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皮夹克没再踏入咖啡馆。
南君仪给自己做了些预防中暑的措施,就安静地在咖啡馆里看起书来,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也不知道自己一下午看进去什么,只是勉强把时间熬过去而已。
最先进来的是唐绒,推门进来时撞得风铃在门上剧烈摇晃起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紧随其后的皮星野险些被反弹的玻璃门砸在脸上,他一脸惊魂未定地把门固定住,好让后头的沈棠跟苏见微进入。
苏见微身后跟着墨镜男跟他的朋友,两个人正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等他们俩进来,才露出眼睛通红的黑长直跟沉默的观复。
众人的回归非但没能打消咖啡馆的冷情,反倒叫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从大部分人的脸色来看,显然造成这一尴尬气氛的冲突核心正是唐绒跟黑长直两人,而且过错方应该是泣不成声的黑长直。
观复——一如既往,从没有过他看别人脸色的时候,径直走过来,将手搭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交换线索:“学校死了一对情侣,是失踪的江月跟林星。没有法医,我简单检查过尸体,初步判断江月是跳楼自杀,林星则被江月所杀。”
“为什么?”南君仪问,“怎么证明是江月杀的?”
观复道:“林星没有反抗,他被刺时没有任何戒备心,手里还抓着江月衣服上的碎片。而江月跳楼的地方有一把匕首,匕首跟林星的伤势吻合,可以确定是凶器。”
南君仪决定不去思考观复是怎么验尸的。
“看来的确是江月杀了林星。”南君仪若有所思,“这么说,这位美少年自己不动手,打算让我们互相解决彼此,而且是从最亲密无间的人开始……唔,反社会人格吗?那学校里的人对江月林星的死亡有什么反应吗?”
吧台另一头响起敲击声,南君仪跟观复转头看去,发现是墨镜男,他这会儿把墨镜取下来,露出一张清秀到雌雄莫辨的脸。要不是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破坏了整张脸的柔美,毫无疑问也是个相当迷人的漂亮男孩。
“南哥,你认为我们的队伍里会不会已经被美少年潜伏进来了?”皮星野将手搭在墨镜男的肩膀上,煞有其事地打趣着。
南君仪微微一笑:“确实有这个可能。”
墨镜男翻了个白眼,用指关节敲击着台面,表情愈发不快起来:“呵呵,很好笑,到底要不要说正事,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开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笑。”
“请说。”
“啧,学校里那些NPC同学似乎认识江月跟林星,而且对他们的爱情故事了如指掌。”墨镜男皱起眉头,“听说林星风流成性,常跟女同学调情;江月因此经常吃醋,他们小情侣因为这件事争执过许多次,所以这次大多人都认为是情杀加殉情。”
皮星野也道:“我们班级跟阿曦的说法一样,都认为是江月忍无可忍之下杀死了林星。”
阿曦就是墨镜男的名字,他姓徐,全名叫徐曦。
这时候他朋友走过来,不快地捏住皮星野的肩膀,有点威胁地说道:“别乱攀关系,你跟阿曦还没这么熟。”
皮星野举手投降:“痛痛痛,快放开,你们怎么都排挤我。”
徐曦无视这场闹剧,照旧说下去:“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发现今天居然是星期三。我记得昨天你说过时间:说昨天是星期四,今天是星期五,等到了周末学校不会开放。”
他伸手指向那张日历:“我刚刚去看过,那上面星期四上的红叉已经消失,所以不是日历记错,确实是时间倒流了。”
“你记得倒是很清楚。”南君仪道。
“我会看情况删掉没用的信息,留下有用的信息。”徐曦颇为高傲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算什么,“我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有联系的,但是我想不出来更深层的链接,你既然是前辈,经验多,你有什么想法吗?”
背景里传来皮星野悲痛的声音:“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我不是值得依靠的前辈吗?”
“本来没有,但现在有一些了,只是还需要再想想。”南君仪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他将目光转向沈棠等人,“现在,我更想知道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最为积极参与讨论的唐绒这会儿正深陷愤怒,而沈棠跟苏见微则在安抚她们两人。
“不知道。”徐曦回答,看起来有点厌烦,很快就重新把墨镜戴上了,“小吵小闹的,很重要吗?”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这可说不好。在这种地方,也许小吵小闹就能让你轻易送掉一条命。”
徐曦往下撇的嘴角一僵,很快就将神情掩藏在墨镜之下。
“沈棠。”南君仪平静地唤了一声,他敏锐地捕捉到黑长直对坐在唐绒身边的沈棠流露出近乎怨毒的眼神,“你过来一下。”
闻言,沈棠轻轻拍了拍唐绒的背,低声说了什么,唐绒也轻轻回握着她的手以作回应。
很快沈棠就走过来:“什么事?”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方便去门口吗?”南君仪看了一眼唐绒跟黑长直,揉揉眉心,他开始怀念林雪了。
沈棠当然没有异议。
玻璃门分隔开咖啡馆的里外,好在接近黄昏的咖啡馆外围不再像午后那么炎热,南君仪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烟:“介意吗?”
“很介意,我不喜欢别人抽烟。”沈棠沉着脸,颇为谨慎地补充道,“但你要是压力很大,我也可以理解你需要抽一根维持情绪。”
南君仪笑了笑,点了一根,夹在手指之间,他没有急着抽。
“今天发生了什么?”南君仪开门见山,“不需要其他,我只想知道唐绒跟你之间发生什么?”
沈棠一怔,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得这么快,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我们一块儿吃午餐而已,见微也在。因为唐绒今天跟康妮吵架了,就是那个长直发的女孩子,唐绒的闺蜜。”
“原因呢?”
南君仪终于开始抽烟,烟雾从他微张的嘴唇间逸出,令那张冷峻的面容蒙上一层烟灰色的轻纱,宛如一个深深藏起的谜题。
沈棠看得一呆,随即厌恶地挥手驱散烟雾,她把头撇开:“好像是她们同班同学在霸.凌康妮,所以连带着嘲笑唐绒还在跟康妮玩朋友游戏。”
南君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只知道个大概,更具体的也不是很了解。”沈棠不那么确定地说道,“唐绒在为康妮出头的时候被拉住了,康妮想息事宁人,然后唐绒就更生气了。反正我出来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在吵得相当激烈了。”
“都吵了什么?” 南君仪的目光透过烟雾锁定她。
“唐绒翻了点旧账,说康妮总是忍气吞声,每一次都这样。”沈棠犹豫了一下,抱着自己的胳膊道,“就在我想走的时候,唐绒吼了一句:我现在明白了,你其实压根不在乎我,也不允许我在乎你!所以我不想再为你浪费情绪继续生气下去了。然后她就过来问我和见微能不能一起行动,我答应了。”
南君仪默默抽掉一半的烟,他听见脑海里的水滴在不断地落下,又随着烟雾消散了一些。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沈棠确认。
南君仪熄灭了烟,淡淡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接下来就会留心康妮。”他用这句话作为沈棠提供信息的报酬。
江月跟林星之后,就是康妮跟唐绒吗?还有……无辜被卷入纷争的沈棠。
情感带来的纠纷往往最难梳理,同样无从说起,人对爱太过于盲目,连带着对滋生的各种情绪也视而不见。
嫉妒——这种情绪并不只属于情侣。
这样一来,南君仪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些猜测了。
回到咖啡馆内时,众人正占据着各自的卡座,无所事事,却又无法放松。同一空间下有两个吵架的人会一定程度地影响到其他人的感受,只要不是特别没心没肺,没人能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继续专注自我。
“现在可以确定的线索有两条。”南君仪重新回到吧台后,“第一,时间在倒流,我从皮夹克那里得知星期一发生过一件关键的事,但是具体内容还不知情,如果后续套问不出来信息,那么我们只能等时间倒流回星期一时再收集情报。”
“至于第二条……”南君仪简单讲述了自己午休鬼打墙的事,“我想在这个梦里,我们只是被投射的一种概念。梦的主人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咖啡师,因此我无法前往任何地点。而你们是学生,所以早上会出现担心迟到的共通反应,必须前往学校。连规则都无从违反起,这是梦的基础设计。”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唯一自由的观复,然而对方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月与林星的死亡应当也是如此,他们的流言也是投射的产物。”南君仪道,“我虽然只认识他们一天,但可以确定林星并不像传闻里一样风流好色,毕竟队伍里除江月之外还有三位颇具魅力的女性,他没有进行过任何不良的举动。”
沈棠点头赞同:“这倒确实,林星只是有点凶悍,要说好色还真的没有。”
人已经死了,任何矛盾与冲突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新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仇怨,沈棠也难免有些感伤,语气不自觉温和许多。
墨镜男徐曦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意思是我们在这儿死了还要被造黄谣?”
“这个结论很直接,不过可以更细腻一些。”
第42章 美少年的梦(10)
“从流言来看,你们觉得江月跟林星的问题根源是出在什么地方?”
南君仪就像抛出一颗球那样抛出了问题。
徐曦眉头紧锁,将落下的问题接起:“嫉妒心作祟呗。”
出乎意料,他那位大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的朋友摇头否决了这个推断:“不,是不信任。”
徐曦对朋友倒是很耐心,问道:“什么意思?”
“江月不相信林星是爱着自己的,或者说,不相信他会永远爱着自己,同样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得到林星。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让她即便在得到的当下,也时时刻刻担忧着失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康妮的身体难以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徐曦嗤笑一声:“不都是一个意思吗?这有什么区别?不信任也好,嫉妒也罢,不都是她觉得林星会离开自己嘛。”
“如果只是嫉妒,江月真正想杀死的会是那些女同学,是环绕在林星身边的情敌。”朋友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曦,“可她选择杀死的人是林星,她在用这种极端手段来确定一个事实:林星将永远且彻底地停留在爱她,并属于她的时刻。”
“这……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徐曦若有所思,随即反问:“但你怎么知道?你小子不是没谈过吗?”
“嘛……我猜的。”
徐曦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道:“那这么说的话,江月跟林星这对倒霉蛋情侣投射出这位美少年对爱情的悲观咯?”
南君仪微微一笑:“不单单如此,还有可能意味着他所喜欢的人同样是一位非常能招蜂引蝶的存在。”
“真有意思,别人悲观最多断送自己的小命,他倒好,断送了别人的小命。”徐曦嗤笑一声,脸很快又阴沉下来,露出略带恐惧的困惑来,“不过我实在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控制江月杀死林星,然后再让江月自杀的。”
皮星野从吧台前撑起身体,古怪地笑了一下:“我劝你最好别理解得太明白,因为通常当你清楚明白的时候,就是送命的时候。”
徐曦的脸被吓得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按照这个说法,我们是要从他的爱情入手了?”皮星野也不太在意,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可我们现在连人都没见到——今天我问了好几个女同学,学校里有没有出了名的美少年,她们都嘻嘻哈哈地跟我说你说的不就是那个谁嘛。”
“我一问到底是谁,她们就立刻冷脸对我,我怕被她们发现异常,也不敢逼问。”
皮星野埋下头,恨不得把头发全抓下来:“现在连美少年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他喜欢谁?你要是问我谁喜欢他?那我倒是知道,学校里能排一个长队。”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观复忽然抬起眼睛,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是皮夹克。”
“啥?!”皮星野惊得差点真把自己的头发薅下一把来。
“如果不出意外,美少年暗恋的对象就是皮夹克。”观复的语调平静无比,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学校属于美少年,而咖啡馆属于皮夹克,所以这个梦里只出现了这两座建筑物。”
“如果他在现实之中真的跟踪过皮夹克,那绝不止这些喝喝咖啡的内容,皮夹克的身份不太干净,平日相处的对象多半鱼龙混杂——符合南君仪提出的招蜂引蝶这一特性。”
皮星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几乎有点咬牙切齿:“要不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儿,我真想为他们这对唯美爱情鼓个掌。”
徐曦的朋友——这会儿南君仪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山叶,姓山名叶,倒是很特别的姓氏。
山叶忽然说道:“等等,要是这样的话,阿曦有一点说对了。”
徐曦一愣:“啊?什么?”
“嫉妒。”山叶的目光锐利无比,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转头看向康妮,“江月是为了占有欲而杀死林星,可这里面还有一个人被忽略了。那个美少年,他是出于嫉妒分开了江月跟林星。”
他看向观复:“当时我们被老师带到班级里去了,但是你应该很清楚吧,广场上一开始只有江月一个人的尸体。”
皮星野也想起来了:“噢,好像还真是,我也看见了。后面林星跟江月的尸体被搬到一起,我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南君仪立刻察觉到不对,脑海之中警铃大作,他撑起身体:“他们的尸体没在一起?”
“不错,林星的尸体被发现在天台上。”观复道,“只有江月一个人跳楼了。”
山叶说得没错。
如果江月是出于占有欲而动手,按照常理来讲,在杀死林星后,理应会抱着林星一起跳楼才对,否则两个人岂不是仍旧‘分开’了。”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南君仪——他注意到山叶的视线,下意识想要阻止这个年轻人开口,可却来不及了。
“这个美少年是从亲密关系入手……”山叶的身体颤抖起来,脸上血色仅褪,恐惧清晰地爬上他的眉眼跟嘴角,他仍然在看康妮跟唐绒,“现在,他已经选好了下一对。”
回到唐绒身边的沈棠忍不住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些什么!朋友之间小吵小闹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徐曦冷冰冰地重复了南君仪之前的那句警告:“在这种鬼地方,小吵小闹能轻易送掉你的性命。”
沈棠刚想出言反驳,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她下意识转过头看着南君仪,想起了那句告诫。
‘如果我是你的话,接下来就会留心康妮。’
这让沈棠恍惚失神了片刻。
不知道是还沉浸在愤怒之中,亦或者本性使然,唐绒冷冷笑了两声,她近乎蔑视地看向康妮,语气冷漠得叫人心寒:“你们放心好了,她不敢的,她这辈子不要说为自己出头了,就连别人要为她出头,她都担惊受怕。如果美少年真的选她,那算是瞎了眼,选错人了。”
徐曦皱了皱眉,不太喜欢她现在对待康妮的态度:“说不准她是受害者,你才是那个加害者。”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唐绒的表情越发冷漠起来,“我已经不会再为她出头了,她的一切也跟我没关系,我加害她?呵,她配吗?”
“你这女人怎么昨天一个样,今天又一个样?”徐曦啧了一声,转向康妮道,“喂,她都这么说你了,你倒是也说点什么回敬她啊。”
康妮的回应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小。
徐曦脾气比较乖张,看不太上康妮这种窝囊相,见她如此,不由得流露出鄙夷之色来,也不再多说什么。
众人的讨论暂时搁置,尽管对美少年这种自己不动手,暗暗玩弄他人人心的做法深恶痛绝,但谁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总不能叮嘱所有人既别杀人,也不要自杀。
最终,众人决定先吃晚饭。
柜中的面包数量已经不多,好在今天大多数人的经历足够丰富刺激,先是在学校看到江月跟林星死相凄惨的尸体,现在又听到了美少年的血腥爱情故事,加上康妮跟唐绒激烈的争执至今仍影响着气氛。
这导致大半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吃饭犹如例行公事,简单应对过去一顿作罢。
吃多吃少,吃好吃坏已不重要。反正都是食不知味。
众人身心俱疲地完成晚饭这项日常任务,纷纷回到自己的卡座沙发上开始休息,就算暂时睡不着,也总好过再去揣摩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卡座分配仍然照旧,与昨天唯一的差别就是唐绒去到了皮夹克的卡座沙发上,她似乎连康妮的面都不想再看见了。
而另一头,山叶则开始拖动咖啡厅里搁置唱片机的桌子,试图将这张桌子推移到通道之间,沉重的桌脚摩擦着瓷砖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徐曦露出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奇怪道:“山叶,你干吗?”
“昨天江月跟林星离开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没一个人发现。所以我想添置一些障碍物,这样就算今晚再出什么意外,起码会发出一些响声。”
徐曦恍然大悟,也过来帮忙一起调整桌子,将它横在通道上。
“说得有道理啊!”皮星野恍然大悟,“我看看还有什么……那我这边整两张吧台椅吧。”
苏见微明显意动,拉着沈棠一起寻找其他的障碍物,只有康妮跟唐绒对这番布置漠不关心,沉溺在各自的情绪中。
大部分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谈论美少年的兴趣,南君仪也不好勉强,他仍跟观复一同住在里间,只要锁好门,不必设置障碍物。
从各种方面来讲,安全系数都算极高。
当然,如果美少年打算改变想法,直接利用观复杀人,那南君仪的安全系数大概就会从最高变成最低。
南君仪确信自己应该在观复手底下走不过一回合。
“我要出去再走一圈。”观复看了一眼钟表,“会在八点之前回来。”
皮星野正吭哧吭哧搬运着吧台椅,闻言奇怪道:“不是吧,大佬就是大佬,都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光晨跑,还坚持饭后消食吗?”
南君仪还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从观复的脸上看到“无语”两个字。
“皮夹克的尸体。”观复道,“我想知道,他今天晚上是不是还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噢……”皮星野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恭敬道,“那您走好……呸呸,我是说,您慢走,早点回来。”
南君仪忽然出声:“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第43章 美少年的梦(11)
夜晚的街道格外寂静。
南君仪自认已属于并不健谈的类型,观复比他更为寡言,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却给人形单影只的孤寂感。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跟随着观复,南君仪总算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包括那座静静坐落在夜色之中的学校——令人欣慰的是,学校正常地关闭着,大门紧锁,应该不至于再跑进去一对倒霉的痴男怨女。
“看来你的权重确实是要高于我。”
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破这沉睡的区域,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惨白的路灯照亮着远处无尽的黑暗。
观复对此反应平淡,既不显得意外,也没有任何反应,南君仪无法从他那张宛如面具般毫无变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信息。
很快,两人就来到皮夹克丧命的巷子外。
巷子被夹在在两栋上了年头的大楼之中,狭窄得像植物生长出来的裂缝,入口处还能看到几个脏兮兮的垃圾箱挤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馊臭味,从垃圾桶下方渗透出黑色的污水,蜿蜒流过地上开裂的缝隙,宛如一条不知蔓延何处的暗河。
才刚走进去,南君仪就险些被地面湿滑的青苔暗算,好在观复搭了把手,总算没让他出糗。
南君仪来不及感谢,就先掩住了口鼻——巷子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浓烈,像是腐烂的食物和尿液在湿热的高温之中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形成实质,不但熏得人想吐,也熏得人眼睛酸胀。
巷子内部没有安置路灯,唯有苍穹之中的月光投入些许光芒,使得这条小巷笼罩在一种混沌难明的幽暗之中。
小巷不知道通往哪里,供以他们入内的道路极短,再深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观复最先做出判断,他摇摇头道:“没有尸体。”
两人飞快地退出这条看起来像凶案现场实际上说不准还能作为凶器的恶臭小巷,重新回到开阔清新的街区上。
南君仪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他突兀热爱起植物的清香来,身体尚未完全平复,就听见观复问了一句:“你对感情有经验吗?”
一开始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他错愕地看过去,发现观复脸上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正等待着答案。
“什么?”南君仪下意识抱起手臂,形成一个戒备防御的姿势,“别误会,我不是要你重复一遍问题,那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我是在疑惑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
观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这显然是一个极私密的问题,不适合在两个不熟悉的人之间作为闲聊的话题出现。
他冷峻的面容上毫无半点尴尬:“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是需要建议。”
“不妨说说看。”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梦的投射。”观复道,“那么我清晰地看到皮夹克被杀这一幕,是否意味着,现实里的美少年正是这桩血案的目击者?”
南君仪一怔,瞬间理解了这其中的逻辑:“确实,正常情况来讲,如果不是梦境主人亲眼目睹,很难有这么清晰的信息才对。你当时看到的信息未免太过明确了,明确得就好像你的确是这里的警.官一样,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我都几乎没察觉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样确定,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美少年内心深处笃定是那两个人杀死了皮夹克,以至于这份偏执的幻觉成为了梦境的真实。”
“这不重要。”观复中止了发散性的猜测,“不是吗?”
不错……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个梦境里呈现出什么信息。
现实到底是怎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梦境当中确实是两个寻仇的人杀死了皮夹克。
南君仪承认这一观点:“确实如此,我同意你的想法。只不过,这跟你问及我的感情经验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观复灰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非人的妖异,“正常人在确认喜欢的人遇害身亡之后,且知晓凶手及其行凶方式,那么通常会感觉到什么情绪?”
这让南君仪感到啼笑皆非:“你竟然不知道?”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要问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
观复并没有被这略带嘲讽的反问激怒,他微微低下头,专注地注视着南君仪的脸,随之而来的阴影将南君仪彻底笼罩。
这张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肃穆且凛然,既可以说威严,也可以说是冷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对自我的道路异常笃定,并不为说出的每句话感到羞愧窘迫,也全然无惧被嘲笑的可能,甚至不会因他人的反应而产生恼怒与喜悦。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对观复暴露出这种“认知差异”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可思议。
也许是短暂的接触足够南君仪意识到这一点,观复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柔情的想法,同样也谈不上恨意,只是全然且彻底的漠然而已。
同样是冷漠,南君仪很清楚自己与观复存在本质上的差别。
他不爱跟人交际,是因为交际需要花耗大量的心力去感受,去沟通,正因他盼望着做好这件事,清楚情感的复杂与危险会带来怎样多变的结果,又无法完全地割舍与放弃对情感的接纳,才使得交际带来如此大的压力。
而观复是真真切切地不在意,他的冷漠更准确来讲是一种毫不作伪。他表里如一地漠视他人,就像天然地高人一等,却并无炫耀的意思——炫耀至少还有攀比的欲.望。
这也许更可恨。
“恐惧。”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给出答案,“仇恨。”
在深夜的空旷街道上跟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男人谈论爱与死亡,这荒诞的经历起码能排进南君仪人生的“诡异体验”前三。
南君仪忽然笑起来:“说起来,你既然不了解爱,那你了解恐惧跟仇恨吗?”
观复无视了他的问题,若有所思地往前迈步走去。
从初见时,南君仪就意识到观复体格上的高大,这会儿他落在观复身后,这种感觉如同山峦一般更强烈地倾覆而来,催生出一种叫人压抑无比的烦躁。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观复并肩而行。
“我理解。”观复的声音毫无波澜。
南君仪花了点功夫才意识到观复是在回答自己。
观复骤然停住脚步,目光投向黑暗之中:“但我不认为他理解。”
这句话石破天惊一般——
南君仪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整件事里最为不对劲的地方,所有模糊的感知与零散的线索飞速地连接在一起。
他脸色大变,脱口而出:“对啊!如果是出于对凶手的仇恨与恐惧,江月就不会杀死林星。真正促使江月亲手杀死林星的……是了,是了,他并不仇恨,而是在渴望,他真正渴望的是……”
这个想法宛如亮出毒牙的蛇,顺着脊柱攀爬在南君仪的背上,他骤然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汗毛倒立,他的鸡皮疙瘩瞬间全起来了。
南君仪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连说出这句话都需要一定的勇气。
良久,南君仪才道:“他真正遗憾的是……杀死皮夹克的人并不是他!”
脑海之中再次传来水滴落的声音。
南君仪几乎无法思考,强烈的恶寒感驱使着他下意识询问:“你认为皮夹克的死亡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一厢情愿……”
还不等观复回答,南君仪自己反倒摇起头来,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囚笼 “不……不对,皮夹克死亡之后,时间才开始倒流。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渴望时光倒流?无非是遗憾、后悔、错过,想要命运赋予再来一次的选择。”
“这场死亡必然是真实的。”
南君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股酸涩的反胃感顺着食管往上冲,让喉咙一阵阵发紧,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不堪重负,带来剧烈的疼痛感跟微弱的耳鸣。
脑海之中的水滴声再度响起来。
很快,不再是微弱的水滴,而是冰冷、无尽、始终如一的水流倾泻而下,从这具容器边缘溢出。
糟了——
南君仪试图放缓呼吸,可做不到。空气里有无形的手扼住咽喉,逼迫他呕吐的同时,只能吸入稀薄的氧气。太阳穴更是跳痛得厉害,像是有几十只虫子在皮肤下肆意撕咬。
“我……我得歇一会儿。”南君仪勉力对观复说出这句话,声音颤抖,“你可以……先走。”
他的头越来越痛,不止头痛,就连胸口也开始发闷,南君仪完全支撑不住,他可能昏迷过去几秒钟的时间,或者几分钟,时间的概念消失了片刻。
等南君仪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冷汗已经湿透衣服。他的身体则遵循本能的渴望,如同树袋熊抱住大树那样,紧紧抱住了身旁的观复。
观复的手横过他的后背,搭在腰上,掌心不冷也不热,让人感觉很舒服。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南君仪迅速松手,以玩笑掩饰窘迫。经过休息后,他的头痛缓解了一些,焦躁紧张的感觉仍然存在,可不至于无法负荷。
观复没有回答,南君仪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忽然都感觉到了一道让人恶寒的目光。
两个人猛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虽然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但是简单科普下好了(避免读者觉得我硬卖):
人与人之间的拥抱、抚摸能让身体释放一定程度的激素,降低压力。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得到物体(玩偶、观复)等物理支撑跟接触,也有助于在情绪崩溃下重新感知并控制自己的躯体。
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请自学心理学。
第44章 美少年的梦(12)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美少年,身体因过分消瘦显得格外纤细,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剔透,简直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的脸上还透露着青涩,眉宇间却凝结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忧愁,此刻正站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宛如一尊被摆放错了地方的蜡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气毫无预兆地从南君仪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那无疑是个漂亮的美少年——徐曦的长相已算得上精致,却还稍逊眼前这个少年一点。
但是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南君仪一时间说不上来,他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美少年,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神经又在开始疼痛。
一种模糊却剧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让他确信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异常:可是惨白的月光依旧悬挂于天迹,黑夜仍是那样绵长浓稠得叫人发慌,这条街道照旧空旷得不见半点人气……
深夜突然见到一个漂亮的美少年,固然有些不合常理,但还不足以解释眼下让南君仪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跟异样感。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想要询问观复,就在这个偏过头的瞬间,看到观复的面容,他已经意识到这种异常从何处而来了——
这个美少年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活人!
南君仪几乎没再多思考,他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观复的唇上。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下来,也许是南君仪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在过去的几次经历之中,他从来没有过一次是直接正面跟正主对上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难道是他跟着观复出来这一点违反了底层规则?
还是……南君仪的心脏蓦然沉了下去。
还是他刚刚跟观复的肢体接触引来了这道象征死亡的目光?
——天地良心,他跟观复之间清白得就像一对陌生人。
不过,也说不准。在一群学生当中,唯有咖啡师跟警.官属于皮夹克这边的人际关系——尽管一个只为了挣些许咖啡钱,另一个大概率只是帮忙收尸的倒霉职场人。
在来邮轮之前,南君仪就已意识到娱乐作品里为了将角色配平,编剧什么丧心病狂的剧情都敢写出来,拉郎配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美少年居然也有此爱好。
惊惧并着荒谬带来的好笑让南君仪的眩晕感直冲大脑。
要是因为这种狗血情节暴死在此,当真是死也无法瞑目!
街道的不远处,美少年仍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目光空洞。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略有些凌乱,他僵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场不知道过去多久的僵持之中,观复突然撇开南君仪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美少年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南君仪下意识想去拉住观复的手:“别过去!”
然而那已经太晚,观复人高腿长,没有两步就走到了美少年的眼前。
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一下子让死寂的局面产生新的变化,比之前还要更为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击了南君仪。
在按住眉心的同时,南君仪的视线捕捉到了相当惊悚的一幕:美少年睁大了眼睛,那种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流露出茫然无措来,他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
随着美少年脸上的神采越来越像活人,天空骤然开裂,惨白的月光被分割成两半,如同被撕扯开的幕布,露出的并非是什么舞台后台,而是一片更深不见底的,叫人心底发毛的虚无。
糟了!南君仪骇然地意识到这一切代表什么:梦要醒了——
坍塌的梦境如同暴风雨下的海面,南君仪的双脚好似踩在甲板上,随着波涛的起伏剧烈摇晃起来。他的身体被猛得一抛,整个人几乎要摔出去,他下意识往后一倒,重重地撞在长椅之上,紧紧握住把手。
心底深处,南君仪绝望地意识到这是无用之功,一旦美少年真正苏醒,他们就会消失在这场梦之中,如同海上的泡沫。
就在南君仪试图在最后一刻想出些办法时,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了让他错愕无比的一幕。
“——咯嚓。”
一声轻微却相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令时间也为之停滞。
南君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他惊愕地见观复的手——刚刚拂开他的好意,此刻正像刑具一般精准扼住美少年咽喉之上的手,指关节骤然发力!
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上去也没有电影杀人的花俏,迅速致命,简洁干脆得如同打开一瓶汽水瓶盖。
美少年秀美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瞬间往一侧倒了下去,脸上的茫然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痛苦,便已永久凝固。
他甚至没有挣扎,就彻底成为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观复利落地松开手,失去支撑的美少年彻底倒了下去,砸向不再塌陷的大地。
随后观复蹲下身,似乎正在尸体上翻找着什么,任由污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杀人的手臂飞快攀爬上去,宛如活物一般的污浊贪婪地侵蚀到下颚处,在皮肤上勾描出不祥的死亡预兆。
南君仪简直要精神错乱了,他很确定这次跟自己长期的高度紧张和情绪压抑没有一点关系。
“你……”南君仪的喉咙干涩得好像在沙漠里晒过三天,带着些许灼热沙哑的痛楚,“你杀了他。”
观复居然承认了:“嗯。”他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南君仪简直要笑出来,在莫大的恐惧、惊骇、错愕、绝望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全然失控的情绪洪流,以至于南君仪居然真的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他并不是觉得喜悦或愉快,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荒唐,已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他笑了大概两三声之后,觉得自己离发疯就差半步了,才勉强停下来,抬头看着因为美少年死亡而凝固住的梦境,喃喃道:“天啊,你以前就杀过人吗?”
“没有。”观复似乎误解了他的问题,“但也不难。”
南君仪生平头一遭期望人体防御机制能发挥作用,帮助自己晕过去。
啪嗒——
就在这时,南君仪突然感到手上一暖,一朵小小的水花飞溅在肌肤上,于是木然地低头去看。
是血。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下血雨了,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在流鼻血。
南君仪疲惫地坐回到那张拯救过他性命的长椅上,从怀里掏出手帕,轻柔地捂住了自己鼻子,微微仰起头来。
先前观复手掌带来的安全感在此时此刻全然烟消云散,如果说在某个瞬间,南君仪曾想跟观复重新认识一下,并且与他打好关系,那么现在这个念头也已荡然无存。
那些荒谬的幻想,正如手帕上渗透出的温热血液,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能阻止他。”轻微失血让南君仪再度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
南君仪的耳边猛然炸开了水壶沸腾后爆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大脑发出的尖叫。
“更准确来讲,是没有把握。”观复意外地开始解释,“梦的筑造者往往就是做梦的人,做梦的人通常对梦境一无所知,而且梦是碎片化,不连贯的,未必会有什么逻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我们却没有任何反应的原因。”
“直到你惊动他。”
“直到我惊动他。”
南君仪道:“如果刚刚我们就那么安静地撑过一个晚上,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发现异常。”
在很早之前,南君仪曾看过一部与梦境有关的电影,男主人公由于常在现实与梦境两边往返,逐渐地开始难以分辨自己到底身处于梦境还是现实之中。是一枚永不停止旋转的陀螺,成为男主角分辨虚实的关键信标。
尽管美少年并非如电影一般通过某种工具构建了这场梦,可原理其实差不了多少,身处梦中时,他同样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在没有“不停旋转的陀螺”的情况下,美少年本不会发现异常,更不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也许如此。”观复仍然很平静,“不过同样会错失一些线索。”
南君仪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抛弃更稳定的选择,决定去赌一把?我想知道,是什么新线索值得你这样看轻自己的生命。”
“锚点。”观复回过头来,给出了一个南君仪完全无法拒绝的答案。
当然!当然会是锚点。
南君仪发觉他今晚的大脑实在太慢了,也许是这个晚上发生太多事,又也许他打心底抗拒观复杀人这件事,几乎完全没往锚点方面去想。
这让南君仪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跪倒在尸体旁边。
他看过很多很多尸体,同伴的,陌生人的,还有锚点里出现的怪物,可看到美少年年轻的面庞时,仍感到一丝不忍。
然而眼下可不是指责观复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更别提昨晚上这位美少年才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夺走了江月和林星的性命,从某种扭曲的正义观出发,观复也算是替天行道。
南君仪在心底宽慰着自己,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多。”观复仍在继续解释上一个疑问,“他出现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跟上个锚点遇到的怪物不同,现在则能直接确定,这位美少年本身并非怪物,他没有任何动手的能力。杀死皮夹克只是他对感情绝望的投射,他依靠这种精神与情感的投射来杀人。”
“哪里不同?”
“感觉不同。”
你是野兽吗?南君仪啼笑皆非,最终摇摇头:“算了,我不是问这个,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我是问你对锚点有什么想法?”
观复恍然:“噢。”
刚刚的翻找已有结果,观复将美少年的手举起来,一块被藏在袖子里的表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
腕表的款式很老旧,跟美少年本身的风格完全不相配。
手表……对了,时间倒流?
南君仪下意识伸出手,连着那只手与腕表一同紧紧握住,神色凝重,仿佛这只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手能够为他指引出生命的方向。
然而,预想之中的邮轮并未到来。
他仍置身于这梦境之中。
最终,南君仪只是轻轻放下美少年的手:“看来,不是每场赌博都能得到回报。”
第45章 美少年的梦(13)
这个漫长的夜晚让南君仪身心俱疲。
美少年年轻柔软的尸体仍然横陈在皲裂的地面上,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美丽却毫无生机的轮廓,像一尊被丢弃的艺术品。
身上别无他物,只有那块不合气质的旧式腕表。
“正常来讲,应该就是这块表才对。”过度的消耗让南君仪拒绝继续思考下去,他的头沉重得像刚被高速飞转的足球砸过,急需要更安稳的休息,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些自己心知肚明的废话,“时间倒流,不合适他的腕表,理应就是这个梦境的核心,可是邮轮没来。”
观复没有说话,只有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起伏。他的污染相当触目惊心,通常污染到这个程度,跟下了死亡通知没有任何差别。
一种相当复杂的情绪从南君仪的心中涌现出来。
不单单是恐惧,还有怜悯。
南君仪很清楚:有关于深夜遇到美少年这件事,自己的决定恐怕难辞其咎。
回想起那部电影的时候,南君仪就反应过来了。
美少年并不是为了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的情感纠葛而现身,而是由于这个梦境发生了不应当出现的异常。
南君仪通过观复来到咖啡师本不该出现的空间。
这才是那枚“不停旋转的陀螺”,正是这枚陀螺引来美少年。
做梦者感知到了异常,然而这份异常还不足够让他真正惊醒过来,因此他只是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等待着梦前往合理的方向。
理论上,他们的确能够坚持,尽可能坚持到足够久的时间,甚至熬过这个晚上,然而谁又敢说这份坚持必然能够得到预期的生路?
从行为来看,观复毫无疑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狂赌徒,与南君仪谨慎小心的做事风格全然背道而驰。
但南君仪必须坦然承认,这种疯狂固然出人意料,令人心悸,可并非无法理解,更不是难以接受的。
因为这种疯狂并不抵达毁灭的深渊,而是理性下铤而走险的抉择。
美少年惊醒也好,找不到锚点也罢,不管选择哪个结局,他们都照旧得死,倒不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放手一搏,也许反而能从中脱困,杀出一条生路。
只不过……观复赌输了。
“走吧。”南君仪重新站起来,目光投向身侧这位默然不语的狂人,他的声音再次回归丝绒般的柔滑低沉,“先回咖啡馆,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
观复点点头,结束这场探索。
等他们回到咖啡馆时,发现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咖啡馆的玻璃大门上溅满鲜血,内部寂静无声,连一丝微光都未曾透出,浓郁的黑暗不知道潜藏着什么,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消无。
仅仅是隔着一扇血淋淋的门,这座安全屋带来的安全感彻底荡然无存。
南君仪已毫无波澜,就算里面再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当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已然山穷水尽却还尚怀不甘的时候,难免会渴望在最后再挣扎片刻。然而当他已经彻底被“厄运”碾压过去,确信必然降临的灾难无法回避时,这种疲惫感往往就碾压过恐惧。
南君仪现在就处于这种绝对的平静之中。
“依你判断,里面还有几个活人?”南君仪询问,全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多么唐突跟草率。
“你很诚实,我如今同样回报你的诚实。”观复垂下脸,浓密的睫毛显得格外长,遮住了那双神秘的灰紫色眼睛,看不清情绪,“不妨坦诚地对你说,我认为没有差别。”
“哦?”
这次观复的态度没再加剧南君仪的焦躁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潜意识深处,他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们当中确实不乏聪明敏锐的人。”观复的评价精准到近乎残酷:“却极容易受情绪掌控,渴望得到认同,顺从集体意识,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质疑一切。可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做好准备,仍下意识逃避问题。这一点,已经足够抹灭他们的优势。”
南君仪笑了笑:“所以呢?”
“所以他们是否死亡,仅仅是运气问题。”观复的陈述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他如此认为,便如此说明。
南君仪摇摇头:“你说得好像他们是实验室里跑出笼子的小白鼠。”
观复没有回答。
南君仪望着他身上的污染,嘴角忽然又弯出抹笑意,漫不经心之中略带一丝恶毒的幸灾乐祸:“说不准你眼中的这群庸碌之人,仅凭着运气,最后反倒活得比你还久一些。”
“确实有这种可能。”观复同意且接受这一观点。
无聊……
南君仪移开目光,重新将注意力聚集于面前这扇门,以一种相当平静的姿态拧开把手。
门传来滞涩的阻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抵住了它,导致稍微有点被卡住了。
南君仪尝试增加力气去推动,门反馈给他相当不妙的感知,他转头看向观复道:“可能是尸体。”
“考虑到门上的血液,门后倒着一具尸体很合理。”观复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南君仪觉得这微妙的像个冷笑话,他本能的想笑,于是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的意思是让你过来帮忙推门呢?”
观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开。”
南君仪识相地往后一退,看着观复推动门把手,仿佛门后空无一物,轻松地就把门往里推出容纳一人进入的空间。
门口的灯光一打开,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地上的尸体是谁。
沈棠。
那对青梅竹马里好心的青梅姑娘,此刻,她的眼睛涣散,神色惊恐,嘴巴微张,从脸到身体没有一丝完好的地方。凶手似乎相当地憎恨她,不单单将她毁容,就连她的舌头也被一并割下,但她双手竭力扼住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又像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南君仪蹲下身查看时,发现她的喉咙上有一道致命的伤口,这样来看,这双手更像是想阻止血的喷溅。
“啪——啪——啪——”
随着南君仪的进入,按钮接二连三地被打开,将整座咖啡馆点亮。
就在转身时,他的脚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南君仪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副支离破碎的眼镜,镜框已经完全变形了,变形程度严重到他确信跟自己刚才那一脚毫无关系。
灯一打开,房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当然,也更加触目惊心了。
之前皮星野等人组建起来的障碍物大半都被摧毁,满地狼藉,而卡座上还倒卧着另一具尸体——苏见微。
他脸上的眼镜不出意外地不见了,两只眼睛被挖出来,只留下黑洞洞的眼眶,满面都是血泪,看起来相当惊悚。
苏见微的尸体情况要比沈棠好得多,除去眼睛,仅仅后心被捅了数刀而已。
那对闹别扭的闺蜜则不见踪影,不管是大发脾气的唐绒还是伤心痛苦的康妮,都在她们的卡座上完全消失了。
更往内,皮星野跟徐曦还有山叶同样消失不见。
从各种方面考虑,南君仪理应收拾一下咖啡馆的残局,可是他现在实在提不起劲,打算先睡一觉再说。
通往里间的小门同样伤痕累累,不单漆面全花了,门也被砍出几道开裂的口子。
不出意料,门锁上了。
南君仪忍不住捏紧自己的眉心,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夜晚得到更多的惊喜,门不会无缘无故上锁,也不会无缘无故挨砍——大概率是冲突发生时,有人逃到房间里去了。
他不想跟两具尸体躺在如此混乱的咖啡馆里熟睡,只好敲门。
随着南君仪睡眠缺失的不耐烦,他的拍门声也越来越大:“有没有人?把门打开。”
一种无名的怒火骤然在心底深处点起,得不到反馈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南君仪深吸一口气,抄起一把椅子砸在了小门上。
“砰!!!”
释放暴力的感觉很好,好到南君仪又忍不住再来了几下。
“砰!砰!砰!”
如果是正常人,跟明显情绪不正常的南君仪处于同一个房间里时,恐怕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很显然,观复并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之中,因此他只是绕过那些障碍物跟血迹,找到一张干净的卡座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门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材质,只是一扇很普通也很薄的小木门而已,加上之前就损坏严重,没几下就被砸坏了,里面似乎堆着杂物,在震动之下哗啦啦地倾倒一地。
南君仪听见门内传来尖叫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惊慌失措的三个男人,他随手丢下椅子吗,不想再付出任何精力:“把东西挪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皮星野,他战战兢兢地挪过来,打量着门外神色疲倦的南君仪,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你们回来了?”
南君仪懒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皮星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啊啊……
南君仪烦躁地想:“为什么人总是这么热衷于摆弄这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总是藏不好这种蠢蠢欲动的,想要将自身的无能转移到他人头上的怨恨。”
第46章 美少年的梦(14)
看到观复身上的污染后,皮星野脸上那种古怪的异常总算平复。
不,说平复太不够准确,是飞速地变成了担忧跟关切。
皮星野问道:“你们也遇到麻烦了?”
到底为什么一直问一些废话?难道是他们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观复莫名其妙给自己纹了一身污染不成?
南君仪几乎有点克制不住自己烦躁的情绪了,他突兀体会到观复性格的一点好处——这个男人起码情绪稳定,不会说出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们可以在这里聊。”南君仪顿了一顿,又继续下去,“我现在要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皮星野下意识道:“没问题。”
他让出空间给南君仪,转向起身的观复,期盼能够交流些信息,但观复同样没有理他。
反倒是山叶意识到了什么,他神色凝重地看向皮星野道:“他们估计也经历了很多事,今天晚上大家都很累,还是先休息吧。
皮星野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才刚经历过那恐怖的一切,他现在实在很难睡着,又不想出门去面对那两具尸体,因此就在过道里将就了一晚上。
南君仪在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睡着了,他睡得很熟,几乎连一个梦都没有做,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身旁的观复以死人下葬时的姿势恬静地熟睡着,若不是胸膛略有起伏,看起来就像这座咖啡馆里的第三具尸体。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倒不是他胆小,以观复现在的污染程度,随时暴毙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实在不想跟一具尸体同床共枕一晚上。
确定观复没死之后,南君仪下床洗漱,看到过道里的三个人。
山叶跟徐曦已经互相依靠着睡着,而皮星野还有一点清醒,可也不多了。他显而易见地犯困,就连南君仪起床的动静都已捕捉不到,头一点一点的,估计用不着几分钟就睡着了。
等南君仪洗漱出来,皮星野果然已经睡着了,不过真正吸引南君仪的是那扇被他打破的门——此刻已恢复如初。
南君仪一怔,拧开门把手,咖啡馆已焕然一新,满地的狼藉、血迹、翻倒的桌椅乃至于尸体居然全都消失无踪。
整座咖啡馆整洁干净,回归到一开始的模样,就像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血腥场景都只是南君仪的臆想而已。
现在是凌晨四点钟。
南君仪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温热的液体带着酸涩的苦味滑入咽喉,他端着杯子坐在了卡座上,像个客人一样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玻璃窗外并不完全是黑黢黢的,远方已微微泛起一点紫色,夏天总是很长,亮得早,暗得却晚。
他又想起皮星野昨晚上那句充满了怀疑与指责的诘问:“你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才跟观复出去的吗?”
弱者总会幻想他人的高大,恐惧催生焦虑,皮星野未能规避掉昨晚那场血腥的杀戮,于是就将观复与南君仪的缺席视为一种蓄意的信息隐瞒,乃至背叛。
若非观复身上的污染成为证明,恐怕现在皮星野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种自我安慰的臆想判定为不容反驳的事实。
南君仪很了解皮星野这种人,披着轻松乐观的外衣,仿佛拥有面对一切磨难的豁达。
但事实并非如此。
无穷无尽的折磨与恐惧会滋生出他们内心深处的恶念,开朗的笑脸之下蛰伏着将这份恐惧转嫁给他人的本能。于是,最常见的行为模式应时而生:形成小团体排挤他人,裹上一层道德的外衣来排除异己——唯有目睹他人在自己的运作下陷入痛苦跟无助,才能勉强麻痹他们对于自身无能反抗的愤怒。
顾诗言的眼光真是差得可以,又或者他真是倒霉得出奇。
皮星野这种人不算少见,可看到总归还是有些反感,就像谁也不喜欢待在夏天的垃圾桶旁一样。
万籁俱寂。
南君仪倚靠在卡座里,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很久不曾这么休息过,在这个夜晚与黎明的交汇时刻,全然放空自我地等待着清晨的降临。
天终于亮了起来。
南君仪重新站起身,走向水池,将干涸的咖啡杯清洗干净。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观复径直走过南君仪的身侧,看起来准备去晨跑。
“不留下来吗?”南君仪出声挽留,“你难道不好奇昨晚咖啡馆里发生了什么。”
观复侧头看他:“死人而已,需要好奇吗?”
南君仪看着他,察觉到一个简单而可憎的事实。
简单在于——这个世界已将混沌毁灭的一面全然展现给邮轮上的所有人,然而只需要对此保持漠然,它就对人无计可施。
可憎在于——至今为止,南君仪只在观复身上看到过这种全然的平静。
“死人也有死法上的区别。”南君仪道,“不是吗?”
观复神色淡漠,语气里略带难以察觉的嘲弄:“如果你是指昨天没人跳楼的话,那的确别出心裁。”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其实昨夜咖啡馆里发生的一切的确不难推演,倒不如说,从见到沈棠跟苏见微的尸体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咖啡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就算对答案不感兴趣,那么你的污染呢?”南君仪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观复身上触目惊心的污染残留,“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这个锚点恐怕对你不会太友好。”
南君仪顿了顿,察觉到自己似乎过于殷勤,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认为我有其他的想法。”
观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我不会多心。邮轮上你的态度已足够明显,你并不喜欢我。”
南君仪“哈”地短促一笑:“的确如此。”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南君仪才又再开口:“只不过,即便不喜欢你,也未必就要希望你去死。”
观复对此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点点头离开了,至于这个点头到底意味着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快到八点的时候,皮星野三人被梦的规则强迫唤醒,他们急匆匆地拿上一块面包,连解释都来不及,就如被什么东西驱赶一般冲出咖啡馆,睡眼惺忪地奔向校园。
南君仪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他看向玻璃窗外的景色,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咖啡馆老板这个角色,唯一的交互对象只有皮夹克,又是独身,只要老实待在咖啡馆之中,危险系数相当低。
然而,安全的反面就是他几乎与核心线索绝缘。
跟皮星野等人代表的学生还有观复代表的警.察不同,咖啡师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缺乏亲自探寻,确认线索的能力。
一旦想要自由行动,不是原地打转的鬼打墙,就是直面整个梦境的恐怖主宰。
这意味着,他必须依靠同伴。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被迫将自己的性命尽数托付给一群根本无法信任的人。
这个早上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晨跑回来的观复点了一杯外带咖啡,然后照旧离去了,理由跟昨天一模一样,还是有人报案。
南君仪很清楚,不单理由一样,想必连报案的人跟凶案发生的地点也分毫不差。
看来那所学校的门就算再加十三把锁,也照旧挡不住有人前仆后继地硬要在里面制造凶案。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皮夹克推门而入。
“老板!老样子!”他笑嘻嘻地闯入南君仪的视野。
分明只隔了一天,可南君仪再见皮夹克却有恍如隔世之感,这次他用不着找什么新品的借口敷衍皮夹克,直接做了一杯拿铁端给他。
“谢啦。”皮夹克挥挥手,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南君仪不动声色地问道,“看你一脸春光满面,难道是情场得意?”
“哎?”皮夹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碰到哪里了,微微痛呼起来,可脸上的笑容仍然掩饰不住,“什么情场得意啊!惹到麻烦还差不多,跟人结上梁子了。”
南君仪擦拭着杯子的手一顿:“结仇……那还这么高兴?怎么,英雄救美啊。”
“老板,你怎么老是往那方面琢磨呢!”皮夹克无奈地拖长音调,“你不会也想劝我早点定下来吧,也不想想我这个情况。至于……美倒是挺美的,只不过情况跟你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知想到什么,耸肩偷乐起来。
南君仪刚要开口,目光却突然被皮夹克的手腕吸引,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长期佩戴首饰后的印记,明显要较其他肤色更白嫩一些。
“你手上的……”
皮夹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噢,你说我的手表啊,赔给人家了。”
“赔给人家了?”南君仪问,察觉到自己似乎太急切了,他故意换做一副揶揄的口吻,“还说自己没谈恋爱,我看不是赔给别人,是定情信物吧。”
“噗——咳咳!”皮夹克差点被咖啡呛到,这次他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抱歉啦老板!这次还真没有你想听的乐子,是给了个孩子,我再怎么禽兽,也不至于对小孩子下手吧。”
南君仪嗤笑一声:“不对小孩子下手,那你还把人家手表弄坏?”
“其实也不是我搞坏的,不,说起来我好像也有一点责任。”皮夹克突然深思起来,“不过仔细想想也只有一点点的责任,顶多沾点边,没有特别多,更何况我也赔偿了嘛!只是意外而已。”
南君仪忽然道:“你跟人结仇,不会就跟这孩子有关吧?”
这下皮夹克是真的把咖啡喷得一桌都是,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板,惊诧道:“天啊,老板,你不会以前是个侦探吧。”
南君仪:“……”
现在对侦探的水平要求已经低到这个程度了吗?
第47章 美少年的梦(15)
时间已回溯至星期二。
按照皮夹克的描述,这一切的起点是在星期一。这意味着,按照倒流的时间线来看,作为“昨天”的明天将会是最后一天,也将是最有可能拿到锚点的时刻。
其实这个锚点的内容并不复杂。南君仪已经从皮夹克口中拼凑出大致的真相:无非是美少年意外卷入纷争——或是被那两名蓄谋又或一时兴起的凶手盯上,而路过的皮夹克出手相救,来了一场英雄救美。
从第一天皮夹克跟皮星野等人扮演的学生对话来看,他本人对学生(或者说学生指向的学习生涯)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这也许跟他沦落为混混的经历有关,大概率是曾经因家庭情况或外界压力辍学。
从皮夹克毫无负担的神态来看,他应该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实打实的路人。若是中途作恶反水,脸上更该接近悔改后的如释重负,而不会是一副做了好事的轻松愉快。
想必正是因为此事,皮夹克才会跟那两名杀害他的凶手结仇,最终在星期四晚上的小巷中遇害。
而在双方的冲突拉扯之中,美少年的腕表意外损坏,皮夹克就将自己的手表转赠给他。这就是美少年手腕上的腕表跟他本人格格不入的原因。
观复的判断是正确的,锚点通常会是整件事的核心,不管是“时光倒流”这个意向,还是“皮夹克赠给美少年的礼物”这一点,全都指向那块腕表。
可是美少年尸体上的腕表却毫无反应——
看来……仍然还是时间的问题。
那块腕表曾经属于皮夹克,后来又属于美少年,也许……真正的锚点是属于皮夹克的那块腕表。
想要拿到皮夹克手上的腕表,就只能等到明天。
皮夹克每次喝完一杯咖啡,就会准时准点地离开,从来不拖延片刻,南君仪已经来不及从他口中问出英雄救美的时间。
咖啡杯见底,皮夹克笑眯眯地放下钱后就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弯处。
又过了几个小时,皮星野三人放学回来,脸色都相当难看,只有观复淡然如旧。
“这次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血案?”南君仪询问。
观复道:“沈棠跟苏见微被发现死在了一起,尸体跟昨天晚上见到的分毫不差,根据老师和同学提供的口供,他们俩平时人缘都很好,没有跟任何人结仇。除此之外,失踪的唐绒跟康妮出现了,不过她们已经彻底融入学校之中,成为这里的‘人’了。”
“变成了这里的人……”南君仪一怔,“你的意思是,她们不认识你们了?”
山叶惨白着脸点点头,他抱着头坐在吧台前,浑身笼罩着崩溃的气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曦的脸色也异常难看,陷入沉默之中。
皮星野叹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说起来,还没跟你们细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现在我们彼此交换一下信息吧。我先开始。”
南君仪强调道:“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皮星野点头:“我明白的。”
“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咖啡馆里突然震动起来,我们起初以为是地震,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哪知道康妮突然就发疯了。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直到她掏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刀追着沈棠砍。”
“苏见微试图去拉架……你也知道他跟沈棠的关系” 似乎是回想起那个恐怖的场景,就连皮星野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结果混乱中,他的眼镜被打掉了……紧接着,紧接着……康妮就……”
这次连皮星野都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他深呼吸一口道:“就用手指把他的眼睛活生生地抠了出来……苏见微惨叫起来,踉踉跄跄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到了,整个人扑在卡座上,他挣扎着还想伸手去抓康妮,康妮当时正……正在踩他的……他的眼珠,就被抓住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你认为苏见微当时能够‘控制’住康妮吗?”
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关键,在锚点内被转换的乘客,即便成为怪物,也未必会像锚点里的原生怪物那样拥有绝对压制的力量。如果康妮是“可被物理手段控制”的,那么即便再遇到,也可以考虑反击来增加生存的机会。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康妮是被激怒了,还是被抓住了。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我压根没办法确定。”皮星野苦笑起来,看起来心有余悸,“反正趁着康妮发疯地往苏见微后背上捅刀这个机会,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拽着他们俩往里间跑了。”
南君仪问:“你们没喊唐绒一起?”
“没有,一开始是想的。但是康妮冲到门口捅了沈棠一刀后,突然……就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山叶近乎崩溃地抱着头,再度摇晃起来,“那个样子……太可怕了,我们都吓得拼命往前跑,不敢跟她对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搬东西堵门了。”
徐曦也接过话来:“不是我们不想救唐绒,当时我们三个人都自身难保,锁门的时候康妮甚至追过来砍门,山叶当时顶着门差点被砍进来的刀刺中,我们才开始堵门的。”
南君仪看了一眼面露愧疚的山叶与徐曦,还有一言不发的皮星野。
这两名新人的愧疚也许是货真价实的,他们的确是被吓懵了将唐绒抛在脑后,说到底唐绒对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忘掉陌生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皮星野不是,他恐怕心里很清楚康妮真正的目标就是唐绒,即便不是,他也绝不会冒一点点的风险,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带唐绒一起进入里间。
也正是这份冷酷的理性,让他比另外两个人更快接受这残忍的现实。
整件事跟南君仪的猜测出入不大,他平静道:“难怪昨天没有看到唐绒的尸体,看来是康妮带走了她。”
“大概……大概是的,毕竟你也没有看到尸体。”山叶不确定地说,“反正,我们昨天只听见沈棠的惨叫跟康妮瘆人的笑声,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今天我们在学校里看到她跟唐绒了,唐绒……跟在她身边,痴痴呆呆的,而康妮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完全认不出来了。”
徐曦拧紧眉头,下意识托了下他滑落的墨镜:“不仅仅是变了个人,我感觉她们的情况也变了。”
“噢?”
“你还记得之前她们俩为什么闹矛盾吧?就是康妮被霸凌,不想唐绒为她出头。”徐曦啧了一声,有些焦虑,“现在被霸凌的人变成了唐绒,康妮反而变得很受欢迎,所有人都说康妮心地善良,照顾同学……”
“但是在唐绒被霸凌的时候,康妮根本没有为她出头的意思,我当时想过去,康妮却突然看向我。”徐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噎住的古怪响动,“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觉得她是默许甚至是纵容这一切发生的。不过……奇怪的是,康妮也不跟别人打交道,只跟唐绒形影不离。”
南君仪问道:“你觉得奇怪在哪里?”
“听不出来吗!就是奇怪在康妮的态度啊!” 徐曦很是烦躁,“她既然不喜欢唐绒,为什么又要跟唐绒待在一起。这不是有病嘛?她这么怨恨唐绒吗?还不如把唐绒杀了给她个痛快。”
南君仪摇摇头:“她并不是怨恨唐绒,正相反,她希望唐绒只能依靠她一个人,她之所以允许别人欺负唐绒,本质上是为了压缩唐绒的交际范围,压缩到只允许自己存在。”
徐曦错愕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这女人是神经病吧!唐绒遇到她也太倒霉了!”
“她昨晚上之所以会那么残忍地杀死沈棠,正是出于嫉妒。”南君仪正说着话,忽然神色一凛,“嫉妒……不对。”
皮星野赶忙追问:“哪里不对?”
南君仪的目光扫过毫无异常的三人,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第一天晚上,江月是先杀死林星再自杀,这种杀戮是内部的。昨天是第二个晚上,第二个晚上康妮出于嫉妒跟独占欲,杀死了沈棠跟阻挠她的苏见微……这种强烈的情感已经开始向外释放了。”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立刻明白过来,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君仪的猜测如果是真的,无疑将情况指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每个晚上的恶意都在增强?”观复直起身体,“那么今天晚上,恐怕这种被扭曲情感驱动的恶意,会达到顶峰。”
不错。
江月杀死了挚爱林星。
康妮杀死了跟唐绒相处良好的沈棠跟帮忙的苏见微——唐绒现在的情况跟死亡已没有差别。
如果当真是按照这个膨胀的规律,今天晚上再扩散范围,恐怕就是无差别杀人。
南君仪本想赞同,可话到嘴边突然一顿。
山叶跟徐曦作为亲密关系并没有显露任何异常,威胁性大大降低,现在团队之中有一名受到污染的观复……
今天晚上如果有谁会发狂杀人,被污染的观复可能性无疑是最高的。
他骤然将目光投向观复。
第48章 美少年的梦(16)
在场所有人当中,不会有谁比南君仪更清楚观复的恐怖。
如果今晚真的选中了观复动手,那么他们四人想来是必死无疑——观复清醒或发疯的区别无非是他们死得干脆利落些还是被撕成碎片。
山叶跟徐曦面面相觑,显然是之前的经历让两人想到自己头上,脸色立刻从惨白变成死灰般的铁青。
“虽然我现在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山叶竭力保持着严肃的模样,不让自己吓到哭出来,眼睛里含着泪花,“但要是……要是晚上是我突然发疯了,你们立刻就跑!如果跑不掉的话……就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打晕我,如果这还不行……实在不行的话……”
他艰难地说出下半句话:“如果实在不行,就杀了我!不管你们要采取什么措施,我都同意,我也理解。”
徐曦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不会有那种事的!”
“这不是我们说没有就真的没有的,阿曦,这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山叶的笑容苦涩无比,“这两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一下子就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也都不像那样……没有人在跟我们开玩笑,就算有,也是一群不在乎人命的疯子。”
“提前跟你们说,是为了让你们不要犹豫,不管事情发生后你们为了自己采取什么措施,我都是同意的。”
徐曦猛然攥紧了手:“不要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准……说不准……还有别的办法,你倒是别气馁,打起精神来想想主意,我们俩都不会出事的。”
“你俩的确有风险,毕竟接连两天,美少年盯上的都是有亲密关系的人,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个更为棘手的危险人物。”皮星野吹了下自己的刘海,意有所指,“你们俩可疑,他也可疑,暂时别忙着交代遗言了。”
山叶一脸茫然:“什么?”
皮星野看向沉默不语的南君仪:“南哥,你也想到了吧。”
他倒机灵,自己不想当出头鸟,就把这句烫嘴的话抛过来。
“观复。”南君仪懒得跟他计较这点小心思,仔细打量着观复缺乏温度的面容,不管怎么想,他都很难想象这样一张脸会因为情感而变得疯狂扭曲,“你怎么想?”
观复一如既往地直指核心:“我只有一个问题需要确认,你们四个人能够打赢我吗?”
他冰冷的灰紫色眼睛一一扫过众人。
“你们敢于尽全力反抗吗?”
“你们能够拼死也不退却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这可不止一个问题。”
“这就是一个问题。”观复淡然地看向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问的是,你们真的准备好活下去了吗?”
皮星野三人被这询问听得心惊胆战,不知不觉已是满头大汗,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敢出声。
观复平静道:“我身上的污染的确存在,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也不准备否认。然而,这污染到底最终会诱导我进入疯狂,还是被发狂者选为优先对象,谁也无法判断,因此我绝不会束手就擒,只为了迁就你们的安全感。”
他微微一顿,像是等待众人消化内容:“我的立场,解释得足够清晰吗?”
“够……足够了。”皮星野咽了口口水。
山叶下意识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们希望为了安全而准备采取某些措施来限制我。”观复缓声道,“那么,我也会采取一些让你们不太愉快或者说……永远都感觉不到愉快的措施来保障我的安全。”
虽然观复这句话之中的威胁,同样如一柄利刃悬在南君仪的头颅之上,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皮星野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僵硬,他们齐刷刷转过头,惊恐无比地看着他,就像南君仪突然在他们的眼前发了疯。
南君仪本以为自己很难接受这一切,可真正被如异类般看待时,发现倒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发疯不好吗?做人们眼中的狂人又有什么问题?疯狂这个词汇难道不是挺讨人喜欢的吗?
南君仪偶尔会想起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决策,为了生存下去,他压抑本能,拒绝软弱,遏制情感,只为了在每个瞬间,尽可能精确地做出生存概率最大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为了活下去,做一个高效运转的工具,封闭个人的情感,既不去看,也不去想,将那些事统统抛在身后,装作它们没有追上来,没有将自己淹没。
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却很漫长,这并不是一种轻松的感觉,足以在短短数天里就彻底将人重铸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然而到头来,这一切仍然压垮了他,将他彻底吞噬。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南君仪含笑迎上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近乎荒谬的轻盈感,“现在大家都已经说清楚了,还有谁要发言吗?”
皮星野欲言又止,望着南君仪脸上这副异常陌生的神情,还是忍不住询问:“南哥,你在笑什么?你难道不担心吗?”
“很担心,不过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南君仪轻松得好像事不关己,顺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不是好奇我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皮星野略有些迟疑地点点头。他不太确定这个关键时刻被转移话题是不是一个明确的决定,可眼下观复的警告已经放出来了,只能够尽力争取一个同伴算一个。
如果南君仪也倒戈……皮星野的头皮一阵发麻。
要知道,就算邮轮上的生存率再低,也不是随随便便上来一个新人就可以叫大佬的,那岂不是满邮轮长了两条腿的都算。
正是因为观复的实力跟性格都相当有震慑力,跟他接触过的人才会如此感慨。
观复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大麻烦,要是再加上状态异常的南君仪,皮星野实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南君仪对皮星野的想法不感兴趣,也不在意,只是简洁清晰地将昨夜的那场致命遭遇复述了一遍。
听到两人遇见美少年时,皮星野等人已经脸色大变;再听到观复杀了美少年后,皮星野等人宛如褪色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南君仪相当详细描述了美少年死去的那个过程,做出总结:“观复动手很精准迅速,如果真的是他跟我们发生矛盾,倒是不用担心死前受到太多折磨。”
徐曦道:“不……我觉得这不是要不要担心被折磨的问题。”
“总而言之,既然希望观复理解我们想活下去的意愿,那就同样要尊重观复想活下去的意愿,不是吗?”南君仪好整以暇地看着三人,摊开手,“如果形势比人强,说不准我们真能做些准备,可无奈现在是观复的形势比我们强。因此我倒认为,大家还是珍惜当下,避免内部冲突。”
观复的视线落在了南君仪的脸上。
这个男人仍在笑,近乎甜蜜的,邪恶的,那张一贯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实在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一阵脊背发凉的不适感。
皮星野沉默了,片刻后才道:“可是,我们总要做些准备吧。”
“你可以守在门口。”南君仪给出了相当实用的建议:“退可关门,进可逃跑,不管今天晚上是什么人来袭击我们,都能争取到足够充足的反应时间。当然,如果从天而降在门口,那就是运气问题了。”
皮星野忍不住叹了口气。
五人将面包柜里的食物全部都拿出来,随着人数锐减,这些本来略显稀缺的食物立刻充足起来,本着不吃白不吃跟断头饭的想法,每个人都开始放纵地挑选起自己喜欢的面包跟蛋糕。
南君仪并没有吃太多,他同意观复的求生意志,不意味着就要认命等死,吃太饱会带来身体上的负担,不利于之后的逃跑和反击。
当然,主要是逃跑。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外面彻底变成黑夜的世界,黑暗浓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就连路灯都没再打开。
“路灯没开?”观复皱起眉头,最先察觉到异常。
皮星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这是什么意思,路灯怎么全都没了……那我们岂不是连跑都没办法跑?难道是要把我们困在咖啡馆里一网打尽?”
“有功夫说话,不如过来找一找东西。”南君仪蹲下身开始翻找柜子,“咖啡馆里应该会有备用的手电筒,如果老板年纪够大,很可能还准备了断电时必须的蜡烛。路灯没了,接下来咖啡馆难保不会跟着断电,先做准备。”
四人被南君仪一提醒,也各自寻找起来,心急之下,加上潜意识认为不必收拾,皮星野等人的动作粗暴急切,不一会儿就将地面上丢的全是杂物,看上去一片狼藉。
“我奉劝你们最好收拾一下。”观复忽然道,“否则这些东西迟早会变成你们逃跑时的陷阱。”
众人一怔,动作立刻规矩起来,山叶甚至还找来工具将地面仔细清扫了一遍,连带着垃圾一道放进杂物间。
最终,五人找出一盒较粗的金色蜡烛跟一些相当纤细的装饰性蛋糕蜡烛,还有一支常规手电跟一支小巧精致的笔形手电。
“还真有蜡烛。”徐曦端起那盒金色蜡烛仔细打量,心里直打鼓,“蛋糕蜡烛也就算了,这个金色蜡烛有什么用?不会有鬼吧?”
神经紧绷的山叶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这是烛光晚餐用的吧,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徐曦翻了个白眼:“谁请人烛光晚餐喝杯咖啡啊,那也太寒碜了吧。”
皮星野凑过来开玩笑:“现在相亲请吃饭没好几百下不来,估计老板就是抓住这个商机,推出新业务。毕竟一杯咖啡能值多少钱,再贵也贵不过一顿大餐,又有情调又省钱,主打一个氛围感,多有性价比。而且老板赚钱,相亲的怎么也不至于太亏。双赢啊!”
徐曦无法理解,他摇摇头道:“行吧,这个也不重要,有蜡烛没用啊,现在我们还缺打火机。”
“我有。”南君仪道。
老板抽薄荷烟,因此口袋里常装着一包薄荷烟跟打火机,打火机这方面倒是不必担心。
他话音刚落,咖啡馆的灯骤然熄灭。
最后一丝光明被吞没了。
第49章 美少年的梦(17)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皮星野。
跟专注摆弄蜡烛的两个年轻人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紧守着两支手电筒触手可及的位置。灯光熄灭的瞬间,他不假思索地抢过一只手电,只见得细细的光亮在下一秒刺穿黑暗——
皮星野已如离弦之箭夺门而出,那细细的光线与他的身影都毫无迟疑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开始徐曦跟山叶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皮星野已彻底失去踪迹。
“他……他跑了?”徐曦的声音有点颤抖,随即就转向更现实的一面,“还有一只手电呢!不对,蜡烛……先点蜡烛,快!打火机在哪?”
他显然意识到仅存的手电筒绝非自己能够得手的,求生欲促使他下意识放弃那只竞争必定相当激烈的手电,转向更容易得手的蜡烛。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打火机很快亮起来,幽蓝色的火焰炙烤得南君仪的手指微微有点发烫。
“把蜡烛拿过来。”南君仪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疏离又平静。
其实用不着他叮嘱,一支金色的蜡烛已经从拆开的包装里跳到了火前。徐曦将点燃的蜡烛微微倾斜,任由融化的蜡油滴在吧台上,只听着火焰燃烧蜡油时发出滋滋作响的动静,很快蜡烛被按在油上。
油脂再度凝固,将蜡烛固定在吧台上。
四人坐在吧台前,围绕着这小小的蜡烛,在微微摇曳的暖黄色烛火之中凝视着彼此的面容。
昏黄的火焰无法照亮整个咖啡馆,却足够清晰地映照出每个人的轮廓。观复的手正压在那只常规手电上,火光勾勒着他的脸部线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跟森然的目光看起来像是美术馆里注视着过路人的石膏雕像。
“那个……我有个提议。要不要……每人先拿着一支蜡烛?”山叶小心翼翼地举了下手,“避免……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大家分散开了,起码自己手上还有点光源。”
徐曦舔了下嘴唇,显然是赞同山叶。
金色蜡烛虽然看起来有整整一包,但看起来不太实用,就算累加起来,恐怕也没办法燃烧到天明,他们眼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过度的节省毫无意义,不如各拿一支,预防万一。
当然,最致命也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弱得好比这忽闪忽灭的烛火。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东西,还是提前做好准备,这样才比较安全。
同理,如果他们能够确定彼此合作,就不必考虑这些细节了。
徐曦跟山叶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个年轻人心照不宣地闭上嘴巴,谁也没吐露翻找蜡烛时还发现了一盒未开封的火柴。
“可以。”南君仪点头应允,转向观复,“你呢?要蜡烛吗?还是就用手电筒。”
“蜡烛。”观复道。
很快,四支蜡烛在众人手中燃起,将围坐的这片小区域照得更为明亮。尽管这看起来有些资源浪费,可从心理上给予了众人从容进退的安慰感,哪怕这种安慰感实在小得不值一提,也无法解决更多的事——可确确实实存在着。
两名年轻人几乎同时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些许。
“他……”徐曦端着蜡烛往门口看,火光映照着他惊疑不定的面孔。被撞开的大门正飕飕地往里倒灌着冷风,黑暗如浓雾般蔓延着,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往上涌,他毛骨悚然地问道,“难道……难道说这次被选中的是皮星野?我们是不是要把门关上比较好?”
南君仪摇摇头:“他只是在自己的臆想与猜测里担惊受怕太久,一旦发生异常就如惊弓之鸟,被选中的人绝对不是他。”
他一顿,又诙谐道:“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不是往外面跑,而是先扑过来扎观复一刀。”
没有人笑出来。
“不是他,那就是说……”徐曦猛然回望过来,惊悚地打量着众人,声音变得略有些尖锐起来,“那就是说,还是从我们四个人里挑出一个,是吗?”
南君仪缓缓道:“我倒不这么认为。”
“不这么认为?”徐曦下意识反问,几乎失声,“如果皮星野不是,除了我们还有谁!难不成是皮夹克或者美少年吗?”
南君仪再度否定:“不,绝不会是他们两个人,美少年对我们并没有杀伤力,否则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杀掉观复。皮夹克从来没有在夜晚出现过,从他的线索来看,在这个梦里象征的恐怕是美好。”
“那就没有别人了啊!”徐曦焦躁道。
“不要这么急。”南君仪仍然维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舒缓节奏,自从下午观复发出死亡威胁之后,他仿佛全然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陷入到一种极度悠闲自得的放松状态之中,跟众人现处的危险环境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我们不如来复盘一下。”
“现在?”徐曦几乎有点破音,“这个时候?我们复盘?”
南君仪淡淡看向他:“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或者有什么思路吗?不妨说出来,如果有价值,也可以采取你的方案。”
徐曦哑口无言,山叶对他招招手,他只好颓然地坐回原位,像个幼稚园学生那样紧紧握着自己的金色蜡烛,仿佛这火光是唯一的希望。
尽管南君仪并不像皮星野那样亲切,也不像观复那样强势——可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且一直以来展现出的极度理性跟洞察力,即便这两天精神显得不太稳定,也全然无损徐曦对他潜意识的信任。
“从哪里开始复盘起?”徐曦无奈地问,听上去完全认命了。
南君仪道:“就从规则开始。任何锚点都逃不开规则,废话免谈。我们现在能够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每个晚上出事的人,不管是江月还是康妮,都是受到自己的情感驱使,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没有。”
“没有。”
“继续。”
“最初,我们认为是美少年投射了自身的情感,也许有,但并不完全如此。”南君仪简洁道,“我更倾向认为——他或者说这个梦境在煽动我们,唤醒……催化了我们内心深处蛰伏着的某种情感缺陷。”
说到这里,南君仪略有些不自然,顿了顿,他继续说下去:“而一旦发生死亡事件,梦境就会将这些发生在光明之下的死亡进行合理化的解释,也就是你们在校园里听到的那些谣言。”
“煽动我们?你的意思是,江月跟康妮不是被美少年强行投射了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是被放大了心内深处的情感缺陷?”山叶愕然,“可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不是确认过,林星对其他女孩子并不感兴趣吗?”
“我们确定的是江月,而不是林星。”南君仪强调道,“我们确定的是,江月对于“失去林星”的恐惧,毕竟我们接触得太少,他们看起来又非常和美,在线索匮乏的情况下,只能粗略地先做出是美少年投射的判断。”
徐曦恍然大悟:“所以梦境将他们的情杀合理化后产生了林星花花公子的谣言,是因为江月太过不安,这种不安被冠上了一个大众更容易接受的理由。等等——”
他思维急转,又有新的困惑翻涌而来:“按照这个猜测,之前对美少年喜欢皮夹克这个推论岂非是错误的,整个基础都消失了,这个想法是不是也该被推翻啊?”
“为什么要推翻?”南君仪道,“江月跟林星的尸体在不同的地方,康妮却能带着唐绒到处行动,这已经足够说明他对于情侣的嫉妒心。”
“说的也是。”
“康妮的性情怯懦,唐绒与她正相反,而且两人想来不止一次为此发生过冲突。”南君仪隐瞒下自己的部分没提,“正是因为康妮,我才想到这一点。”
“不管是江月的不安,还是康妮的嫉妒,其根源都来自于她们的自身,这些细微的情感在现实里也许不会铸成大错,可在梦境里,却成为了诱导她们异化的主因。”
山叶更困惑了:“那这么说,我跟阿曦岂不还是最有可能的?不是我冒犯啊,你们三位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塑料。”
“你傻啊!”徐曦忍不住拍了一下山叶的脑袋,“我都听明白了你还没明白。我们俩又没那么变态的想法,怎么可能被选中。”
“不错。”南君仪赞同,“我一开始也很奇怪,按道理来讲,你们的确是首选。不过刚刚山叶的一句话让我想通了。”
徐曦错愕:“我听漏了哪句关键?”
“你没听漏,你只是没注意到。”南君仪道,“山叶刚刚说,如果他变化了,就毫不犹豫杀了他。而你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无论山叶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到底会怎么抉择,起码在那一刻,他坚信着自己愿意牺牲。”
山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亲密关系’,而是隐藏在关系背后的本质——因爱而生的恶念。”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南君仪的声音如落冰敲杯:“两个陌生人正是出于爱才产生亲密关系,因此表面看起来,很容易让人误解被选中的人往往都存在亲密关系。可是,如果只是亲密关系,我们三个人又是凭什么特质被筛选进来的?”
他毫不迟疑地给出答案:“我,观复,皮星野,代表的是对自身近乎偏执的爱。”
“观复可以为了自身发出死亡威胁,皮星野也因为自保而毫不犹豫地摆脱我们。我们的首选从来都是自己,这才是我们被选中的理由。”
“可这么听起来,好像没有谁存在‘恶意的爱’啊?”山叶竭力梳理着信息,“我跟阿曦没有中招、星野哥已经跑了、观先生他……呃,也没有真的动手,总不能是……”
山叶的声音戛然而止,三道带着或惊惧或怀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微笑的南君仪。
第50章 美少年的梦(18)
即便遭遇怀疑,南君仪依旧显得相当松弛。
烛光在南君仪的脸上跃动,没能改变这不合时宜的从容,反倒像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得不说,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可疑了。
“别这么担心,”南君仪淡淡带笑,“如果真的是我,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些内容?”
南君仪微微倾过身体,侵入三人的烛光范围之中,阴影在他身上迅速扩张,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玩味。
“故意引导你们互相猜忌,促进内乱,直到你们开始互相残杀,岂不是一劳永逸?”
“甚至……甚至是逐个击破,分化离间,让你们挨个落单,方便我背地里下手——这办法虽然麻烦点,但总比现在的情况简单多了。”
徐曦跟山叶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既然无法反驳,却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相信南君仪。
信?还是不信?两种念头在大脑里互相拉扯着,难以有一个落到实地上。
融化的蜡烛在吧台上蜿蜒流淌着,暖色的火苗在死寂之中竭力挣扎着摇曳,被阴影所笼罩的咖啡馆仿佛隔绝于世,还有外面那一片全然黑暗的世界——
哪还有比这更可怕,更惊悚,更诡异的气氛。
诚然南君仪说得很有道理,可是……
可是他们也实在不太相信正常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这样合理残害同伴的想象。如果南君仪对他们从来没有滋生出恶意,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轻飘飘地说出两个方案来。
最后还是观复以一种简单粗暴又让人完全无法抗拒的方式挽救了南君仪岌岌可危的信誉。
“不必担心。”观复冷淡道,“以他现在的实力来看,就算真是被选中的那个人,解决起来也没有多困难。”
山叶:“……”
徐曦:“……”
两个人做梦都没有想过杀人这件血淋淋的事能如此有效地宽慰人心。
“哦?”南君仪慵懒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微微仰着头去看身旁的观复,带着些许好奇,“这么自信?”
观复垂着眼,语气平静:“我看不出谦虚的必要。”
徐曦只觉得心被吊到嗓子眼,见紧要关头眼前这两人还有闲心在东拉西扯,不由急得头顶冒火,直言不讳道:“大哥!大佬!两位,算我拜托你们来行行好,能不能不要‘给’来‘给’去的,等先出去了不管你们是要互相比试还是继续‘给’,都随便你们好吗?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山叶赶忙想拉住他的暴走:“阿曦……”
这显然对焦虑无比的徐曦毫无作用:“如果说我们都不是的话,难道今天晚上会刷新什么乱七八糟的新怪物出来?那我们岂不是要早作准备?”
“没用的。”南君仪道,“今天也不是要刷新出新的怪物,如果我们都不是的话,今天晚上还有可能出现两个一直都在却只有观复见过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山叶跟徐曦吃了一惊,茫然地看向观复:“谁?”
观复明白过来:“你是说杀死皮夹克的那两个人?”
经他一提醒,两人才终于从记忆里挖出这件事来。
“没错。”南君仪点了点头,“仅仅因为皮夹克阻碍他们对一名学生出手,就记恨到要杀人——足以说明这两人的情绪管控能力相当薄弱,且极度冲动,非常容易偏激行事。虽然跟皮夹克同样都是不法分子,但是这两人身上更明显地具有暴力环境影响的因素。”
徐曦一开始还对这个猜测半信半疑,听到这里,总算正色起来。
山叶点了点头:“确实,有不少黑.帮电影拍过这种情况。在帮派文化里……特别是底层通常都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张口闭口都是你不给我面子。他们往往把尊严跟面子看得很重,一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都会采取非常极端的手段来挽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滞,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出来:“恶意的爱……自我,这么说来,今天晚上是这两名杀人犯出现的话……那皮星野跑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现在只能祝他好运。”南君仪淡淡道。
徐曦忍不住问他:“你既然已经有猜测了,当时为什么不早说?吓唬人真的有这么好玩吗?”
显然是对南君仪刚刚的表现耿耿于怀。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任何模棱两可的暧昧暗示都足以被个人想象力扭曲成相当可怕的噩梦,徐曦实在被折磨得不轻,特别是在这个猜测出现之前,他跟山叶是被主要怀疑的对象,因此难免心生怨气。
“很简单,因为我早说不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复盘?”南君仪倒不在意他的冒犯,“难道你以为我早就把什么都猜到了,心知肚明地看着你们犯傻?”
徐曦的脸忍不住一红,他刚刚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跟皮星野的性格倒是差不多,总把我想得格外高大。”南君仪哂笑一声,收起搭在左腿上的右腿,从吧台椅上下去,快速走到门前,准备将大门再度落锁,“我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非要说的话,起码我愿意多想一层——如果我们都不是,那还有谁可能是。”
“还有,这只是我的推测,未必准确,说不准只是我们之间被选中的人还没到时间——”
南君仪的声音骤然中断。
随着落锁声,烛火在被黑暗弥漫的玻璃门前忽然跳动了一下。
一张脸突兀出现在门前。
小小的火光集中在玻璃上方,目光相对。
南君仪瞳孔骤缩,一时间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他知道有些事要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能力能够阻止这个过程,就像他的猜测,就像他们准备的方案。
逃出去就一定安全吗?
留下来就一定安全吗?
出现在门前的狰狞面孔给出了答案。
停滞的时间终于再度流动,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南君仪几乎是本能般的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微弱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玻璃破裂的空隙砸在了门外人的脸上。
微弱的火苗舔上肌肤的那一个,瞬间点燃了那张脸,然后从上自下,那张面孔的主人整个身体都被完全点燃,在黑暗之中简直像一簇巨大而狂暴的火焰。
门外人的脸跟衣服熊熊燃烧着,诡异的是,烈焰之中的面孔看上去却没有因痛苦而扭曲,火焰让他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这火光甚至蔓延到了他手中的斧头上。
“嚓!”
斧头顺着玻璃碎片猛然劈下,一下子破开玻璃,几乎要砍断南君仪的手臂,好在他后退及时,只感觉到冰冷的斧风擦着鼻尖过去,近到仿佛带走了几根毫毛,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一击不中。
碎裂的玻璃哗啦啦倾泻一地,火人忽然凑近大门,紧密地贴在那些碎片上,瞳孔中两团燃烧的火焰一动不动地锁定着南君仪。
紧接着,那只完全被烈焰吞噬的手猛然摊入满是玻璃碎片的空隙里,锋利的刺口划破他的皮肤,血液化为火星掉落在地,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无视刺穿肌肤的玻璃,不停地在门板上摸索着,最后,那血淋淋的手……摸到了挂锁。
“咔哒。”
寂静。
足以冻结心脏、停滞呼吸的寂静吞噬了南君仪的心跳,全世界似乎只剩下狂热地想要涌入咖啡馆的火人在挥动双臂,恐惧如同寒冰一般包裹住了南君仪。
就在此时——空中一把椅子飞过。
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裹挟着风,似离弦之箭一般从南君仪的身后冲出,狠狠砸在火人的胳膊上!
“嘭!”
沉重的力道将刚被打开一丝缝隙的门板再度撞回原位!
椅子从门上重重掉下来,跌在地上,带着门板上仅剩的玻璃碎片淌了一地,在微光之下微微闪耀着。
失去玻璃的门宛如画框,立刻被火人再度填满,那双熊熊燃烧的眼睛流露出怨毒的赤.裸恨意,穿过南君仪,落在他的身后。
观复终于走上前来,姿态颇为优雅,握了握南君仪的肩膀:“回神。”
南君仪被这触感重新带回到真实的世界,他的声音因喉咙发紧而显得干涩:“你能杀掉他吗?”
“不能。正常人砸那一下就足够失去行动能力了,它安然无恙。”观复平淡地说,“看来污染的确很有效果,他把目标换成我了。”
说话间,火人已举起利斧,对着本就坏得差不多的大门猛砍起来。
“就算没有污染,凭你揍他那一下也够了。”
南君仪苦笑起来,听见后方传来动静,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山叶跟徐曦正借助着各种工具在疯狂砸着玻璃窗。
“破窗出去?好主意。不过眼前这位恐怕不会等我们,先拿点东西挡住他?”
观复沉静道:“只能先这样。”
咖啡桌已被固定死,卡座倒是可以移动的,两人趁着火人劈砍门板的时间,快速拽住卡座沙发的两头,将它挪出。
卡座略有些沉重,两人猛一发力,巨大的卡座沙发被硬生生拖拽至唯一的通道前,堪堪挡住砍下来的一记斧劈。
斧头深深嵌入卡座之中,因外力而飞溅的木屑与皮革弹在两人的脸上,南君仪后背被冷汗浸透,近在咫尺的斧面传来森森寒意,忽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怎么只有他一个——”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南君仪猛地回头,发现刚刚还在奋力砸窗的徐曦跟山叶连连倒退,而两人前方破损的玻璃窗外,正无声无息地贴上来一张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狰狞,也没有愤怒,只有仿佛假面般让人不适的怪笑,双手间的两把利刃犹如蝴蝶一般翻飞着。
“到齐了。”观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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