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娘娘这又是在上演一出什么可怜戏码?”
沈沉英冷声道,她打量着贤妃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猜测她可能面临的境遇。
而看到沈沉英出现的那一刻,贤妃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慢慢站起来,似笑非笑地朝沈沉英喊了一句“沈大人”。
“沈大人告病多日,怎的今日有空进宫来。”
“还叫大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失了礼数。”
沈沉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不远处来去匆匆的宫人。
“宫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太子殿下感染了天花。”贤妃立马回应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活蹦乱跳,突然就染上了。”
沈沉英若有所思,她刚从官家那边出来,看那样子,怕是官家还不知道此事。
贤妃似乎是看穿了沈沉英心中所想,干涩地笑了两声,道:“官家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能不能扛过去,要全看太子殿下自己了。”
“是啊,全看太子殿下能不能扛过去。”沈沉英感慨之余,话锋又一转,“但是人祸你让殿下怎么抗?”
“萧婕妤的孩子尚在胎中无法自保,那太子殿下年幼体弱便有法子抵挡所有万难了?”
“你想说什么?”听到这里,贤妃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贤妃娘娘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沉英将手中的伞递给她,自己则撑起另一把伞,转身离去。
就像是预先便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样,故而带着两把伞来。
眼看着她越走越远,在细雨绵绵中逐渐模糊,贤妃吃力地站了起来,朝着她喊道:“沈大人,若是你的骨肉至亲还在,你会怎么做呢?”
闻言,沈沉英回头,眉目冰冷,淡淡道:“贤妃娘娘,我给不了你回答。”
“毕竟我的骨肉至亲都离我而去了不是吗?”
“但若是她们还在,尽管只有一线生机,即使蚍蜉撼树,我也要用尽全力一搏,搏她们一条生路。”
“否则我将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完,她撑伞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贤妃的视野中。
贤妃看着握在手中的伞,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前人的温度,目光若有所思。
……
回到家后。
沈沉英收起了从宫中带回来的卷宗,上面记录着这些年宫中采买的账本,以及登记在案的宫人信息。
果不其然,在方言舟死去的那年,乐人陈华被册封为贤妃,而在陈华被册封的前两天,内务府已经将她的名字填写在被放出宫的名单里了,只不过后来又被划掉。
那若是方言舟顶替了陈华的身份,那么真正的陈华现在又在哪里呢?
是被杀害了,还是逃走了?
这些疑问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不过思来想去,应该还是前者的猜测更有可能,毕竟杜悦都逃到徐州了还能被太后发现,杀了灭口。
更别提一个胆小怕事的陈华。
她想得专注,没有发现身后的卞白在缓缓朝她靠近,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包裹住,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沈沉英看着他,回应道:“我在想官家会如何处置苏闫。”
明日苏闫一案就会迎来最终审判,尽管今日她已经入宫与官家商议过此事了,但还是怕其中会有什么变数。
“无论如何,苏闫都不可能再翻身了。”卞白淡淡道,“官家之所以留他到现在,无非就是希望他供出有关胡太后谋反的罪证,但他如今都被胡太后弃了,那便料准了是没有任何证据自保。”
沈沉英当然知道这些,但她不甘心让胡太后就这么躲过一劫。
“你还记得我曾经有个学生叫陈匀吗?”沈沉英问道。
“就是那个被苏昀推落水中致死的?”
“是,不过当初他后事办的匆忙,我也没去,今日要不就去为他上一柱香吧。”
卞白没说什么,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陈匀的后事当初办的很简单,也没请什么人,全靠贤妃打理着。
最后只立了个小坟在北郊,来来往往的也没什么人。
于是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陈匀坟前,还带了些水果甜饼。
来此之前,沈沉英贴心地把除草用的镰刀带来,想着贤妃平日都在宫中,陈家也没有什么旁的人,坟塚定然长时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可奇怪的是,此处干净地像是日日都有人清扫过一般,就连摆在上头的果子,都是新鲜刚摘的。
“莫非贤妃有让人日日过来清扫?”沈沉英静静地望着刻有陈匀名字的墓碑,“这碑上居然连一点尘土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打扫之人很是细心。”
她突然就像到了那个和他姐姐一样谨小慎微,胆小如鼠的少年,每日低着头在国子监里穿梭,被苏昀等人欺负了也不敢说,从来都是忍着。
她竟然有点惭愧,在国子监任职的那段时光,她连陈匀的样貌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若是当今贤妃不是他的亲姐姐,那这世上,还有谁记得他的模样?
“如此倒也好,至少他还有人挂念着。”说完,她便随着卞白一同要离开。
只是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影闪过,带动着地上枯败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等她们走后,孤零零的坟前又只剩下了供奉的食物,和几朵白色的小花。
风吹过那几朵小花,吹到了别处一双破旧布鞋旁。
布鞋的主人弯腰拾起那朵小白花,上面还残留着晨间朝露的清香,好像上一秒还开在枝头,下一刻便出现在坟前。
她缓缓走到拿出孤坟前,把这朵小花再次放置在上面,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吾弟陈匀之墓。
“阿匀,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你。”女人摘掉惟帽,露出一张恐怖狰狞的脸。
“阿姐还以为,这辈子除了阿姐,没有人会想到你,更没有人会为你上几柱香。”
“那个就是你说的沈夫子吧,看起来确实很面善,你喜欢她,觉得她对你最有善意。”
“的确是个好人。”
女人碎碎念着,不知不觉就在这里蹲坐了一个下午。但这样默默陪伴着故去的弟弟,仿佛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活习惯,她不觉得孤独和无聊,反而觉得幸福和宁静。
父母早亡,她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最穷的时候,一块馒头要分三天吃。
有一日,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们都得饿死,于是想到了进宫。
她从小习得一手好琴,怎么就不能养活自己和弟弟了呢?
她入宫后,处处小心,不敢和别人起冲突,吃了亏也不敢讲,只有一个比自己长了几岁的姐姐会关心她,为她出头。
而那个善良的姐姐,便是杜悦。
杜悦就像她的阿娘,关心爱护着她,给了她许久未曾得到的温暖。
她也暗暗发誓,要报答这个姐姐。
可好景不长,她酷似淑妃的容貌让她被胡太后盯上,胡太后要她做皇上的妃子,做她的眼线。
可她不敢,她还没有胆子做这种事情,于是一再推辞,甚至说出自己在宫外已有心上人,出宫后便要完婚的谎言。
胡太后却笑着告诉她:“这有何难?”
“杀了便是。”
从那之后,她再不敢提及这个不存在的“心上人”。
她不想享受这让人提心吊胆的荣华富贵,于是就找上了方言舟,这位太后娘娘的“身边人”。
她哭着向方言舟说:“方乐师,我真的不想当皇上的妃子……”
“我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在宫外,等着我团聚呢,求求您帮我和太后娘娘说说好话好吗?求求您了……”
方言舟本来不想理会她,觉得她人之命数和自己又有何干?
可当她说出要找杜悦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的时候,他又觉得她愚蠢的要命,自己死就死了,坏了别人的命数可怎么办才好?
“你嫁给皇上当妃子,就能让你的弟弟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是?这可是其他人想都得不到的福气。”
“可您也知道,我愚蠢,胆小,根本无法担任起太后那么的厚望,一入宫门深似海,不出意外,便再也见不到我的弟弟了。”
“方乐师,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帮我的,求您就当是救一只猫儿狗儿罢,帮帮我……”
方言舟也确实没把她当人看,但她若是蠢笨到拉着杜悦一起去死,那就麻烦了。
于是他拿出了一个褐色的小瓶子递给她。
“这是蚀骨散,滴在皮表会迅速腐蚀血肉,变成一片骨肉糜烂的模样。”
“太后娘娘看重的,无非是你这张脸,毁了就是了。”
陈华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瓶子药水,吓得整个人都跪坐在了地上。
“你也不用担心太后娘娘会动怒,我会帮你隐姓埋名逃过她的眼睛,但是至于后面陈家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跟你保证。”
“陈华,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陈华愣愣地盯着那瓶药,颤抖者打开盖子,一股难闻的气味瞬间铺面而来。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哦。”
话音刚落,一阵混合着血肉腐蚀和女人尖叫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瓶药掉落在地,里面的药水已经空了。
陈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捂着脸哭喊着,血水顺着她的脸流向眼睛,耳朵,看上去好不凄惨。
但站在她面前的方言舟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像看一只被水淹没的蝼蚁那样平静。
直到陈华的整张脸都被腐蚀地看不清人样了,他才缓缓离去。
也是从那天起,她自由了。
但因为身份被一同磨灭,她只能在远处偷偷看着弟弟,看他哭泣,看他开心。
那些他寄往宫中的信没有一封能送出去,但却在那之后,被她慢慢看到了。
她知道弟弟长期受那些勋贵子弟欺负,夫子也因为他的出生对他爱搭不理,唯一让他开心的一次,便是提到换了一个姓沈的新夫子。
他在信里高兴地对她说:阿姊,今日国子监来了个新夫子,长得可好看了,很多人都在悄悄说他漂亮,可我却只在乎他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欺负我。但他好像出乎意料的好,说只看学识,不看身份。
她说大家所得到的尊崇都不是自己得到的,而是父辈得到的,那并不值得炫耀,若是大家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搏得那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她不会因为我的家境而看不起我,我喜欢这个夫子。
作为他的姐姐,陈华为他感到高兴。
陈华以为弟弟的日子终于要好过一些了,可谁曾想,他居然被推落到水里,就那么……
死了。
为什么命运对她们姐弟俩如此不公!
明明她们也只是想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啊!
想到这里,她终于痛哭起来,坐在亲弟弟的坟塚前释放自己积压已久的悲怆。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到身旁有人朝她递来一块绢帕。抬头望去,竟然是沈沉英。
沈沉英看着她被毁得没有半点人样的脸,心惊了一瞬。
“原来这些日子为陈匀打扫坟塚的,是你啊。”沈沉英温声道,“一定很辛苦吧。”
陈华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她不能暴露在众人视角下。
可转念一想,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都走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是贤妃派来定期清扫的人吗?”
“还是陈家的某位远亲?”
沈沉英的语气轻柔,像是一个耐心开导的长者。
“感觉都不像呢。”她淡淡道,“这般细致认真,怕是贤妃本人都做不到。”
“沈大人。”陈华哑着嗓子,抬头看她的时候,顺手把惟帽戴了起来,“你就是沈大人对吗。”
许是没想到对方先一步猜中自己的身份,沈沉英意外之余只剩下点头。
“贤妃当然做不到,因为她不是阿匀的姐姐。”
“我才是。”
第82章 佛像从刚刚沈沉英说自己要找个农……
从刚刚沈沉英说自己要找个农户家小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有一会儿了。
卞白站在原地有些不安心,干脆就要去寻她。
可谁知这时她却回来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卞白看她浑身上下安然无恙的,心里的慌张感才散去些许。
可沈沉英此刻的状态却总有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只知道点头摇头。
“你怎么了?”卞白问道。
沈沉英摇头,解释道:“刚刚在一个农户家借茅房,正好碰上他们杀猪……”
闻言,卞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杀个猪还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你这胆小的毛病还真是一点不见改啊。”
沈沉英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身钻进了马车。
她算是明白了,和这人说什么都会被嘲笑,干脆下次什么也不说,让他干着急着算了。
两个人回府路上,街边各种小吃的叫卖声响起,弄的沈沉英一边生着闷气,一边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
“如果有人现在愿意理我一句,我可以考虑给她买一只叫花鸡。”
沈沉英别过脸不理他,闷声看向窗外。
又是一阵糖葫芦的叫卖声。
可恶,是她最喜欢的糖葫芦。
“好吧,如果某人不愿意理我,我也可以为她买一串糖葫芦。”
“谁要吃糖葫芦了?”沈沉英气鼓鼓地看着她,“我最近在家里养膘,肚子都胖了一圈了……”
“可不能再吃了。”
卞白闻言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她的小腹。
注意到卞白的视线的沈沉英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赶忙将手挡在自己的肚子前,一脸尴尬道:“你看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个……”
“我想的什么?”卞白反问道。
“你心知肚明,还故意要再问我。”
“我真不知道。”卞白笑着将她揽入怀中,“阿英这么说我可要委屈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那行。”沈沉英一把推开他,“那我也什么都没说。”
卞白看着小姑娘害羞的模样,心里觉得简直可爱得不行,想抱抱她,又不许抱的。
“好,你什么都没说,是我龌龊了。”卞白哄着,一边叫人下去买两串糖葫芦来,“是我要吃的,不是阿英要吃的。”
可糖葫芦买上来后,他又觉得甜腻腻的,蹙眉道:“这么甜我不喜欢,要不丢了吧。”
“你这是浪费食物!”沈沉英义正言辞道,“不吃就不要买,浪费可耻。”
随后,这两串糖葫芦就又都进了沈沉英的肚子里。
……
次日上朝。
沈沉英终于又重新穿着那一身官服,步入朝堂之中。
她回来的时候,身旁言官无一不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直到皇帝来了,坐在龙椅之上,大家才恢复安静,视线朝前。
皇帝看向人群中的沈沉英,不愧是这些年长得最俊俏的探花郎,往里面一站,显得身边人都黯然失色了。
“沈卿身体可好些了?”
沈沉英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答道:“臣已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点了点头,开始了今日的朝堂议事。
这些日子,他们每天议的无非就是西部瓦剌的战事,据说徐律等人到了穆州后,连连击退瓦剌士兵,目前已无敌军来犯。
而好巧不巧的,梧州那边又有敌军趁火打劫,于是便将徐律带领的军队支出了一部分往梧州去。
“梧州四面都是些小邻国小部落的,不足为惧,当前应该是把重心放在穆州边境,万一瓦剌再次来犯……”
“梧州兵力本就不足,就算是些小蛮夷怕是也不好抵挡啊。”胡雨山反驳道,“况且现在穆州边境,瓦剌敌军已经损失惨重,短期内怎么可能会再次来犯。”
“那若是障眼法呢?”沈沉英冷声道,“或许连连败退只是瓦剌的表象,他们等的就是调虎离山呢?”
“沈大人的想象力还是一如既往地丰富……”
眼看着朝臣们又要争执起来,皇帝叹了口气,厉声道:“陈爱卿,你觉得如何呢?”
陈权安站了出来,道:“臣认为梧州目前最为急迫,还是应当支援兵力前往。”
“但穆州这边也不可掉以轻心,若是临州有其他兵力,就先调取去穆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周围州县常年处于安乐之乡的,怕是连兵器如何使用都忘了。沈沉英总觉得不安。
可陈权安都这么说了,她说再多也没用,只能听之任之。
临近退朝时,大理寺对苏闫的判决也下来了,择日便会斩首示众。
对于这样的结果,沈沉英并不意外。因为即使梧州赈灾银一案还未翻案,他所犯下的罪行也够他死千百遍了。
可沈沉英也知道,若是赈灾银一案一日不翻案,卞白就永远是罪臣之子,他便一日都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快意。
她不想让他这样。
“陛下,臣还有一事,急需禀报。”
沈沉英再次出言,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看来。
“沈卿还有何事上奏?”
“臣……”沈沉英看了一眼卞白,那一刻,她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而卞白也用一种十分诧异的目光看着她,眉目间渐渐爬上一丝慌乱。
“二十年前的梧州陷入瘟疫灾祸,民不聊生。”
“本该运往的赈灾药物和银两在经过云州地界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便有人怀疑,是徐穆徐大人动的手脚。”
“可自从苏闫的罪状被一桩桩揭露后,臣觉得此案,是否也有蹊跷?”
话落,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就连年轻的帝王,也不做声色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直到前阵子,臣翻阅了徐穆当年一案的卷宗,才发现当初那笔赈灾银其实根本没有被找到,只是几个徐穆的下属指认他贪墨。没有物证,根本就不足以作为呈堂罪证。”
“臣以为,此案当重新再审。”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议论纷纷,当年徐穆一案本就疑点丛生,但苦于没有其他证据,便只能拿梧州那几个官员的口头证词定罪。
但奇怪的是,这些昔日作证的人,在案子告一段落后的几年内都接连离世。
有的是意外身亡,有的是得了不治之症而死,虽然蹊跷,但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惹得一身骚。
而如今这位沈大人,竟然敢当众提出重审此案,着实是令在场之人,叹为观止。
特别是卞白,他愣愣地看着沈沉英,一双手都在发抖。
“沈大人,若是没有其他证据,你贸然提出重审,意欲何为啊?”胡雨山在沈沉英这边吃过一次瘪,因此沈沉英说什么,他便唱他的反调,乐此不疲。
“胡大人挺有意思,怎么?当初徐穆的案子你审的?这么急着跳脚?”
“你!”胡雨山见她这副刺猬模样,心里的火气也被点了起来,“我只是提一嘴罢了!”
沈沉英懒得理他,继续陈言着这起案子的整个经过和各种疑点。
比如那些指证徐穆贪墨的下属为何死后连其亲属都销声匿迹,还有那么一大批赈灾银,想要处理掉总该有痕迹吧,莫非徐穆还有通天的本事,让这批银两消失不见。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梧州瘟疫四起时,徐穆如果要贪墨这笔银子,何故变卖了自己的所有家财,为城中百姓买药买粮,难不成就为了博一个好名声,掩盖自己贪墨的事实?
这不符合常理,也完全没有必要,反而会闹大动静,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可疑点之所以为疑点,就在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因此只能给当时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徐穆定下最后一罪。
“如果其他大人也和胡大人有一样的疑虑,沈某只能说……”沈沉英抬头道,“各位大人多虑了。”
“证据,我自然有。”
话毕,全场哗然。
二十年前的案子,连卷宗都残缺不全了,更何况还能找到当年的证人证物,简直天方夜谭。
可沈沉英就是有这样的自信,她拿着从陈华那边得到的半卷官通文书,让掌事公公呈于皇帝。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大批铜铁被运进了宫中,重达五十均。
如此一大批铜铁的记录,却在二十年前突然丢失,岂不可疑。
“这批铜铁数量之大,再加上它被运送进宫的时间,正是太后娘娘的慈宁宫内那尊大佛像修铸的时段。”
“那有什么问题吗?太后娘娘常年礼佛,你批铜铁材料也是先帝特批下来的,和徐穆贪墨有什么干系。”胡雨山幽幽道。
“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批下的铜铁重量,只有二十九均呢?”
沈沉英这一句反问,把胡雨山弄得糊涂了,他磕磕绊绊道:“那我……我怎么知道?”
“如果胡大人不知道,还请闭嘴。”
胡雨山:“……”
“同样一尊大佛所用的材料不同,重量自然也不同,就好比我们用玉石和金子打造出出两个款式相同的镯子,重量能相提并论吗。”
沈沉英说着,底下已经有人猜到了她的意思。
潘长原惊讶道:“莫非那批铜铁被人在宫外换成了别的东西?所以才多出二十一均重?”
“也就是说……”
“太后娘娘的佛像,一定不是用铜铁铸成的,应当是比铜铁还要沉上两倍的材料。”
闻言,皇帝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问道:“沈卿在工部待了这么久,想必对这些材料的各方面都了如指掌,不妨就由你来猜测一下,这批材料究竟是什么?”
沈沉英抬眸对上皇帝的双眼,尽管手心已经汗津津的了,可面上还是保留着那股镇定和从容。
而站在一旁的卞白从始至终都在关注着她的一言一语,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今早会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朝,未曾想这个向来谨小慎微的小姑娘,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一场尘封已久的罪恶。
“臣认为,能比铜铁高上两倍重量的材料,有极大可能性……”
“是金银。”
第83章 逃奴之子沈沉英说出这几个字时,……
沈沉英说出这几个字时,只觉得心脏跳得极快。
就好像她等这一刻很久了一样。
“金银?”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神色莫测。
“对,臣在一本书上看到过,铜铁一两,要比金银一两看上去多上不少。”沈沉英解释道,“约莫两倍。”
“那确实和这个情况很符合……”
“这……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文书了,记载有误也不是没有可能……”胡雨山这时也有些慌了阵脚,“况且,文书是真是假,也有待考证,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但他就算再挣扎,再不想承认,都无济于事。
因为沈沉英说的是真是假,只需要去胡太后的慈宁宫内佛堂之中,一探便知。
沈沉英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确定那佛像就是用那批赈灾银熔铸而成的,所以才敢用陈华私藏的那半份文书作为幌子,引出胡太后这个真正的主角。
“陛下,臣认为,当年那批赈灾银不可能凭空消失,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散出去。”沈沉英举起笏板,厉声正色道,“太后娘娘佛堂内的那尊佛像,极有可能是包藏赃款之处。”
“哀家倒是不知道自己和沈大人有何仇何怨,沈大人居然会扣一顶这样大的帽子给哀家。”还不等其他人开口,胡太后缓缓走来,来的那样刚好,就仿佛一双眼睛长在朝堂之上,注视着每日的一举一动。
“不过要参哀家,要搜哀家的慈宁宫,需得有充足的证据。”胡太后十分自然地落座于皇帝身后的帘子后方,声音冷静得出奇,“否则,哀家是不是也可以定沈大人一个扰乱宫闱,猜忌皇室之罪?”
沈沉英看向上方,透过帘子,仿佛能看透帘后之人,与她目光交汇。
“若是没有证据,沈某怎敢如此断言。”沈沉英拿出刚刚那半份官通文书,“这份文书,当年是经过先帝、太后娘娘过目的,您的佛像重量明显比其他铜像重些。”
“这份文书就一定是真的吗?你说哀家看过,哀家怎么不记得?”胡太后笑道,“皇帝,如今你的臣子们都是靠一张嘴做事吗?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还要大理寺,还要天牢做什么呢?”
“况且,哀家只是要一尊佛像供奉着,又不是拿来换钱,金的铜的又有什么关系,哀家何必留下这么个铁证让人搜查?”
此话一出,的确有一些朝臣开始质疑起沈沉英手中文书的真实性。他们不认为当朝太后娘娘会做出把一副藏着赃款的佛像赫然放在宫中祠堂那种事,还让人经常撒扫着。
“是啊,这官通文书只有半份,只能看出与宫中文书一个材质制成,连最基本的内务府、经手女官私印都没有?也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这沈沉君疯了吧,栽赃太后娘娘,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想升官想疯了呗,都已经是一司郎中了,还不知足呢!”
听着底下人窃窃私语,对沈沉英颇有微词,卞白顿感不妙。
分明阿英不是那种冲动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
而且仅凭一份破损的文书,怎么敢定死太后的罪?
这简直就是愚蠢之举!
“太后娘娘贵人多忘事,忘了正常。”沈沉英哭笑道,“但我说的是真是假,佛像可以告诉大家。”
“哀家供奉那佛像这么多年,为大夏求安宁,求富庶,求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求风调雨顺,岂是你说验便能验的?若是神佛得知,岂不怪罪于我?”胡太后继续道,“神佛动怒,沈大人是要大夏遭难吗?”
“太后娘娘未免……”沈沉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所言过重了?”
“沈大人,是你先开始的。”胡太后无奈道。
不过这也提醒沈沉英了,一份文书,要是有这些印章,才更能判断是什么时期的东西,是谁经手办理的?
这样才能人证物证具在,让人哑口无言,辩无可辩。
“是啊,只有半份文书怎么够……”沈沉英喃喃自语道。
“还以为半份文书就够了呢。”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可眼下被架在炉子上炙烤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
她看向卞白,看着他因为替自己担心而蹙起的眉间,看着他欲言又止,恨不得替自己辩白两句却恐她再次身陷囹圄。
她突然有些茫然。
“沈卿这份文书,确实有待考证。”皇帝看出现场气焰,出言道,“何不让内务府年长的资历深厚的公公鉴别一下呢?”
说到这里,沈沉英不禁笑了,若是当年经手过这批材料的人还在,胡太后还至于这么气焰嚣张吗?怕是那些人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官家莫不是想要包庇沈大人?”胡太后见皇帝有息事宁人的打算,语气略带不满,“哀家知道沈大人是官家看好的官员,但她青口白牙污蔑哀家这事若是这么算了,日后皇室便可随意置喙,后宫干脆大敞着,让大家都瞧瞧是何等模样。”
眼见胡太后不想就此放过沈沉英,卞白实在忍不住了,他一只脚刚要踏出来为沈沉英辩解,下一刻,沈沉英便先行跪下,朝官家高高一拜。
“那若是臣有另外半卷文书呢?”
沈沉英慢慢露出遮在笏板后的脸,眼睛直直地盯着皇帝看着:“若是臣手中有另外那半卷附着着官印和掌事女官私印的文书呢?”
听到这话,胡雨山嗤笑了一声,轻蔑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执着什么呢?若是有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呢?”
“我看你是在拖延时间好为自己开脱吧!”
到这份上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沈沉英病急乱投医,胡乱说自己有另外半卷文书,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担忧。
可只有卞白知道,她说有,那便是真的有,之所以不一开始就拿出来,一定有她不好开口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敢多想,只是紧张地朝着沈沉英摇头,希望她停下来,可沈沉英没有理会他,只是慢慢低下头,拿出另外半卷文书,让传旨公公拿去,呈给皇帝查看。
皇帝有些意外,那两份被分成两半的文书完好地拼接在一起,相关记录果然变得清晰了很多,就连方才被质疑的官印,也都齐全。
只是……
底下人看不到文书内容,在底下好奇私语,甚至还有的官员偷偷朝上瞟,抓心挠腮的,想瞧瞧那文书上到底还写了些什么字。
皇帝不语,看着文书许久都没有说话,明明就那么几行字,却仿佛有通篇大论一般。
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他将文书放下,转而朝沈沉英道:“沈卿好大的胆子啊。”
其他人以为皇帝此言是在说文书为伪造,开始纷纷奚落。
特别是胡雨山,着急忙慌地为胡太后抱不平:“回陛下,伪造文书可是重罪,若是涉及国本,其罪当诛!”
“还请陛下看在太后娘娘这些年为大夏殚精竭虑的份上,处置沈大人!”
太后党派的人都出来附和着胡雨山,唯恐扳不倒沈沉英。
随着阵阵处置她的声音落下,沈沉英再次朝官家叩首,一副视死如归,听候差遣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缓缓落下。
“沈卿手中的文书,确实是真的。”官家示意太监将那份文书拿下去给几个朝臣看。
陈权安第一个拿到手,他一面看着那份文书,一面震惊地望向沈沉英,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怎么可能……”胡雨山也走上前去查看,看到的那一瞬间,愣怔了一下,随即担忧地朝幕帘后的太后望去。
“这官印……”
“是真的,上面的印泥也是先帝特持的龙泉印泥,伪造不得。”陈权安冷冷看向胡雨山,像是官家的口舌,朝各位一一解释道,“此文书不会有假的。”
此话一出,殿上一片哗然。
原本等着看沈沉英笑话的人,都纷纷变了副面孔,垂着头一言不发。
“但是这怎么可能……这上面……”
胡雨山想要说什么,却在看到胡太后从幕帘后面走出的那刻住了口。
只见太后同样把那卷文书仔仔细细地观摩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结尾处,那个显眼的私印上。
“杜悦……”
她念出文书结尾处掌事女官的名字的瞬间,诧异了一瞬,而跪在底下的沈沉英,脊背颤了一瞬。
当这个被人逐渐遗忘的名字重新被提及时,显然气氛变得奇怪了起来。
“就算文书是真的。”胡太后将那份文书放回,朝沈沉英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这毕竟是宫中之物,怎么会落在沈大人手上。”
“算算时间,那时候沈大人似乎都还未降生,哀家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拿到的呢?”
沈沉英仰头,对上胡太后的眼睛,语气平静道:“怎么?太后娘娘是还在怀疑这份文书的真实性吗?”
“臣猜想,若是臣说无意捡到的,太后娘娘必定会说为何可以如此凑巧捡到两张可以重合的文书?刨根问底是从何处而来,以此否认文书的真实性。”
“若臣说是谁交给臣的,太后娘娘必定会让臣将此人带上来,细细盘问,威逼利诱,篡改证言。”
说到这里,沈沉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有些过于苦涩。
“逃奴……”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后娘娘不是已经将杜悦灭口了吗?那试问还有哪个逃奴可以带着这份文书,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呢?”
“你……你怎么知道杜悦已经……”胡太后此刻才露出一丝慌乱,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沈沉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此刻似乎才真的解脱一般。
她慢慢站起来,与太后面对面着,语气之中竟带了丝雀跃和兴奋。
“太后娘娘,臣便是那个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的逃奴。”
“臣,便是杜悦之子。”
第84章 残害皇嗣“当年,臣的母亲得……
“当年,臣的母亲得太后娘娘吩咐,将那批铜料送去宫外加工,而运回之时,已然换成了金银。”
“她以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身份运送这批赃款,可内务府的公公却怕担责,坚持要称重量,这才导致运出运回登记的数目不对。不过当初毕竟有太后娘娘授意,大家对这个差错没有太过追究,当然,也不敢去追究。”
沈沉英平静地解释着,丝毫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仿佛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那样淡然。
“你说你是杜悦之子?杜悦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沈沉英没有理会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更加细致地道来当年锻造佛像的微末细节:“宫中锻造佛像,一般都需要融入一种特殊的色料,所以材料要运送宫外处理,文书上没有记录,可我却知道是在哪里熔铸的。”
“陛下可还记得苏畅府邸后院,那个私设的官窑吗?其实这个东西一开始正是为了处理那一批赈灾银而建起来的。”
说到这个窑洞的事情,还是宋亭晚那天私下告诉她的。
她说在李燃办理祭台坍塌一案时,曾让人提取窑洞中的废渣,有人在里面发现了金粉和某种特殊色料的残渣。
于是她也再次去那处查证,将色料一一比对,最后发现此料来源于宫中名贵的金香檀,而金香檀只会用于佛堂之内。
“所以臣还有第二证物,苏畅私设的官窑。”
皇帝闻言,当即让人去现场取证。
“尽管他府中砖窑有存在金香檀那又如何?哀家与苏畅素不相识,他何必冒险做出这种掉脑袋的事?”胡太后拒不认同沈沉英的这个猜想。
可这一切负隅顽抗,在沈沉英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堂堂一国太后,享受着万民朝俸,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他们病不得医,与亲人挚友天人永隔。
她让那笔赈灾银从救命钱变成了忠国爱民之辈的颈边刃……
“太后娘娘,人生没那么多巧合,可以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松躲开。”沈沉英语气沉稳,早已没了初时的紧张,“人在做天在看,我们看不到,不代表老天看不到,更不代表您一直以来信仰的神佛可以被您轻而易举蒙蔽。”
沈沉英已经不在乎一切了,这一刻她只想拉着胡太后下地狱,就算自己也会跟着万劫不复,也总比一辈子带着愧疚之心苟延残喘好。
“太后娘娘,佛像便是第一证据,若您问心无愧,只需要让人一查便知,何必与我呈口舌之快。”
“若无确凿证据,搜查后宫便是死罪,这乃是大夏一直以来的条令,随随便便一个官员以莫须有的猜测断言哀家窝藏赃款便要搜查慈宁宫,我大夏皇室威严何在?”
此刻,沈沉英抬头看向皇帝,皇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瞳中仿佛藏着一片浩瀚墨色的海,让人无法看清,无法看懂。
她等皇帝开口,可皇帝却已经用目光告诉她:确实如此。
“沈大人,您今天说的话,哪一句不是想置哀家于死地?又有哪一句,不是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胡太后暗示道,字里行间劝她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别平白无故地丢了自己的命。
可她的命,早就提前被她预知了。
她愿意搭上自己的命。
“那臣便愿意以死作保。”沈沉英再次行大礼,“求陛下应允,彻查慈宁宫。”
“为徐穆徐大人,沉冤昭雪。”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感慨,这哪里是杜悦之子,分明就像徐穆偷偷保下的遗孤。
否则谁会甘愿用自己的命,成一个死人的气节。
除非是个傻子。
卞白看着那个傻子,内心翻涌,几次都差点站出来。一旁的陈权安一直拉着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否则只会让沈沉英越陷越深。
而沈沉英选择把自己的路堵死,叫他无法再做任何挣扎。
她只需要等官家一句应允。
而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皇帝迟迟不作声时,贤妃来了。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拉着小太子一同,两个人走进来时没有通传,仿若早已被人允许,到时间了进来一样。
“臣妾拜见陛下。”
“儿臣拜见父皇。”
女人和幼童的声音同时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沉寂的朝堂。
胡太后看到小太子的那一瞬间,嫌恶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目光阴鸷地看向贤妃,语气不满:“太子病未好全,贤妃怎么带他出来吹风?”
“回太后娘娘,太医说太子的病已无大碍,可以适当出来走动。”贤妃回应着,“太子殿下受天神庇佑,病灾只是一时的。”
随即,她话锋又一转,直直看向胡太后,笑道:“但是人祸确是难以避免的。”
“有心之人若存心要害太子殿下金尊玉体,纵使太子殿下壮如牛犊,也难以招架。”
胡太后盯着她的眉梢微动,依旧是那副含笑的模样。
“贤妃此话何意啊。”
贤妃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而是牵着小太子的手,缓缓朝她走去,离她进一分,胡太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贤妃故意把太子的手交到胡太后手上那一刻,胡太后端庄优雅的姿态终于绷不住了,露出的是耐人寻味的厌恶。
“太子殿下既然大病初愈,更应当好好静养才是,你将他带出来,若是病情又重了,你担待得起吗!”她推开了太子的小手,默默后退了一步,蹙眉道,“这是在大殿上,贤妃带着太子来这边,莫不是得了疯病了?”
“太后娘娘息怒,臣妾今日之所以带着太子殿下来此,自然是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不能等陛下退朝后说?”
“得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才行,太后娘娘。”
贤妃最后那四个字“太后娘娘”咬字重了一些,竟没来由得,让胡太后心底微微一颤。
“太后娘娘,这些日子,臣妾经常去东宫看望太子殿下,一次两次的没注意,久了竟发现有一个十分眼熟的宫女时常出入,便多了些心,去询问一二。”
“本以为是不是哪个宫的娘娘挂念太子殿下,故而派来人打听太子殿下的病情,不成想,那宫女见了我就跑,还慌慌张张地说着自己什么都没干。”
“这么一说,我当下便起了疑心,将她带走讯问,只是没想到她胆小到全招了。”
皇帝看着他,厉声道:“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宫分明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别说其她宫妃想来看望太子都需要提前报到内务府去,就连东宫内原本伺候的奴才,都要三番五次进行盘查的。
怎么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么轻易就进去了,还是时常。
“将宫女孙红带上来。”
贤妃落下这句话后,一个年轻的宫女就那么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当她抬头看向高位之人的瞬间,跪下去的声响清晰得仿佛砸下去般。
“奴……奴婢参加陛下,太后娘娘……”
“孙红,将你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罢。”贤妃冷淡地看着她,眸中带着寒霜,颇具警告意味。
孙红被那双眼怵了一下,随即坦白道:“回陛下,奴……奴婢有罪,是奴婢害的太子殿下感染天花,奴婢该死!”孙红涕泪纵横,藏在裙摆下的手拧成了一团。
她望向贤妃,那女人的目光分明就是威胁!
“哦?那你告诉陛下,你是怎么害得太子殿下感染天花的呢?”
话落,胡太后惊恐地看了一眼贤妃,再望向底下瑟瑟发抖的孙红,心里暗道不好。
可她还未来得及出言制止,孙红便一股脑地全招了。
“奴婢……奴婢是奉太后娘娘的命,从民间搜寻天花感染着的衣物,将……将其混于太子殿下每日换洗的衣物中,太子殿下尚且年幼,自然抵挡不住,这才感染上天花……”
“你胡说!”胡太后怒斥道,“哀家什么时候让你送衣服去东宫了!”
“你是受谁指使,竟敢污蔑哀家!”
眼看着胡太后红着双眼就要上前与孙红对峙,贤妃率先挡在她面前,语气冷静得可怕:“太后娘娘人老耳朵也老了吗?她方才不是说了是受了您的指使,才害的太子殿下病倒的吗?”
“您现在这样,是怪她没有守住秘密,将您抖落出来吗?”
“住口!”胡太后一巴掌打在贤妃脸上,情绪失控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算计哀家!”
“贤妃,没有哀家,你就和她一样,是个下贱的奴!”
“不,你连奴都算不上,你就是个白眼狼!”
“太后娘娘!”贤妃捂着热辣发烫的脸颊,冷笑道,“太子殿下是储君,是我大夏不可动摇的国本,即使您对我有恩,是您让我有了现在的一切,我都不能对您设计害死太子殿下视若无睹!”
“臣妾若是有错,臣妾愿意以死谢罪,但太子殿下尚且年幼,还没了母亲,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一次次险境之中!”
一次次?大家都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那就是胡太后不止一次对付过太子殿下。
这让人联想到了那件东宫投毒案,以及前段时间萧婕妤小产的事情。
莫非这几次,都是太后的手笔?
“此事可是真的?”皇帝冷冰冰地问着那宫女,目光确是望向太后的。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孙红心一狠,旋即道,“奴婢也不想伤害太子殿下,太后娘娘拿奴婢的家人相威胁,奴婢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闻言,贤妃不禁在心里冷笑,她心想,这个孙红倒也不算笨,知道给自己的弟妹留一条生路,这样就算自己被处死,殿上所述的一切一经核实,必然会查到她的家人身上,兴趣可以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胡太后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一切,也算是明白了贤妃今日突然过来的真实目的了,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反水……
“奴婢愿意以死谢罪,但求陛下慈悲,放过奴婢家中弟妹一条性命!”
大殿之上早已窃窃私语起来,只有卞白一行人沉默不语。
特别是卞白,他看着目光愣怔的沈沉英,没有恶喜,没有悲悯,更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相反的,她很平静,平静得过于异常。
“把人带下去,严查。”皇帝厉声道,“要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官家这是笃定了是母后作为吗?”胡太后声音发颤,“某非你也信了他们的话?”
胡太后本想打母子情的牌,不曾想,皇帝早就不是从前的皇帝了,不会憧憬于这虚假的母子情分了。
“母后,事情查清后,若与您毫无干系,朕自然会为您做主。”
“所以希望母后,不要让朕失望……”
胡太后看着皇帝冰冷决绝的模样,心也随即跌入谷底。
她看出来了,看出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最终还是和自己离了心。
再往深了想,贤妃身为后宫嫔妃,怎么可以这么轻易走到朝堂上揭露自己,多半便是受了龙椅上那人的授意……
雏鹰终究是长满了羽翼,锋利了爪牙。
她干笑了两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贤妃,目光中有怨恨,有不解,也有难过。
而这一切,被沈沉英默默收回眼底,她不知道贤妃会挑在这个时候下手,也不知道皇帝在这盘棋局中,又下了一出什么棋。
她只知自己也是其中一枚或黑或白的棋子,任由背后操盘手推动着走,随时都做好牺牲的准备。
但她也从未想过赢到最后,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目的便好,其它的她都不在乎。
包括她自己的命。
“陛下,先帝曾说,若无确凿不得动摇皇室中人,不得大肆搜查后宫。”
沈沉英在这个时候突然把话头转了回来,其他人沉浸在刚刚那场指认之中,没人过多在意。
“是。”皇帝淡淡道。
“但是先帝也说过,若是涉及皇子皇孙,江山社稷,即使为皇室子弟,都要经受严查,包括搜宫。”
“确是如此。”
“那臣恳请陛下以疑似残害皇嗣之罪,搜查太后娘娘的慈宁宫。”
“以及佛堂。”
第85章 死局“允。”这一声……
“允。”
这一声应允,让在场之人都噤声了。
皇帝同意彻查,那这个案子就会推进得极快,相信真相会在不久后浮出水面。
沈沉英叩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道:“陛下圣明。”
而看着这一幕开始不可控地发生,胡太后僵持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正坐高堂上的皇帝。她什么都没说,而是静静注视着,一双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
她没想到会因为贤妃的反水,使这一切彻底翻转。
贤妃牵着太子殿下的手,俯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他白净的脸蛋,笑道:“翊儿,看到了吗?有父皇给你做主,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看似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哄孩子话,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就算不是皇后嫡出,也同样受官家重视,没人可以轻易动摇储君,更何况如今官家就这么一个皇子。
年幼的太子不懂善恶,不懂恶人装善,善人冷面,所以他只能紧紧跟在真心对他好的贤妃身边,怯怯地看着这一切。
皇帝派去调查此事的侍卫和禁卫军很快就搜查完毕。
他们发现太后宫中最近有购入活血的药材,虽然不多,但可以断定是萧婕妤误食的药物中的那一味。
也就是说萧婕妤小产和胡太后脱不了干系。
爱女心切的萧国公得知此事,瞬间站不住了,他老来得女,把这个姑娘当眼珠子爱护着,不曾想入了后宫竟受到如此伤害。
他咬牙道:“清儿年方二八,这才是她第一个孩子便胎死腹中,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原本明媚的姑娘现如今憔悴得如同枯叶!”
“老臣就这一个女儿,她上头几个哥哥都在前线浴血奋战,望陛下看在我们萧家为大夏卖命这么多年的份上,严惩凶手!”
见状,陈权安也不再沉默,当今圣上本就子嗣稀薄,这将严重动摇国本,因此他也同样附和严惩。
“回陛下,臣在搜查慈宁宫后面的佛堂时,看到了那尊佛像,从外观看的确是铜色,但将外头那一层铜粉磨去,里面却是黄金。”
“现在已经送去工部官窑做进一步的调查。”
闻言,沈沉英松了口气,她不禁在心里冷笑,胡太后当真是对自己自信极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当真没想过把赃款转移出去,就这么日日夜夜放在眼前,是提醒自己曾经做过陷害忠良的事情吗?
“所以太后娘娘还有何话要说?”沈沉英站了起来,冷声道,“您佛堂中的金身佛像,便那批赈灾银打造的。”
“您不禁残害皇嗣,还陷害忠良!”
“残害忠良?”到了这会儿,胡太后早已没有了刚刚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从容,“沈大人倒是会扣帽子的。”
“那我残害忠良,藏匿赃款,你娘又是什么呢?”
娘亲……沈沉英愣住,她不自觉看了一眼卞白,心里想被钝器击打了一下。
“你说你娘是杜悦,受我指使处理赃银,那你娘岂不是帮凶?”她淡淡地笑了,“当初她可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了,还用了自己的私印蒙混过关,如果说要治我这么一罪,你娘岂不是也罪该万死?”
“那么身为罪奴之子的沈大人你,岂不也是戴罪之身。”
虽然沈沉英是罪人之子的事情早已摆在明面上了,但胡太后显然破罐破摔,撕破脸也要拉一个沈沉英下水。
“臣何时有说自己无罪了?”沈沉英满不在乎地笑了,“臣的母亲做下这等错事,理应受到惩罚,但她人已经死了,死在太后娘娘您的手里了!”
她站起来,朝着胡太后的方向走去,眼神冰冷:“太后娘娘的手里还攥着我娘的命呢。”
说完,众人震惊地朝她们看去,但沈沉英最终还是没有把所有话都公然说出来,说到最后一句时,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我本来就是打算要和你一起死的。”
这句话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入她耳朵中间,却激起心中千层浪。
胡太后突然笑了,笑得极其激动,像一个疯子一样,指着她发抖,那含泪又猩红的目光好像在质问她:徐穆到底是你什么人,竟然值得你做到这个份上!
沈沉英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看向一旁的卞白。
也就在这一刻,胡太后幡然醒悟,摇头苦笑。
果真是情爱误人。
“母后,这一切都摆在眼前,您还有何要说的。”皇帝开口道。
但胡太后只是回道:“我认。”
随着这一声认罪,不知道是不是沈沉英的错觉,她竟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雀跃。
死到临头了,她到底在开心什么?
胡太后任由那些人将她带走,她又一次看向皇帝,那是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和自己相处得最久的人。
她觉得很神奇,自己居然还能记得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怯生生地牵起自己的手,喊自己母后的模样。
她也告诉自己,多一个孩子,当猫儿养着便是,可养猫儿跟养孩子,到底不同。猫儿是逗乐的工具,孩子不是,孩子会哭会闹,还会朝她撒娇,向她讨要点心吃,还会背着她偷偷和太监斗蛐蛐。
可当他被其他小皇子欺负时,被皇帝忽视时,却又默不作声,不敢叫她知道,怕她担心,怕她……
不要他。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却让她当了一次母亲,只是叫她母亲的孩子慢慢长大,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有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再容忍她过多的接触朝政。
这一瞬间的难过,她竟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野心作祟,还是孩子的冷漠刺痛了自己。
……
胡太后被幽禁了。
沈沉英因为身份存疑,也被带入刑部问话。
她将杜悦如何逃到徐州,如何隐姓埋名成为一个乐妓,如何成了沈茂的外室,如何生下了她,最后又被记在主母王若清底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招认。
她也承认自己故意隐瞒此事,入朝为官,暗中彻查徐穆一案。
刑部的大人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只是道:“为了洗清母亲的罪孽,她一直都很后悔,后悔害了徐大人一家,所以我替她赎罪。”
她这么冠冕堂皇地说着,心里却不停地唾弃着自己。
当初替兄入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分明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未曾想过还和徐穆有所牵扯。
问完相关事宜后,她也被送入大狱之中,就像上次被诬陷贪墨了祭台修建的钱财一样,凄清又落魄。
而牢狱之外,还有一个日日都来看望她的人。
他们不曾相见,只是隔着厚厚的墙,发着呆。
皇帝有意隔绝二人相见,沈沉英自己也无颜面对他。
某日深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徐州故乡。
她身着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个框子,挽起袖子采着茶,采着采着天色就暗了下来。她把采好的茶叶拿去给茶商,和茶商叫价,最后换了几串铜板,乐呵呵买了几刀肉回家。
正当她在思考要怎么做这块肉时,耳边出现了两个声音。
男人说:“娘子做的粉蒸肉不错,和上京醉仙楼有的一比,不如就粉蒸肉吧。”
孩子说:“我要吃娘亲做的红烧肉,色泽红润,鲜香可口,一块肉能下好几口米饭呢!”
她将肉丢在桌面,笑道:“你们就等着吃对吧,怎么没有人给我做呢?”
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的,可谁知道她越说越委屈了起来,最后竟然演变成了质问。
“你们父子俩就可劲儿磋磨我吧,真是我前世的冤家!”
见她不高兴了,男人将她搂在怀里认错,孩子则抱着她的膝头,用软软的小脸蛋蹭着她,甜甜地喊娘亲。
哄的她开心了,这才停下了唠叨。
最后男人笑着把那几刀肉拿去厨房处理,她则享受着儿子给自己锤锤酸软的腿脚,得意地着看话本子。
这场梦她做了很久,久到都快要以为是真的了,久到她不愿意醒过来,恨不得就这样活在梦里。
可第二天清晨醒来,微微睁开眼才发现,面前只有黑灰的墙壁,冰冷的囚笼,还有一件……
温暖的狐裘。
狐裘上熟悉的味道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她下意识看向外面。
没有人。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胡太后的罪行被一一查清,苏闫也承认了他们之间的狼狈为奸。
所有涉事的官员都被一一查获,关于当年徐穆的冤案,终于在这一刻被平反了。
皇帝为了补偿徐穆,将当年还幸存的徐家人都召入上京,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和钱财,还为徐穆修筑了坟塚,供徐家后人祭拜。
可弥补终究只是弥补,那位忠君为民的好官永远死在了那个被人唾骂的午后。
在此期间,卞白多次想向皇帝求情,从轻处置沈沉英,但皇帝一直没有见他,更不愿提及此事。
实在被堵得没办法了,这才召他入宫,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陛下,此事不能怪罪沈大人。”卞白直言道,“她是为了揭露胡太后和苏闫的阴谋,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但她是杜悦之子。”皇帝蹙眉道,“杜悦帮助胡太后销赃,陷害朝中官员,就算没有被太后灭口,其罪行也足以让她死好几次了。”
“更何况她的这个本不应该出生于世的人呢?”
“卞白,你不要忘了,若不是她娘,你的父亲当初怎么会死得那么冤?”
“你不恨她,竟然还替她求情?”
闻言,卞白的心又冷了好几分,他压制住内心的愤怒,道:“可若是没有她,陛下如何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扳倒胡太后和苏闫呢。”
“杜悦所作所为,与她何干。”
这话把皇帝逗笑了,他指着他,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卞白,朕以为你不会是那种耽于情爱的人。”他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怎么?当初两个人在大殿之上假意互诉衷肠竟然成了真?”
“徐之宁,你居然爱上了仇人之子。”
卞白抬起头静静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薄唇微启:“陛下怎知那日公主生辰,臣说心悦于她不是真的呢?”
“臣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一切,但臣依旧……”
“喜欢她。”
皇帝愣住了,面上是那样的怒不可遏,那样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他是这世间最荒唐之人。
“这些日子你日日去地牢找她,她见你了吗?没有吧,她自己都无颜面对你。”
“你还有极好的仕途,你将来会成为朕最为牢靠的左膀右臂,为何要执着于一个沈沉君呢?”
这个问题,卞白也无法回答他,更不想回答他。
一个年轻的少年帝王,一个冷漠的工于心计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断情舍爱,将所有一切都当作筹码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他的。
皇帝忍不住叹气,他第一次见到卞白的时候,便觉得他和自己很像,同样都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容忍所有的人。
他以为他会是他最利的刃,可真正的刃怎么可以喜欢上一枚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呢?
他觉得很失望。
“沈沉君的欺君之罪是摆在明面上的,所有人看在眼里,你认为朕能怎么做?”皇帝冷笑了一声,“若是朕就此放过他了,明日他人效仿,又该如何?”
“欺君之罪,本身就是要掉脑袋的,你觉得我能放她一条生路吗?”
沈沉英此局,本生就是死局。
谁也救不了她。
第86章 毒酒翌日,穆州边境战事来报。……
翌日,穆州边境战事来报。
徐律带病前往梧州增援时,瓦剌偷袭了穆州,导致穆州断水缺粮了数十日,险些被攻破。
“穆州边境的瓦剌士兵不是被击退了吗,怎么会卷土重来,还险些攻破了穆州?”
“还是说瓦剌找了其他地方借了兵力?”
朝堂之下窃窃私语,均看不清眼前这局势该如何是好。
“那主帅去了梧州,穆州如今是谁撑着?”
“回陛下,据说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原先出自卞大人府上,骁勇善战,带着底下人一直扛着,正等待着徐大人前去支援。”
年轻的士兵?
陈权安一下子便想到了那个从小跟在卞白身后的暗卫承影,本以为卞白只是随口说说让他去从军,没成想他还真有点能力。
此次若是穆州守住了,这个小伙子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可连暗卫都知道努力在光明之处扎根,向上生长,卞白偏就死心眼地吊死在那一棵树上,怎么都不肯回头。
自打上次去宫中为沈沉英向皇帝求情后,卞白便告假府中,不再出门。
就连苏闫被问斩,胡太后被贬为庶人的消息,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就好像一潭死水,没了沈沉英那块石头,再也泛不起波澜。
下朝后,他顺道去卞府找他聊聊,不成想刚踏入门口,就被女使告知不在家。
“你们大人不是称病告假吗,他去了哪里?”陈权安问道。
女使摇了摇头,如实道不知。
“真是奇怪,莫不是无聊到没事干跑去地牢散步去了?”陈权安苦笑了一下,眉目间充斥着淡淡的无奈。
“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就在这时,宋继扬竟也到此处来看望卞白,正巧听到陈权安的这一番话,大致也知晓此刻主人不在家。
他朝着陈权安行礼:“岳丈大人。”
陈权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卞府门前那块空空的牌匾。
他还记得卞白找到他,拜入他门下,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徐家洗清冤屈,为他的父亲辩白,因此他给自己取名为“卞白”。
门前空悬的牌匾,也是为了能让“徐府”二字重新挂在上面。
可现在,徐家的冤屈被洗清了,人的心却空了一大半,再难去顾及其他。
“他们本就是利益连枝,沈沉君做出了牺牲,他就应当顺着这个机会发扬徐家,而不是整日里还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想到这里,陈权安有些恨铁不成钢。
“岳丈大人,卞白到底是个人。”宋继扬温和道,“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会有爱恨情仇,您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渴望着什么呢?”
陈权安对此十分不屑。
“那沈沉君犯下的可是欺君之罪,他这样任性地和官家唱反调,迟早有一天要出事。”
“因为一点情情爱爱就断送自己的仕途,那不是痴情。”
“是愚蠢。”
就像他的儿子一样,英年早逝,竟是因为爱而不得,郁郁而终。
留下一个孤女给他这个老爷子抚养,既不配为人子,更不配为人父。
“或许,卞白只是需要些时间接受这一切呢。”宋继扬打圆场道。
谁知下一秒,陈权安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你们也别逼着妧佳嫁人,等她放下承影那小子也不迟啊?”
“那还不是您女儿……”
不等宋继扬为自己辩解两句,陈权安便扬长而去了。
……
一晃数日,随着穆州战事吃紧,原本陈府要为陈权安大办的寿宴也被暂时搁置了。
原来当初梧州边境的几个小国突然发难只是个幌子,他们与瓦剌达成一致意见,来了个调虎离山。
不成想主帅徐律留了一部分兵力继续在穆州备战,这才不至于使穆州被攻陷。
不过经过这些天夜以继日的奔波,最终徐律还是赶到了穆州,将瓦剌敌军连连败退。
拒战情来报,瓦剌敌军比起之前多了一倍,那些人穿着类似大夏的服饰,说的也不是胡语,极有可能是大夏中人。
“莫非是瓦剌人招兵买马招到大夏了?那这也太荒谬了,纯纯就是脑子有病……”某个将士疑惑地吐槽了一句。
“我看未必。”徐律思索了片刻,道,“这一批兵力井然有序的,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而且打法和瓦剌横冲直撞的特点完全不同。”
“你是说他们是某支军队?”
“那如果是我们大夏的军队,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
徐律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
如果这批军队真的是来自大夏,那他们的主帅岂不是投靠瓦剌的叛徒……
“报,朝中来信。”一个小卒走了进来,毕恭毕敬行礼道,“好像是什么沈……沈大人?”
一听到“沈”这个字,徐律立马拿走了信,打开看了起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的血液都凉了三分。
因为沈沉英在信里说,胡太后很有可能与瓦剌勾结,将自己手中的玉龙军借给了瓦剌,要他多加小心。
看着信纸,以及落款,信件写下有些时日了,估计是避开朝廷,单独送来的,因此慢了些。
不过听说太后已经被贬为庶人,那若是能将玉龙军劝降,岂不是会少很多牺牲。
思及此,他叫来了承影。
在战场厮杀多日的承影此刻褪去了青涩,更多了一丝成熟和硬朗。
他走了进来,连徐律都忍不住多看了几分。
“这封信你看看,沈沉君写的,应当是真的。”
看着承影仔细读着信,他又说:“我想劝降玉龙军,让他们迷途知返,归顺我大夏。”
“可玉龙军长期游离于朝廷外,苏闫入狱后,怎么会乖乖听从太后的命令?”承影认为如果他是玉龙军的首领,绝对不可能答应太后支援瓦剌的。
“或许是太后手上的兵符。”
沉思了片刻,承影问:“那要如何劝降?”
“明日两军交战,你是前锋,会与他们主帅交战,到时你将胡太后已倒台,大夏援军的消息透露于他,并告知他若是此刻归降,可从轻处置。”
闻言,承影点了点头。
“当然,你也要多加小心,这批军队训练有素,其主将定然生性狡诈,不要因为他是玉龙军便掉以轻心。”
“好。”
……
次日。
当承影骑在马背上再次看向这批军队。
果然,从衣着服饰和体貌特征上与瓦剌简直是两类。
再看他们所使用的长枪大刀等兵器,似乎隐隐约约刻着大夏朝的标志。
承影觉得这大概便是传闻中的玉龙军了。
只是其主帅究竟是哪个?
他放眼望去,看到一个站在最后面,身前几批野狼怪绕的汉人正注视着大夏的军旗,与下属谈话时还用手遮掩。
莫非……那个便是主帅?
还不等他思考完,敌军便涌了上来。依旧是他冲锋陷阵,先行来到敌军内部厮杀。
长枪惊动了那几批野狼,它们纷纷朝着承影方向而来,对着承影的马匹攻击,而那个汉人就那么冷眼看着这一切,毫无动作。
就此机会,承影朝着那人大喊了一句:“你们是玉龙军吧!”
此话一出,听到的人都愣了一下,有的没有反应过来,背上直接挨了一刀。
“大夏援军将至,我奉劝你们不要再负隅顽抗了!”
“你们所支持的太后娘娘,现如今也已被贬为庶人,再无兵符的使用权利,你们现在若是不收手,便是我大夏叛军!”
那汉人眉头微挑,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骑着马来到他跟前,问他所言是否属实?
“自然属实,胡太后和苏闫皆已倒台,你们现在放下军械,便还是我大……”
承影话还没有说完,直接一把长枪穿过了他的身体,将他从马背上挑下来。
他倒在地上,眼前是玉龙军首领崔凌得意的笑容。
“我不知道胡太后是否死了,我只知道自己是奉命行事,拿下穆州罢了。”崔凌用那把带血的长枪,轻轻划过承影的脸,“但若是胡太后真的死了,那也没关系。”
“这穆州一带,是我打下的,那便是我的。”
此言一出,承影幡然醒悟。
原来玉龙军不光光是受胡太后指使,他们自己本身也包藏反意。
可惜他明白地太迟了……
远处主帅战营的徐律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把手中剑柄折断。
他着急得驾起一匹马,要去解救承影,却看到崔凌用那把长枪,一下又一下地刺向承影,直至一片血肉模糊。
“承影!”他朝着那处大喊,在崔凌下一□□下时,将手中长剑一把挥出,直接斩断了崔凌的手掌。
这一刻,他内心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脚踹开了崔凌,让一旁的一个将士劫持住了他,转身走向了承影。
此刻的承影早已意识不清,只知道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紧紧攥着手中的那枚平安符。
这可是他的小姑娘为他求来的,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可现在却被他的血弄脏了。
徐律一把拉起承影:“承影你坚持住,军医马上就来,你振作一点!”
“千万不能睡着!”
承影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徐律徐大人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
“徐……徐大人,我不行了……不用白费力气了……”
“你别说了,保存些力气!”
“没用的……崔凌刺中的,是我的心脉……”他喘着气,虚弱道,“我没多长时间了……”
“不……不会的……”
“帮……帮我把这个平安符交给妧佳吧……”
徐律摇头,说让他自己给宋妧佳,宋妧佳现在最讨厌他,一定不会愿意见他的。
可承影却笑了。
“妧佳说过……你是她年少心动之人,她不讨厌你……”承影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坚决道,“求……求徐大人帮我照顾好妧佳……她若问起,便说我在外面安家了……有了妻女,不愿归京……”
他不愿让宋妧佳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便索性叫她一直恨着他罢。
这样或许她会另寻良配,过上更好的日子。
“都怪我……都怪我……”徐律此刻心如刀绞,是他让承影去劝降的,是他自以为是,以为玉龙军会忠于大夏。
他是罪人……
看眼着承影渐渐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似乎被人打了一拳。
似乎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
他将承影的尸首带回去,命令底下将士,不用因其是玉龙军而心慈手软,见者皆杀!
果然,底下将士得到了主帅首肯,也不再畏畏缩缩,直面迎敌。
最终,玉龙军和瓦剌敌军,全军覆没。
……
穆州战役胜利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上京。
大家都为此欢欣雀跃。
可当玉龙军就此覆灭的消息传来是,更是引起一阵唏嘘。
没想到胡太后如此作恶多端,竟还动了谋反之心。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消息一传入后宫,胡太后在宫中自缢的消息便紧接着传来。
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
听着身旁几个同僚聊着此事,卞白只觉得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
他不在乎胡太后死得有多凄惨,他只担心沈沉英会不会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向官家抵折子,希望沈沉英可以得到从宽处理。但这件事似乎被他遗忘在脑后,迟迟不处置。
“不处置就说明,官家并没那么想要她的命。”宋继扬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或许过些日子,沈大人就被放回来了呢。”
说是这么说,但卞白还是担心,担心朝中政敌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担心这一次沈沉英无法躲过。
“对了,徐律回来了你知道吗。”宋继扬转移了话题,“他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进了一趟皇宫,什么奖赏都不要。”
对于徐律此人,卞白就更无话可说了,他淡淡道:“他这次立功,官家有意提拔,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可那样子,真的算不上得意。”宋继扬叹了口气,他知道徐律这副样子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承影战死沙场的事情。
此事还未曾对外告知,宋妧佳问起,他也只说是因为归京事宜过多,无法及时与她相见。
而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满脸恐惧。
“大……大人!”
见状,卞白忍不住蹙起眉头:“何事如此惊慌?”
“方……刚才我在外头采买木柴,听到有人说,沈……沈大人她……”
“她被赐了毒酒!”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真的真的太忙啦,忙到写好的内容居然都忘记上传发布,就那么躺在我电脑里面,今天才一股脑发出来……
就是这本书接近尾声啦,应该不出几章就完结啦,很感谢大家对我们小沈和卞狗的喜欢,谢谢谢谢
第87章 永别地牢内,沈沉英看着桌面的那……
地牢内,沈沉英看着桌面的那杯酒,一时恍惚。
是慎刑司的太监刘公公送来的。
他说,这是官家赏赐,须在午时前饮下,以谢圣恩。
“沈大人,这杯酒的价值不菲啊。”一名狱卒在外头提醒着,“据说喝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比白绫、斩首好多了。”
“官家对您也算是厚爱了。”
沈沉英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杯毒酒,望着清澈见底的酒水,里面映照着自己憔悴瘦削的面庞。
原来就这么短短几日,自己就沧桑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还好,很快就结束了,她很快就能见到娘亲和兄长,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过上从前那样清贫却快活的日子了。
可卞白呢。
她突然想到了他,心里酸楚得厉害,竟然不自觉地掉眼泪。那一滴滴清泪落入酒水中,泛起层层涟漪。
狱卒以为她是怕死,忍不住道:“此刻离午时还有些时日,沈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带的吗?”
沈沉英摸了摸眼泪,摇头笑道:“多谢。”
“但是不用了。”
她不愿意在死前还给生者羁绊,困住他的一生……
她静思了片刻,最终举起酒盏,将毒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下肚,她差点被呛得咳出眼泪来,再次看向前方之时,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孔。
当卞白出现在地牢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
“卞白……”毒酒性辣,刺激得沈沉英嗓子沙哑了起来。
酒盏掉落在地,女人轻盈的身体也慢慢朝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细软的腰肢。
“沈沉……”卞白口中那个“英”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沈沉英的手便颤抖着抚上了他的脸,目光眷恋又不舍。
“没想到,还能……还能再见到你……”
沈沉英噙着泪,肚子如同被刀子割着一般,痛的她浑身发抖。
可她连痛都没力气说,双眼疲倦得仿佛随时都要闭上。
“我们,我们回家……”卞白将她抱起来,忍着哽咽,笑着对她说道,“回家再睡吧。”
沈沉英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默许,卞白抱着沈沉英走出去的整个过程中,竟无一人阻拦。
众人只听在场的狱卒说,当初卞大人抱着沈大人刚走出地牢,怀里的人儿便断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自那之后,卞大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冰冰的,像个麻木的铁器。
朝堂之上,再无人是他软肋,也再无人可对他构成威胁。
……
三年后。
皇帝下旨,为召集天下之人才,新科举考试,不限男女,不看出身,有才者皆可参加。
这年,不光光是那些男子们参与科举,就连一小部分官家小姐们也都踊跃一试。
“今年出题人还是卞大人您吗?”潘长原最近留起了长胡子,没事就爱学那些老学究摸一摸,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极有学问,“不愧是我们卞大人啊,就是博学多识!”
“这和潘大人好像无关吧。”卞白淡淡答道,随后离开了大殿,“怎么,潘大人想重新体验一把科考的日子?”
“那倒不必……”
不等潘长原再巴结两句,卞白直接就离开了,不再给他继续溜须拍马的机会。
他早上出门着急,忘了给旺福喂东西吃,此刻急得像是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的父亲需要他喂养。
而其他不知情的官员见了,还以为今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异变,个个警惕了起来。
他一只脚还未踏上轿撵,余光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徐律。
他褪去了官服,此刻步履匆匆,应当是去赴宴。
陈权安孙女陈姿的喜宴。
正巧他们顺路,卞白便叫住他,问他愿不愿意同乘一座马车。
徐律看到他的那瞬间愣了一些,随后点头道谢。
两个曾经不该对付的人此刻坐在同一处,气氛总带着些许怪异。
“近来还好吗。”卞白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其实这句话也是徐律想问的。
他们一人战场失意,一人永失所爱,都过得不算快意。
可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即使缺憾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结痂的疤,时刻用刺痛提醒着自己,也只能选择去接受。
“还好。”徐律自打那次穆州边境战事以后,就卸下了官职,转而去科考,按家里人的意愿做了文官。
只是至今尚未婚配,京中贵女们踏破门槛,都无一人入了他的眼。
“你年纪也不小,是该娶妻了。”卞白笑道,仿佛他的长辈一般,“总不能一直为了弥补些什么,耽误自己一辈子吧。”
他指的是宋妧佳。
自打承影的死讯传来,宋妧佳便仿佛变了个人,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和人相处,常常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一整天,一日三餐也吃不齐。
陈思莹心疼女儿,给她相看了很多青年才俊,但她都无心于此,像个木头一样,重复地看着曾经和承影的那些信件。
她不愿意见任何人,包括曾经的那些闺中密友,也包括他和徐律。
可能是出于愧疚,徐律曾提过和她恢复婚约,只要她愿意,他随时都可以,一辈子当她的倚仗,一辈子唯她一人。
他会一直等着她。
但宋妧佳拒绝了。
“你以为让她嫁到徐家是为她好,可实际上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凑合的婚姻,而是和所爱之人永远在一起,哪怕无法成婚。”
徐律没说什么,默默垂下眼眸,看着手背上那道显眼的疤痕。
在穆州留下的。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在陈府门前停了下来。
徐律看他,道:“陈姿成婚,你不去吗?”
闻言,卞白嗤笑了一声,两眼弯起。
“今天是她的大好日子,我何必去她眼前晃悠,惹人烦呢。”
“再说了,我家狗还没有喂呢。”
说完,卞白放下帘子,让车夫出发。马儿还没有走两步,他透过窗户,听到徐律清朗的声音。
“卞白,你说人不能总困在过去,可你自己呢?”
“这些年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留在了过去。”
留在过去……
卞白觉得好笑,若是能留在过去,他现如今又何必活得这般苍白无力。
“卞白,你其实什么都得到了,心爱之人心悦于你,父辈冤屈重见天日,得以平反。”
“实在是……上上签了。”
最后几句话,徐律也不知道卞白有没有听到,他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突然想到自己武考中举那年,和沈沉英一同搭乘那趟又臭又拥挤的船来到了上京。
他刚下船便有仆从等候,可她却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苍茫无措,与家人失散的孩童。
那时他实在不喜她,不喜她清秀女气的长相,不喜她逆来顺受的模样,更不喜她明明有难却不懂得向身旁之人求助。
于是他果断选择坐上侍从的马车,丢下她离去。
现在想来,她是害怕,是隐忍。
“大人,这边请。”陈府的小厮看到了他,立马上前迎接着。
徐律回过神来,轻点了下头,随后跟着进了陈府的大门。
……
太傅嫡亲孙女大喜之日,宾客如云。
以陈思莹为首的贵妇们聚集在一起聊着家常,问候着各自家中长者,好一番和气景象。
“虽说这李大人出身寒门,但年少有为,甚得官家青睐,有太傅照拂,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这门亲事还是太傅牵线的,他的眼光定然不会错的。”
陈思莹听着她们说着,笑着点点头:“李燃这孩子是不错的,谦卑有礼,还是父亲亲自指点的学生。家世什么的,其实并不要紧,重点是人得品行端正。”
其他官家夫人们认同地欢笑着,有的觉得十分有道理,有的却在内心暗暗腹诽:若是真的不看家世,不然出身,那为何自家姑娘当年拼死拼活要嫁给一个无名小卒之时,万般阻挠,最后人为了立功死在战场上,姑娘也彻底断了嫁人的念想。
可这话到底不敢说到明面上,大家只能笑着应和。
而就在这时,徐律经过,他朝着陈思莹等人问好。
陈思莹看着这个俊秀的儿郎,是越看越满意。
若是她家妧佳能和徐律凑成一对,也是一段佳话,奈何她那傻闺女认定了一个人,倔得就像小驴子,就连徐律登门求娶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话说这徐大人也是厉害,能文能武的,不知道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徐大人如今也该议亲了吧,不知道他可有中意的姑娘……”
不等其中一位官眷把话说完,陈思莹便打断了她:“徐大人怕是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况且这徐家门楣也高,这代就他一个独苗苗,怕是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那官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讪讪离去。
官家夫人这边热闹非凡,男人席面同样也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着。
陈权安今日孙女出嫁高兴,也喝了几杯。
陈姿自小是自己带大的,如今总算亲眼看着她出嫁,心中自然是千般感慨。
但与此同时,他又担心李燃身边那个叫宋亭晚的女人影响到他们小夫妻二人感情,到时叫孙女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他需得想个办法将此人打发了才是。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珍宝阁定做的两个福娃娃到了,正是宋亭晚送来的。
她来的时候,周围官眷窃窃私语,都在打听这人是谁。
而看到她的李燃更是身形一怔,手中酒盏都紧了紧。
陈思莹招呼她到后面去,可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朝着反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正是陈权安所在之处。
她笑着把福娃娃呈现在上座的陈权安面前,问他:“陈太傅,您看这对福娃娃做的可好?”
陈权安看着那对福娃娃,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端倪。
那对福娃娃,是一男一女,虽然模样都是憨态可掬的,但身着服饰却很具特征性。
陈权安一言不发,坐在他身边眼尖的官员疑惑着出声:“这不是秦晚和陈淮……”
那官员说一半不敢说了,可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这对福娃娃,正是代表着奸臣秦晚与太傅之子陈淮远。
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大家都快忘了陈太傅之子曾经居然差点和那个奸佞在一起了。
“陈姿小姐自幼父母双亡,高堂之上既然空悬无人,何不用这对福娃娃替代呢?”
此言一出,陈权安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周围人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陈姿居然是秦晚和陈淮远的女儿……
意识到宋亭晚此此前来目的不纯,陈权安立马叫人将她赶出去,可宋亭晚却笑了,笑得极其快意。
“陈权安,是你害了小姐,是你害的姿儿小小年纪成了孤女,你怎么不去死啊!”
“不,你死了也只会让小姐在九泉之下恶心!”
这下子大家都看懂了,原来宋亭晚就是秦晚曾经身边的丫鬟,秦晚死后,她恢复了自由之身,却始终怀疑是陈权安害的她小姐。
李燃放下了酒盏,朝她走过来,想要带她离开,却被她一把推开。
“李大人这是做什么?是怕我对太傅大人动手吗?”宋亭晚笑着笑着眼眶湿润,“我只是来送福娃娃的。”
她今天来的时候,的确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本来是打算要在陈姿与李燃的婚宴上,趁乱杀了陈权安的。
可最后她还是改变了心意。
看这满堂贵客,除了陈权安,无一人真心盼着陈姿好,有的笑话她孤女只能配寒门子弟,有的曾经被陈姿看不起的少爷小姐们甚至盼着陈权安早点死了她就没有靠山了,到时候再被李燃抛弃,沦落为下堂妇……
这都不是小姐想看到的。
“你放心,今日我真的是来祝愿你们,百年好合的。”宋亭晚将福娃娃放下,默默地转身离去,背影凄清。
李燃本想追出去,却被陈权安猛烈的咳嗽声打断。
这声咳嗽是提醒,也是警告。
很快,宴席又恢复了热闹场面。
李燃看向方才女子离开之处,也清楚得明白,他与宋亭晚今日一见,怕是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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