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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邮轮日常


    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


    整座宴会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南君仪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双手交错,抵着额头,他实在累得有点过头,就连呼吸都已算得上负荷。既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沉入无梦的黑暗之中。


    偏偏现在没有人。


    这意味着只能由他来担任两名新人的引导者……又或者完全抛下他们不管。


    之前也有过相似的情况:要么是老人全死光了,要么是队伍里本就只有新人。


    反正通关之后,这些一无所知的新人登上邮轮,大多会自行探索,最多新人跟老人互相吓一跳,又或者正好遇到好心的老人帮忙解答。


    并不一定需要他。


    南君仪勉强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


    对这艘邮轮全无概念的方璐瑶跟邱晨像是两只跟着妈妈的小鸭子,紧紧贴着他坐下来,神色局促,正在不安地打量着四周过于豪华的装潢。


    他确信自己要是起身离开,这两人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南君仪可没有让人进自己房间的癖好,不要说是陌生人了,熟人也不行。


    “你们……”南君仪疲惫不堪地问,“想先吃饭,还是先去房间?”


    方璐瑶跟邱晨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了一下,最终由方璐瑶说:“先……先去房间吧。”


    南君仪点了点头,又待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起足够的精力再度站起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两人往电梯处走。


    才刚从电梯里死里逃生,邱晨这会儿看到电梯都头皮发麻,他往旁边的楼梯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们可不可以爬楼梯啊?”


    南君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按下了开关。


    三秒钟后,邱晨灰溜溜地跟进电梯。


    这艘邮轮没有任何服务人员,所有流程全靠乘客自动操作,南君仪现在开始有点想念服务业了。


    南君仪带着两人来到前台,直接走向机器,声音渐低,如同半睡半醒:“要连号吗?连号就是你们俩可以做邻居。”


    邱晨下意识问:“当然要连号,可以连在南哥你房间附近吗?”


    这种对老人依赖的雏鸟情节并不罕见。


    “我的房间?”南君仪的大脑已经懒得处理这方面的小小琐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可以啊,反正我对面跟隔壁都死了,空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邱晨:“……”


    方璐瑶:“……”


    南君仪也不管他们的感受如何,继续问了下去:“房型呢?有喜欢的吗?”


    “还有房型可以选吗?”


    方璐瑶跟邱晨觉得自己有点像被诈骗到售楼处的两个路人,紧张且焦虑,又充满着一种近乎忐忑的新奇感。


    南君仪已经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有,自己过来看。”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房型推荐,一开始方璐瑶还以为会跟现实的邮轮房型差不多,可实际上的确像来到了售楼处的房型展厅。


    昏昏欲睡的“售房中介”南君仪正在不那么热心地给他们推销着看起来这辈子都不一定能买得起的豪华套房。


    邱晨从南君仪的手臂下钻出一个脑袋,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南先生,你有推荐吗?”


    “有些人喜欢像LOF那样双层套房,还有些人喜欢错层带来的空间感。”南君仪有气无力道,“或者就只是简单的平层,随便你们自己喜欢。”


    方璐瑶有些疑惑:“但是,我们既然住在南先生的附近,而且这里还是一艘邮轮,房型难道不是早就定好的吗?”


    “很有常识,不过可以丢掉你的常识。”南君仪勉强找回自己的注意力,“大概是某种补偿,除去强制下船,邮轮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如果没头绪,你可以做下左下角的测试题,看它会给你推荐什么房型,或者你们可以随便选一个,之后再更改。”


    除了死亡的高风险之外,帮邮轮寻找锚点的福利的确算得上一流。


    邱晨惊叹:“还可以改吗?”


    “可以。”南君仪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道,“反正我们在船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你丢失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再选购,至于电子数据之类的东西跟你本人直接挂钩。”


    邱晨喃喃道:“要不是我刚经历那个鬼地方,我一定以为自己真的在天堂,要不就是在做梦。”


    南君仪都快听到自己的电量警报声了。


    他有点后悔没有自己直接帮两人选择房间,一口气解决整件事。


    不过……算了。南君仪并不喜欢草草了结一件事,之后再去弥补改变。


    好在两个年轻人并不拖拉,只花了五分钟就决定好自己的小窝,机器在流程结束后吐出两张房卡。


    南君仪看他们紧张地拿起各自的房卡,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模样,慢悠悠道:“不用太慌张,其实你们用不到这张卡的,纯粹算纪念品。”


    “啊?”


    “你选定房间后,邮轮就会默认房间只属于你,也只有你自己能够打开。”南君仪往电梯处走,“回去休息吧,吃饭娱乐都可以看房间里的手机或者平板,还有什么不懂可以直接在手机自带的软件里问。”


    没等方璐瑶跟邱晨想出更多的问题,南君仪已经自顾自开门回房了。


    大概是困得太过头了,南君仪在进房间的那一刻反而清醒了一些。崭新的手机躺在桌面上,微微震动着,显示着未读信息。


    南君仪拿起来看了看,外形还是一模一样,跟他在副本里消失的手机没有任何差别。


    群里正刷着信息,不过多是一些有关电影的闲聊。顾诗言则单独发来了问候:“是你吗?”


    南君仪没有回,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脱衣服,等走到在浴室门口时,就已经赤/裸地如同新生的婴儿。


    他将手机静音后随手一放,开始给浴缸放水,滴入几滴精油。


    水还没有放满,南君仪整个人就已经滑了进去,热水逐渐漫过身体,紧紧拥抱着颤抖冰冷的身躯。


    他仰起头,沉入这份温暖的黑暗之中。


    南君仪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南君仪从溺水感里醒来,浴缸里的水早已满溢出来,流了一地,正源源不断地往排水口冲去。


    虽然在邮轮上不必考虑资源浪费的问题,但过量的水已经将浴室地板都泡得湿漉漉的,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南君仪起身将出水口关闭,这一动让浴缸里的水再次涌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睡了五个小时。


    是先吃点东西,还是继续睡呢?


    南君仪抬头看着天花板,大脑全然放空,什么都没有想。片刻后,他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从浴缸里起身,水珠一滴滴顺着肌肤滚落,微微泛着光,如同一颗颗闪烁着的小宝石。


    浴袍松松垮垮地被系上,尽职尽责地吸收着身体表面的水份,却难以带走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南君仪沉沉地倒在床上,头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再度昏睡了过去。


    梦中寂静无声,只有潮水不断涌来。


    南君仪站在一座孤岛上,抬头看去,天空之中正悬挂着一颗半心形的月亮,宝石闪耀着璀璨明亮的光芒,却照不亮远处深深的黑暗。


    一片永无尽头的黑暗,等待着光芒熄灭的瞬间,就将他吞噬。


    当南君仪终于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手机上不断跳动着新的信息,显然两名新人的到来在群里激起不小的水花。


    南君仪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回复顾诗言。


    South:是我。


    顾得猫宁:)))10”(转文字:睡这么晚?你到底熬了多久?你带上来的两个小朋友还挺有趣的。对了,我现在在十三楼甲板上吃冰激凌,你看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South:七楼主餐厅,别发语音。


    顾得猫宁:这么累?


    南君仪没再回复。


    七楼的主餐厅有相当严格的用餐流程:餐前酒、开胃菜、前菜、主菜、甜品。但是全程没有菜单,也就意味着当天主餐厅供应什么,乘客就得吃什么,因此不太受人欢迎。


    通常来主餐厅吃饭的人,要么是选择恐惧症晚期,要么就是懒得思考下一顿吃什么。


    南君仪现在就属于后者。


    由于没有服务员,主餐厅的服务是由送餐机器人一手包办,实际上也算不上服务,因为这些智能机器只负责上菜跟倒酒。


    至于餐厅里没有厨房,菜品到底是从哪里来,倒是有人试图深究,不过最终没有结果。


    等南君仪吃到主菜的时候,顾诗言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她带着个三球冰激凌落座,接过了机器人为她倒上的香槟。


    “林雪的号码消失了。”顾诗言抿了一口酒,晃了晃浅碟型的香槟杯,看着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我还以为她的好运会延续下去呢。”


    南君仪道:“太依赖运气并不是明智的举动。”


    “真刻薄啊。”顾诗言叹了口气,“那么,这次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乘客在回到邮轮上之后,为了逃避死亡挥之不去的阴影,往往会陷入醉生梦死之中,躲在安逸的假象下。


    复盘各自的经验这个提议,在最初的短暂实施过后,就因为众人的情绪崩溃而被迫结束了——大多人不愿意也不敢去回忆同伴的死亡,更别提重温死里逃生的过程。


    他们从没有得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安全,不断的复盘只会让精神更加紧绷。


    至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的人只剩下了南君仪跟顾诗言。


    南君仪将这次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说到半途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开始发抖,餐具磕绊在瓷碟上显得格外嘈杂。


    他索性中止进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帮鬼的没死,帮人的倒是死了。”顾诗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没再多提林雪的事,“不过你们这次遇到的情况倒是出乎意料的棘手,要是全员或者大半都是善良阵营,进了疗养中心,安全固然有保障,可要是查到融合岂不是猴年马月的事?”


    南君仪淡然地摇摇头:“未必。”


    “哦?”


    “既然融合点是在老疗养院里,这意味着疗养中心一定会存有疗养院的相关资料。”南君仪回答道,“为了寻找锚点,早晚会将整个区域查个遍,一旦在新区域发现污染,就能够找到线索。”


    顾诗言托着下巴追问,手指在细长的杯脚上打转:“那要是所有人都去了老疗养院呢?”


    “那也很简单。”酒精缓和情绪,南君仪的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不过是融合的时候缺少保护者而已,医生护士跟怪手始终是不同的立场。到时候就可以验证一下,对医生跟护士来讲,到底是融合更重要,还是违规更重要,这也是一个思路。”


    顾诗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一笑。


    “怎么?”南君仪问。


    “没什么。”顾诗言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只是很难想象,你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天会说自己没有办法了。”


    南君仪的手一顿:“是邱晨?”


    “是哦,那孩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差你性转一下,他从此以身相许了。”顾诗言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真好呢,我也想有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夸我。”


    她的肩膀不住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南君仪神色冷淡:“这是命,羡慕不来的。”


    顾诗言实在没忍住,拍着桌子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声,机器人侍者及时接住掉落的酒杯。


    在又满上一杯香槟之后,顾诗言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开口:“对了,我要下去了,明天下午两点。你八成不会来送我,可以借这个时候趁机多看我两眼,免得以后见不到。”


    “我没看到海报?”


    顾诗言笑了笑:“是今天早上九点才出现的邀请函,你睡到现在,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南君仪沉默片刻:“是什么情况?”


    “不好说,是一栋公寓。”顾诗言倒是很乐观,“八成是杀人做法之类的凶宅,不外乎惨死过人,或者是边缘人士的聚集地,还有可能是变态杀人狂。要到时候才知道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了。”


    南君仪吃了会儿甜品,回想着群里的信息内容,他依稀记得没有人提起相关内容:“这次只有你一个人?”


    “是呢。”顾诗言深深叹了口气,捧着脸,“是不是很可怜,又悲惨又不幸,是命运多舛的大美人吧。连这么冷酷无情的你都有温柔可爱的林雪陪你一起下去,我居然只能形单影只地离开邮轮,独自去面对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的新人。”


    南君仪淡淡道:“你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我实在很想做一些有失风度的事。”


    顾诗言怜爱地看着他:“你现在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已经变得这么差了吗?”


    南君仪懒得跟她继续纠缠这些废话下去,就将这段闲聊停在了这里。


    邮轮上的时间与下船的时间并不互通。


    曾经有些人下船过了七天,回到邮轮上时发现才过去一天;有些人下船明明只过了两天,邮轮上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比十五天更长的情况出现。


    这其中的规律莫名其妙,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如同邮轮筛选寻找锚点的合适人选这一机制同样的神秘莫测。


    好在这两点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在组队方面,起码有一些规律可以摸索。


    邮轮上最常见的配置其实是两到四名老人,一旦超过五人,就意味着相关锚点相当棘手——通常是随机匹配,不过也偶尔会出现长期被选中一起寻找锚点的固定搭档,至今最高的纪录是连续找到三个锚点。


    之所以没有更长的纪录,倒不是邮轮事不过三,而是这对搭档在第四次寻找锚点时全灭,没有上船。


    而在邮轮之中,最危险也最稀少的情况,就是落单。


    南君仪有过一次落单的体验,称得上相当危险,人跟鬼都成为敌对方的滋味不太好受。


    “最好装成新人。”最终,南君仪提出了唯一的建议,“别让他们找到理由把你排斥出去。”


    顾诗言收起玩笑的神色,终于正色起来:“我明白。”


    匆匆结束一餐之后,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顾诗言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海景,脸上出现一丝怅然之色。


    “南君仪,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南君仪不解地抬起头:“嗯?”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曾经住在一栋公寓里,那里隔音很差,楼上正好有一对小情侣,经常半夜慷慨大放送全损音质,搞得我的睡眠质量非常一般。后来我觉得很孤单,买了一个巨型的玩偶,可最终又嫌它太大了,就摆在了客厅里……”


    南君仪耐心地听她喃喃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可是那个玩偶长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了。”顾诗言道,“就连公寓的模样,还有常来找我玩的朋友,也都想不太起来了……”


    南君仪淡淡道:“说明那些并不重要,不是吗?”


    顾诗言微微一笑:“说得也是,那些都只是身外之物,一点也不重要。不过……也不是完全不重要,不然想起来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感到怀念呢?”


    “可是我又还能保留这些记忆多久呢?”顾诗言喃喃着,“保留着……不被这艘邮轮吞吃掉。”


    南君仪很现实:“比起考虑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顾诗言轻笑出声:“你真是一个完全不懂得浪漫的男人,生存跟生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真的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不妨想想现在跟未来。”南君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去看那些新的风景,去创造新的记忆。”


    “呀!”顾诗言故作吃惊,捂住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居然会安慰我?”


    “不必客气。”南君仪抿了口酒,“只是不想你哆嗦个没完。”


    就在这个时候,香槟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这才发觉主餐厅里不知道何时来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


    观复。


    观复正在独自品尝餐前酒,看情形坐下应该有一会儿了,不知道听见多少,可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似乎不打算发表什么感想。


    “观复。”顾诗言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招呼。


    说不太好观复的表情是纯粹的冷漠还是有意回避,他对于顾诗言的自来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还没等南君仪对顾诗言的吃瘪露出恶意的笑容,顾诗言又颇为殷勤地询问:“要过来一起坐吗?我们这边视野是最好的,正好可以看到整片海景,没有任何遮挡。”


    南君仪笑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跟眼前这个疯女人交上朋友的。


    他很确定顾诗言看得出来自己不太喜欢观复,所以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找茬。


    为什么顾诗言的忧郁跟惆怅不能延续得更长久一点呢?最好能维持到他离开餐厅。


    南君仪开始后悔刚刚浪费口水安慰顾诗言,一定是死里逃生让他的大脑消耗过度了。


    观复皱起眉头,神色细微变化着,看上去介于“直接动手解决这两个聒噪的麻烦”和“看着海景吃大餐听起来似乎很有诱惑力”这两者之间,很快他的脸上恢复空白,变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说:“好。”


    顾诗言完全没有掩饰她得意的笑容,相当殷切地从机器人上端来新的全套餐具,甚至拉出南君仪身边的座椅,彬彬有礼地邀请观复入座。


    观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选择坐在了南君仪对面的空座椅上。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诗言面不改色地将椅子推回去,她很少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尴尬——倒不是说完全不尴尬。不过等到顾诗言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她难得有一点点后悔自己的草率了。


    观复实在是个很有压迫感的男人,特别是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


    哪怕他相当英俊。


    “嗯……”顾诗言故作轻松地打破这份由观复带来的死寂,“说起来我都没怎么在自助餐厅看到你,你很喜欢主餐厅的菜吗?”


    观复慢条斯理地开始品尝端上来的前菜,刀叉与瓷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连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助餐厅?”顾诗言努力地活跃气氛,“那里起码可以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


    观复平静得有些可怕:“因为这里很安静。”


    顾诗言:“……”


    南君仪:“……”


    这下轮到南君仪憋笑了。


    “哈哈哈哈……这样啊。”顾诗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正在看戏的南君仪,南君仪偏开脸,对海面上的某朵浪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南君仪的余光忽然瞥见顾诗言的神情,他心下突感到一阵不妙。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顾诗言已经站起来,神色极其夸张惊讶:“哎呀!都到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看电影呢,真是对不起,你们在这儿慢慢享用晚餐吧,我得先走一步了——”


    南君仪:“……”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顾诗言厚颜无耻的程度。


    顾诗言走后没有多久,手机上就跳出了她的新信息。


    顾得猫宁:“特意留出空间给你跟观复好好相处,船上可不能对同伴带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不必感谢我,为你介绍新的伙伴是我该做的,下次请你吃饭。爱你哦啾咪(づ ̄3 ̄)づ。”


    南君仪差点气笑了,酒杯在手里咯吱作响。


    “她似乎有意留出空间让你我独处。”


    观复的咀嚼声也几乎没有,对刀叉的使用看上去简直不像在进食,倒更像在悄无声息地分解猎物。


    他看向南君仪。


    南君仪这才注意到观复有一双灰紫色的眼睛,冷而薄,如同两枚打磨过的水晶,就算这样烫的夕阳也暖不透。


    观复坐得很端正,挺拔似雪原中的白杨,这会儿微微垂着眼睛,灰紫色的眼珠往下压,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他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位向尘世投来注视的神祇。


    然而,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又仿佛锁定猎物的猛兽。


    “不。”南君仪端起自己的酒杯,虚敬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她只是被你吓到逃跑了。”


    观复沉默片刻,反问:“那你呢?”


    南君仪笑了笑:“我可不像她那么胆小。”


    “我明白了。”观复说。


    这让南君仪心里莫名其妙萌生出一种不安之情。他不知道观复到底明白了什么,出于某种奇怪的信任,他确信观复绝不会像顾诗言那样玩一些叫人尴尬又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更不会像某些蠢蛋一样选择从背后吓唬人之类的粗笨招数。


    正因如此,这句明白才叫人捉摸不透。


    撤掉盘子的时候,观复用餐巾的一角擦了擦嘴,他站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南君仪:“她并不害怕我,起码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


    这话的确没错……


    其实南君仪也明白,顾诗言是一片好心,其中也许有一部分看好戏的恶趣味存在,可更多是出于关切。


    顾诗言明天就要下船了,而自己跟观复这个危险人物偏生又有点不对付,她难免会想在离开前竭尽所能地做些什么。


    只不过……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观复这种恐怖的洞悉力?全然唯我独尊的姿态?甚至完全漠视社交礼仪?


    在观复快要离去的时候,南君仪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他:“你有没有诊断过精神疾病?比如高功能自闭症或者反社会人格。”


    观复看起来终于有些困惑了,不过他仍然回答:“没有。”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英俊并非观复一个人的专属,他同样是个很俊朗的男性,在携带些许恶意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危险又迷人。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询问:“你是故意在讨嫌吗?”语气仍旧波澜不惊。


    “唔。”南君仪承认,“是。”


    观复道:“你很诚实,诚实是一种美德。因此我并不觉得你讨嫌。”


    这让南君仪略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很稀罕吗?”


    恶意落空的滋味不太好受,当人们行善或作恶时,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总难免希望它落在实处,而不是轻飘飘的好像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就好像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样的不好受。不,观复绝不是棉花,他更像是夜晚的深海,任何东西掉进去都瞬间被吞没,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么说,你讨厌不真诚的人?”为了掩饰之前的失态,南君仪不得不把话题继续延续下去。


    观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揶揄与玩笑:“你可以尝试。”


    南君仪:“……”


    南君仪想:如果观复没有诊断出精神疾病,那自己应该快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合不来,从第一眼开始再到之后的谈话,每一步都只是在强调这个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结果。


    南君仪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指抵住眉心,老实说,他并不是真的反感或厌恶观复这个人。


    毕竟他们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见了两面,通常情况下来讲,他是不会这么没礼貌的。


    南君仪的确性情冷漠,可他并不以恶毒残酷为乐,他不喜欢对别人口出恶言,也不喜欢折磨别人,更别说观复并没有冒犯他。


    但是……喘不过气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色凝重,从注意到观复那一刻开始,就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简直像是黑洞一样。


    这种压迫感让人感觉到强烈的不适,这种强烈的不适又引起了他的攻击性。


    不过邮轮这么大,也未必一定会撞见,不适应彼此也不代表就要结仇,完全可以做陌生人,大不了避开主餐厅就是了。


    这个想法没什么问题。


    南君仪的实施当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十天后,顾诗言仍然没有回到船上,她的号码没有从南君仪的手机里消失,这意味着人暂时应该还没死。


    一封崭新的邀请函再度抵达南君仪的房间,这次的邀请函仍然简洁无比——美少年的梦。


    梦?


    这实在出乎南君仪的意料,他还从没有经历过梦境相关的副本,做噩梦倒是经常的事。


    早于南君仪半个小时,已经有人在群里发出询问:


    【置顶消息】


    帅得鸭皮:新邀请函是美少年的梦啊,大家伙有没有一起的哈?该不会这次是我一个人下船吧。不要啊——(哭哭.jpg)。


    由于这条信息与邀请函相关,被置顶在聊天的最上方,下面则是其他人的闲聊:


    【新消息提醒】


    雾岛风:美少年,是有多美啊?


    山岳不知眠:看起来有点糟啊,好像是梦境方面的副本。


    盐渍梅子:别的我不知道,反正鸭皮是跟美少年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not found:扎心了老铁。


    软糖好好捏:看起来是颜控特供——在美人手里死去也不失为美梦呢鸭皮~


    帅得鸭皮:倒是不要一开始就贷款别人死了啊!


    葵花籽:美少年,嘿嘿,美少年……


    星星一闪一闪:不知道这个美少年是好鬼还是坏鬼,锚点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帅得鸭皮:倒是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啊!不会我也跟顾姐一样落单吧!顾姐很强没问题,我不行的啦!(疯狂摇晃.gif)


    观复:我。


    雾岛风:……


    山岳不知眠:……


    帅得鸭皮:……


    鹿途遥:……


    星星一闪一闪:……


    盐渍梅子:……


    软糖好好捏:……


    not found:……


    South:(邀请函.jpg)


    灯灯: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大鸟转转转: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盐渍梅子:我靠,鸭皮你抱上大腿了,俩大佬啊!


    (……)


    群里一堆复制党刷了满屏,南君仪刚看着观复的名字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叹息,他正要关上手机,就看到界面又跳出一条私聊。


    大鸟转转转:你又要错过电影之夜了。(柔弱倒地哭哭.jpg)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South:时隼,你的人可以跟你的网名一样更无聊一点。


    大鸟转转转:干嘛,是你自己没情趣好不好。你难道不觉得我的网名很生动形象吗?名词动词都有。还是你更欣赏观复那种一目了然的——网络时代居然用真名,我草,这跟裸.奔有什么差别!


    South:……


    大鸟转转转:有人不说话,一定在作妖。


    South:我只是在想,观复会对这条信息有什么反应?


    大鸟转转转:好汉饶命!


    【大鸟转转转撤回了一条消息】


    大鸟转转转: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他呢。


    South:我也平等地不喜欢你。


    大鸟转转转:心碎。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邮轮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南君仪放下手机,决定先去洗个澡清醒清醒。


    作者有话说:


    顾得猫宁:顾诗言


    大鸟转转转:时隼


    山岳不知眠:邱晨


    鹿途遥:方璐瑶


    South:南君仪


    【无花更有寒:林雪】(未出现)


    第33章 美少年的梦(01)


    帅得鸭皮还真姓皮,本名叫皮星野。


    南君仪对他有些印象,皮星野跟顾诗言合作过两次,根据他的表现,顾诗言给他备注了“皮皮怪”,平日在群里说话的风格也相当跳脱。


    下船时,南君仪看着一言不发的观复跟嬉皮笑脸的皮星野,莫名感觉到这次的锚点一定有乐子可瞧。


    下船仍然是同一套流程,只不过这次的雾远比之前更浓,几乎在下船的前后脚,三个人就被浓雾冲了开来。


    “观复?皮星野?”南君仪喊了两声,没有听见任何人的回应,心中微微一沉,也不再等待,继续往前走。


    在迷雾之中大概走了两三分钟左右,雾气渐渐淡去了。


    南君仪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居然正站在一家咖啡馆的服务台之后,面前一台正在运作的咖啡机。


    他被换了一身衣服,很简单的衬衣跟牛仔裤,外面系着咖啡色围裙,围裙上印着“野火”两个圆圆的小字,字被束缚在一团火焰之中,看起来应该是咖啡馆的LOGO。


    吧台是深色的实木打造,表面已显出岁月的斑驳,有不少微小的裂痕,除了咖啡机之外还放着餐盘杯子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靠墙处则摆了一小盆薄荷绿植。


    在吧台下方是三个中岛柜,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与蛋糕,看起来都刚出炉不久。


    身后的玻璃柜装满了包装好的咖啡豆,边上是一台冰箱,除此之外就是一面挂着照片跟便利贴的背景墙,价目表是一块小黑板,底下的藤编花篮里装着板擦跟粉笔。


    咖啡厅走复古风格的装潢,整体以棕红色调为主。尽管外面是白天,咖啡馆里仍然开着昏黄的灯光,光晕将咖啡馆照得格外温暖。


    由于空间不大,总共只有五张靠着窗户的卡座沙发,都紧密地连在一起。


    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着一段忧伤的旋律,伴着咖啡机的嗡鸣与门外的风铃声,营造出一个静谧舒适得几乎快要让南君仪忘却自己的晴朗下午。


    “看来这次我是咖啡师。”南君仪若有所思,“因为这是梦吗?我们被安排了身份。”


    他在咖啡馆里走动,发现在价目表旁还有一扇小门,开门进去就是一个充满生活痕迹的空间。


    角落里摆着一张榻榻米床,收纳柜上则摆着书籍跟杂物。靠近门口的矮桌上摆着一本诗集跟便利贴,整体看起来是个狭窄但温馨的卧室。


    这下吃住倒是不愁了。


    南君仪关上门,重新回到吧台之后,咖啡机已经工作完毕,他干脆拿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坐在高脚椅上思考着其他人的去向。


    毫无疑问,这次的锚点主人给他们分配了相应的角色——这种情况可不太妙,特别是对新人来讲。


    “叮铃!”


    外面的风铃声忽然响起,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同学推门而入,直冲卡座,酷热的暑气瞬间涌入咖啡馆之中,打破了这份宁静。


    “啊——有冷气,真是得救了!”年轻人欢呼着冲向卡座。


    南君仪端着咖啡的手一顿:“皮星野?”


    “啊!老板是你啊!不对,南哥你是老板啊!”趴在桌子上的皮星野眼睛一亮,“我刚刚就在想你跑哪里去了,还说先进来消消热气再去找你。”


    他话音刚落,穿着一身警服的观复带上了门。


    很明显,皮星野分配到的角色是学生,而观复则是警.察。


    至于他身后这群神情各异的学生,想必就是新人。这次除了他们三个老人之外,总共有八名新人,共计十一个人。


    皮星野凑上前来给南君仪简单介绍了下新人。


    这八名新人也非常巧合,居然正好分成四组:一对紧紧握着对方双手的小情侣、一对窃窃私语的闺蜜、一对勾肩搭背的好哥们、还有一对据说只是朋友关系的青梅竹马。


    这群新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从皮星野那里得知当下的状况,或是怀疑,或是惊恐,看起来各有想法。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人还没能完全接受注定的命运。


    “现在人齐了!太好了,不用顶着热气到处跑了。”皮星野再度舒展开身体,“接下来就可以商量到底要怎么做,又做什么了!”


    这时情侣之中的男方突然开口,他脸皮紧绷,显然隐忍着怒气:“你们不是说要找个什么锚点,找到就好了吗?既然现在人到齐了,可以说了吧,到底具体是要找什么东西?”


    “我勒个老天爷,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皮星野道,“大哥!你当这是开卷考呢,要我们解密的,在解开谜题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女生紧紧握着男友的手,说气话来细声细气:“哎,这位大哥,你别生气,那我们能不能问问,这谜题又是什么?”


    皮星野一向吃软不吃硬,见女方说话温柔,态度也柔和不少:“说实话,我们知道得也有限,不比你们多。其实唯一的线索我刚刚都指给你们看了,就口袋里那邀请函,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线索了。”


    女生难掩失望之色:“所以……你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到底要做什么?”


    “不,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对闺蜜都留着长发,只不过一个是柔顺的黑长直,一个是蓬松的羊毛卷。


    这会儿开口的是羊毛卷,她从包包里拿出那张邀请函压在桌子上,神情看上去半信半疑:“既然这张邀请函上写着美少年的梦,那就说明我们要去找这个美少年吧,再从他身上拿到东西吧。”


    黑长直轻轻拽了下羊毛卷,欲言又止,似乎是不希望她出头。


    “哎哟喂,我说妹子,你可真逗。”那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里有个戴墨镜的,这会儿开了腔,笑嘻嘻道,“这就信啦,啧啧啧,你们小姑娘真好骗,这百分百是耍你的,你还当真事儿一样研究起来了。”


    “不管信不信,反正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了。刚刚其他的路明明存在却走不过去,好像游戏里的空气墙一样,这也是事实,总要把事情先推行下去。”羊毛卷略带厌恶地皱皱鼻子,“怎么,你还坚持你的魔术论吗?”


    墨镜男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肯定是魔术,要不就是什么视觉欺骗,他们肯定是串通起来演我们的,现在无聊的有钱人多了去了,说不准正有一大堆人在屏幕后面看着我们这群人,把我们当猴耍呢!反正我是不上这个当——哎,老板,还是叫你NPC?倒是有点眼力见啊,这么热的天也不上杯冰水。”


    他旁边的男生也嘻嘻哈哈起来:“那我要柠檬水,加冰的。”


    南君仪慢悠悠道:“请自便,我并不是真的咖啡师。”


    墨镜男嗤笑一声:“那是,你不是当咖啡师的,你是个演咖啡师的演员,哈,这一说你就露馅。你们这水平也太差了,演都不演好点,起码学一下手艺,虽然还是骗不倒我,但起码乐子多点,不至于一下子就露馅了,我看你回去要被扣工资了吧。”


    他得意地推搡了下自己的同伴。


    那对青梅竹马里的竹马忽然举起手,示意要发言。他穿着校服,又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看起来倒是真像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我赞同这位……”他看向羊毛卷。


    羊毛卷忙道:“我叫唐绒。”


    他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赞同这位唐绒小姐的想法。即便这真的是娱乐节目,对方既然有能力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来到这里,又搞出这么大的排场,说明财力惊人。如果我们不配合,这样的人决定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消失,想必也不会有多困难。”


    这话一出,墨镜男顿时有点绷不住了,他扬起拳头威吓了一下:“放屁!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这地方难道没王法?是你说杀人就杀人的?”


    “刚刚还有人说无聊的有钱人多了去了。”唐绒冷笑一声,“按照你的逻辑,这群无聊的有钱人都敢非法囚禁我们了,早就是法外狂徒了,花点钱摆平不就是了。”


    墨镜男有些挂不住脸,顿时拍案而起,新人间气氛也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靠在吧台上的观复突然直起身体。咖啡馆里瞬间鸦雀无声。


    南君仪微微一挑眉,看向观复,漫不经心道:“他们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那么你呢?你有什么新线索提供吗?”


    观复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窗外。


    “怎么?”南君仪往外侧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有什么发现吗?”


    观复道:“有客人。”


    果然,没过多久,风铃声再次响起,一名穿着褪色皮夹克的男子推门而入,他看起来三十来岁,脖子上的纹身看起来颇为狰狞,一副道上混的模样。


    “老板,老规矩。”他亲热地打了个招呼,把皮夹克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却在转身时猛然僵住,“哎呀,警官大人,好巧,你也来喝咖啡啊。先声明,最近我可没做什么坏事。”


    他举起手绕过观复。


    看来还是个惯犯。


    南君仪不知道老样子是指什么,只好不动声色地接话:“要不要尝试一下新品?”


    “新品?”皮夹克男子正在唱片机旁更换黑胶唱片,闻声惊讶地转过头来:“嗯?老板你这么保守的人居然会推出新品,难道是最近生意太差了。哈哈哈,开玩笑的,别这么看我嘛。”


    南君仪微微一笑:“就当帮我个忙,想让你试试新口味,看看有什么要改进的,这杯算我请你。”


    “没问题。”皮夹克男子打了个响指,“毕竟都受了老板这么多照顾,这点小忙当然要帮啦。”


    南君仪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他虽然没当过咖啡师,但好在自己常喝咖啡,对这些机器略有了解,不至于无从入手。


    趁着这个空档,唐绒悄悄拉了下皮星野,小声问道:“他……也是我们这边的吗?”


    皮星野脸色严肃起来,他微微摇头,比了个“NPC”的口型。


    墨镜男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成功吸引了皮夹克男子的注意力,他从自己的卡座上探出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咖啡馆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第34章 美少年的梦(02)


    “看你们的校服,应该是附近的学生吧。”


    皮夹克男子将双手搭在座位上方,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了个来回,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真好啊,这么多人一起放学。你们是一起的吧?”


    “是啊。”皮星野积极回答,脸上挂着老黄瓜刚刷上嫩漆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人畜无害,“大叔你呢?没有跟朋友一起来吗?”


    “还大叔咧。”皮夹克的纹身看起来虽然不太好惹,但脾气却意外不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青色的胡茬,露出手腕上的旧伤,“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皮星野虽然被分到了学生这个角色,但是实际年龄最多比皮夹克小上几岁,这句大叔堪称不要脸。


    南君仪总算明白为什么顾诗言会做出那个评价了。


    “如你所见,大叔我独来独往。”皮夹克爽朗一笑,“可没有你们那么好的运气,认识的都是一些好孩子。我这种人交到的通常都是些不能一起来喝咖啡的朋友。”


    他伸手指了指观复,不知道是有意恐吓还是开玩笑,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里面可是有不少会被这位警官抓走的麻烦人物。”


    观复冷冷道:“如果不想惹麻烦,态度最好别这么挑衅。”


    “饶了我吧。”皮夹克双手合十,神色诚恳。


    新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就连一开始戏谑说看演出的墨镜男脸色都有点发青。


    一场戏一旦演得太像,而自己又身处其中的时候,难免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特别是墨镜男对此已经表现出十足的反感了。


    “来,你的咖啡。”


    南君仪找到托盘将咖啡送上桌——这个举动意外引来了皮夹克疑惑的神情。


    “老板,你很看重这次的新品啊。居然亲自送咖啡过来,以前明明都是站在吧台后等人自己去拿的。”皮夹克慎重地端起咖啡,先闻了一会儿香气,又品尝了一口,沉吟片刻,“嗯,很好喝,不过我是喝不出什么心得啦。”


    南君仪握紧托盘,“嗯”了一声,又问:“喜欢吗?”


    “免费的东西谁不喜欢。”皮夹克大笑。


    为了不让皮夹克起疑,南君仪给其他人都上了一杯咖啡,等咖啡全部上完,皮夹克的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


    皮夹克似乎只是来打发一会儿时间,喝完后就毫无眷恋地起身离开,还对南君仪挥了挥手:“老板,那我就先走了。”


    南君仪也冲他挥了挥手,目送皮夹克离去。


    直到皮夹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唐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这份寂静:“请问,这位NPC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线索。”


    南君仪顺手将杯子洗了,仔细地擦拭着残留的水渍,他发现这个动作还怪解压的:“梦是人类心理和生理活动的复杂现象,也有人认为是潜意识的投射,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解释得通,不过有一点起码可以确定——”


    “梦是基于人已有的认知与记忆,因此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称之为线索。”


    皮星野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起了整张脸:“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位大叔绝对不是锚点的主人,先不说美不美,怎么看都已经超龄了吧,千万别跟我说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叫诈骗!”


    “少年在官方定义上是指十岁到十五六岁之间的未成年人。”


    之前赞成过唐绒的那位竹马小哥叫苏见微,他推了推眼镜后,再度开口:“不过在小说、游戏、电影、电视等娱乐作品里,未满二十岁的男性都算是少年,通常不会指代女性,形容女性的常见用词是美少女。我赞同你的看法,刚刚那位先生应该是与我们的目标有关联,而不是本人。”


    皮星野亮起大拇指:“专业,哥们学什么的?”


    苏见微腼腆一笑:“我学护理的,只是平日会杂七杂八的看些东西。”


    “这么厉害,我听你一通说,还以为你是中文系的。”皮星野挠挠头,“不过算了,这个不重要。既然那位大叔……哎呀,这么叫烦人,干脆跟我姓吧,我给他起个名字叫皮夹克得了,算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他说话诙谐,众人虽然对情况还有些稀里糊涂的,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得很有逻辑。我们刚刚一路从学校过来,路上都没什么人,这皮夹克居然在梦里有这么清晰的形象跟行为逻辑,我想他一定是个重要配角。”皮星野兴奋地一拍手掌,“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梦的主人,应该是皮夹克身边一位十九岁以下的漂亮男孩。”


    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份寂静之中,众人的忧虑各不相同。


    “那个皮夹克身上有纹身……应该是混黑的吧。”黑长直抱着自己的胳膊,略带犹豫地开口,“就算不是混黑的,估计也是混混,犯事儿的那种人没跑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不太安全吧。”


    她下意识看向观复。


    “还真给你们演上了,一个个的戏瘾大发。” 墨镜男嗤笑一声,扯着自己的朋友坐到另一边去,摆摆手道:“演!继续演!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不会配合的,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做怎么做,反正我不参与。”


    那对小情侣许久没说话,这会儿女生忽然开口:“哎,我说,咱们这里大部分都是学生对吧。既然这是那个美少年的梦,说明这美少年应该跟我们一样都是学生,而且一定是同校的。总不见得上清华的梦到北大同学,那得多尴尬啊。”


    这对情侣的名字还挺般配的,一个叫林星,一个叫江月。


    林星到现在还有点气鼓鼓的,不过仍绷着脸给女朋友捧场:“确实是有这种可能,咱们明天可以去那个学校里找找看。”


    江月对着他甜蜜一笑,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中,居然莫名冒出一些粉红泡泡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青梅小姐沈棠,这时候才终于加入到这场讨论当中来:“找人是一个主意,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重要问题。我们不妨思考一下:一个三十岁明显涉及违法行为的男性,到底是怎么跟一个在读的美少年学生产生关联的?”


    她说话不紧不慢,思绪也很清晰,且颇有条理:“如果按照你们所说,这个梦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那我们是不是能从一些比较可怕的设想入手?”


    “可怕的设想。”南君仪饶有兴趣地问道,“比方说呢?”


    也许是担忧还未降临的危险,又或者是把这件事当做特殊的娱乐活动,除去墨镜男跟他的朋友,所有人都开始积极地参与到讨论当中来。


    “比方说,贷款。”沈棠提出一个最常见的可能,“学生很容易上当受骗,加上虚荣跟攀比心,外加还有父母垫底,是很容易被盯上的群体。”


    “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掌握对方的把柄进行勒索,或者要挟对方参与犯罪行为。”


    沈棠握着自己的手,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既然线索着重于美少年这个特质,那想必也要从这方面考虑。美会吸引来的社会案件通常情况下都与色.情相关。”


    “在性侵害案件的受害者之中,男性往往比女性更难启齿,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正是这种压抑与恐惧投射到了梦中。”


    沈棠每说一个猜想,众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特别是黑长直,看上去几乎要晕过去了。


    皮星野一拍大腿:“妹子你不是学法律就是学媒体的,要不就是犯罪心理学。”


    林星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很:“那怎么着,要是个女的,我们还能给她约个□□修复手术,男的怎么整?这事儿发生了又不赖我们,最多我们也就是让穿警服这哥们把那混混给抓了呗。”


    几个女生都有些恼怒,同时瞪了林星一眼,就连他的女朋友江月都掐了他一把。


    林星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略有些尴尬,他张张嘴本想道歉,又拉不下面子,于是僵硬地别过脸一言不发。


    南君仪没说什么,任由新人们的讨论继续发酵。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全知者,每个人生存环境、思维方式、认知阅历都各不相同,互相碰撞起来常常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不过,比起众人现在深陷的话题,他抱有一些其他的判断。


    只是,这会儿让南君仪更感兴趣的是,没有参与到讨论之中的观复持有怎样的观点。


    新人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几乎都快变成青少年的安全教育探讨会,皮夹克在短短半个小时里已经在众人的口中犯下了从色.情.营业到人口拐卖等各色骇人听闻的重罪。


    “且慢且慢。”皮星野听得头昏脑涨,赶忙抬头看向南君仪跟观复:“两位大佬,你们倒是也出个声啊,让我听一下你们的高见。”


    南君仪看向观复:“你先请?”


    观复倚靠着吧台,波澜不惊地接过话题:“你刚刚才说过,梦是基于人已有的认知与记忆,因此出现的人、事、物都可以称之为线索。”


    “不错。”


    “那么梦的主人,必然要亲眼看到这一幕,才能够在他的梦里重现。”观复道,“这说明一点,是梦的主人在注视着皮夹克。”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观复跟他想到了同一处:“是啊,每个镜头之外,都站着一位看不见的摄像师。”


    两人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被目光注视着的诡异感在每个人身上蔓延开来。


    第35章 美少年的梦(03)


    一名涉黑男性对于稚嫩的花朵伸出魔爪,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剧情。


    可是一旦将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颠倒过来,可供筛选的理由立刻少去大半。


    两个陌生人的交际,无非钱、色、权这三样。


    如果是为了钱财,除非这位美少年别名是超高校级的杀人犯,有自信能清理掉皮夹克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否则作为一名学生去勒索一个长期混迹危险地带的黑.道分子,听起来已经不是有点儿不合常理,而是荒谬了。


    如果是为了美色,尽管众人还没有见到过美少年,不知道他的长相如何,但是从人类最朴素的审美出发,皮夹克长得实在是平平无奇,天生做特务的好材料——既没有丑到让人怀疑他的对象有异食癖的程度,也没有美到让人惊为天人的地步。


    更何况,要是从色相方面考虑,那在场大多数人恐怕都比皮夹克更危险。


    至于权力,这反而是最有可能的事。


    年轻气盛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从影视剧或者现实里窥探到这种□□生活的些许辉煌,从而萌生出想要加入的念头。又或者,因为受到欺凌而想要寻求庇护,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现在任何猜测都没有证据来支撑,只能短暂地停留在猜测上。


    眼下真正该考虑的是更加现实的内容了。


    “好了。”南君仪轻拍手掌,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平淡道,“看来大家对整件事稍微有些想法了,探讨到此为止,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行动?”苏见微下意识又推推眼镜,镜片后的表情略微有些困惑,“是需要我们去做什么吗?”


    沈棠因为自己提出的想法被否决而感到难堪,正在红着脸不断地啜饮着咖啡。


    唐绒则在认真聆听,她甚至从包里拿出纸笔在做笔记,生怕错过一丝线索;黑长直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闪躲,看起来意愿不强;而那对情侣则正窃窃私语着,正谨慎地观察着情况。


    情况不太妙,大部分人意愿不强。


    南君仪点了点头:“不错,我需要你们去探索这个梦境。”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君仪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观复。


    在众人分配到的角色之中,咖啡师与学生都只是普通角色而已,唯有观复的身份存在实权——从皮夹克的反应可见一斑。


    这意味着对于普通人来讲的阻碍,对观复都不成问题。


    不过,这未必是件好事。


    “还玩呢哥们,你也太不专业了吧,第一句话就又暴露了。”墨镜男忍不住嗤笑起来,他从卡座里探出头,笑嘻嘻道:“你这不就是NPC吗?发布任务然后待在这里,让他们这群傻蛋去跑腿探索。”


    林星脸色一沉,攥起拳头:“你说谁是傻蛋?”


    “谁应就谁是咯。”墨镜男满不在乎地抬起头。


    就在两人将起冲突的时候,南君仪将擦拭好的杯子摆放回原位,对两人的冲突视若无睹:“在这个梦境里,我们各有定位。我是咖啡师,你们是学生,观复是警.察。


    “这三种角色的活动日程都非常明显:学生需要上学,放学后可以自由活动;警.察可以全天自由活动;而咖啡师必须守在店里。”


    “一旦违反规则,也许会惊醒这位熟睡的美少年。”南君仪平静道,“如果你们想的话,也可以跟我更换角色,但必须有个人留在这家店里,看看接下来会不会触发其他的剧情。”


    皮星野第一个不同意:“不行!这也太冒险了,既然已经分配完了角色,随意调换简直是开玩笑。”


    跳脱归跳脱,皮星野对于每次的锚点从不马虎,否则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活到现在。


    尽管皮星野曾经从顾诗言那里听说过南君仪的本事不小,但毕竟没有真正合作过。邮轮上经常会出现看似正常实则早已濒临崩溃的老手,这种老手一旦暴雷,情况往往要比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新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跟经验,拖着所有人陪葬。


    因此信任南君仪的能力是一回事,可信任南君仪的人品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激动,我只是提个建议。”南君仪撑在吧台上,“而且你们恐怕也要去寻找一下住处,如果找不到的话,你们始终还是要回到咖啡馆来的。”


    眼看南君仪跟皮星野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情况重新纠正回来,墨镜男冷笑着躺在卡座上充耳不闻,不过也没再多做嘲讽,只是懒散悠闲地躺下。


    林星指着他怒气冲冲道:“我们愿意配合,那他呢?他就可以这么躺着什么都不做吗?”


    “随他去吧。”南君仪轻描淡写道,“就算把他真的拽出去,也无非就是换个地方躺着,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凭什么?”林星怒极反笑,“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什么都不干。”


    江月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被林星挣开了。


    南君仪抬起眼看着他:“也许皮星野之前没有跟你们说清楚,那么我再强调一次。”


    “不要以为你们是在为谁奔波,也不要以为这是一场合作,更不要以为你们的不配合能威胁到谁。”南君仪语调渐冷,“我们之所以合作只是因为个人能力太过渺小,本质而言,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由于之前墨镜男的插科打诨,加上南君仪鲜少说话,所有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几乎都相当平常,直到此刻,众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远比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甚至你们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南君仪仍然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口吻,“你们可以快乐悠闲地度过第一天,甚至第二天,直到开始死人,才终于惊慌失措地找寻线索,然后绝望地发现为时已晚,也完全没有问题。”


    南君仪打量着所有人的面容。


    “你们的反应曾经在许多死人身上出现过,以后也会在许多活人身上再现。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所谓。”


    这话说得不是很客气,不少新人都变了脸色,苏见微忍不住开口质问:“那你自己的安全呢?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得这么严重,那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幸免于难?”


    “我没有说我可以幸免于难。”


    南君仪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就像为苏见微的驽钝感到一点遗憾,这让苏见微的脸色骤然涨红起来。


    “我只是说,我可以等到你们认命后再行动。”


    事实上,当然不可以。


    只是新人是相当容易动摇的集体,别看讨论时兴致勃勃,那完全只是普通的闲聊,一旦涉及到真正需要出力的苦活时,大部分人都会出于某种被戏弄的羞涩或懒惰而直接放弃。


    特别是队伍里还出现了墨镜男这样的存在,新人们看起来虽然讨厌他,但他无疑也提供了一个方向——如果他吃好喝好,休闲度过一整天,大部分人难免会如林星一样产生不公平的想法。


    因此,南君仪才会立刻将整个事挑明出来。


    提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总比之后在关键时刻暴雷要好。


    运气好的话,第一天就会开始死人,足够震慑刺激新人们行动;运气不好的话,短时间里能依靠的人就只有皮星野跟……观复了。


    观复,观复。想到这个人就让南君仪头痛。


    “时间不多了。”南君仪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向五点了。夏季的白昼要比往日更漫长,因此眼下看起来倒还阳光明媚,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黑下去,“你们现在有头绪吗?打算从哪里开始?”


    皮星野俏皮地举起手:“既然是学生,那我就先回学校大概看看吧,就算真遇到什么意外,也完全可以拿自己落了作业当借口,合情合理。不过详细要找的话,恐怕得等到明天了。”


    唐绒犹豫片刻,凑近自己的闺蜜黑长直耳语了几句,黑长直却使劲儿地摇头,一副拒绝的态度。


    她咬住下唇,只好也沉默下去。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不管是跟陌生男性一起行动,还是单独行动都异常危险,难免会有顾虑。唐绒虽然态度积极,但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行为趋向保守是必然的。


    “我去警局看看。”观复沉思片刻,后半句是对皮星野说的,“留意恶性事件或校园暴力的线索。”


    他说完话,就转身出门去了。


    皮星野比了个“OK”的手势,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也一起往外走。


    “等等。”苏见微突然起身,唤住了皮星野,他看看身边的沈棠,伸出手,“你一起吗?”


    沈棠握着咖啡杯思索片刻,坚定地点点头:“不管是不是玩笑,我们都一起行动。”她将咖啡杯送回到吧台上,就跟着苏见微一道跟上了皮星野。


    转眼咖啡馆里就少了四个人,南君仪对剩下的人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往外看去。


    皮星野三人往东面走了,而观复则骑在一辆自行车上,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驶去。截然不同的方向,如同命运分离的两端,很快两拨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街道上。


    南君仪重新坐了下来,他不喜欢被囚困的感觉,更厌恶现在必须依赖他人的处境,然而眼下别无他法。


    从一开始,邮轮就没有给过他选择。


    他承担不起更变规则的代价,因此只能顺从。


    第36章 美少年的梦(04)


    等待是这世上少数能拉长时间的体验,即便如此,窗外的天色仍在漫长的等待里渐渐暗了下去。


    南君仪将咖啡馆的灯光尽数打了开来。


    最先回来的是学生三人组,皮星野上来就摇头,显然是一无所获;倒是沈棠眉头紧锁,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的,似乎在思索什么。


    “有什么发现?”南君仪打破了寂静。


    皮星野跟苏见微一开始都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同时抬起头来,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啊。”


    南君仪没理他们俩,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沈棠的身上。而沈棠深陷思索,并没有听见,直到南君仪喊了她的名字才如梦初醒。


    “啊——”沈棠下意识道,“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我在问你发现了什么?”


    沈棠双手交错,认认真真地回答:“只是猜测而已,我认为这里的路应该是一个人回家的固定路线。你往外看,虽然有十字路口,远方也还有景色,但是实际上除了固定的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无法过去,其他的店铺也只有一个空壳而已,说明这个地方并不是开放式的。”


    “就算不是回家的道路,也意味着梦的主人有一条固定的活动轨迹,也许我们可以循着路线找到那位美少年。”


    墨镜男又讥讽地笑了一声,他虽然说这一切十分无聊搞怪,但每次对话倒是听得非常清楚:“我说姑娘,你就是刚刚那个读法的高材生吧?你都丢过一次人了,怎么还想再丢一次不成?”


    沈棠倒也没惯着他,毫不客气地回应:“我个人认为,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犯错就停止思考,或者完全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乃至自甘堕落,这种人才是真正无药可救!”


    墨镜男被噎个半死,悻悻转回头,大声嚷嚷起来:“老板,有没有吃的,把我们关在这里不给吃不给喝是不是太过分了。剧组还管顿饭呢,你们节目组难道想饿死我们不成?”


    “还有别的食物来源吗?”


    南君仪找了个托盘,蹲下身拉开柜子的玻璃门,清点了一下面包数量。


    如果没有其他的食物渠道,那就意味着这间小小的咖啡馆要负责十一个人的食物,柜子里这点面包跟蛋糕,恐怕吃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也许十一个胃口小的女孩子能勉强撑几天,可他们这里面半数是饭量大的男人。


    这毕竟是一家咖啡馆,不是饭店。


    “暂时没有了。”皮星野倒是想得很开,“不过既然我们几个是学生,只要明天学校开门,超市跟食堂都可以找到食物。我们到时候给你和观复打包回来。”


    南君仪看着墙壁上的挂历,红色的“X”正好标记到星期四的位置,如果挂历没有出错,那明天就是星期五,星期五之后就是双休日。


    “不止我们俩。”南君仪道,“后天就是星期六,学校不开放。你们最好多采购一些,否则周末还是熬不过去。”


    饥饿带来的身体危害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会削弱体力,钝化思维,这两点对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来讲相当危险。


    皮星野咧嘴一笑,牙齿在灯下闪闪发光,他阔气地一拍胸口:“我办事你放心。”


    南君仪把柜子里的面包跟蛋糕粗暴地分成了十一份,让所有人来拿自己那份晚餐。在墨镜男的抗议之下,晚餐又再追加了一杯冰鲜奶。


    恍惚间,南君仪几乎要以为自己现在是在扮演幼儿园老师,而不是咖啡师。


    经过下午的事,大部分人都跟自己的熟人单独找了张卡座一起吃饭,皮夹克之前坐过的卡座被单独留了出来。


    皮星野则端着盘子直接站在吧台边一边吃面包一边跟南君仪闲唠嗑:“奇怪了,观复比我们还多辆自行车的,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路程有这么远吗?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墨镜男的脸色再度幸灾乐祸起来,显然没憋什么好屁。


    “我倒不希望他死。”南君仪淡淡道,“他死了毫无价值,八成会有人说我们早就串通好的,我还是更希望死一个能真正让他们老实下来的人。”


    皮星野“呜哇”了一声,也不知道当没当真,只摇着脑袋:“听起来真是薄情啊。”


    话音才落,就听见外面门铃声响,观复肩上扛着一个人走进来,他半边身体都染满了血,也没在意,只是把人丢在桌子上,激起新人们的尖叫声。


    “这里没有医院,他死定了。”观复冷冷道,“趁他还有几口气,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


    躺在桌子奄奄一息的人正是下午来喝茶的皮夹克,他全身都是血,看起来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


    咖啡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下意识围了过来,就连见惯了世面的皮星野也不禁咂舌:“好家伙。”


    一时间,皮星野都不知道自己该感慨句观复臂力惊人,还是该先扑上去求皮夹克不要死。


    南君仪倒是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可是哪怕他抓紧时间连珠炮似得问了好几个问题,皮夹克也无法回答,他的喉咙还在动,肌肉却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力,眼神则开始涣散。


    几乎就前后一两分钟的时间,皮夹克的胸膛不再起伏,呼吸也停止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哪怕是个陌生人,对于众人来讲也是不小的冲击。


    墨镜男是第一个变脸的,他冲上来握住皮夹克的手,脸上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僵硬着问道:“真死了?哥们有必要玩这么真吗?我说这是道具吧,怎么可能真是尸体……”


    他的手在皮夹克的身体上胡乱摸着,越摸冷汗就越多,直到双手都染上了鲜血,他才喃喃着后退:“是……是真的,他真的是死人。”


    墨镜男今天一整天就绷着劲儿阴阳怪气所有人,见他都如此反应,新人们更是被吓得不轻。


    哪知道墨镜男老实了,又轮到林星质疑:“我说你小子唱反调唱得离谱,你该不会其实是他们的托吧,故意衬托气氛来哄我们几个的吧。”


    林星走到皮夹克身边,直接自己上手,脸色也一下青了,可他还是不信邪,直接将皮夹克的衣服掀开,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皮夹克身上的致命伤。


    他的胸口跟腹部被人连捅数刀,两处都有明显的伤口交错导致的融合,形成不规则的创面,皮肉外翻,衣服跟皮肤上全是血,还有大片的淤青。


    这下本来只是有点被吓到的几个女生一下子捂住了嘴,黑长直则直接将几分钟前才吃进去的面包全部都吐了出来,吐到后面几乎只剩酸水。


    血腥味,刺鼻的酸臭味混着咖啡的香气,让咖啡馆里的味道一下子难以形容了起来。


    南君仪第一时间放弃了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而向观复发问:“你怎么看到他的?是谁杀了他?你问过他问题吗?”


    观复对他的问题不予理会,只是开始解开染血的警服扣子,平淡道:“我要洗澡,还有衣服。”


    南君仪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再度睁开眼睛:“我带你过去。”


    咖啡馆内部虽然只有一个单人间,但是配备了完整的卫浴设备,甚至还有洗衣机跟烘干机。


    卫生间确实狭小了一些,导致观复一进去,高大的身躯就几乎将整个卫生间都填满了,好在空间并不妨碍功能。


    南君仪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递给观复。


    观复没有接,而是在衣服之后继续解开腰带,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他就毫无廉耻心地站在南君仪面前,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脸平静地递出了染血的衣物。


    南君仪僵在原地,幸亏他就算尴尬也没忘记用衣篓把衣服接过来。


    观复的身上同样被染透衣物的血沾上了,这会儿正在冲洗双手,水流将血液一同带走,露出原本的肌肤颜色。


    南君仪总算找回自己的舌头:“你有受伤吗?”


    “没有。”


    观复只简单擦拭了下双臂,就从南君仪另一只手里拿过干净的衣服,毫不客气地关上门。


    到底是这个人脑子有问题,还是我的脑子有问题?


    捧着血衣的南君仪陷入了思索,他一时间无法确定到底是对方太过坦荡,还是自己太过保守。


    最终,南君仪只是叹着气将衣服塞进洗衣机里,倒上洗衣液,打开开关,在机器的嗡鸣声之中不断反省自己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他应该是咖啡师,而不是幼儿园老师,更不是保洁吧。


    南君仪的手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跳动,感到心烦意乱。


    然而南君仪清楚,观复就是这种男人,像是猛兽一样完全肆意妄为,宛如本能,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在他面前,也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从第一眼见面的时候,南君仪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不过是更确定。


    他跟这个男人果然合不来。


    趁着水声哗哗,多想无用,南君仪干脆出去将自己剩下的晚饭吃完。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是,高糖高热量的蛋糕不但能够快速提供能量,还能缓解压力和焦虑。


    第37章 美少年的梦(05)


    糖分暂时缓解了南君仪的焦虑。


    南君仪一边咀嚼着绵软的蛋糕,一边思考起这种食物的缺点来。很快,他就惊喜地发现蛋糕带来的坏处往往是长期的,而他们大概率撑不到营养不良的时刻,更不必思考什么营养均衡的难题。


    于是毫无负担地咽下了一口口奶油。


    苏见微和唐绒找到清洁工具帮忙清扫了呕吐物;黑长直躺在卡座沙发上蜷缩着身体;而沈棠跟皮星野则待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往皮夹克的尸体上瞥过一眼;至于其他几人各自找到事情装作自己非常繁忙的模样,似乎这样就能让咖啡馆里躺着的这具尸体消失。


    这让南君仪觉得有点好笑。


    倒不是觉得害怕尸体很好笑,而是觉得总是要重复这种索然无味的过程很好笑,没有任何措辞能比死亡来得更有力。


    只是南君仪没有想到第一个死的既不是新人,也不是老人,而是皮夹克。


    倒不是说NPC不会死,就像是上一个锚点,病人们被医生带走切除脑叶然后进行融合。如果情况相同的话,也许可以借皮夹克的经历躲过今天晚上的袭击。


    等南君仪把众人的杯子跟盘子都清洗干净,观复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他只是很简单地擦了擦头发,发梢甚至还在滴水。


    “你的份。”南君仪将单独留出来的餐盘推过,他的确急切着想要掌控情报,不过还不至于急切到让观复饿着肚子讲话,“先吃吧。”


    观复点点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就开始吃他的晚饭,看起来对自己扛回来一具尸体这件事并没有特别强烈的表达欲。


    众人虽然都很想知道前因后果,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他,好在观复吃得很快,没怎么折磨其他人的神经。


    不过在结束进餐之后,观复仍然没有立刻开始说明情况,而是一板一眼地端起瓷碟跟杯子到吧台后清洗,直到完全做完这套流程后,他才擦干双手,坐到吧台的高脚椅上:“这个梦里不存在警局。”


    观复神色淡漠,态度像在陈述天气的好坏:“往好处想,少个麻烦;往坏处想,我们没办法通过正规渠道得到线索。”


    林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谁他妈的在乎什么警不警局的!你倒是挑重点说说,桌上那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死的?退一万步来说,他都要死了你还把他搬过来干嘛?”


    “我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他,他被两个人捅了几刀。我问过他理由,他们之间发生过不太愉快的摩擦。”观复看着林星和尸体的眼神就跟看捡回来的一堆可利用垃圾没区别,“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还有问题要问他,所以就把人带了过来。”


    唐绒难以置信道:“只是发生过摩擦?就要了他的命?”


    墨镜男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本来一直回避皮夹克的尸体,这会儿却直直地望向尸体上的伤口:“有什么奇怪的,这些小混混根本不长脑子,也没有任何顾虑,对自己要承担的后果毫无概念,为了一时意气杀人一点儿也不稀奇。”


    空气骤然凝固,众人静默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棠则忽然看向观复,表情有点复杂,看上去似乎很犹豫,又慢慢坚定下来,像是在权衡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沈棠终于开口,她的嗓音不大,可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很清晰:“观复先生,你看起来好像对死人一点也不害怕。你将一个被杀的人带过来,只是为了审问他信息。我想这不是正常的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她特意在“正常的普通人”上加了重音,又微笑道:“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否从事过这方面的相关工作?”


    沈棠虽然说得非常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她是什么意思了。


    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沈棠现在更担心或者说更恐惧的是带着皮夹克回到咖啡馆的观复。


    观复的目光始终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即便遭到质疑,仍然没起半点波澜:“不方便。”


    这让沈棠的脸褪去了血色,在咖啡馆里蔓延开比之前更为压抑的气氛,一道道视线无声地注视着观复。


    观复对此毫无反应,转而看向南君仪:“你有什么要问的?”


    “你已经把来龙去脉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南君仪轻笑了一声,“我想知道的,你未必有答案。噢,对了,虽然我想可能性不大,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多嘴确定一下,那两名杀人犯应该都不是美少年吧?”


    观复的回答非常干脆:“都不是。”


    “那我就没有问题了。”南君仪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唯一的麻烦是怎么处理皮夹克,如果有警局的话,好歹能把人抬过去安置。现在嘛,留在咖啡馆里不对,随意抛尸好像也不太好。”


    皮星野显然不打算做个讲究人:“还是丢出去吧!我们没别的地方能去,大家今晚上都得在咖啡馆里过夜,总不能跟尸体一起睡吧。更何况,这尸体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怨念诅咒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先把他搬出去为妙。”


    观复对此并不发表任何意见,显然也没有帮忙的打算,只道:“既然没有别的问题要问,那我要先休息了。”


    他说完就直接往里屋走去。


    皮星野叹了口气,本想上前学着观复的模样把尸体直接扛起来,奈何折腾好一会儿,想拖人家的上半身都够费劲,不知不觉额间冒汗:“怎……怎么这么沉,我看观复扛得很轻松啊。”


    沈棠还念念不忘之前那个问题,她局促地问皮星野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难道你们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不知道,我们之前也没合作过。”皮星野累得满头大汗,也闷了点火气,忍不住翻个白眼,“我说沈小姐,稍微有点眼力见好不好,没看到我在忙吗?你不帮忙,我也不说什么,能不能别在这儿让人分神添乱了。”


    沈棠脸颊微热,推搡了下苏见微,示意他过来一起帮忙。


    苏见微倒也没有二话,跟沈棠过来一起一人抬一只脚,不过从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两人都全身心地在抗拒这件事。


    “不行。你俩力气太小了。”


    皮星野这次简直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可还是奈何不了皮夹克的尸体。


    其实人生前死后的重量短时间内是不会变化太大的,可是尸体的肌肉基本不再互相协作,对于搬运的人来讲在感知上会更为沉重。除了尸体之外,醉酒的人也常常会给人以异常沉重的感觉,就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折腾得大汗淋漓的皮星野只能把皮夹克放下来,冲着林星跟墨镜男他们几个嚷嚷:“女孩子都来帮忙了,你们仨男的真好意思干瞪眼,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林星嘴一撇,伸手一指南君仪:“你怎么不使唤他?”


    “因为我不介意跟尸体睡在一个空间里。”南君仪微微一笑,“哦,对了。我是咖啡师,咖啡师有单独的房间。所以我既不介意,也不需要跟尸体待在一起,只有你们需要。”


    江月赶紧拽了拽林星的胳膊,小声道:“行了,别惹事了,搬就搬吧,我不想晚上跟尸体待在一起,现在看着他都发毛。再说了,刚刚杯子盘子都是人家洗的,再让人家多做事也的确说不过去。”


    林星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句:“又不是我让他做的。”不过他还是听从女友的话,让沈棠把位置让出来,自己跟苏见微一人一边抓住了尸体的腿跟脚。


    三个大男人一合力,搬运尸体这件事就变得轻松不少,他们将尸体往门外抬去,沈棠赶忙将卡座上的桌布掀下来,一道跟了出去。


    出于避讳的心理,尸体被一口气抬到了十字路口处。


    三人想尽可能把尸体放在咖啡馆看不到的地方,又实在不敢离开得太远,因此最终把尸体搁置在电线杆之后。


    沈棠将桌布轻轻都开,给尸体遮上了脸。


    默默祷告片刻之后,沈棠抬起眼睛,目光看向了皮星野:“皮先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行。”把尸体放下之后,皮星野的性格也再度变回原先的和善随意,“你说就是了,只要我知道。”


    沈棠的嘴唇微颤,脸色微微发青,她太过紧张,以至于声音都有几分紧绷:“我们这些人,应该是不被允许自相残杀的,对吧?”


    这句话一出来,苏见微和林星的脸色都变得异常精彩。


    “当然不允许,这算是邮轮难得有点人味儿……哦不,准确来讲,算是这些坏事里唯一的一件好事了。”皮星野按摩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漫不经心道,“我们这些人,如果是被害死在这些锚点里,大多会滋生怨气,很可能会立刻变成新的鬼怪回来复仇,听说南君仪上个锚点就是这样。别看我,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就算是侥幸逃脱,逃得过鬼,也逃不过人。要是做得没人知道也就算了,一旦暴露了……”皮星野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我可以告诉你们,邮轮就那么大,所有人都会立刻知道他的‘丰功伟绩’。这种人是否值得信任,还会不会有人跟他合作,我想不必多说了吧。”


    沈棠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轻轻松了口气。


    皮星野当然知道沈棠是在担心什么,因此也识趣地没将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如果是观复这种级别的,只要他不是失心疯到公然践踏底线,人为制定的规则对他约束恐怕不大。


    第38章 美少年的梦(06)


    天完全暗了下来,空无一人的街道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寂。


    十来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影子在灯光下晃动,如同被困在灯罩内的飞蛾一般毫无头绪。


    咖啡馆并不是饭馆,同样更不是旅馆。


    吃饭的事情解决之后,住宿这个难题再度被提到了众人的眼前。


    由于没人想跟观复住在一起,因此最舒适也最像生活区域的里间直接被所有人放弃了,转而讨论起了卡座的分配。


    没有人想睡在皮夹克选定的座位上。


    新人们全部都是跟自己亲近的人一起进来的,分配起卡座时当然会考虑到这一点,因此皮星野非常识相地跑到了南君仪这儿来。


    “我进里屋睡觉。”南君仪慢条斯理地指指门:“那本来就是我要住的地方。”


    皮星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祖宗,你打算跟观复起冲突?”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按照观复扛一个重度伤患像扛小乳猪一样的体格,只要南君仪不是弱智,就不会选择跟他起正面冲突,“我只是要去里面睡而已。”


    皮星野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意思,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指一下吧台:“那你介意我坐吧台后面睡觉吗?我实在不太想睡皮夹克那个卡座。”


    南君仪点点头,转身推开通往里间的小门。


    咖啡馆本身就不大,里间更加狭窄,黑暗浓郁得仿佛要凝聚成实体。


    灯光驱散了黑暗,南君仪看见观复已经在那张榻榻米似的床上躺下,并且闭上了眼睛,如同一只盘踞在自己巢穴之中的猛兽。


    南君仪简单洗漱一番,听见水流声在房间里清晰作响,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明明如此惊人,可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擦干净手,走到床边推搡了下观复的胳膊,不太客气地开口:“睡过去一点。”


    观复骤然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君仪,像是评估着什么。几秒后,观复无声地往里面挪动,腾出一点空间来。


    “还不够。”南君仪叹了口气,“你对我的身材有什么误解吗?”


    观复没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体,面向墙壁,总算又腾出更多的空间,终于能够容纳南君仪也背对着他一起躺下。


    在这个过程里,观复既没有抱怨南君仪为什么不去外面的卡座沙发上睡觉,也没有质疑南君仪为何非要过来挤一张床。


    不过这份贴心的沉默并不能在物理层面上提供任何帮助,床依旧窄得令人窒息。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到了极致,几乎称得上互相紧贴,这对南君仪来讲不太好受。


    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太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同样也不太喜欢跟别人太过亲近。


    在这种生存环境之下,他会顺应情况放宽自己的底线,可不代表就此彻底消失。因此哪怕两人已经靠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南君仪也还是尽量隔出一定的空间,避免两人发生肢体接触。


    比起冰冷坚硬的地板跟腿都伸不开的卡座沙发,这张床是唯一能够提供舒适度的存在,南君仪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妨碍自己的睡眠情况。


    尽管他不认为眼下还有什么舒适度可言,可无论如何,它毕竟还算是一张床。


    “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我。”观复忽然说话。


    南君仪没有关灯,关灯不利于逃跑。黑暗是鬼怪天然的盟友,也是人类五感的囚笼,除了自我欺骗跟增加不必要的想象力就没有更多用处了。


    因此,他借着顶上的灯光,清晰看到了观复的面容:眼睛仍旧紧闭着,眉心舒展,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句话好似是幻听一般。


    南君仪冷冷道:“我是不喜欢你,但并不是恐惧你。”


    观复没再说话,安静得宛如一具尸体,南君仪也已经很累了,很快就放松下身体,静静地睡着了。


    深夜,月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进咖啡馆之中。


    江月仿佛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样,从睡梦之中醒来了,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动静,像是谁的脚步声一样。


    是有人起来上厕所吗?


    江月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愠怒,略有些烦躁地想着。可奇怪的是,当她醒来时,那脚步声立刻停止了。


    其实脚步声非常的轻,生怕被人发现一样,江月还没来得及愧疚,又立刻警惕起来,心想:“不对,起来上厕所而已,怎么像做贼,难道是有人半夜偷偷起来要做什么吗?”


    林星就躺在另一边,因此江月没有特别紧张,自从交往以来,她对男友的信任感逐渐增加,几近盲目。即便林星在性格上的确有不少缺点,唯独在爱这件事上,江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真诚。


    因此江月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眼睛前方,同样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江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突然攥紧!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呼吸停滞,本能地想发出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窒息的几秒过去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骇人的事实:脚步声停下的时候,也许他就看着我了,只是在等着我发现。


    这个念头让江月如坠冰窟,她僵硬在卡座上,被动地注视着这双眼睛。


    如果不是如此诡异的场景,江月本会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相当有魅惑力的少年。


    这在月光下浮现出的造物拥有一张姣好到足以迷惑众生的面容,他的皮肤宛如洁白细腻的百合,嘴唇则红似熟透的石榴籽,然而神情之中带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愁与忧郁。


    “你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吗?”他的声音轻而空灵,如同耳语一般在江月耳边响起,“请跟我来吧。”


    江月睁大双眼,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随着这瘦削病态的少年一同离开了这座咖啡馆。


    冥冥之中,江月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然而她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当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一些模糊的信息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这名少年……是她的同班同学,今天的这场谈话,正是她主动向对方发起了邀请。


    原来是他啊。


    江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为自己方才莫名生出的恐惧感到一阵好笑,她温顺地跟着少年来到了学校,学校不知道为什么静悄悄的,也许是大家都出去上体育课了。


    少年带着她来到天台上,学校天台的大门多数时候是关着的,这会儿大敞开来,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在一轮巨大而惨白的月亮之下,选择坐在天台的平台上享受夜风。


    “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呢?”少年礼貌地询问她。


    要说什么呢?江月愣住了,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发起这场谈话的初衷。就在这时,脑海之中再度浮现出一些信息来。


    她看见了,这双眼睛看到的。


    少年正跟随在一名身穿皮夹克的男人身后,在咖啡馆中,在街道上,在巷子里……


    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着一种狂热到近乎疯狂的情感,如果用仰慕与憧憬来说明,未免太过肤浅单薄了。


    那是一种全无保留到令人窒息的炽热情感。毫无疑问,正是赤裸的爱意。


    “啊……”江月如梦初醒,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问题,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我看到了,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不过,你喜欢那个男人吧,对吗?”


    少年并没有因为被点破心事而流露出羞涩、胆怯、恐惧的表情,他只是如同见面时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陷入陶醉的江月。女人却陷入了自己的思潮之中,她用双手捧着自己泛起桃色的面容,眼神迷离,在冷月的照耀之下,显出狂乱迷醉的痴态来。


    “我也有……有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的男人。”


    江月的声音开始发颤,仿佛身躯之中的情感已经充盈到难以克制的地步,迫不及待地要撑破这具皮囊,她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稍稍约束住这份不断涌动的爱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甜蜜而黏腻,带着一种扭曲的喜悦:“我知道他也爱我,我知道他爱上了我……”


    那幸福戛然而止,转为一种仓促的急迫与焦虑:“可是这还不足够,还远远不足够!我不止想注视着他,我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要更多更多……”


    少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的神色不再保持柔和的恬静,反而涌现出深深的艳羡与嫉妒来,那张美丽到几近病态的面容变得扭曲,恶毒地注视着江月。


    “我现在该怎么做呢?”江月急迫地追问,“我该怎样才能更进一步,怎么才能彻底的,完全的占有他呢?”


    少年忽然握住了江月的双手,他的手指冰凉,像柔软的丝绸包裹上来,叫江月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语着:“去夺走他吧,从所有人的手中夺走他吧。”


    这句话之中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令江月有些不知所措,又涌现出无比的欢欣来。


    “夺走他。”江月重复着这三个字,口中似乎涌出欲望的甘美,她品尝到一丝雀跃的甜蜜。


    少年愉快地松开手,江月忽然感觉到手中沉甸甸的,她茫然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紧握的双手——


    “阿月!快过来!”


    焦躁的呼唤骤然撕裂了这迷幻的一幕,沉重的铁门被大力撞开,伴随剧烈的喘息声,满头是汗的林星出现在门口。


    汗水几乎已经湿透了他的头发跟衣服,灌入喉咙的空气令嗓子眼火辣辣的疼痛着,林星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担忧。


    “阿星。”


    江月转过身,她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一把被手背在身后的匕首,正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第39章 美少年的梦(07)


    南君仪醒的时候,旁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一向睡觉很浅,这次居然没发觉观复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这个征兆可不太正常。


    南君仪脸色凝重地活动着身体,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往外走,他拧开了那扇门——


    喧嚣与吵嚷声瞬间如潮水一般淹没而来。


    “人呢!怎么会不见了!”沈棠惊慌失措,连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变得略带尖利起来,“我记得他们俩明明就睡在这张卡座沙发上,就算要出门也该有动静才对,可是我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见!……见微,你呢?”


    苏见微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地面,试图寻找出脚印之类的痕迹,闻言沉着地摇摇头:“我也没有。”


    唐绒抱紧自己的胳膊,蹙紧眉头:“会不会是他们俩找到线索,趁着我们睡着偷偷溜了?那个男的,我记得叫林星是吧,脾气特别大,或许他不信邪,带着女朋友出去探索了?”


    “人都死了一个,他要是长了脑子,就绝不会乱跑。”出乎意料,墨镜男一改昨日的杠精本色,语气反常地焦躁起来,仍显出十分的不快,“如果没意外的话,我想他们俩是出事了。”


    唐绒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过去:“哦?你现在又相信会出事了?也不知道是谁昨天一直在说这是表演。”


    墨镜男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挂上讥诮的笑容,尽管被墨镜遮住了双眼,讽刺还是透过表情跟语气相当清晰地表现了出来:“说两句狠话吓唬人有什么难的?听风就是雨的本来就是猪脑子,请问我有哪里认为得不对?可昨晚上真死人了就已经两回事了,如果你昨晚敢去摸一下那具尸体,就不会说出这种蠢话了。”


    “你!”唐绒的脸涨得通红。


    黑长直仍是一副吓得要死的模样,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随时都要晕厥过去。而墨镜男的朋友则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感,正自顾自地从中岛柜里夹牛角包跟菠萝包,对咖啡馆里发生的失踪案件显然不感兴趣;皮星野沉默地站在边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谁看到观复了?”南君仪的声音在混乱的氛围之中响起,他按了按自己僵硬的脖子,“如果没人看到的话,失踪名单上的人数还要再上涨一位。”


    皮星野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噢,观复出去晨跑了。虽然有点诡异,但是他是这么说的,就是他出去晨跑后大家都被吵醒了,然后我们才发现林星跟江月不见了。”


    “那观复知道这两个人不见了吗?”南君仪皱起眉头,“他是警.察,按理来讲失踪案要上报给他吧。”


    皮星野道:“从位置来看应该知道,毕竟他从里面出来一眼就能把卡座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嘛,他在不在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君仪平静地点点头:“那就先吃早饭吧。”


    刚刚墨镜男的朋友在夹面包的时候,南君仪就留意到里面的异常:原本被吃空了的面包柜不知何时又被悄无声息地再度填满了,而且里面出现的多数是跟昨天没见过的新口味。


    这让南君仪稍微松了口气——之前他还担忧过是不是需要他亲自动手烘烤面包,现在倒是没有这个忧虑了。


    不过随之而来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如果咖啡馆的一切都是梦境的投射,那么这些自动补充的新面包是不是意味着那名美少年还在监控着这座咖啡馆?


    可是皮夹克已经死了。


    难道说,其实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又或者,今天会是那名美少年亲自现身?


    南君仪没打算为毫无线索的推论陷入苦思冥想,转而准备将众人的早饭分发下去——墨镜男跟他的朋友除外,因为他们俩已经开吃了。


    这时,唐绒忍不住走过来,靠在吧台上问道:“就这样吗?我们就这样开始吃早饭?现在有两个人失踪了啊?”


    “那不然呢?”南君仪淡淡看她一眼,“就算你想出去找人,也一样要先吃早饭吧,不然没有体力也是白搭。”


    “可是……可是……”唐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她只是觉得心头堵得慌,失踪这么大的事,这几名老人却都表现得如此简单轻松,这种荒诞感让她感到怪异,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南君仪将一盘分好的面包递给她:“先吃吧。”


    唐绒叹了口气,还是把面包接过去。她走回卡座区,贴着黑长直坐下,两人互相依偎着,一同食不知味地咀嚼起手中的面包来。


    依次将早餐发完之后,很快,咖啡馆里就只剩下轻微的吞咽声和外面轻轻摇曳的风铃响。


    这会儿天已经微微亮起了,清晨的寒意还没完全消退,连带着照入咖啡馆的阳光也并不让人觉得温暖。


    皮星野仍然站在吧台前吃他的早饭,看起来颇为随意地问道:“你昨晚在里面……有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南君仪回答得相当干脆,他顿了顿,突然反问皮星野,“观复出来的时候,你直接惊醒了是吗?”


    皮星野对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是啊。虽然他动静是挺轻的,但是你也知道锚点这些地方待久了,睡眠质量都变差了,有点风吹草动的就醒过来了。怎么了?你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算是吧……”南君仪默默喝了一口牛奶,将皮星野敷衍过去,“只是一点思路,我还要再想想。”


    皮星野眼睛一亮。


    南君仪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思路确实是思路,只不过并不是皮星野想要的线索。


    而是与他有关的。


    南君仪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端着杯子的手指上。冰凉的把手,如果轻轻往前一弹,就能感知到杯壁传递出牛奶煮沸后的温热触感。他端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口,值得庆幸的是,他对肢体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其实从棱镜疗养中心之前,南君仪就已经隐隐约约有所预感,他的身体跟精神正濒临崩溃。


    这种感觉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无从捕捉其本质,甚至有时候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南君仪感知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时错觉,这副躯体仍然安然无恙,尽心尽力地运作着,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可时不时传来的失控感——难以察觉的迟滞,交际时的情绪失衡、情绪里莫名生出的焦躁易怒……这些细微之处又总会带来无法忽视的刺痛,宣告一个事实:他的失控根本只是时间问题。


    为此,南君仪付出了许多尝试。他尽可能地取消了不必要的人际交涉,不再干预其他人的行动跟选择,漠视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更不再过多掩饰自己的态度。


    他剔除掉了所有会让自己滋生压力的源头,竭力地推迟自己崩溃与失控的期限。


    但是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池水早已经涨满,即便落下的只是水滴,终究有一天会积成洪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满溢而出。


    就像他今天睡得太沉,甚至没能察觉到观复的离开。


    这种蚕食着感知的崩溃,已经一点点开始了。


    就在众人沉默进食的时候,除了南君仪之外的所有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时钟,露出或焦虑或惊讶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道:“糟了,要迟到了!”


    南君仪一怔,只见眼前几人要么叼着面包,要么丢下面包,互相推搡着打开玻璃门往外跑了出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口。


    迟到?


    南君仪往墙壁上的时钟看去,时间已接近七点半。


    人一走,咖啡馆里就彻底空下来,南君仪沉默地喝着自己的牛奶,等吃完早饭后才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


    清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看着沥水架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流水,他左右无事,就开始研究咖啡机,准备等待咖啡馆里唯一的客人上门。


    快到八点的时候,观复晨跑回来,南君仪往吧台上指了指:“你的早点,其他人上学去了。”


    观复点点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沉默地往里屋走去,没多久就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


    “倒是真够勤快的,这种地方也要坚持晨跑。”南君仪百无聊赖地托着脸,咖啡机正嗡嗡作响,不着边际地想着,“邮轮到底是多荤素不忌,观复这种人是怎么被选进来的。他可是长了一张完全不会被鬼吓到的脸,难道不会让鬼怪很挫败吗?”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多久,观复就从里面出来,重新穿上那一身警.服,前后大概只花去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坐下时,他同样注意到了面包的变化。


    “今天不一样了。”观复道。


    “是啊。”南君仪点点头,“顺带一提,不是我做的,是中岛柜里自动出现的,看来那位美少年今天又来了。”


    观复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嗯,皮夹克的尸体不见了。”


    “他们搬出去了。”南君仪耸了耸肩,“你昨天直接进去了,所以不知道,听说是搬到那根电线杆后面去了。”


    观复摇摇头:“我知道,我就是在说电线杆后的尸体不见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也意味着不是什么好事。


    “不见了……该不会是自己爬起来回家了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南君仪的话音刚落,风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对话——


    皮夹克推门而入,举起手对他打了个招呼:“老板!老样子。” 他这次没有直接入座,而是走向门口的藤编花篮,拨弄挑选着里面的薄荷糖,俨然一副熟客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应该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不久。


    南君仪跟观复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他身上。


    观复轻描淡写道:“看来你说得没错。”


    南君仪可笑不出来。


    第40章 美少年的梦(08)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在南君仪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观复从容接起忽然作响的联络器,简单应答几句之后,转而一板一眼地告知他:“有人报案。”


    随即,这位刚走马上任的警.官就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他居然就这样走掉了——


    留下南君仪独自面对着死而复生的皮夹克。皮夹克倒是一如既往,仍旧嬉皮笑脸地侧过身子,给观复让出离开的空间。


    压下心头的恐惧,南君仪用与昨天完全相同的理由再一次糊弄皮夹克后,就开始制作起新咖啡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又在拨弄唱片的皮夹克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悄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接连两天都遇到新品大放送,不管怎么说,多少也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吧……或者多少会惊喜地闲聊几句,要么就是觉得昨天已经占过便宜等等……


    即便有可能是自己的多心,南君仪仍然选择验证这个疑虑。


    “可以对比一下昨天的新品。”南君仪试探着问道,“看看更喜欢哪一种?”


    皮夹克却困惑地转过身来,他抬起头,眼睛往左上方看,像是努力地挖掘着自己的回忆:“昨天……新品?有这回事吗?好像没有吧,老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一直喝的都是拿铁啊。”


    原来‘老样子’是拿铁,那倒是不难。也算是意外收获。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做了一杯卡布奇诺给皮夹克,脸上露出亲切温和的微笑:“那估计是我太忙记错了,那待会要不要试试看昨天的新品?算我请客。”


    皮夹克奇怪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可以是可以,不过老板啊……”他欲言又止,露出真切的担忧,“就算最近生意不太好,也没必要这么大放送,你该不会打算关门大吉?”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你要是想付钱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哈!”皮夹克爽朗一笑:“能白吃白喝哪有不占便宜的道理,谢谢啦老板,要是再送我一份芝士蛋糕的话老板你人就更好了!”


    南君仪看了他一会儿,把皮夹克看得心惊肉跳,赶紧低头喝咖啡,生怕这顿免费咖啡一道告吹。


    “自己过来拿。”南君仪把装着蛋糕的碟子放在吧台上。


    “老板……”皮夹克感动的模样让南君仪想起了漫画里的荷包蛋眼,“明明平日那么抠门现在却变得这么大方,你可千万不要倒闭啊,我一定会天天来的。”


    南君仪:“……”


    趁着皮夹克心满意足地享受起免费的芝士蛋糕跟咖啡,南君仪开始认真地思考并梳理起眼前这位皮夹克的特点来。


    最明显的差别就是时间,昨天的皮夹克是下午才踏入了咖啡馆,今天是清早就来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习惯清晨跟下午都来喝一杯咖啡,这点暂时有待观察,得看今天下午他会不会再次现身。


    从皮夹克悠闲的态度来看,他对时间的安排并不急切,不像寻常的上班族那样选择外带咖啡跟蛋糕当早点,而是坐下来慢慢享受。看来,昨天跟今天的皮夹克至少在混黑的无业游民这一职业上的选择,是完全一致的。


    不过话说回来,看到的两个皮夹克本来就是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会对昨天下午的经历没有记忆?


    皮夹克是在深夜被两个人联手谋杀的,难道是因为死而复生导致了记忆缺失?


    还是说……又或者说……是时间上出了问题?


    时间。


    南君仪忽然看向墙壁上悬挂的日历,他的脚步也毫无迟疑地迈向时间——鲜艳的红叉悄然退后一格,落在星期三的日期上。


    星期四之后,居然是星期三。


    南君仪的喉结微微一动,他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故作镇定地询问皮夹克道:“今天是星期三吧?”


    “好像是吧。”皮夹克歪着头想了想,“没错,应该是,那个孩子是星期一的事儿……过去一天,昨天是周二。对,今天肯定是星期三!”


    南君仪心里一动,转身问道:“那个孩子?”


    皮夹克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兴奋愉快的神色,嘴唇微张,兴致勃勃地想跟南君仪分享,可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他还没发出任何声音来,神色就立刻变得意兴阑珊,随意挥挥手道:“不,别在意,不是什么大事儿,老板你就当没听见。”


    南君仪坐在了他对面:“反正现在生意惨淡,我也没什么客人,闲着无聊,你就说来听听,正好打发时间了。”


    “真没什么。”皮夹克端着咖啡哭笑不得,表情介于一种被误解的焦躁跟无可奈何之间,“我跟你保证我没做任何坏事,你不要这么紧张。”


    他大概是被南君仪的目光盯到有点发毛,于是端起杯子,一口气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又将吃了大半的芝士蛋糕囫囵吞枣般地塞进嘴里,利落地搁下杯子跟叉子,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好了! 谢谢老板你今天的招待,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从卡座沙发上弹起,快步从门口离开了。


    原来不是死而复生。


    是时光倒流。


    南君仪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皮夹克仓惶逃窜的背影,直到大门关闭,风铃声又是一阵响动,他才终于收回目光。


    如果皮夹克不肯说出星期一发生了什么,那就意味着要等到星期一……吗?


    如果星期一是梦的起源,那也意味着将是梦的终结,就像是棱镜里的怪物融合一样,成为最后的时间节点。


    甚至很可能会让美少年苏醒过来,到那时候,被困在梦里的人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自从皮夹克离开之后,咖啡馆里就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再也没有第二位客人到来。南君仪无所事事,就连消磨时间的小事都很快做完,只剩下等待时间前进的枯燥乏味。


    南君仪单独吃过午饭之后,正百无聊赖地想着要不要趁着午休时间睡上一会儿,就在困意袭来的这一刻,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突然反应过来——


    午休时间!


    大部分咖啡奶茶的连锁店都会通过轮班或员工错开午饭时间的形式来无缝衔接营业时间,因此一开始南君仪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家咖啡馆是个体经营,老板就是唯一的服务员,早晚餐都可以提前或推迟,唯独午餐——老板需要固定的午休时间。


    南君仪走出门去,果然在大门上看到了营业时间:


    早上:8:00am-12:00am


    下午:14:00pm-19:00pm


    南君仪看向店内钟表:十一点三十二分。距离午休时间,只差二十八分钟。


    尽管咖啡馆里并没有任何客人,但南君仪不打算破坏固定的规则。接下来的半小时简直比之前还要更加沉闷,不知是不是有了盼望的缘故,南君仪犹如度日如年,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来转移注意力。


    就在他慢吞吞地做完一杯浓缩又喝完,疑心自己这个锚点结束会不会咖啡中毒时,时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终于指向了十二点。


    南君仪如释重负,将围裙丢在吧台上,又迅速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向“休息中”这一面,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一天的咖啡馆。


    夏日正午的街道酷热难当,离开了空调的冷风,热浪扑面而来,南君仪终于意识到皮星野昨天带着一帮人到处找自己的艰辛跟不易。


    街道也的确如同沈棠所言,有一条相当固定的活动轨迹,不少岔路都被无形的屏障所阻隔,简直像是游戏里的空气墙。


    由于天气炎热,南君仪不得不走一会儿就躲到树荫底下休息——街道上的店铺几乎都无法进入,就像一层精美的贴图。反倒是路边的花草树木反常地真实,既被太阳晒得蔫巴的,也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植物淡淡的香味跟土腥气。


    直到现在为止,如果排除掉那对失踪的情侣跟惨死的皮夹克,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可怖的地方,他甚至错觉自己正在一个宁静的小镇上度假。


    南君仪边歇边走,太阳像是永远悬挂在天上,没有落下去的痕迹,难以忍受的酷热灼烧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就在树荫与精致的店铺贴图之中移动着。


    直到熟悉的咖啡馆出现在视野之中,南君仪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昨天皮星野说要回学校的时候,走的是东面。他恰恰是从东面出发,可直至绕回到咖啡馆都没有发现皮星野等人所说的学校。


    “难道是我走错了?”南君仪皱起眉头,回到咖啡馆确认了一下时间,他耗去了半个小时。


    按常理来讲,学校都会是一座相当醒目的建筑物,没道路忽略才对……


    学校不可能是杜撰的,不管是皮星野等人一致的口径,还是他们身上的校服,都足以说明学校是真实存在的。


    南君仪休息片刻,转而从西面前往寻找学校,西面的风景跟东面略有不同,不过结局并没有任何差异,他再度回到咖啡馆之中。


    简直……简直就像鬼打墙一样。


    过于炎热的天气让南君仪开始头晕目眩,滚烫的热气灼烧着身体,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跳在耳膜边擂动鼓点。他按住抽痛的额角,清楚自己没办法再进行探索,再勉强也只是个中暑晕厥的下场。


    到时候鬼还没来索命,人倒是先在街上做柏油烤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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