩服你。”
“早看那个苏闫不痛快了……”
这些年来苏家的手伸的太长,在官家还年幼没有话语权时便作威作福,没少给其他同僚施压。
如此一来,倒也大快人心。
不过眼下沈沉英倒是没去在意潘长原的话,她默默等着,心像是揪作一团,吊在中间,紧绷得厉害。
也就在这时,官家和苏闫几乎同时来到。
只不过苏闫身着布衣,官帽早已卸下,面容疲倦了不少。
“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罪,望陛下看在臣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忠君爱国的份上,宽恕臣的家人。”
忠君爱国?沈沉英忍不住冷笑了一番。
待大理寺卿上殿禀报时,她才终于确定,苏闫便是借口当年私印被窃,酿下恶果。
可当年所涉及官员大部分都被处置了,哪里还有人可以证明他此话真伪。
“苏大人还挺逗,说丢失便丢失?”卞白站了出来,冷声道,“既然你知道私印被盗,为何不及时上报?”
“当时徐穆一案闹得沸沸扬扬,臣哪有精力去管私印一事?”
“既如此,慕少恒又是守谁指使?我没记错的话,是您一路提拔他至此吧,还有谁可以给他此等恩惠?”
“臣看重少恒,只是看重其能力,不忍明珠蒙尘,至于他受谁指使,臣怎能知晓。”
官家传慕少恒上殿。
只见昔日还衣冠楚楚的男人,此刻俊美的脸上满是倦色,原本注重戏子仪表而定期清理的胡茬此刻冒了出来,青色一片。
他走上殿,身上被拷着沉重的枷锁,路过沈沉英时,还瞥了她一眼。
“罪臣慕少恒,参见陛下。”
官家冷淡地瞧着他,询问他是否受过苏闫指使,放瓦剌细作进城。
慕少恒叩首答:“罪臣只收到了密信,并不知是谁授意?”
“不知是谁授意就敢去做,你慕少恒胆子大的很嘛。”
卞白故意呛他,可慕少恒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或许是知晓自己固有一死的从容,他笑了。
“富贵险中求,当时臣只是个小小县令,无权无势,穷得连内子小产的药钱都是到处借的,我为何不敢赌一把?”
提到罗梅娘小产,沈沉英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手心紧攥。
“起初我也以为是苏大人,毕竟当时的吏部侍郎正是他,但后来想想,谁会拿私印做事,那岂不是将自己的把柄授之于人?”
“那谁知道呢。”潘长原冷不丁来了一句,“他当时用自己的私印办事也更为方便,毕竟谁看到上面有侍郎私印会去故意翻看扣押?”
眼瞧着事端被卡在此处,沈沉英觉得,最坏的结果怕是苏闫不用死了。
可他要是不死,她怎能甘心。
“苏大人何必再垂死挣扎呢。”她讥讽道,“再多言语,您怕是要再加一条欺君之罪了。”
“欺君,同样是死罪。”
“说得好。”
正当沈沉英出言之时,胡太后来了。
她看着沈沉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沈大人所言,哀家觉得不无道理。”她坐在了皇帝身旁,皇帝朝她行了一礼,她颔首道,“皇帝,怎的把朝堂弄得像过家家一般,官员互咬,针锋相对呢。”
堂上众人皆下跪请太后安。
“诸位大臣免礼。”她浅笑道,“方才哀家在殿外其实也听了些许,若不是有件事需要告知管家,哀家也不会知晓今日会有这么多好戏。”
听着太后这些话,沈沉英心下顿感不妙,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方才沈大人说到欺君之罪,哀家倒是也知道了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不知道沈大人可为哀家解惑。”
沈沉英低着头:“太后娘娘是何惑需得臣解?”
胡太后端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明:“前些日子胡副将去了一趟徐州,发现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他竟在那里,找到了另一个沈沉君。”
“这让哀家有些懵了,你们沈家,到底有几个沈沉君呢?”
闻言,沈沉英心底似乎发出了“咯噔”的一声巨响,惊得她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努力佯装着镇定,问道:“臣不知太后娘娘是何意?”
“沈家,自然只有一个沈沉君。”
“哦?”胡太后冷笑了一声,朝身旁宫人瞥了一眼,道,“那便,让他进殿吧。”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有的看向沈沉英,有的看向殿外,包括沈沉英本人,也木怔地望向殿外。
只见殿外真的有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子,缓步走来。
而眉目之间,像极了一个人。
那便是如今朝堂之上的沈沉君。
沈沉英瞳孔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她呆愣地看着那人,心底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因为此人。
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真正的沈沉君。
第72章 对不起为官这些日子,沈沉英曾多……
为官这些日子,沈沉英曾多次暗中打探过兄长的消息,皆毫无收获。
甚至她还怀疑过兄长是否被发现是杜悦的孩子而遇害了。
她在梦中多次梦见过徐州、小院、娘亲、兄长,梦到过快要数不清的重逢时刻,可唯独没想到,她们兄妹二人,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太后此言是何意啊?”
“什么叫做两个沈沉君?哪个是假冒的?”
“可你们不觉得,他们长得却有些许相似……”
此刻,官员们的议论私语均被沈沉英隔绝于耳外,她愣愣地看着兄长站在那边,双目冷淡地瞧着自己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沈沉君,不如由你来揭发这个顶替你入仕的冒牌货。”胡太后朝着底下的沈沉君说道,“你大可说出自己的委屈,哀家会为你做主。”
胡太后口中念着沈沉君的名字,却硬生生不看沈沉英一眼,似乎是认定了她假冒的身份。
而这个秘密一旦被揭露,沈沉英也会被冠上欺君之罪。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兄长,手蜷成一团,指甲都嵌入了掌心肉里,留下月牙状血痕。
“朕竟不知道,我大夏朝还会出现顶替入仕的情况。”官家面上神色不明,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沈沉英,似是在等她做出解释。
可沈沉英初时的沉默显然让她暴露了马脚。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铤而走险之人数不胜数,毕竟此招虽险,得到的也多。”胡太后握着手串,缓声道,“这不,短短一年多便官居正五品。”
眼见沈沉英一言不发,卞白率先站出来,朝官家与太后躬身行礼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凡事讲证据,若是轻易认定沈大人便是冒名顶替之人,未免对她,不太公平。”
“公不公平的,她心里最清楚了,我说对吧,沈大人。”
胡太后落下此话,目光紧锁于沈沉英,连带着周围其他官员也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上一次成为众矢之的,还是在险些被官家赐婚于公主上。
可这次显然不同。
这次是要豁出命的。
沈沉英依旧看着兄长,明明有那么多为自己辩解之言,此刻却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站在她身侧的潘长原见状,悄悄地用笏板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再不辩解,恐怕就要被胡太后生吞了。
“臣……”
不等沈沉英开口,卞白再一次提醒道:“既然他是真正的沈沉君,那为什么从方才进殿至今,都不曾言语。”
卞白将话头转向沈沉君,可沈沉君却仿佛没看到他似的,一直瞧着沈沉英看,都快要盯出个洞来。
二者皆沉默,反倒让整个朝堂变得诡异起来。
胡副将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严重怀疑他不是失忆,而是丢了魂了,脑子傻了。
他站出来,道:“启禀陛下,臣此次前往徐州,无意间看到一位和沈大人有些相似的男子,一问收留其的农户才知,原来他是因为被人从山崖上推落而下,头部遭受撞击,故失去记忆且似乎有些呆傻。”
“因此他现下没有能力为自己申冤。”
卞白冷笑道:“哦?就因为长相相似?那胡将军又是如何得知他是被人从山崖上推落呢?”
胡雨山最烦和卞白这等巧舌如簧的文官辩驳了,奈何沈沉君好好一个可以考探花的脑子,居然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那自然是因为,末将找到了一个关键性的证人,他可以证实他便是真正的沈沉君。”
“这个人,正是沈沉君的嫡长兄,沈沉松。”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沈沉英只觉得恍惚。她抬眸望去,看着大殿外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而来,正跪于大殿之上。
沈沉松颤抖着身子,朝着大堂之上行礼,在目光与沈沉英相撞之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忙回过神来。
“草民是沈家大郎,堂上这位身着布衣的,才是草民的亲弟弟,沈沉君。”
“那站在前侧的那位呢。”官家问道。
沈沉松看向沈沉英,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认识。
“皇帝你也看到了吧,这位是沈家长子,他应当不会认错自己的亲弟弟吧。”胡太后说完,又冷冷看向沈沉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沉英本也没说什么,但此刻的沉默,就等同于默认,这让卞白心焦不已。
卞白不顾朝堂站位,直接走到了沈沉英身侧,隔着宽大的袖子,牵起她的手,对沈沉松道:“你确定你不认识她吗?”
“沈大哥连自己的手足都认不出了?”
他带着沈沉英,一步一步地走近沈沉松,与他面对面相视。
“你要不要好好看看呢?”
此话一出,不光是沈沉松,连沈沉英都怔住了,她抬头看着卞白,心里仿佛被万千丝线紧紧绞住,每动一下,都会牵引出难以言喻的痛。
“当……当然。”沈沉松有些没有底气了,但此刻箭在弦上,他不可能临时改变证词了,“就是她把家弟推下山崖,取而代之!”
“哦?你亲眼看见是她推的?”
“是!”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我……”沈沉松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被卞白绕进去了,吓得立马否认,“我……我猜的!刚刚没听清你说的什么……”
“卞大人,他就是一介平民,敢于在朝堂上举证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你如此咄咄逼人问询,换谁都会口误的。”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瞧着这番局面的苏闫终于明白太后今日这出是在保他,于是跟着推波助澜,“倒是沈大人,从方才开始,便迟迟不为自己辩解一二,莫非是心中有亏,不敢言语?”
苏闫反咬,不过卞白早已把他当成空气,没有半分理睬。
他握着沈沉英的手紧了紧,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无措的眼眸,他仿佛在告诉她,再不做出选择,或许是沈家所有人的覆灭。
而就在她犹豫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兄长对她笑了一下,表情轻松,再无方才那陌生疏离的模样。
沈沉君缓缓走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整了整她额前的碎发,微微带笑的眼眸似是在对她说:为什么这几撮头发,总是梳不起来。
沈沉英愣住了,当她凝眸与这位最亲的兄长眼神交汇时,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她刚想伸手抓住兄长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只见沈沉君轻声在她耳边落下“对不起”二字后,便转过身来,正跪于大殿之上,从容不迫道:“草民一年前曾不慎跌落山崖,幸得当地农户救起。”
“突然有一日,这位胡大人找到了我,说我与沈大人长相相似,只要当众承认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沈沉君,便可得一世荣华。”
“为了坐实我的身份,栽赃沈大人,他们还找上了沈家大郎作证,说是等我成功取代了沈大人,就会给他黄金万两。”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寂静一片。
胡雨山显然没料到这个沈沉君居然反水了,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陛下,您切莫听信他的话!”
他慌忙看向沈沉英和卞白,恶狠狠道:“对,一定是你们!你们提前串通好了的是不是!”
“这人是你带来的,也是你先构陷沈大人的,怎么变成了我们串通?”卞白冷笑了一声,“胡大人莫不是把朝堂当戏台子了,整这么多花活,逗人一笑呢。”
“卞白你给我住嘴!”
“放肆!”官家站了起来,面色愠怒,“胡雨山,这里不是你们胡家撒泼打滚之处。”
胡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官家一眼,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嫌恶地盯着胡雨山,拳头拧成一团。
“陛……陛下,这一定是他们提前串通好的,是他骗我自己是真正的沈沉君,臣是好心想为他讨回公道才带回上京的!”
卞白忍不住笑了,他都懒得再无一点点拆穿他言语中的漏洞。
真是急中生错,越抹越黑。
而明白眼前局面的沈沉松也自知自己要完了,双腿发软,险些栽了下去。
他颤抖着身体,慌忙道:“草民……草民说的句句属实,他就是沈沉君啊!”
“而她!”沈沉松指向沈沉英,手指头都在摇晃,“就是个冒牌货!”
“她其实是……”
“她是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沈茂不知何时被带了上来,他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跪在地上,向圣上行礼。
“回陛下,当今探花郎,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大人,正是草民的孩子。”沈茂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沈沉英,又看了看冷眼侧目于自己的沈沉君,再一次澄清道,“这位身着红色官服的大人,是草民的儿子,沈沉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沉松眼眶欲裂,朝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草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沈茂怒瞪了他一眼,“因为嫉妒自己的亲弟弟高中,便跟着其他人设计他,你不配为沈家人。”
眼看着沈沉松还要说什么,沈沉君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沈沉松方向冲过去,一把捅进他的腹部。
现场惊呼一片,御前侍卫也赶来挡在了官家身前,朝着沈沉君立起了剑。
一刀下去,又是一刀。沈沉松口吐鲜血,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沉君,喉咙间仿佛被塞上了棉花,无法再说一句话,紧接着,连气息都断了……
大殿之上,瞬间红了一块。
“大胆!你们怎么搜的身!怎可让他携带利器进殿!”内务总管常公公尖声道。
侍卫们将沈沉君围了起来,如若沈沉君再有所行动,便会被立即处死。
可沈沉君似乎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抬眸望向沈沉英,这个和自己从小相依为命,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妹妹,满眼不舍。
“沈大人!”他努力压制着喉间的哽咽,大声道,“实在对不住……”
“对不起……”他心里道:阿英……
话毕,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将他的衣服染成一片。
而他本人,渐渐跪倒在地,最终躺在那冰冷的宫殿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很感谢一直的读者朋友,祝你们天天开心前面章节会不定时小细节修文,但不影响整体观看哦
第73章 玉佩看到这一幕的沈沉英仿佛被抽……
看到这一幕的沈沉英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视线逐渐模糊。
她就那样看着那张最熟悉的面孔,再也无法像曾经那般,油嘴滑舌不着调,却在她受困之时,第一个站出来护在她身后。
她颤颤巍巍地朝着沈沉君的方向抬手,似乎想再靠近他一些,却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
在这场博弈之中,终究是又多了一个牺牲者。
“原是一场误会。”胡太后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胡雨山,努力维持着太后娘娘的仪态,“既然是沈大人受委屈了。”
“那便将殿堂上这二人五马分尸罢。”
“皇帝觉得如何呢。”
皇帝轻轻扫视了一眼台下的沈沉英一行人,语气平淡地朝着身旁太后点了点头。
“全凭母后做主。”
听闻连全尸都无法留存,不光是沈沉英,就连沈茂都于心不忍地攥紧了手。
毕竟殿上二人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血,他再铁石心肠也做不到熟视无睹,但为了沈家数十口人的安危和荣耀,他此番举措,绝对是最为稳妥的。
只是沈沉英……
她昏厥在了大殿上,耳畔似乎传来了杂乱的呼唤声,但她却无法分辨分别是谁的。
这一沉睡,她做了一个十分冗长的梦。
梦里有阿娘,有兄长,还有一个小男孩。
阿娘正在写字,兄长则坐在她身旁读书。突然,她们看见了她,向她招招手。
“阿英,愣着做什么啊,快来坐。”
沈沉英看着年轻的阿娘,孩童时期的兄长,而自己已然是一个大人了,坐在她们当中,竟有一丝怪诞之感。
她没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兄长见状,还有些责怪地对她说道:“小妹,你不是最喜欢读书了吗,这些是我今天淘到的宝贝,你一定喜欢。”
哦,是那本游记册子。
也是因为这本小册子,她虽然从小受限于一亭小院长大,却也仿佛看到了外面的光怪陆离。
“阿英,听说女子今年的金科状元就是个女子,官家封她做官了。”他笑着看她,“你好好读书,未来一定也可以。”
“阿英聪慧,脑筋比你好使。”杜悦也笑着应答道,“就是可惜,生成了个姑娘。”
“在这世道,女子入仕总会比男子辛苦些。”
而事实证明,杜悦的话没有错。
秦晚虽然是女状元,是一部侍郎,但大家更关注的,是她娼妓之女的身份,是她逼迫主母下堂,让亲爹屈辱扶一妓女为妻的大逆不道行径,是她流连于无数男人之间,玩弄权色,不知羞耻的传闻。
以至于最后死得,都如此屈辱。
“我可以吗……”沈沉英像小时候那般,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当时的沈沉君说的是:“或许呢,这世上之事又有谁能说的准。”
可此刻的沈沉君却说:“当然。”
这一刻,沈沉英的眼泪缓缓落下,落在了手背上,温热却没有一点实感。
她看着母亲写着字,写着写着,突然画了一只青色蝴蝶。
“娘和你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娘问你们问题,你们回答,如果有人撒谎了,娘就会画一只青蝴蝶。”
“第一个问题,米缸上面的糖块儿,是谁吃的?”
沈沉英欲言又止,刚想回答是小黄狗把糖罐子弄倒了,她见糖块儿脏了,才和哥哥两个人分着吃掉。
可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就瞬间变了。
阿娘不见了,兄长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漆黑。
她想喊他们,却发现自己的嘴被布堵上了,手脚也一并被捆绑起来。
这时牙婆和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两个人在商量着什么。
“我打听过了,这小姑娘估计是个外室子,长年累月待在那个院子里,几乎不怎么出来的。”
“把她骗出来可废了我不少力气呢!”
沈沉英记得,牙婆当时骗她说她娘被主母关起来了,就要打死了,她这才开了门,却被迷药捂了嘴,整个人被带走了。
“你看看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年纪看着有点小啊,不是说十几岁吗?这顶多只有七八岁吧。”那男人有些疑虑。
“营养不良呗,像这种被主母赶出去的外室子,干瘪瘦弱的,做奴仆怕是都费劲。”牙婆瞥了沈沉英一眼,一脸嫌弃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人都给你弄来了,你别又跟我说不要了!”
“我还不至于赖你这几个子儿。”说罢,那男人逃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给她,朝着沈沉英走来。
牙婆见钱眼开,瞧着钱到手了,自然乐呵乐呵地走了,留下那男人和虚弱地坐在角落的沈沉英。
此刻的沈沉英早已饿得没有力气了,就算给她松绑,怕是也逃不出几里地,于是干脆放弃挣扎,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会对自己做什么。
就她这瘦小身板的,连她自己都纳闷这人究竟为什么要让牙婆绑着自己。
“你腰间的玉佩很好看,是谁给你的?”
迟迟不动手的男人只落下这一句话,问得沈沉英愣了神。
她看着他,又低头瞧着那块莹白色玉佩,怯生生地说道:“我可以把玉佩给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阿娘还在家里等我呢,我求求你了。”
“你阿娘在哪里?”男人又问。
这一问,把沈沉英吓得不清,她干嘛闭上了嘴,生怕这人绑了自己不够,还要把阿娘一起绑了。
男人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倒是个孝顺孩子。”
“不过要你们性命的人是太后娘娘,我也没办法。”
太后……
沈沉英不理解。
她们只是平平无奇的老百姓,何时得罪了太后呢?
好在那男人似乎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没再吓唬她,把房门一上锁就离开了。
走之前还给她下了软骨散,此刻的她整个身体如同一摊烂泥倒在地上,没有半分力气。
她心想,其实大可不必,那个天杀的牙婆不给她饭吃,她连站起来都眼冒金星。
察觉到自己死路一条了,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不知何时,忽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从窗边的一个小草堆传来。
沈沉英听到声音,很像转过去看看是谁,可软骨散的威力太大了,她连脖子都控制不得。
难道……还有同伙?
沈沉英的心再次紧绷了起来,紧贴着地面的耳朵就那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朝着自己的方向,慢慢靠近。
慢慢靠近……
“嘘,别出声。”
沈沉英看着眼前的男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居然是徐之宁!
“之宁哥哥……”她虚弱地用气音唤他,看着他慢慢把自己搀扶起来,全程一言不发。
小草堆被他翻开了,竟是个狗洞。
他先将她推出狗洞,然后自己再爬出去,把沈沉英置于自己脊背之上,带着他逃离这个地方。
从狼窝出来的沈沉英那时只觉得,徐之宁的背是这个世上最温暖的栖息之处,让人心安。
那一刻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永远对他好,帮他实现所有的愿望。
结果这个少年救她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药效渐渐褪去的沈沉英迟钝地将玉佩拿出来,交到了他的手心,还一脸歉疚地看着他。
“对不起之宁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拿走你的玉佩的……”
“我是看这个玉佩好看……”
可少年显然不接受她的道歉,他紧紧攥着那块被沈沉英磕碰了的玉佩,原本上面刻着的“宁”字被磨损得十分严重,仔细一看,像极了“子”字。
“你不知道不问自取视为偷吗?”他冷着脸道,“我没有送你你就贸然拿走,是会受到惩罚的。”
沈沉英这下子也不犟嘴了,乖巧地点着头。
她相信了,因为她确实受到了惩罚。
后来徐之宁将她送回了家,还和杜悦聊了好久,可她当时太困了,还发了烧,只听见二人零星几句话。
大致便是徐之宁向杜悦道别,说自己留在这边祸患无穷,让杜悦同那边联系时只须说自己去了穆州,其他的一概不知。
杜悦想留他,可听着他话中利弊,和自己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最后还是默许了他的做法。
待沈沉英发烧了三天三夜后醒来之时,便对这一段记忆全数忘记了。杜悦乐见其成,只同她说是不小心被牙婆拐走,后面是自己把她找回来的。
沈沉英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腰间空荡荡,心里闷闷的。
……
这股闷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她从梦里醒来。
前一刻还在经历亲人离世之痛的她只觉得一颗心酸楚得快要裂开。
她睁开眼,眼泪早已浸湿了她的枕头,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泪痕。
“你醒了。”宋亭晚为她轻轻擦拭着脸颊,还将手覆于她的额间,看她烧退了没有。
沈沉英一瞬间想躲闪,却听到她淡淡地落下一句话。
“你不用避嫌,我知道你是女子。”
沈沉英震惊了,她愣愣地看着她,话堆在喉咙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不用觉得奇怪。”宋亭晚缓缓道,“男子和女子之间,差别还是很大的。”
“我见到的人很多,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数不胜数。”
“你藏的很好,起初我也没看出来,直到你把我的绣品全部买了下来,我才发觉你的不同。”
闻言,沈沉英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无力地低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日子,卞大人一直在照顾你,但朝中还有很多事需要他料理,所以我便自请来照顾你,就当是报答你买下我绣品的酬劳。”
“多谢。”沈沉英知道她既然能说服卞白贴身照顾自己,想必一定会守口如瓶,因而也不再刨根问底。
只是说到卞白,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们之间,好像隔着太多的迫不得已了。
她想,或许该换种方式了。
第74章 原谅我得知沈沉英清醒过来后,卞……
得知沈沉英清醒过来后,卞白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赶了回来。
与他同行的,还有沈茂。
在她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朝堂之中对于她的身份还是颇有微词。
比如她为什么全程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又为什么会在最后晕过去。
到底是心虚害怕,还是因为看到嫡长兄指认自己而心寒。
而苏闫一案因太后的突然重病被暂时搁置了,其意图昭然若揭。
朝中部分苏闫党羽也开始为苏闫年事已高为由为他求情从轻处理。
卞白一边要照顾沈沉英,一边要在朝堂上和这群老狐狸转圜,即使早已分身乏术,但一听到沈沉英醒过来了,所有疲惫似乎都被一扫而空了。
可当他推开那扇背后就是心上人的门后,看到的是一个萧索的背影。
短短几日而已,怎么会如此消瘦。
“阿英……”他轻声唤道。
站在窗前的沈沉英闻声回头,眉目淡淡,就那样无声地望着他。
他欲要踏出那一步,却被她冰冻的目光刺激地愣了神。
“我兄长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沈沉英看着他,平静道,“你早就知道太后她们挟持了兄长,所以那日便去找他了。”
“你告诉了他这一切,逼迫他想起这一切,最后让他甘愿为我牺牲,对吗?”
沈沉英早该察觉到当日卞白欲言又止背后的异常,可她却沉浸在贤妃书信背后秘密之中。
卞白没有否认,他确实发现了太后那边的动静,也去找了沈沉君。
那日,他见到沈沉君的时候,一眼便认出了他,与阿英一母同胞,长相相似,却比阿英多了些疏离冷漠。
他表明了来意,可他却毫无反应。
至到他说出了那句:“若你按胡太后的意思去做,沈沉英必死无疑。”,沈沉君的眉眼这才缓和了一些,带着些忧虑地看向他。
而到最后,其实卞白也不知道沈沉君到底想起来了没有,但他也做好了两手准备,那就是让人将沈茂带来上京。
沈茂此人最重核心利益,为了家族昌盛,段然不会让正处高位的沈沉英有所差池,必要时,或许还会牺牲掉自己的嫡长子沈沉松。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沈沉君居然在朝堂之上恢复了记忆,反水了。
“你为何要瞒我。”
说出这些话的沈沉英表情终于开始流露出痛苦之色,她看着卞白,又重复了一遍:“为何要瞒我……”
卞白迟疑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自己的私心。
“你知道我若是得知兄长被胡太后控制了,一定会牺牲自己来保全他。”沈沉英顿了顿,眼眶湿润道,“这样一来,你也会被牵连不是吗!”
“若是如此,当初你又何必为了保我,设计让官家为我们赐婚呢?”
“你到底在筹谋什么?我又在你的棋局之中,扮演什么角色啊……”
“徐之宁。”
她说着,拿出那块去梧州前卞白送她的莹白色玉佩。
上面模模糊糊的“宁”字起初被她误认为是“子”,如今看来,他们二人原来早在徐州便相识了。
只是她忘了,他也不曾提起,以卞白的身份活着。
闻言,卞白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沉英会这么想,更没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居然被她知道了。
“阿英,你冷静一点……”他走上前,想伸手触碰她,却发现她对自己颇有抗拒。
“这一切并非你想的这样。”
“那是怎样呢?”沈沉英手心紧攥,泪水早已布满面庞,“你告诉我是怎样的呢?”
“徐之宁!那是我唯一的亲兄长啊!”
“你怎么可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去死啊!”
卞白自知现在说什么沈沉英都不会相信了,索性闭上了嘴,看她失控痛哭。想拥抱她,却不敢上前。
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知哭了多久,哭的眼泪都快干了。
最后,她终于冷静了下来,缓缓道:“徐之宁。”
“我们和离吧。”
……
其实后面的话,卞白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说了很多要与他划清界限的话,甚至还说了他隐瞒罪臣之子的身份,也是将她置于险境。
可他不相信那是她的心里话,也不在乎。
他只说:“你可以怨我,恨我。”
“但和离一事,绝对不可能。”
沈沉英也懒得和他辩驳,干脆就将他视为一团空气,当是不存在。
而后几日,二人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仿若陌生人一般。卞白找她说话,她也会回应一二,但态度极其冷淡。
就连沈沉英告假结束后,都不肯与她同乘一轿,宁可早早步行而去,都不愿与他共处一处。
卞白也不勉强她,只是派人为她准备一辆马车,日日护送。
他知道她还没有从沈沉君之死中走出来,所以从不强迫她振作。
但是沈茂便不一样了,他见沈沉英日渐懒散,除了上朝几乎不愿打理任何事物,工部的事情也都交给潘长原去做,自己偶尔去去花楼吃酒,偶尔逗逗旺福,摆弄那几盆花草。
他一想到自己牺牲了两个儿子保下了她,她还这般萎靡,便气不打一处来。
“我沈茂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胆大包天的女儿来,竟然敢冒名顶替兄长入仕。”
沈沉英懒懒地掀眼看向他,轻蔑一笑。
“你当然生不出我这种女儿。”她淡淡轻嘲,“因为我是我娘生的。”
“你!”沈茂指着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你还有脸同我在这儿开玩笑?”
“你整日半死不活地是给谁看,卞大人和我极力保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沈沉英,你不要觉得自己委屈,好事不是都让你占尽了吗?”
“你的两个哥哥死了,从今往后,再也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份了。”
是啊,此后她算是把哥哥的身份占死了。
她彻底取代了兄长。
可那又如何。
她最亲近的亲人都不在了,她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痛痛快快赴死,与他们黄泉想见。
“父亲,您不用和我生气。”沈沉英懒散道,“我的命是我娘和我哥哥给的,和你与沈沉松有什么干系。”
“父亲是不是觉得女儿很蠢,蠢到连沈沉松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沈沉英骂着,眼神中满是憎恶,“他死不足惜。”
“因为庶弟高中,便生了嫉妒心,将人连马车一同设计跌落悬崖,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
“就连这次被胡太后利用,也不过是为了拉我下水,他活着一日,沈家就永远不会好。”
听着昔日冷漠的女儿此刻说了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在控诉,都在暗暗指责他这个当父亲的眼盲心瞎,纵容嫡子乱为,他竟生出一丝心虚。
“而至于您,女儿自认为目前没有闹到官家那边鱼死网破已经是给足了您脸面。”说完,沈沉英的脸色似乎又冷了三分。
“否则,女儿不介意让整个沈家陪着我一起去死。”
“反正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茂气极,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女儿竟有一日会成长为如今这副模样,也懂得捏人把柄,刺痛人心。
可如今沈家也确实需要仰仗于她。
他似是有些难过,微带妥协意味道:“你如今也大了,为父管不了了。”
“但你若是为了你娘,我劝你最好收敛一些,不要让你哥你娘白死。”
说罢,他摇着头离开了,本来是想着劝慰她两句,傍晚便乘船回徐州去,不成想说着说着又变成训斥,闹得那么难看。
他也并非铁石心肠,两个儿子的死让他心痛不已,因此他只能将这股气撒在女儿身上,却忽略了女儿其实才是这场博弈之中的可怜人。
他不是慈父,也做不到过多苛责,只能拜托卞白多加照看,叫她不要做什么傻事。
日子又这么一天天过去。
最后苏闫被官家革去所有职务,以勾结瓦剌为由,暂押天牢。
苏家几十口人丁,尽数流放穆州,后日启程。
临行之际,苏昀来找她告别。
如今的他已然没有昔日富家子弟那般光彩,身上的绫罗绸缎都换成了粗布衣衫,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些。
沈沉英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蹙眉准备应战,不曾想这个高大的少年郎竟然走上前一把拥住了她。
“能不能不要推开我,夫子。”少年声音恳切,带着些疲惫,“我只是想走前和夫子告个别,没有其他意思。”
沈沉英愣住了,怎么说也是她导致了他们苏家如今这副田地,他为何还愿意来道别,莫非是有诈?
“我算你哪门子夫子,就教了那么几日而已。”沈沉英想推开他,虽然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个男人相拥,但她到底是个姑娘芯子,多少有些抗拒和外男的亲密接触。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苏昀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出“为父”二字。
他对父亲苏闫的感情很复杂,这个男人护他,为他兜底,容他胡作非为,可却从来不曾像寻常父亲那样关心他。
但他知道做错事了就得认,犯了过错就应当受罚,所以他不怪沈沉英。
只是有一件事积压在他心中许久,他真的很想告诉她。
“当年陈匀落水一事,并非我所为。”他看着她,神情委屈,“我虽不喜他,但绝对不会做出害命的勾当。”
旧事突然被翻起,沈沉英只觉得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没什么好去回忆。
“是不是你做的,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沉英平静道,“你自己心中无愧就好。”
“但我想让你知道。”苏昀急忙解释着,“我没有推他下水,那日他说宫里的姐姐要来看望他,我怎么会有机会与他独处?”
宫里的姐姐……
沈沉英立马就想到了贤妃。
“况且,落个水便能死了,命也未免太薄。”
是啊,当初陈匀落水,本以为休养几日就能好,最后却莫名发烧病死。
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隐情?
可若不是苏昀推的,又会是谁?贤妃吗?可贤妃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弟弟?
况且,陈匀偌大一个少年郎,怎么可能被一个娇弱的女子推到水里,还给病死的。
苏昀离开后,她站在门口思索了很久,目光还停留在苏昀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过神来,以至于卞白何时出现在她身旁还贴心地为她披了件衣物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与卞白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心跳迟了半拍。
她本想对他视而不见,奈何此人竟固执地扯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卞大人,请你松手。”沈沉英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之中充满了厌恶。
“怎么。”卞白强硬地将她一把扯入怀中,“苏闫的儿子都可以与你亲近,我反倒不行了?”
“沈沉英,你心中对我有怨可以,但在这种关头和苏闫之子有所往来,旁人看了,又会如何作想?”
“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我妻子,你说有没有关系?”
“那就和离啊,一了百了了,我以后如何作死都连累不到你。”
“沈沉英!”卞白喊她名字时,已然将人扛进屋里。
他掐着沈沉英细弱的腰身,将她放置在桌面,弄得桌上的茶水都洒落了几滴出来。而后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与她面对面相视。
沈沉英看他这副气极了的模样,本以为他会情急之下对自己做什么,提前在心里做好建树要如何应对了,谁知这个男人居然轻叹了口气,而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还伸手为她整理了一下两鬓的碎发。
“你兄长之事,是我的错……”
“能不能,原谅我。”
“阿英……”
第75章 赈灾银这晚。沈沉英……
这晚。
沈沉英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透明人,看着杜悦抱着琴来来去去的,一会儿在乐房练习,一会又被召去太后寝殿奏乐。
她因为一个音弹错了,被胡太后用茶盏砸破了头,此刻灰溜溜地捂着头退出寝殿,眼角还噙着泪。
不远处,有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男人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上头隐隐约约有药渣子的颜色。
他帮她敷额头,满眼心疼。而她默默收回委屈的泪水,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反过来安慰他道:“其实也不疼,就是热热的。”
“是药草发挥药效了。”他纠正道。
“哦……”杜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许久才憋出几个字来,“您别担心,我没事。”
“就算破相了也没关系,正好我还不用再去太后娘娘面前伺候了,早些被放出宫过安生日子。”
“我不会让你破相的。”
男人帮她上好药,温柔地看着她,一双被呵护有加的手轻轻抚过杜悦额头的时候,杜悦不禁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不由感叹道:“方乐师的手就是漂亮,白白净净的,不像我,这双手天天练琴练得一手老茧……”
听到这话,方言舟把手收了回去,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那副关切的模样。
“胡太后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可以告假叫陈华代你去。”
杜悦摇了摇头,她做不成让人代替她受苦的事来,不好意思,也不太忍心。
“太后娘娘不会对她怎样的,毕竟她对太后来说,用处大的很。”
陈华长相与小皇帝的心上人淑妃极其相似,胡太后有意要将陈华派去皇帝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眼线。
奈何陈华年岁大了小皇帝太多,小皇帝实在无法接受。
“那也不可。”知道这些的杜悦语气有些闷闷的,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她胆子小,太后娘娘若是生气迁怒于她,即使不打不骂,也会让她做上几日噩梦。”
“况且,华儿有心上人,是宫外的,等年龄到了就要出宫完婚的,我不希望她在太后面前当差。”
“我该说你什么好。”方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胡太后盯上的人,哪个可以逃得过的,即使不在跟前当差,也休想安安稳稳地混到出宫那日。
“即使希望渺茫,我也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杜悦的眼睛亮堂堂的,就那样带着笑瞧他。
那一瞬间,方言舟的面容似乎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少了些严肃,多了丝温情。
从那之后,方言舟日日带她练琴,对她进行严厉的指导,还拜托其他师傅对她指点一二,精进琴技。
也正是方言舟这些日子的帮助,使得杜悦一路从一个小乐工,逐渐得太后青睐,成为宫中掌乐。
本以为她会一直向上爬,即使不出宫,不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了。
方言舟突然死了,据说是练琴练到一半,突然心脉衰竭而亡。
他死的那天,杜悦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哭泣。
她静静地站在离方言舟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容颜苍老的模样。
她不禁在心里默想:师傅何时老成这副样子了。
差点没认出来。
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脑子一团乱麻之际,她又听说陈华被留宫了。
不日还会被册封为贤妃娘娘。
这一刻,她曾经那些可笑幼稚的念头瞬间变成了妄想。
或许,她早晚也会死在这片四角牢笼之中,和方言舟一般,或是和贤妃一般。
于是,她开始计划逃跑。
可与她这胆量,也就只敢默默地想想,慢慢让新人出头,压过她的风光。就连素日里看她最不顺眼的段素玉都忍不住数落她毫无上进心,每日便想着守在自己的一隅之地,不争不抢,不出头不冒尖。
她却说:“花无百日红,总要承认自己的年华易逝。”
“或许能安度晚年才是我的毕生夙愿。”
命运听到了她的夙愿,老天轻轻勾下一笔祝她达成。
某日清晨,她照常前去慈宁宫为太后奏乐,却忘记前一晚的掌事公公说过取消听乐一事,冒冒然前往,撞破了她此生最为震惊的事情。
那就是目睹了胡太后和苏闫苟且一幕。
她慌忙逃离,却遗留下了声音。
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这一生怕是再难实现那个愿望了。
胡太后很快就会查到清早是她闯入,也会找机会灭她的口。
于是她找到了当时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贤妃娘娘陈华。
贤妃助她逃离了这个轻而易举便可以锁住人一辈子的地方,何尝不是上天给她开了个玩笑,让她以另一种方式,达成夙愿……
梦醒。
沈沉英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上一刻,娘亲的一切仿佛无比真实地重映在了自己眼前。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迷茫。
这段日子,只要她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日大殿之上,兄长自刎的情形,一进入梦乡,便总会梦到娘亲。
她都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回忆了。
突然,身侧的卞白长臂一捞,将她揽入怀中,脑袋就那样靠在她的颈窝处,让她难以逃离。
她真的快疯了,为什么她千方百计想推开他,他却总是死乞白赖地守在自己身边。
“卞白,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沈沉英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卞白几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坚定道:“我心悦你,日月可鉴。”
“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吧。”沈沉英闭上眼睛,轻轻在他头顶落下一吻,“因为我真的……”
“太痛苦了。”
身侧之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无措地看着她,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希望她开心,却不想成全。
人本就是自私的,他也一样。
可让她永远活在过往恩怨之中,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卞白最终还是默默地从她身边离开,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穿好衣物便离开了。
……
傍晚,宋妧佳来了。
她拿着新的绣品来了,问她这个山茶花的样式好不好看。
沈沉英扯出一丝笑意,淡淡答道:“好看。”
宋妧佳不知道沈沉英和沈沉君之间的联系,只当她是被嫡亲兄长诬陷而伤心,故而只是浅淡地安慰了她两句,劝她放宽心,事情就让他过去罢。
听着这些话,沈沉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看我绣的山茶花,你说承影会不会喜欢。”
不等沈沉英评价,她又自顾自道:“哼,不喜欢也得喜欢,这可是我绣了很久才绣好的,本小姐手指头都扎成筛子了!”
“原本我的手可是很漂亮的,大家都说,和贤妃娘娘有的一比呢。”
“是吗,但你的手现在也很漂亮。”沈沉英看着那几处针眼,“不明显。”
“沈沉君,你是不是和卞白闹别扭了。”
宋妧佳眨巴着眼睛,就那么认真地瞧着她看,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普通朋友都会有产生嫌隙的时候,更何况你们是夫……夫?”
沈沉英被宋妧佳这副模样逗笑了,她看着绣品上的几朵山茶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和娘亲送她的那个枕面上的荷花一样精美。
算算日子,虽然她没怎么用那个枕头,但也确实好些时候没有把枕面拿出来洗洗了。
“但卞白那小子,我看得出来,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听宋妧佳拍拍胸脯保证的话,沈沉英笑着低头。
她何时质疑过卞白的真心。
“所以你们不要不开心了。”宋妧佳拍了拍她的肩膀,“人生苦短,若是都在吵吵闹闹中度过,岂不是很可惜。”
“妧佳,谢谢你。”沈沉英嘴上说道。
可内心却道:“人生确实很短,但若是能安安稳稳走完,便已是上上签。”
……
次日,朝堂之上。
西部瓦剌来犯,正侵犯大夏穆州边境。
皇上很头疼此事,故而苏闫一案也被暂时搁置一旁。
他本想派英武大将军前去击退敌军,不曾想大将军在回程途中被人暗算落入圈套,侥幸逃回却身负重伤。
其他武将们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都是浴血奋战落下的老毛病。
大夏重文轻武,此刻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可以重用的人。
“回陛下,如今穆州边境事态刻不容缓,万万不可再拖了。”
“是啊,若是穆州失守,临近几州怕是和难逃一劫。”
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皇帝心甚烦之。
“朕难道还不知道这些?”他语气不快道,“那诸位爱卿倒是说说,何人前去最为妥当。”
闻问到这个问题时,底下又稀稀落落地渐渐没了声响。
“臣认为,徐律徐大人或许是很好的人选。”此刻,卞白站出来,把所有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说了出来。
徐律的父亲曾是大名鼎鼎,战无不胜的大夏战神,徐庆佑徐都督。
可惜天妒英才,骁勇善战的徐都督因为长年累月待在寒凉干燥,黄沙漫天的漠北,又持续不断地打仗,身体逐渐亏空,患上肺疾,英年早逝,故而徐家老夫人,如今的一品诰命夫人,坚决不同意她的孙儿徐律从武。
即使从武,也段然不可上战场。
徐家世代忠烈,儿郎们却皆活不过而立,于是从先帝开始,便不再考虑叫徐家人参战。
可现如今战事吃紧,徐律继承了其父的谋略和武力,确实是最佳人选……
“此事,朕,还需再考虑一番。”
……
下朝后,沈沉英没有等卞白,自己先离开了。
走到半路,碰见了许久未见的谢与怀。
自打那次他站在了苏闫那边后,不仅官职停滞不前,还生了很长的病,这些日子才慢慢重回官场。
沈沉英自然是听说过薛问青为苏家子那件事的,对他也再难有好脸色了。
“沈大人。”他躬身行礼,强颜欢笑着。
如今他们二人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沈沉英如今是工部的郎中大人,不光是他,其他人见了也要忌惮几分。
沈沉英没想和他叙旧,点头便要离开,可这时谢与怀却开口了。
“沈大人,下官如今也想明白了,那些所谓的至高之位,并非想要便可强求的。”
“您这一路看似顺风顺水,官运亨通,实则暗箭频出,防不胜防。”
谢与怀在说那日大殿之上,胡雨山欲要诬陷她假冒他人入仕,犯下欺君之罪一事。
“如此说来,谢大人倒是也给了我一记暗箭。”沈沉英嘴角微微上扬,带有一丝轻蔑意味,“在我远去梧州的时候。”
这下子,谢与怀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笑,多少带了些干涩。
他那时背刺了沈沉英,站在苏闫那边泼她脏水后,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的妻子,为了让他少受些罪罚,四处求人,每日回娘家求她的兄长和阿爷,不求他官位保住,只求一条生路。
那段时间,他活得浑浑噩噩,自知再也无法从泥潭中拔出身子,却忘记了一直为他奔波的妻子,在这一步一步挣扎中,越陷越深,直到……
忧思过重,旧病复发,撒手人寰。
他还记得自己从牢狱中出来的时候,看到妻子那张消瘦苍白却面带微笑的脸庞,明明病体难驱,五脏六腑受损,可还是想亲自来迎接他。
或许也是从妻子离世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对官场的渴望,遣散了所有妾室,一心一意抚养着和肖氏的孩子。
“下官惭愧,不求沈大人原谅。”谢与怀认真道,“只是下官还是厚颜无耻想对沈大人说些掏心掏肺的话。”
沈沉英想直接离开的,但他说自己已经上奏官家,想要辞官归乡,最后之言,没有恶意。
“沈大人,您还记得曾经让家妻帮你查探杜悦的事情吗。”
“令正的帮助,沈某没齿难忘。”沈沉英在心里冷笑,她淡淡地瞧着他,等他要挟恩图报些什么时,不料谢与怀却说出来一个让她意外的事情。
“家妻顺着段掌乐这条线,找到了当时的一位老嬷嬷,那老嬷嬷虽然瞎了眼,可曾经也是宫中最顶尖的绣娘。”
“那绣娘说,杜掌乐当年消失,有一部分原因是参与了胡太后和苏闫夺得的那批赈灾银一事。”
“那批送往梧州的赈灾银,数量庞大,参与销赃的宫人暗卫颇多,却在徐穆背锅惨死后,皆无音讯。”
“恐怕是被全数灭口了……”
闻言,沈沉英的心似乎发出了咯噔一声,让她大脑跟着一片空白了起来。
第76章 罪孽听完谢与怀这一番话后,沈沉……
听完谢与怀这一番话后,沈沉英只觉得恍惚。
她看似剥开了重重迷雾,却在走出这片荒林之后,遇到了一座拦路的高山。
直到谢与怀拜谢离开,她还魂不守舍地立在原地。
“沈大人?沈大人?”
沈沉英被这一声声呼唤带回现实,发觉面前是一位伺候在贤妃身边的宫人。
“沈大人,贤妃娘娘有请。”
宫人朝她行礼,沈沉英只是点了点头,随她而去。
她还正愁找不到理由与贤妃对峙呢,不成想这人竟然亲自送来了这个机会。
跟随宫人去了贤妃的寝宫几次,沈沉英已经摸清楚了这段路,她还记得当时萧婕妤便住在她旁边。
萧婕妤搬离后,那处便空了下来,也算是落得了个清净。
这一次,贤妃就在宫殿里等她,没有像以外那样,被旁人支开,给她留下观察周遭的机会。
“沈大人,您来了。”
她看上去气色比往日好很多,或许是没有了萧婕妤日常的刁难和逾矩,日子过得也算舒心。
“臣参见贤妃娘娘。”沈沉英恭恭敬敬行礼,正声道。
或许是这一声过于规矩生疏,贤妃明显顿了一下,但出于礼节,还是笑道:“沈大人不必多礼的。”
“要不要尝尝御膳房刚做的杏仁酥。”
“贤妃娘娘应当知道,微臣并非是来叙旧的。”沈沉英看着她白嫩如羊脂玉般的手,再缓缓抬头,望着她的眼眸,“听闻贤妃娘娘也会弹琴,不知微臣可有机会倾听?”
贤妃没有避开她的眼眸,默默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她示意宫人将琴拿出来,宫人也照做了。
“我倒是许久未弹了,恐怕技艺生疏了许久,会污了大人耳朵。”
“大人想听些什么呢?”
沈沉英端坐在她面前,目光淡淡却不失温度,她随手拿起一块杏仁酥,看了看,也不入口。
“那就《大定乐》吧。”
贤妃抬头看她,神情复杂。
“贤妃娘娘不会吗?”沈沉英笑了笑,“这是我娘生前最拿手的曲子,她说过,除了她,就您会弹。”
“怎么?您忘了?”
贤妃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完沈沉英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人老了,总会忘记些事的。”贤妃轻轻抚摸着那把琴,“但弹着弹着,或许会记起一些。”
“那若是方乐师还在,他会记得吗?”
“什么?”
“若是方乐师还活着,他一定还会记得我娘吧。”沈沉英的笑容慢慢散去,转变为让人难以抗拒的冷漠,“毕竟这首曲子的全部乐谱,她只与方乐师分享过。”
“你说是吧。”
“方言舟。”
闻言,贤妃的笑意凝固住了,她手中的茶盏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碧绿色的茶面泛起层层涟漪。
周遭安静了片刻,直到外面宫人来报,说萧婕妤小产了,这才有了些动静。
“哦,那去禀报太后娘娘吧。”贤妃听到这话,似乎还没有方才震惊,所谓宫妃小产的消息宛如听到今日的吃食是什么一样无足轻重。
“是。”
宫人都被打发走了,此刻便只剩下贤妃与沈沉英二人面面相觑。
沈沉英不急不缓地看着那盏杏仁酥,里面充斥着浓郁的活血药材味。
活血,伤胎。
“沈大人说的话,我怎么听得有些糊涂了。”贤妃笑容未减,“方言舟早就死了不是吗?”
“是啊。”沈沉英立马接话。
“起初我也在想,一个无足轻重的乐师罢了,怎么会如此得太后娘娘青睐?一个胆小怕事的陈华,如何就能担得起太后娘娘信任,甘愿成为官家的枕边人?”
“贤妃娘娘当年自己都难以保全自己,居然可以帮我娘逃出宫外,躲过胡太后所有的耳目,这点我一直都想不通。”
“直到……”
直到那日她碰到宋亭晚拿着卖不出的绣品在门口时,宋亭晚告诉她:“方言舟也好,贤妃也好,在我看来,并无分别。”
并无分别,这两个性格各异的人,怎么会毫无分别?
她看着娘亲那些信件,以及娘亲提及的关于这位方乐师的一切,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慢慢浮出水面。
若是他们本就是一人呢?
若是贤妃就是方言舟,方言舟就是贤妃呢?
她觉得自己疯了,以为自己因为兄长的离世疯的病入膏肓了,整日得胡思乱想起来之时,苏昀又告诉她:“我没有推他下水,那日他说宫里的姐姐要来看望他,我怎么会有机会与他独处?”
可以贤妃女子之躯,如何撼动一个早已弱冠的年轻男子,又如何能在陈匀落水之后,再次置他于死地?
“沈大人讲故事的水准,本宫一直都有听闻的。”贤妃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不过这次,你编的未免太过荒谬了?”
“本宫是皇上的妃子,怎么就成了你所说的男子?”
“也是。”沈沉英冷笑了一声,“其实你也觉得很屈辱吧。”
“一辈子只能当胡太后身边一把称手的刀,为她扫去一切阻碍,不惜戴着别人的面具,永远变成一个女子。”
“而恰巧这时,你所爱着的女子,却要你帮她逃跑。”
宫中曾传言,方乐师心悦杜掌乐,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身为这波传言中的杜悦,怎么会不知方言舟对她的心意。
但她,更渴望自由。
这在方言舟看来,就是背叛。
贤妃突然笑了,笑容凄厉,仿若山林怨鬼那般。
她看着沈沉英,目光冰冷,道:“沈大人果然很聪明。”
“您也很聪明。”沈沉英索性全盘托出,“您还记得我娘有一封信中曾写到,徐穆的女儿将会前往穆州。”
那封书信,沈沉英记得那日打饭山泉水时,将其打湿,显现出的是青蝴蝶标记。
也就是说杜悦是在故意试探他是否知道徐穆之子是不是男儿。
而“贤妃”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眼便察觉到了杜悦刻意凸显的这条信息。
也就是这一句话,她知道那日让人掳走的小女孩并非徐之宁。
而徐之宁,只会是个男儿。
“也是在那时,我娘便知道。”沈沉英丢掉了那块杏仁酥,“你不是贤妃。”
“你娘的警惕性,确实超出了我预料之外呢。”贤妃眼见瞒不住,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所以你便透露了我娘的行踪,让太后发现她,杀了她!”
言至于此,沈沉英再难保持镇静。
若不是方言舟,她娘,她兄长,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沉君,此事怎能怪我。”贤妃忽略掉了她的愤怒,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对她说着,“若不是我,你娘早就死了。”
“你以为当时你娘知道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还可以全身而退?”
“她早晚是要死的,是我为她争取了那么多年光阴,才有了你的诞生。”
“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质问我。”
沈沉英手心紧攥,她不想再与他纠缠,故要离开,但贤妃硬生生把这些真相活剖在她面前。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拼死都要保下徐穆的孩子吗?当真是感念他在梧州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吗?”
“错了。”
“因为她也是害徐穆一家被灭门的凶手之一啊!”
沈沉英默不作声,他便继续攻心。
“说到底,你娘难道不该死吗?徐大人一世清流,却落得个污名惨死的下场,她难道没有错吗?”
“居然还敢苟且偷生,生下了你这么个祸害。”
“住口!”沈沉英眼眶微红,“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当年杜悦作为太后身边的人,的确亲手和一众宫人将那批赈灾银送去了苏家,也就是苏畅宅院的那个窑洞。
当时她在查探绿矾油提炼一事时还在纳闷,苏府为何要设立一个如此大的窑洞,现在看来,便是和那批赈灾银有关了。
“是啊。”贤妃站了起来,撕碎了自己那副温婉良善的面孔,讥讽道:“我们都该死。”
忽的,天际闪过一道天雷,随即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如银线般落下。
风吹过冷雨,扬起沈沉英的衣摆。
她何尝不知,自己的娘亲,也是那场人祸的侩子手,而她的心,在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碎裂了一地。
她的复仇,竟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批赈灾银数量巨大,想要短时间内毫无痕迹地转移,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借助苏家的窑洞,将那些赈灾银全数融化,铸成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贤妃娘娘,太后让您陪她去礼佛,说是为萧婕妤失去的孩子,祈福。”
宫人来了,带来了胡太后的口谕。
贤妃看着沈沉英,口中应答着那个宫人:“好,你去禀告太后,本宫这就去。”
佛像。
是佛像!
沈沉英瞪大了双眼,与贤妃目光相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贤妃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好像在说。
恭喜你,终于得知了所有的……
真相。
是啊,没有东西是会凭空消失的,当年那批将徐家置之死地的赈灾银,因为迟迟找不到,便判定为是被徐穆贪墨。后面又因为瓦剌细作进城等种种,坐实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将徐穆,以及他的家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太荒谬了……”沈沉英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在地,她看着贤妃那张良善的皮囊,只觉得充满了恶心。
神佛的虔诚信徒,用自己的欲望,铸就了那座深深的罪孽。
“你们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恶事做尽,还敢祈求神佛庇佑?”
“沈大人,您别动气。”贤妃靠近她,看着她那张与杜悦有着七分像的面孔,想要抚摸的手,顿在半空。
“何不与我同去,为你,和你的阿娘祈祷,减轻些许罪孽呢?”
“如此,沈大人会不会好受些呢?”
贤妃一副为她好的嘴脸,让沈沉英看得胃内翻涌。
她知道贤妃是在暗示自己与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故而更加嫌恶这一切。
她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一字一句道:“赎罪自然是要的,但不是现在。”
第77章 弃子“你们沈大人呢?”卞白看了……
“你们沈大人呢?”卞白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沈沉英的踪迹,便随手拦住了一个赶着回去的潘长原询问。
潘长原一见是卞白,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我们大人……”眼看着卞白神色似乎冷了几分,他又改口道,“你家沈大人,刚刚好像和一个宫人走了,应该是陛下有什么事要找她私谈吧。”
“宫人?”卞白眸光暗了暗,心里隐隐约约有了几分猜测。
这种猜测,让他心里莫名慌张,可外臣进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只能静待于此,等着沈沉英出来。
等到天色都暗下来,才看到宫门一个瘦弱的声音,颓靡地走出来,面无表情地。
他赶忙迎上去,在她险些跌倒的那一刻,扶住了她。
“沈……”
“卞白?”她看着卞白,冰冷的手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是不是应当我问你。”尽管沈沉英已经稳住了身子,但卞白还是没有松开她,一双眼睛就那么注视着她,再无其他。
沈沉英突然笑了笑,笑得温柔和煦,和此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完全不同。
只是这一刻温情,仿若镜花水月一般,在她仰起脸笑得那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漆黑。
再然后,她晕倒在了卞白的怀中。
卞白不禁叹了口气,她大病初愈,本想着让她再修整几日再去上朝,可沈沉英心里有气,拒绝了他所有的好意。
现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
……
徐府这边。
徐律最终选择了担起西部边境战事。
起初,徐家无一人同意,尤其是徐老夫人。
她历经丈夫、儿子接连的战死,再难承担这唯一的孙儿有任何差池。
“小律,你当真要去?”徐老夫人看着他,面上镇定,但手掌却在发抖。
徐律跪在堂上,一言不发,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
“你是要逼死祖母吗。”徐老夫人陈述道,“你走武考的时候,还记得答应过祖母什么吗?”
“你说一定不会重蹈你父亲和你祖父覆辙。”
“我会打胜仗的。”徐律坚定道。
徐老夫人大怒,命人取来家法,一鞭又一鞭,打在徐律的背上,徐律也是嘴硬,愣是一言不发,生生扛过去,直至背后泛出血迹。
徐母一边落泪,一边挡在徐律身前,祈求老夫人不要再打了。
“小律和他爹一样,从小就立志报国,忠君为民,母亲,您别打他了,这不是他的错。”
“再说了,难道小律不愿意,官家就会放过他吗!”
眼见着媳妇挡在面前,徐老夫人喘着气,缓缓放下鞭子,目光凌厉地盯着这对母子。
她不禁感叹,如今官家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她们徐家世代忠烈不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假,但她们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也有难以宣之于口的私心。
凭何大夏能人那么多,偏偏要她徐家儿郎赴死?
有时候,她真的恨死了自己的诰命之身,仿佛沾着爱人的鲜血,让人心痛难忍。
鞭子掉落在地,徐老夫人蹲下身子,布满褶皱的眼睛就那样湿润地看着徐律,她说:“小律,若是你说不愿,祖母愿意赌上自己的诰命,为你回绝。”
“我们徐家不需要那么多功勋,你不用成才,不用成为人人赞颂的大夏英雄。”
“祖母……祖母只希望能看着你好好的,成家立业,安安稳稳地度过这辈子……”
徐律听到这些,心中难免动容,他伸手握住祖母的手,一字一句,坚定道:“祖母,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上战场,想成为父亲和祖父那样的人。”
“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突然,天色阴沉,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这雨,来的温柔,却怪异。
明明方才还是艳阳天,却说变又变。
徐老夫人颓靡地垂下头,转过身去,由下人搀扶着离去。
而徐律,则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
至到老夫人送了口,他才被人扶着回了房。
西北战事吃紧,一旦定下主帅,不日后便要启程。
老夫人看似凶悍嘴硬,但也怕这么久跪,把孙儿膝盖跪出病根,影响他打仗。还偷摸着叫人多做几副护膝备上。
徐律也知家人挂念,一再向她们保证,会安全凯旋。
只是战场上刀光剑影不长眼,谁又能给出一个最为稳妥的保证呢。
他心中压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想出去透透气,不自觉的,竟来到了沈沉英的住处。
得知她病了一阵子,他想着上门探望,不料天遂人愿,沈沉英在他来的时候,正巧走出了大门,表情肃穆,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徐律本想着喊她一声,但当他看到她和一旁小厮低头窃窃私语些什么时,住了口。
他十分不厚道地跟踪了她。
且这条路十分熟悉,像是……
天牢。
“她去天牢做什么?”徐律喃喃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沈沉英身上,看着她买通了狱卒,走了进去。
沈沉英自然没有发觉身后跟着一条尾巴,倒也不是她心大,而是无所谓。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吸入肺腑的湿气令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想当初,她以身做局也进来过一次,可那时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如铜墙铁壁一般,毫无影响,怎的现在越发娇气,受不得一点浊气。
“沈大人,就在尽头那一间。”被贤妃提前打点好的狱卒为她指了一条路,“只有半柱香时间,还请大人,长话短说。”
沈沉英轻点了下头,随即走上前去。
她看向牢里那个佝偻苍老的身形,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苏闫如今也算是虎落平阳,狱卒们给的饭食比馊水还不如,隐隐约约还有虫子在米上蠕动。
“苏大人,别来无恙。”
沈沉英淡淡寒暄了一句,苏闫猛然抬头,警惕地盯向她,目光中难言嫌恶和痛恨。
他口干得紧,声音嘶哑:“沈沉君,想知道我如今何等落魄,倒也不必亲自来。”
“谁说我是来看你落魄了。”沈沉英压制着喉咙的干痒,笑着。
她知道苏闫现在最关心的是外面的局势,以及太后何时能来救他。
所以沈沉英毫不犹豫地满足了他这个愿望。
“苏家倒台,所有苏家人都要流放穆州。”
“而至于你,官家一直留着你不动手,我也实在想不通。”
苏闫瞪着她,冷笑道:“怎么?看我还没有被斩首,着急了?”
“那也没有。”沈沉英收回了笑意,“就是有一事我起初怎么都想不通。”
“为什么这时候,瓦剌敌军会突然袭击穆州边境?”
“什么?”
苏闫懵了,他从地面爬起,走到了铁栏旁,质问沈沉英什么意思?
“算算日子,苏氏一族已经到穆州了吧。”
“沈沉君,你的谎言太拙劣了。”苏闫不信瓦剌会突袭穆州。
因为在他们的计划里,瓦剌兵力少,只会先从北面贫瘠之地先下手攻城,段然不会挑穆州这块难啃的骨头下手。
除非……
“若是算上玉龙军呢?”
玉龙军是先帝最隐秘的一支军队,当年皇帝登基时年岁小,便交到了胡太后手上。但先帝又胡太后权势过大,外戚干政,故而将调令权一分为二,凡是动用,还需经苏闫这一道关卡。
好巧不巧,苏闫如今罪名累身,被打为贱籍,那道密令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废纸一张。
“苏大人莫非还在做胡太后会救你出去的春秋大梦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苏闫坚信太后不会弃他,更相信沈沉英不可能知道这些。
“那你对胡太后来说,又算什么呢?”
沈沉英轻蔑地笑了一声:“您不会真觉得,你们之间的假意里面会藏一丝真心吧。”
“当初胡太后之所以愿意和你一起联起手来,陷害徐穆,不正是因为先帝曾有意将玉龙军虎符暂交于他吗。”
“现如今,徐穆就算沉冤昭雪了,人也死了,而你,更是阶下囚了。”
听到这些,无疑是给了苏闫心里,最后致命一击。
他这辈子,为了权势,曾放弃过很多人,未曾想自己最后竟也成了别人的弃子。
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不甘心那人同样恶事做尽,却赢到了最后。
“我要见她。”苏闫冷硬道,“我要见她!”
沈沉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漠地看着他失控大喊。
“你见不到她。”
“我要见太后娘娘!我要见陛下!”
“别人也见不到你。”沈沉英淡淡道,“太后将你弃如敝履,官家也没想过要听你申辩。”
“你以为官家一直不处理你是因为念旧情?错了,他是要诛你的心啊。”
“你以为他还是曾经那个年幼的陛下吗?他早就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再也不会被你们束缚,当一个无法施展的傀儡皇帝。”
沈沉英永远忘不了被官家当众赐婚那日,陛下将她召进宫去,与她开门见山。
他说他知道沈沉英是杜悦的孩子,也知道她此番入仕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杜悦报仇。
现在想来,在那时官家便知道卞白是徐穆遗孤,所以对他委以重任。
因为手捏她们的把柄,他才更加认定,她们可以做好他握在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刃。
而他明明知道这一切还要为他们赐婚,也是想让他们利益更加绑定在一起,倘若一方东窗事发,另一方也可以被一并处理掉。
也正是那时,沈沉英才知道官家多年的蛰伏隐忍,并非势弱而逆来顺受,而是清醒地等待着一个时机,好彻底根除太后和苏闫的势力,夺回玉龙军。
“住口!”苏闫本就被牢狱折磨得没什么力气,此刻气急,胸口剧烈起伏,腿脚几次软下来,又几次艰难爬起。
他看着沈沉英那副淡然自若,事不关己的看客模样,突然就明白了什么,疯了似的讪笑了一声。
“你不是沈沉君吧。”他注视着她,不知道是神志不清还是在故意试探,语调奇怪道,“你到底是谁啊?”
到底是谁?沈沉英有时候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沈沉英了。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想从我这边得到些胡太后的把柄吗。”
“哦?”沈沉英戏谑道,“还真的有啊。”
苏闫盯着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后,咳嗽着干笑了几声,语气却悲凉。
“但是很可惜,我没有她任何把柄。”
否则,胡太后也不会放任沈沉英来天牢找他了。
“老夫这辈子机关算尽,没成想竟会败给你这么个小儿。”
“然而我更没想到的是,像她这样佛口蛇心的人,居然会是赢到最后的人。”
“沈沉君,你我都输了。”
输?沈沉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面色渐渐阴郁起来。
没有人可以决定她输。
“苏大人,您还记得您的儿子曾经失手推下贤妃的亲弟弟致死吗?”沈沉英决定让他做个明白鬼死,“其实是贤妃自己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嫁祸给了苏昀。”
“贤妃是谁的人,受谁指使,应该不难猜吧?”
此事已经过去许久,苏闫那时只觉得是苏昀被自己宠的顽劣了些,毕竟他欺负同窗也不是少见的事,只不过失手杀了人,确实让他意外。
苏昀一次次向他解释自己没有做伤人性命的事情,可他却从没相信,只是冷漠地对他说:“杀了又如何?”
我苏闫的儿子,杀了人又如何?
可如今细想,的确有很多不对劲之处……
“那时起,胡太后便动了铲除你的心了,只是你以为自己根基够深,不会被撼动分毫。”
苏闫愣住了,一会儿目光迷蒙,一会儿又哭笑不得,不远处的狱卒听见了,还以为他被沈沉英逼成了失心疯,不由得感慨她手段狠厉。
狱卒道:“沈大人,时辰到了。”
沈沉英应了一声,将放在苏闫身上的目光缓缓移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就要离开。
也就在她即将踏出此地之时,苏闫突然朝她喊了一声:“终究还是她赢了。”
“从她让杜悦偷走了宫通文书那刻起,她就没想过让我善终!”
第78章 徐大人是有耳疾?而听到这句……
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沉英的脚步明显一顿。
她不敢回头再看他,生怕又听到些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过苏闫好像是真的疯了,重复来重复去都是那几句话。
但还是杜悦偷走了宫通文书那句话,让沈沉英诧异。
她知道,宫中戒备森严,若有物件、材料需要流通,必须要向内务府申请宫通文书。这也是为什么宫内东西难以拿去宫外变卖。
那娘亲究竟为什么要偷官通文书?那宫通文书之中,又暗藏什么玄机?
思及此,她低头没注意,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她摸着头掀眼看去,才发现徐律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徐律?”沈沉英轻声道,她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徐律了。
前阵子自己病了一场,也听闻徐律把老家的母亲和祖母接来上京。一直以来,二人也没有来得及有过多往来。
“你怎么在这里?”二人异口同声道。
沈沉英率先解释道:“我想看看苏闫如今的下场。”
徐律望着她憔悴的眉眼,知道她可能是在撒谎,却也懒得拆穿。
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只能注视着她消瘦的脸庞,和疲惫的神态。
“前阵子我虽然回了一趟家,但上京的事也不是半点不知的。”他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他怎会不知沈沉英险些被诬陷冒用他人身份,被定下欺君之罪。
但好在,最后她是平安无事的。
只不过如今的沈沉英,不仅仅是瘦了,连曾经的精气神似乎都被磨灭了大半。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在这暖和的天气身穿厚衣裳也会双手冰凉?不明白为什么苏闫明明已经被打入天牢,再无翻身之可能,她却还是不开心。
可他偏偏又明白。
沈沉英不会告诉他。
“都过去了。”沈沉英扯出一丝恬静的笑,“官场之上,总会有些暗箭,躲过便好。”
“那你还好吗?”
徐律看她一张小脸竟冻得发白,直接解开了自己的大氅,叠披在她肩头。帮她系上系带之时,粗粝的指头若有似乎地剐蹭在她白净的脸上,弄得她有些痒。
“不,不用的。”
沈沉英想着徐律把自己的大氅给了她,岂不是会冷到,便要把衣服还给他,可徐律的手紧紧挨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脱下。
“沈沉君,这点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徐律轻声道,“总是不知道在莫名其妙别扭些什么,跟个女人一样。”
“但似乎你一直这样,我才会心安一些。”
听到这话,沈沉英不自觉抬头看他,唇齿微张,欲言又止。
“所以,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可否告诉我。”徐律认真道,“我想陪你一起面对。”
沈沉英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句句推心置腹的话,比唇枪舌剑还让她不知所措。刚刚的巧舌如簧荡然无存,变成个哑巴。
她微微低头,眼睛瞧着他腰间的那把佩剑,突然想起这次平扫瓦剌的主将便是徐律。
“谢谢你,徐律。”沈沉英抬头看他,“其实,你帮过我的,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
“我从不怀疑我们之间的交情。”
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从未变过。
“此次瓦剌突袭,怕是没那么简单,我怀疑胡太后也有参与其中。”
徐律上战场,纯属沈沉英意料之外,虽是卞白提出,不过大抵也是官家有此意,因而她也束手无策。
但若是能提醒一二,让徐律多些警惕,少受些伤害也是好的。
“是苏闫告诉你的吗?”
好歹他也做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什么事没遇到过。
虽然他没有听见沈沉英与苏闫的对话,但大致也猜到了些许。
苏家前几日被流放至穆州,这会儿瓦剌便开始突袭穆州边境,未免太过巧合?
定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也正因如此,朝中官员,没什么人愿意担任这个主帅。
沈沉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三叮嘱他千万要小心,不要中了他人的圈套,徐律这会儿子也不嫌她啰嗦,认真听着。
这一刻,他内心莫名愉悦,最后那一丝烦闷都被一扫而空了。
他就知道来找她没有错。
沈沉英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只是沉静地笑了,风轻抚过她洁白如玉的脸庞,扬起那几缕如何都盘不上去的碎发。
这一刻,两个人相顾无言,却似乎说了很多。
徐律心知肚明,沈沉英一直处在险境,甚至未来的下场,不一定会比他在战场上糟糕。
他说:“这次我答应官家上前线,还要了个承诺。”
“不过还是希望这个承诺不要用上。”
沈沉英想问是什么承诺,谁知下一瞬,徐律便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清列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是一阵暖意。
“徐律,认识你是吾之幸事。”沈沉英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也是在看自己懵懵懂懂刚从徐州来的模样。
“所以这次,请一定凯旋。”
徐律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心跳加速,仿佛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许是他太过高大,显得沈沉英过于娇小。
他拥着沈沉英的样子就像是把她埋进怀里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素来冷面无情徐大人在和小娘子幽会。
“我答应你。”徐律在她耳边保证着,一刻,他还真有一种宽慰妻子的感觉。
只是这抹温情还未持续多久,沈沉英便觉得前方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目光,正停留在她身上。
她抬眼望去,卞白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前方,与他之间只隔着几步之遥,却好像离得很远。
沈沉英莫名心虚,想要退离徐律的怀抱,但徐律到底是武将,一身牛劲,显得沈沉英的力气如同棉花般轻。
“徐……徐律……”沈沉英唤他,“先,先松开我罢。”
“她说松开。”卞白沉着脸走上前来,语气冷静得可怕。
“徐大人是有耳疾吗?”
听到卞白不善的言语,徐律也没有多恼怒,只是慢慢松开手,任由他一步步走上前,将沈沉英拉走。
他见识过卞白拈酸吃醋的模样,此刻有些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你身子未好全,怎的四处乱跑,还总见些不相干的人。”
不等沈沉英找借口搪塞今日出门的原由,徐律先开了口:“我与沈大人也算是深交,临行前告个别而已,卞大人何须跳脚?”
“还是说卞大人觉得,沈大人和任何人相处,都得经你允许了?”
听见这话,卞白倒是觉得有意思,他一面将沈沉英护在身后,一面轻蔑地看着他:“以前卞某倒是没发现,徐大人管这么宽呢?”
“徐大人到底未娶妻,自然不知为人夫君,要做什么,怎么做?”
“不过你这把年岁了还不成亲,应该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里有鬼罢。”
心里有鬼的徐大人白了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朝沈沉英点了下头便离去了。
沈沉英自然也回应了一下,目送他走出几米开外时,猛然想起他的大氅还披在自己肩头,便解开要小跑上前还给他。
也不知道她是哪个地方触动了卞白的机关,卞白几乎在把她拉扯到自己身前时,反手捞了起来,扛在肩上,吓得沈沉英惊叫了一声,大氅落在地面,脚丫离开了地面。
不远处的徐律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二人早以离去,只剩下地上一件残留着温暖和少女馨香的大氅。
……
后来的几日,沈沉英都无法出门。
卞白以她夫君的身份为她告假在家,在她完全病愈前不允许她出门吹风,怕她加重了病疾。
可沈沉英却说他心口不一。
他也不否认,自己在看到她和徐律单独相处之时,内心所有的卑鄙,阴暗如同潮水般慢慢涌上来。
他那时便想,若是把她关起来,小心呵护着,一辈子眼里只有自己那该多好。
可这个念头一出来,他便深深地唾弃着自己。
起初他会让下人看着她,只要她有出门的想法必须立即禀告他。
但久而久之的,他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沈沉英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囚禁”。
天气好时,她会搬个小板凳出来,拿起他书房的藏书品读,一读便是一整个下午。
日头出来时,她就和那些女使们一起撒扫院子,裁剪花草,累了就歇在一旁看她们忙活。
这样子的静谧时光,倒也算美好。
就是她不爱和卞白说话,似乎是在怪他限制自己的自由,弄得一个宅院和牢笼一样,一点都不温暖。
这日。
宋妧佳来了。
她借着来找沈沉英玩的借口,想偷偷和承影私会。
其实她最近也不好过,因为宋家是不会接受一个无父无母,从小跟在主人身边做事的暗卫为女婿的。
特别是陈思莹,当她得知自己女儿居然喜欢卞白身边的那个暗卫时,气得打了宋妧佳一巴掌,骂她不知羞耻,自讨苦吃。
偏生宋妧佳也是个犟脾气,她捂着脸,和母亲争吵,还说出若宋府不接受承影,她便和宋府断绝关系这种话。
而这一切,承影也都知道,所以自那日起,他便不再和宋妧佳来往。宋妧佳要见他,他就躲起来。
这不,人都找上门了,还不肯露面。
宋妧佳忍不住哭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要看家世,要看地位,难道两情相悦什么都不是吗?
她对沈沉英说:“你和卞白不也是因为互相喜欢才在一块儿的吗,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沈沉英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宋妧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难道她要说,自己和卞白在一起根本不是因为相爱,而是一场阴谋和算计?
她只能伸手摸摸她的头,给她递上一块手帕。
这块手帕还是宋妧佳送她的呢。
她知道沈沉英喜欢荷花,便跟着绣娘认真学了好久才绣成的呢。
“沈沉君,这可是本小姐辛辛苦苦绣的诶,你就拿来给我擦眼泪鼻涕?”
沈沉英愣了一下,看向手帕,有些尴尬地要收回,却被宋妧佳一把抢过去,擦了起来。
“你好狠的心,难不成就这样看着我副涕泪纵横的丑样子吗?”
这下子,给沈沉英整的只会呵呵傻笑了。
“我告诉你,你得把我送你的帕子洗干净,晾晒干,再拿熏香蒸一蒸才是。”宋妧佳把那块沾了她眼泪的帕子递还给她,“不然上面修着的那朵荷花怕是要遭殃了……”
沈沉英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连连点头,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珍惜这块帕子的。
送走宋妧佳后,她看着上面的荷花,突然想起娘亲留给自己的那个荷花枕面被压在箱底,怕是灰尘都起了一大层了。
正好现在不能出门,干脆也一道拿起来洗洗干净。
她这么想着,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个枕面很厚实,叠着很多层布料,她把枕芯从里面抽出时,还有些费劲。
而就在枕面被卸下来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有几张纸落在地面,被风吹开了微微一角。
作者有话说:被囚禁的阿英:其实我是个宅女…
第79章 长寿面徐律启程那日。……
徐律启程那日。
卞白放了承影的贱籍,让他以良民的身份参军,与徐律一同前往穆州。
只要他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就有机会加官晋爵,得到宋家人认可,迎娶宋妧佳。
起初承影不愿意,他孩提时便跟着公子,如果不是公子从奴市将他带回来,现如今他是死是活都说不准,更别提过上如今的生活。
他要一辈子报答公子的恩情的,怎可贪图儿女私情。
但卞白却说:“你若是能靠自己混出一番天地来,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报答。”
“妧佳虽然娇纵任性,但是个好姑娘。”
“莫要辜负她。”
承影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应下。
这辈子,他也算幸运。
少时遇到恶毒的主母,故意把他培养成富家子弟的书童,卖入奴市,同折辱他母亲一般折辱他。
好在有公子拼死救出他,给他热乎饭吃,允许他跟着自己生活。
公子问他,愿不愿意当他的影子,哪怕一辈子只能活在黑暗里,做一个无人无津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把自己这条命交给了他。
现在,公子又把这条命还给他,让他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对了公子,夫人呢?”承影突然问道。
“她养病,不宜出门。”
“我倒也没有这么娇贵吧。”
沈沉英的声音幽幽从他们背后传来,卞白回头看去,不禁蹙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沈沉英,又看向站在她身侧,魂不守舍的宋妧佳,当即就明白了今日为何她能这么轻易出了卞府的大门了。
沈沉英拍了拍宋妧佳的肩膀,识趣地走到一边去,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路过卞白时,她轻扫了他一眼,淡笑着。
“卞大人,看犯人都不带你这样的。”
“再关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绝症呢。”
几日闲散生活,倒还真把沈沉英的气色养的好了些,笑起来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
卞白看着她,曾几何时,自己居然也惧怕这种不吉利的话来,忍着想把她的嘴捂住的冲动,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带离了此处。
于是,便只剩下了宋妧佳和承影。
宋妧佳这些日子没少哭,一双眼睛红肿着,可怜得紧,看得承影心里难受。
“承影,你个王八蛋……”她忍着哭腔,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为什么一直坚持的人只有我!”
小姑娘哭得抽抽的,看得承影心疼不已。
如果说公子是他暴雨时的那一片屋檐,那么宋妧佳就是他潮湿一角的阳光。
他一边自私地希望太阳独照他,一边又怕光因他而微弱。
“妧佳,你……”承影看着他,语气有些发抖,“你别哭。”
“这一次,等等我吧。”
他在阴暗泥潭里摸爬滚打太久,这是第一次想重见光明。
宋妧佳红着眼睛和鼻头,哭笑着点点头,随后抱住了承影,享受着临行前最后的温存。
而站在不远处的徐律看到这一幕,也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心想,这个小姑娘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爱着的人,万幸的是,这个人也同样珍视她。他为她高兴。
他的目光缓缓从这对恋人身上挪开,转而朝另一侧看去,是卞白和沈沉英。
卞白握着她的细腕,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宋妧佳他们,而沈沉英却在看着这个牵着自己的人。
只是那神色未免太过惋惜,仿佛这个爱人随时会离自己而去,仿佛她在看一场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看得入迷时,沈沉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刻,他的心不由得紧张了一瞬,喉结滚动,想说什么,但碍于距离遥远,最后只能掩藏于心。
……
送别他们后,宋妧佳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走到了卞白和沈沉英面前。
看她哭得双眼通红,卞白忍不住调侃了两句。
“德性,短暂分别几日而已,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听到这话,宋妧佳也止住了泪水,气鼓鼓回击道:“若是沈大人出趟远门,某人不知道要抓心挠腮,思念成什么样子呢!”
“怕是到时候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流泪,梦里全是沈大人的脸。”
“宋妧佳你找死是吧。”
“卞狗别再旺旺叫了行吗!”
两个人像是长小了一样,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看得一旁的沈沉英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可半步还未来得及迈出,手腕就被人扯住,使她停滞不前。
沈沉英回头,发现卞白正黑沉着脸,语气不明:“你要去哪儿。”
“风大,回马车。”沈沉英最近怕冷得紧,这也是她甘愿被卞白限制自由的原因之一。
卞白没说什么,默默带着她回到马车上。还帮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遮了遮时有时无的风。
沈沉英没说什么,也没有别扭地拒绝,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习惯性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也不会去思考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别人对自己好。
车缓缓驶着,明显为了照顾车内之人而减少颠簸。
就在这时,沈沉英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其实沈沉英也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生辰,只是凭借着零星的记忆,猜测应当是这几天来着。
“三日后。”卞白淡淡道。
“我知道了。”沈沉英笑了一下,目光移至车窗外,开始想要怎么为他过一个难忘的,美好的生辰。
而卞白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她,过了许久,才试探道:“你想回朝堂上了?”
这话问的沈沉英莫名其妙,她到底是那句话没说好,竟让卞白误以为自己是个喜欢上朝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赞许,说明她平日里的形象还是很勤勉的。
于是她装模装样道:“是啊,你才看出来?”
“那我明日便禀明陛下,让你即刻回朝。”
“啥?”沈沉英自知自己玩脱了,也真不明白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热衷于上朝呢!
“你为我告假到几日?”
“一个月。”
“……”沈沉英真的没辙了,她嗤笑了一声,憋着大笑下去的冲动,“怎么?我是时日无多了?”
“告假一个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给我准备后事呢!”
“要这么久!”
沈沉英也是被卞白气到了,一时口无遮拦地朝着他数落着,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眼神越来越冷下去,越来越黯淡。
接着,在她喋喋不休时,一阵柔软袭来,将她剩余的话都堵住。
似乎被包裹在一个温柔的海面,几次三番传来的眩晕感使她如同一条溺水的鱼,而就在她困于其中时,卞白总会立即发现,将她救上岸,然后再次拉着她沉溺其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
直到对方被自己索取殆尽,他才慢慢松开她,双手抚上她的耳朵,看着她迷离的双眼,最后轻声用着恶狠狠地警告她:“不许再说这种话。”
沈沉英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现如今只是开一个小玩笑就能引起他这么激烈的情绪,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所措起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沈沉英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想要转移掉这个话题,“都怪你,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只是想问你为我告假了几日,我还来不来得及亲手为你做一碗长寿面……”
“不过现在看来,时间充沛得很。”
“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听到这话,卞白紧张的神色才稍缓了一些,他将沈沉英拥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肩头,不言不语。
几日后的某一个清晨。
沈沉英在院子里看完书,刚要回房,就看到一个女使拿着一封信件走到她身旁。
“沈大人,刚刚门口有一个姑娘叫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你一看就知。”
沈沉英接过信纸,问道:“有给你们大人看过吗?”
“还未来得及……”女使尴尬笑笑,这阵子卞白忙得很,她不怎么有机会去他院子汇报沈沉英的近况。
况且他每日粘着沈沉英的时间比自己这个日日伺候主子的下人还多,就更没有什么必要了。
“行,你先下去吧。”沈沉英遣散了女使,拿着信进了屋。
她还未来得及打开信纸,问道上面的熏香,便猜到是贤妃托人送来的。自打上次不欢而散后,这是二人第一次联系上。
信上写着,瓦剌细作这几日会乔装成陶器商人进城,到时会通过水路和敌军对接,然后侵入穆州西部。
西部是穆州的枢纽,地接禹州、梧州。
当即的,沈沉英便拿出纸币,打算给徐律修书一封送去。
谁知才刚落笔写下徐律的名字,卞白便走了进来,看着她正握着笔,抬头懵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他眼睛没有看那封信,而是注视着沈沉英的神情,看她微笑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心虚。
“写信。”沈沉英自知瞒不住,也庆幸自己还没有写下重要内容,于是把那封只有徐律二字的书信展开在他面前,“徐大人应该也快到那边了,我写封信问候问候,聊表关心……”
“聊表关心?”卞白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中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沈沉英身侧,拿起那张信纸,里面的“徐律”二字不知怎的,格外扎眼。
而坐在他旁边的沈沉英此刻也是莫名心虚,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各种奇怪的举动。
气氛僵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卞白开口,才结束了寂静。
“那你来聊表关心给我听。”
“我帮你写。”
沈沉英怔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卞白并不是起疑心,而是……
吃醋了。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在心里暗暗无语。
这卞白前世怕是一坛子醋吧,怎么一言不合就酸味熏天的!
“我突然不想关心他了。”沈沉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纸,嘟囔着,“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说完,沈沉英就要推门逃出去,结果门都没有摸到,就被身后之人捞了回去,一把坐到了他的腿上,吓得她惊叫了一声,回头对上卞白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面,独独映照着她的面容。
“都不用上朝了,还有什么忙的。”
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头却埋进她的颈窝处,还蹭了蹭。弄得沈沉英痒痒的,一度要笑出声来。
“沈大人真忙,忙到连和我独处一小会儿的时间也没有,当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还是说想找个别的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给徐律写信,聊表关心?”
“卞白。”沈沉英及时打断了他,伸手将他推开,然后轻轻抱着他的头,“你怎么这么爱吃醋啊。”
一听这话,卞白不干了,他把人放了下午,一脸不在意道:“我还不至于吃那个小白脸的醋。”
还说没吃醋,都整上诋毁了……
“小白脸怎么了,小白脸好看啊。”见卞白嘴硬,沈沉英动了挑逗之心,“诶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也很好看,我可听说在你承认自己断袖前,上京贵女们可对你趋之若鹜。”
卞白冷笑了一声,轻掐了一下沈沉英的脸蛋。
“是吗。”他垂眸看她,“那我听说得更多,我听说沈大人在与我早已私定终身前,男女通吃。”
男女通吃……
沈沉英心想,还是不能惹毛这个家伙,随便说两句话,好像耳朵就快中毒了……
沈沉英不想理他了,端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给卞白倒。
“哑口无言了?”卞白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拿过她手上的茶盏,又叫女使去再换一壶温热的来。
“不是哑口无言。”沈沉英手掌托腮,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是无语凝噎。”
“今天不是你生辰吗,我叫人去买些面回来,打算亲自给你煮面吃。”
“菜呢,就用我院子外面自己种的那些小白菜,绝对脆爽香甜。”
卞白顺着她的指引,看向院子外面,的确青青葱葱地种着几株菜,而在菜园子旁边,晾晒着她这些日子坚持自己手洗的衣物,正随着风飘扬着。
“以后洒扫的事情,就交给下人去做吧。”他平静道,“你那个荷花枕面有些厚,洗着怕是费力。”
提到荷花枕面,沈沉英顿了一下,神色黯淡了些。卞白以为她是想到了故去的母亲,伸手揽上她的肩膀,安抚着她。
沈沉英苦涩地笑了笑:“我没事。”
她努力克制着语气中的难过,扬起一个轻松愉悦的笑脸,殊不知这一切在卞白看来,就像在无声地哭泣。
他心疼她这一路走来,失去的,得到的,愤怒的,心寒的……
实在太多了。
“给我做长寿面吧阿英。”
一提到长寿面,沈沉英心里的那点晦暗似乎被扫空了些,她勾起唇,十分自豪道:“我做面条的手艺真的不赖。”
“我娘亲,我兄长,都说好吃。”
“还有其他人吃过吗?”
“有啊。”
“还有谁。”
得意洋洋的沈沉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笑容凝固,还在说着:“还有当时住在我们隔壁的张大婶子……”
说到一半,她发现卞白的笑已经消失不见了,心里不禁嘲笑他小肚鸡肠,谁的醋都吃。
“还有徐律,他也吃过,说好吃得不得了呢。”
这句话是她故意说的,为的就是让他这口大醋缸干脆一次性都倒了算了,省的一整天都在那边阴阳她。
只是她没想到“徐律”这两个字威力这么大。他竟直接站了起来,将她整个抱起。
沈沉英猝不及防地伸手紧抱他的脖颈,恼怒般地拍了拍她的胸口:“卞白,你放我下来!”
“你又抽什么风,你想做什么啊!”
卞白表情淡淡,平静道:“没想到连徐律都能吃上你的面。”
“看来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告假岂不是过于清闲?”
沈沉英刚想反驳明明是他自己发神经给自己请了那么长的假,怎么反而成了她的不是了!结果下一秒,人就被他轻轻丢在床上,欺身压了下去。
“既然你闲来无事,那我们要不要找点事情做做。”
沈沉英上一次看到卞白这双带有侵略意味的眼眸,还是在那一夜荒唐的时候。她顿感大事不妙,发抖地推着他坚硬的胸膛。
“我……我得给你做面……”
“面什么时候都能做。”
说完,卞白开始扯她腰间的系带,头埋在她的颈间,贪婪地索取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
第80章 贤妃夜晚,沈沉英亲自下厨,不仅……
夜晚,沈沉英亲自下厨,不仅做了一大碗长寿面,还煮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卞白几次三番想要帮忙,却都被赶了出来。
一是因为他在厨艺上实在一窍不通,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二是他白日荒唐,折腾得沈沉英腰酸背痛的,她这会儿还在心里生着气呢!
不过看在他生辰的份上,她这次就忍了……
其实沈沉英并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也是来了上京,才开始品尝到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珍馐。
她很喜欢吃好吃的,可每次一吃到什么美味的佳肴,她总会从心底里厌恶自己,仿佛一个不知羞耻的小偷,偷走了兄长的一切,还敢在这边享受。
想到这里,再可口的饭菜,都会变得索然无味了。
“在想什么?”卞白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摆弄着筷子,“这可是你自己做的,别告诉我你自己都不敢吃。”
沈沉英瞥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菜,假笑道:“我在里面下毒了行了吧。”
卞白看着她,没说什么,而是默默往嘴里放了一口菜,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
“不过卞大人是朝廷命官,我要是把你毒死了,我是不是也活不了了。”
沈沉英没有看他,依旧往他碗里添着面条,夹着菜,还贴心地为他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看上去倒还真像个贤惠的小娘子。
这番场景,给卞白整不会了,他拿过她手里的碗,也为她盛上些长寿面。心里则在默默为她祈祷,保佑她也能长命百岁。
岁岁,长宁。
眼前的小姑娘哪里会想到这个男人的内心戏这么多,只以为是不是自己太久没做菜了,技艺生疏,盐放多了?
她夹起来一块尝了尝,发现味道没有问题后,疑惑地抬头看他,问他是不喜欢吗?
卞白看着这样的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呆愣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摇了摇头。
“我很喜欢,喜欢到都舍不得吃了。”
他拿起碗筷,认认真真地吃着,看得沈沉英内心莫名酸涩。
许久,她轻声落下一句:“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有什么舍不得的……”
“快吃吧,吃了就会长命百岁的。”
……
皇宫内。
小太子得了天花,整个东宫闹得沸沸扬扬的。
东宫的奶娘和宫人们都被禁足在里,只有太医们来来往往。
所有人避而远之,都不敢踏入。那些昔日里口口声声说爱护太子的嫔妃们此刻都不见踪影。就连太后,也选择了闭门不出,声称在佛堂为太子念经祈福。
而就在这时,贤妃来了。
她面上戴着丝巾,跟随者太医们一同进去,查看太子的病况。
只见太子脸上都是红色的斑斑点点,两颊通红,发着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着。
贤妃走上前,欲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一旁宫女阻拦:“太子殿下此刻病重,还请娘娘退离稍许,不要被过了病气……”
“是啊,天花易感染,即使此前得过,也难保不再得,娘娘玉体尊贵,还是稍微远离一些,让微臣们上前看看吧。”
听着太医宫人们的劝阻,贤妃眉头微蹙。她看着病重的太子,伸出的手慢慢收回,藏在衣袖中,蜷成一团。
“张太医,还请您务必要诊治好太子殿下。”她担忧地看了病床上的小小孩童,转身离开。
这一去不是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去了胡太后的慈宁宫。
她想见太后娘娘,但太后不愿意见她。
门外传话的太监告诉她:“娘娘方才从东宫出来,身上难保沾染了天花的病气,若是将这病气传给了太后娘娘,可就不好了。”
“太后知贤妃娘娘关心太子,一心为太子殿下着想,可生老病死是人的命,我们无权干涉的,只能为殿下祈祷,保佑殿下抗过天花,恢复康健。”
“太后娘娘真是这么说的?”贤妃目光渐暗,语气冰冷,“那本宫便多谢公公相告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慈宁宫,天也渐渐下起了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头顶,衣衫,可她却没有丝毫凉意。一旁的宫女想为她遮挡一二,却发现没有伞,没有轿撵,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贤妃也不需要她帮忙遮挡,而是颓丧地走在回宫的路上,走着走着,就一把栽倒在地上。
宫女见状要扶,却被一把推开。
被推懵了的宫女这才哭着道:“我这就去拿伞去!”
于是,坐在雨中的,便只剩下了她。
她突然就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那时的她,是苏家一个旁支的外室子,因为母亲是个身份卑贱的舞姬,主母和妾室们都不想收他为名下的孩子。
更糟糕的是,父亲处处留种,也根本看不上他这么个孩子,便对他不管不顾。
母亲被父亲抛弃后,又沦落风尘,只为了养活他们,不久后染上脏病,浑身长满了脓疮,死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夜晚。小小的他便背着母亲的尸体,跪在府前,恳请父亲出钱为母亲下葬。
可苏家的人看他们就如同看一团脏污,不仅让人驱赶他们,还放任恶狗撕咬他们的血肉。
年少的方行舟就这样被咬的血肉模糊,还死守着母亲的尸首,像一条臭蛆虫,没有尊严地日日乞讨。
终于有一日,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发现了他。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隔着绢帕抬起他的下巴,说了一句:“倒是生了一张俊俏皮囊。”
从那之后,他便一直跟着这个女人,也在周围人的一言一语中得知,她便是当今太后,一个膝下无子,年轻貌美的太后。
他伪装成她的乐师,被她豢养在寝宫。
她经常对自己说:“本宫入宫时才二八年华,先帝比本宫爹爹还大。”
“这便罢了,他还专宠萧家那个贱人,日日冷落我,轻贱我。”
“还好有你,本宫唯一的慰籍便是你。”
那时的胡太后拉着他日日笙歌,似乎先帝死了,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养着男宠,可流言蜚语比她想象中来得快,也更难把控。
于是她便想到让方言舟学习易容之术,伪装成一个垂垂老者,还让他学琴,充当她身旁的琴师。
方言舟没有任何异议,他深知自己能活到今天,都是仰仗胡太后,胡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胡太后玩腻了他后,开始与苏闫勾结,并且计划拉徐穆下水,撼动小皇帝的皇位。
他倒是不在乎太后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而是痛恨每一个苏家人。
苏家就像个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算计,同样的,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但苏家如何,他也不在意,他如今改头换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可悲可叹,令人作呕的外室子了。
但命运似乎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开玩笑,他发现苏家竟将他的妹妹送入了宫,嫁给小皇帝为侍妾。
他惊喜于妹妹居然还活着,且似乎活得珠圆玉润,天真烂漫,但也担忧她一入宫门深似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也在宫里,总能暗中帮助她的,也会替她打探小皇帝的喜好,为她争宠,固宠。
果然,见惯了规规矩矩,端庄秀丽的官家女的小皇帝对妹妹一见倾心,封她为淑妃,还与她绵延子嗣。
皇帝宠她如青梅不假,但最是无情帝王家,此刻有情义是真,可未来容颜易逝,难保不会移情别恋,所以有个皇子傍身,不至于晚年凄惨。
他是真的替妹妹开心,也无数次假借弹奏安胎曲目来看看妹妹近况,为妹妹偷偷把关身边人。
本以为,他们可以这么安安稳稳的,即使为奴为婢,一生不得自由,也无妨的。可谁知道皇后娘娘表面与妹妹交好,实则嫉妒她已久,一直在给她吃伤气血的药物。
最终,妹妹在生产之日难产,痛苦生产了一天一夜,最终产下一个男孩儿,也就是现如今的太子殿下。
索性太子殿下无事,皇上迎来了第一个皇儿。
可他的妹妹,却永远死在了太子殿下诞生的那一日……
从那之后,他的心似乎又空了一块,整日行尸走肉,麻木地完成着胡太后吩咐的一个又一个任务。
直到某一天,他路过淑妃宫殿,看着禁闭的宫门,旁边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模样。
那天和今天一样阴雨连绵,他的衣衫不知不觉被浸湿了,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也就是那时,杜悦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他身旁,为他遮雨。
她同情又担忧地望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被贵人罚站的宫人。
“你是哪个宫的,犯了什么事?”
“这伞我只能帮你撑一会儿,一会儿我还得去给贵人弹曲儿呢。”
方言舟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双漂亮的眼眸之上,是一对碧色的远山眉,温和的,淡雅的,透着一股会说话般灵动。
而此刻,这双眉眼的主人换了一个人。
她身着红色官服,神情冰冷,却也撑着把伞,立于他的头顶,遮挡着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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