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局面。
现在四人已完全被困死,想要破局,非要有人自愿牺牲不可。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南君仪却忽然想要叹气,他当然知道现在是紧要关头,片刻都不容耽误,然而这一切又真的紧要吗?
他们四人之中,又有谁心甘情愿地牺牲?
如果没有,那么一切也都不再要紧。因为本来就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四人眼下不过是等死而已,如果是等死,这段时间反倒算漫长了。
他们几人当中,只有观复有可能在两名怪物的夹击之下侥幸逃出生天,但他们要是胆敢借‘身手好’这个理由,试图暗示观复“牺牲”自我,那么观复绝对会立刻变成这场上的第三只怪物。
这不是多么需要脑子的事情,徐曦和山叶显然也发现这一点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山叶忽然开口,他第一次去直视观复,“观复,如果我愿意争取时间的话,你可不可以带着阿曦一起逃跑?”
观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前门已经被劈开了,你们只要往前跑——”山叶在背景不断的劈砍声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勉强笑道,“只要撑到天亮,总算还有希望吧?”
徐曦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却第一次被山叶甩开。
“你他妈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徐曦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声音尖利到几乎破音,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忽然勒紧了他的脖子,让他只能无措地发出攻击,“你神经病啊!别开玩笑了!”
山叶没有理会他,而是一心一意地看着观复,近乎虔诚地询问:“可以吗?”
“可以。”观复点点头。
山叶的手再次被徐曦抓住了,徐曦已经顾不得眼下的场合,他这次抓得很用力,宛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用力,眼神执拗地锁定在山叶的脸上:“我不会喜欢你的!永远都不会……你死心吧!你懂不懂?你死心吧……”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哀求。
“我知道。”
山叶的脸上有种某种奇异的光彩,他脸上再度露出笑容,泪水从弯弯的笑眼里流淌下来。
他最后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徐曦,橘红色的火焰在他的身后不断跳动着,是火人愈发愤怒下狂舞的轮廓,那狂乱的烈火将山叶的半边脸照得微微发亮。
“所以到这里停下就好。”
他伸出手,将徐曦别在衣领里的墨镜取出来,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手指抵着墨镜,轻轻往上推了一下。
“我很酷吧。”山叶如此说道。
轰——!
不断挥舞的利斧终于彻底劈碎了沙发,火人不耐烦地猛力一挥,将四分五裂的卡座随便扫开。
山叶从徐曦的双手里挣脱出去,他再没回头,毫不犹豫地冲着手持利斧的火人全力冲了过去。
狂暴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山叶,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悲惨的嚎叫声猛然响起,分不清是火人的咆哮还是山叶的嘶吼,他们俩的声音混在一起——
随后纠缠着的两个人,一道重重撞在墙上!
观复没有对这一幕多上心,他一手抓住徐曦,一手打开手电筒,头也没回地说道:“跟上。”
南君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紧随其后。
冲出门口后,三人就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唯一的光源只有观复手里的手电筒,山叶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又也许是越来越小了。
最终迷雾之中回归于寂静。
然而,在这片连声音都彻底消逝的死寂之中,徐曦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伴随着一阵阵干呕。
南君仪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在死前的声音,垂死的求救,恶毒的诅咒,徒劳的悲鸣,绝望的哀嚎——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这样痛苦到无法形容,让人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一样的声音。
爱啊。
在这亡命奔逃的间隙里,南君仪终于有闲心停下来想想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了。
他在舌尖轻轻挑动这个字,如同挑出甜美果肉当中苦涩的果核:不只有恨,爱也令人如此痛苦,可是这又何必呢?你无法给予他想要的爱,两人心照不宣地掩盖一切,粉饰太平,那时是他痛苦。如今他停下了,于是轮到你痛苦了。
你无法喜欢他,却又在乎他,这也许曾比烈火焚烧更让他痛苦。
观复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南君仪差点撞到他,好在反应够快,及时停下脚步,堪堪稳住自己的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就发现一条熟悉的巷子在黑暗之中显露出来。
他们来到了皮夹克死去的凶杀现场。
“你怎么……”南君仪下意识问。
观复的脸色凝重起来:“不是我,路线变动了,我们本来不出现在这里的。”
不错,那两名杀人犯虽然不死不痛,但是很显然能被物理妨碍跟控制,想跟他们绕圈最合适的建筑物就是结构较为复杂的学校。
观复没道理想不到,他的方向感也绝不差。
可他们在黑暗里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这条巷子,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强迫他们到来,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吸引他们来到这里。
他人的死亡现场,总难免带给人一种不安的暗示。
更糟糕的是,在巷子之中还有一道微弱的光线照在墙壁上,观复转动手电筒,照向入口时,一具尸体出现在那里。
等手电筒把附近都照得差不多之后,三人才敢走近了一点,那具尸体正以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地面上。
“是皮夹克吗?”南君仪觉得尸体的衣服看上去有点眼熟,“他今天又死了一次?”
观复摇摇头:“不是,姿势跟体型都不对。”
接着他们又走近了一步,发现那道微弱的光线是来自于一支非常精致的笔电,它就掉在尸体的手边,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这是皮星野。”
皮星野的血把衣服都染透了,因此看起来衣服颜色发暗,以至于南君仪没办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是一件校服。
“看来他也被引到这里来了。”观复道。
“不会是要打算重现当时的情景吧。”南君仪有点笑不出来,“那这个锚点根本就没有给任何生路啊。”
观复没有发表感想。
而徐曦看起来已经完全麻木了,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人们在遭遇一些心灵重创的事情时,通常会选择拒绝接受这一切,他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下。
这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巷子里缓缓走出来。
是美少年,他的手上同样拿着一把尖刀。
观复带着徐曦退后了一步,南君仪跟着他往后退。
然而徐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口气挣脱了观复——倒不是观复抓不住,而是徐曦看起来哪怕要勒死自己都要冲出去,这让观复不得不放手,避免他用衣物勒断自己的喉咙。
“去杀了他们!”徐曦的声音里充满恨意,他扑到美少年的身前,死死拽住对方的衣领咆哮起来,“那两个人杀了你喜欢的人对吧?去报仇啊!去杀了他们!他们就在咖啡馆!”
美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尖刀微微泛着光。
“去啊!”徐曦绝望地哽咽起来,激情爆发之后带来的脱力让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求求你,去啊……去杀了他们。”
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可是四周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梦境是否有崩塌的风险。
不过既然他现在还没有开始头晕目眩,看来美少年经过昨天的惨死,精神力量大有长进,不至于瞬间崩溃。
美少年的视野突然锁定了观复,如同捕食者锁定猎物。观复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退一步,忽然转身飞奔出去。
转眼之间,带着强烈杀意的美少年就紧追观复离开,将崩溃的徐曦跟南君仪抛弃在这片黑暗之中。
南君仪站在原地沉默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笔形手电微弱的光芒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踏入巷子之中,俯身捡起那支掉落在地的笔形电筒。
拿起笔形电筒时,南君仪正对上皮星野错愕的目光,他顿了一下,最终直起身体,同样将皮星野抛在身后。
“跟我来。”
虽说山叶只拜托了观复,但南君仪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怄气,他握住徐曦的胳膊,用那支笔形电筒照着前方。
笔形电筒的能见度相当低,让整片黑暗看上去更加压抑。
南君仪被困在咖啡厅里好几天,仅跟观复外出那一次将整个梦境地图走了一遍,好在他记忆力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起来学校的大致方位。
徐曦像是个傀儡娃娃一样任由南君仪带着,安静无声地游荡在这片梦境里。
南君仪实在不知道他这样的精神状况还能不能回到邮轮上。
看到紧闭的学校大门时,南君仪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这座学校同样频频发生血案,但是这些血案好歹都属于售后服务,在这几天里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幺蛾子,就算有校.园,霸,凌也得等到白天上学再说。
“翻进去。”南君仪下达指令。
徐曦安静地翻进去,模样乖巧顺从得让人想不起来他第一天骄纵自大的德性,南君仪跟在后面利落地翻进学校大门,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建筑群。
夜晚的学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在笔形电筒的照射下,教学楼的走廊与窗户影影绰绰,建筑的复杂结构让空间弥漫着更加阴森的气氛。
南君仪:“……”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勇气继续深入,于是带着徐曦停留在门卫室外侧,一同坐在地上。
第52章 美少年的梦(20)
黑夜漫长得不可思议,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悸——大概率是观复为他们在负重前行。
美少年加上那两名杀人犯,不出意外的话正在对被污染的观复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考虑,南君仪都希望观复能多撑一段时间,最好别死。
整座学校都浸入黑夜之中,南君仪不敢睡觉,却又觉得无聊。他本想玩玩那只笔形电筒,可手指触碰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时,两个顾虑悄然自心头浮现:
第一当然是浪费电,这种装着电池的电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第二则是……如果电筒真照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在南君仪还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学校就是都市传说里的常客,恐怖片里的经典题材,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可怕的事件。
特别是深夜无人的学校,危险仿佛隐藏在每个角落里,等待着来客触发。
突然间,南君仪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哭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这让他的心脏突兀砰砰直跳起来,四周的黑暗越来越重,仿佛一块沉沉的幕布压在身上。
是谁?
从哪里传来的?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出来源,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每一张面孔在脑海里都清晰得近乎诡异,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好像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南君仪的呼吸一滞,他听清楚了,这哭声似乎是从自己的身边,紧贴着右肩后方传来的,这让他的全身肌肉完全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头去看。
他记得……徐曦就坐在……
等等,徐曦?
南君仪猛然转过头去,用笔形电筒照射了一下,果然是徐曦。
徐曦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哭,他只是靠在墙壁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嘴唇微张,维持着身体需求的呼吸。
他的视线已然被泪水模糊到对光线都无法做出反应的程度了。
南君仪轻叹一声,再度陷入这片窒息的沉默之中。
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之中,人类对于时间的概念像是也一同被消磨,南君仪无法判断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维持这等待到什么时候。
最终疲惫压倒了紧绷的理智,南君仪最终睡着了。其中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见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徐曦也仍待在身边后,便又再度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南君仪总算真正睡醒过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天幕依旧浓黑,丝毫没有变亮的痕迹,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醒醒。”南君仪伸手推动着不知道何时也睡去的徐曦,那双恍惚而空洞的目光睁开后,慢慢地看过来。
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脸蛋:“清醒点。”
徐曦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
“啧。”南君仪皱紧眉头,自己也不确定心里对徐曦的状态更为不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更为不满,“这个夜晚实在太久了,不太对劲,我打算回咖啡馆看看情况,你要不要一起来?”
徐曦如梦初醒一般,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而是重新站起身来。
这就是一个同意。
南君仪松了口气——幸好徐曦同意了,否则他就要想些办法强行带着徐曦一起上路了。
从咖啡馆逃出来开始,南君仪就没有跟观复和徐曦分开过,他还记得自己那个倒霉的咖啡馆老板人设,不管往哪里走最终都会回到咖啡馆。
谁知道这个规则还生不生效,不生效当然好,可要是仍然生效呢?
回程的确很方便,但要是逃跑的时候还始终被困在咖啡馆附近,那杀人狂都不用多追,可以直接在咖啡馆守株待兔。
“走吧。”南君仪指了指大门,用手电筒照过去,“你先过去,我帮你看着。”
徐曦一声不吭地翻过去,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让南君仪再次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应聘的幼师行业。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这些同伴不给他拖后腿,也不节外生枝,做个毫无思考能力的乖宝宝总强过那些时不时灵机一动的点子王。
虽然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这个心碎的徐曦要比之前一身反骨的徐曦配合得多。
黑夜里寂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可仍然很冷,南君仪不确定是精神上的寒冷还是周围的温度的的确确降低了。
徐曦脸上则看不出来对温度的变化感知。
这让南君仪有点焦躁,这次他没再斯文地征求对方意见,而是直接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
抽了两口之后,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徐曦终于有新的反应:“给我一根。”
南君仪为这句枯燥的交谈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在一片黑暗的死寂里能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总是让人感觉到安慰。
如果能再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会没那么难熬,于是南君仪开始单手去掏放回口袋的烟盒。
如果有需要的话,南君仪可以做得很快,但他这会儿有意延长对话,因此只是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迟迟没有拿出来:“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抽烟的习惯?”
“没有习惯。”徐曦道,“只是抽过,不过……”
他看起来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当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公式化的态度说道:“不过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别人,而且一点都不酷,所以就没有再抽了。”
南君仪还记得徐曦第一次表现出来的模样,嚣张得像只斗鸡,于是他笑起来,递出烟盒:“原来你也会怕影响别人?”
徐曦抽出一支烟,等待着南君仪的打火机,火苗“蹭”地燃起,他凑近把烟点起来之后才道:“无关紧要的人当然不怕,有些人又不一样。”
他又找回一开始的些许傲慢,即便这傲慢之中带着深深的疲倦。
“真没礼貌。”南君仪以一声轻笑结束了这场对话。
在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气氛之中,两人再度回到咖啡馆,最先显露的是咖啡馆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如同海市蜃楼。
南君仪觉得自己在玩清扫游戏,手电筒如同刷子,照到哪里,哪一块黑暗就从咖啡馆的表面被冲刷下去。
光线突然一顿——焦黑的尸体闯入视野之中,正是之前拿着斧头的火人。
火人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身躯焦黑,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肢体几乎都被粗暴地砍断,只剩下丝线一样的皮肉勉强黏连着,让他的肢体看起来异常纤长怪异。
而他的胸膛,犹如木桩般,插着一把利斧。
显然,是某个对火人极度仇恨的存在,将他极度残忍的虐杀后,用他本人的武器把他钉在了咖啡馆的墙壁上。
毫无疑问,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只可能是美少年……
一个念头忽然从南君仪的脑海中闪过:“难道……之前被观复杀死的美少年并不完全是被我们吸引而来,他本来就在夜间游荡,找寻着这两个杀人犯?所以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看不到他。”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追杀观复的怪物从三个减少为两个,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徐曦迷惑地看着尸体,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全新的世界那样,甚至拉着南君仪——或者说拉着他手里的手电筒走到尸体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有什么不对?”南君仪问。
“山叶。”徐曦说,“山叶不在。”
南君仪被他这句话整得有点发毛,话到嘴边又不好出口,山叶多半在美少年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火人处理掉了。
至于火人会如何处理?南君仪不太愿意去想,他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徐曦已走到门口了,门口滚落着先前砸向火人的蜡烛,他端详片刻,用烟头上的火星重新点燃。
蜡烛再度充盈整座咖啡馆。
里面仍旧混乱不堪,但完好的卡座上却沉睡着一个年轻人,他蜷缩着腿,浑身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头枕在手上,神态安详,仿佛正甜美地陷入一场长梦之中。
当徐曦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他的身体是完全冰冷的。
这让徐曦触电般地收回手来,南君仪从后面走上来,淡淡道:“天亮的时候,他就会消失的。”
徐曦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卡座边上,静静地看着山叶。
南君仪知道劝不动徐曦,于是把咖啡馆里还能找到的蜡烛全都集合起来,放在了咖啡桌上。
山叶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跳回到卡座上,火人恐怕也没有这么好心,观复则没有这么无聊,那仅剩的可能仍然是美少年。
玩纯爱这一套是吧。南君仪在无声摇头。
南君仪正要踏出咖啡馆时,天边忽然升起一缕光明,他一怔,不由驻足。
天光越来越亮,迅疾地刺破整个黑暗,连带着门口的尸体、墙壁上的血迹、断裂的桌椅都焚化得一干二净,狼藉无比的咖啡馆瞬间恢复如新。
“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南君仪猛然回过头,发现山叶从座位上爬起来。
他正揉着眼睛,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流露出仿佛宿醉般的痛苦:“抱歉啊,老板,给你添麻烦了。”
徐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糟了!怎么这就八点了。”山叶瞥见时钟,惊呼着从位置上跳起,一把拉住徐曦,“快走快走,今天的早自习迟到了!铁定要挨骂了!”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零钱,放在吧台上,拿了两个面包,塞进自己跟徐曦的嘴里,出门时含含糊糊地对南君仪说:“昨天谢谢你了老板——面包也谢谢——”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大门时,南君仪忽然拉住了徐曦的手。
徐曦回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抽回手,绽放出一个灿烂到甚至有些释然的微笑:“我是不喜欢被骗,可这次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他们俩轻快地如同山野间的小鹿,带着比阳光更耀眼的笑脸在街道上奔跑着,很快就消失在晨光的尽头。
第53章 美少年的梦(21)
腥浓的血味。
观复几乎闻不见其他的味道,只有血,大量的鲜血,霸道地灌入鼻腔之中,几乎占据所有的感官。
过去多久了?
观复擦去脸上的鲜血与汗水,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握着手电筒的掌心已然开始发烫,双腿也因长时间的奔逃而传来刺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眼前的血肉地狱再度照亮。
目之所及,难以计数的尸体填满了整条街道,毫无尊严地层层堆叠在一起,在这血肉堆砌而成的街道之中,全尸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被暴力破坏到难以辨认的尸块。
大量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溪流,正肆意流淌着,甚至粘稠的血面上还漂浮着些许碎肉,宛如一条人间冥河。
用不着多久,这些浸泡在鲜血里的尸块就会诞生出新的斧人跟双刀人,然后那名满心怨恨的美少年就会不知疲倦地循着气息再度追踪过来,开始新的杀戮。
而这段时间,就是观复仅有的休憩机会。
天还没有亮,就像是……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来一样。
观复往天上看去,黑夜没有消退,可黑暗之中渐渐渗透入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色,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不安的污浊红光。街道上还是很暗,好在手电筒的电量像是怎么都不会耗尽,尚且能充当他的眼睛。
地面上的尸肉开始蠕动起来,肌肉起伏,冒出一阵阵血泡。
该走了。
观复的心脏还在因剧烈运动而过速跳动着,他无法考虑更多,再度迈开脚步,将满地的尸体留在身后。他的步伐早就不再像最初时那般稳定,神情也不再如最初一般平静,疲惫爬上眼角眉梢,看起来甚至隐隐有些心不在焉。
破局的关键,到底在哪里?
学校不是,咖啡馆不是,巷子也不是,分明只有这三个地方,可那两名杀人犯都已经死得到处都是了,难道还不够平息美少年的愤怒?
还是说,他将会永永远远被困在这里,直到……死亡。
……
诚然,南君仪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因此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里吃过面包,又小睡片刻之后,确定了皮夹克没有在上午出现,南君仪就借着午休的机会离开了咖啡馆。
结局跟之前的尝试大差不差,南君仪再度被“送回”咖啡馆之中。
找人显然是没有可能了,退一步来想,观复自己长了腿,如果没有事的话,早就该在上午就找到路回到咖啡馆来了。
看来他也没能活下来。不过也是,那么严重的污染……
南君仪环顾空空荡荡的咖啡馆,外面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同样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
南君仪疲惫地坐进卡座之中,不知不觉在午后的阳光之中睡了过去。
“老板?老板?”
两声呼唤让南君仪惊醒过来。
“睡这么熟?”皮夹克揶揄道,“我要两杯咖啡带走。”
南君仪下意识地重复确认着信息:“咖啡,什么口味的?”
“当然是老口味……”皮夹克突然一愣,托着自己的下巴考虑起来,罕见得露出纠结的神态“不……等等,先慢着,我的那杯是老口味。不过还有一杯就……哎,老板,你这儿不是经常有一些学生过来嘛?你给参谋参谋,他们年轻人都爱喝什么口味?”
南君仪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化了,他审视着皮夹克:“年轻人?你是说最近的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吗?”
“干嘛这么看我。”皮夹克心虚地退后一步,“我可没有做坏事啊。”
南君仪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你要是没这么心虚的话,会更有说服力的。我提醒你,不要做一些触犯法律的事。”
“哎呀,当然不会啦!”皮夹克挠挠头,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你放心,我这次的理由绝对正当。”
南君仪才不管他的理由正当不正当,注意力立刻就被那块手表吸引走了。
“你的表?”
皮夹克不解:“怎么了?”
“不……没什么。”南君仪迅速压下情绪,“我是想说……款式不错,介意我看看吗?”
“啊?不错吗?这地摊上淘的,没多少钱。难道真让我淘到宝了?”皮夹克瞠目结舌,“给你看看倒是无所谓,喏,给你,也没那么金贵……”
不对。手表入手的那一刻,南君仪心底的希望就再度沉了下去。
这仍然不是锚点。
“本来要是老板你早点说,我也就送你了……可惜了。”皮夹克看着南君仪异常专注地抚摸着手表,心里直打鼓,“真这么喜欢啊?我答应送人家了,要不下次吧,老板,我看看下次有没有像的,淘一个给你。”
南君仪不动声色:“送人了?送给谁了?”
“就一个孩子。”皮夹克在南君仪的目光下讪讪道,“不是,你别这么看我啊,就附近那学校一个挺神奇的孩子,他问我想不想读书,说自己多出来一套书,我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跟他一起学习。哈哈哈……是不是听着也挺稀罕的,听着都傻是吧。”
南君仪道:“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所以,你要把这块表送给他,当做谢礼?”
“呃,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送别的没这个好。”
剧情完全变动了,可是为什么…………噢,美少年杀掉了那两个杀人犯,因为时光在倒流,他利用未来改变了过去。
“确实。”南君仪忽然微笑起来,“我知道了,等会我跟你一起送过去吧。”
皮夹克:“啊?”
“我们也提供外送服务的。”
不知道原先的咖啡馆老板提不提供,反正为了锚点,南君仪强制提供外送服务。
南君仪跟皮夹克一人端着一杯咖啡走在路上。皮夹克早把自己的冰咖啡喝完了,吸管在冰块的空隙里呼呼作响,他斜眼看向身边端着一杯咖啡的店主,到底没忍住:“老板,就一杯咖啡而已,我自己拿不就行了吗?”
“你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南君仪面不改色,“我得看看人家到底有没有受你胁迫。”
他当然没有这么想,可这一招对皮夹克来讲很有效,因此他也不介意利用。
皮夹克立刻蔫儿下去。
跟随皮夹克,南君仪总算又能挣脱无尽咖啡馆的困境,他们很快就绕到学校的操场外。
外来人当然进不去学校,与外界只隔着一层围栏的操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南君仪跟皮夹克才到操场,就看到一群穿着夏季校服的学生正在做准备。
其中有几张面孔格外眼熟——腻在一起的江月跟林星、正躲在外套下防晒的康妮跟唐绒、在活动身体的沈棠跟口头纠正她姿势的苏见微、还有在练三步上篮的山叶和……看过来的徐曦。
南君仪面不改色地问皮夹克:“你跟对方约好时间了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皮夹克悻悻道,“我本来都没想好是要不要过来,说不准路上自己喝两杯了。”
徐曦看了南君仪一会儿,南君仪也看着他,这同样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忽莞尔一笑,转头向另一侧被大树挡住的人说了些什么。
梦境的主人,真正的美少年走了出来,站在栏杆前。
“咖啡是买给我的吗?”美少年镇定自若地问。
皮夹克指着美少年,转向南君仪道:“你看他都认得我。你现在相信我没做什么坏事了吧?我真跟他认识。”
南君仪将咖啡送了出去,太阳晒得他头顶发烫,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只是催促道:“你不是要送手表吗?”
“现在吗?”皮夹克错愕道,“我是要送,可现在都没买个礼盒什么的装起来。”
“礼轻情意重。”南君仪催促,“不要错过良机。”
美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笑起来更加漂亮。
如果南君仪没有看过他悲惨的死相跟昨晚的屠夫模样,这一切本来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一个清爽干净的漂亮男生正在校园的午后露出笑容。
人对美的事物总是欣赏的。
“用不着。”美少年轻柔地说道,清澈的双眼锁定着南君仪,“我们用不着它了,这块表应该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真正希望时间前进的人。”
“啥?”皮夹克完全没有听懂。
倏然之间,时间按下暂停键。
蝉鸣戛然而止,被风吹动的树叶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就连热气似乎都被凝结在空气里,皮夹克错愕而困惑的表情滑稽的宛如一张僵硬的面具。
“请。”唯有美少年不受影响,彬彬有礼地说。
手表就近在眼前,在皮夹克的手中,这一次南君仪感觉到了它的强烈吸引力,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确定它就是锚点。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想醒来吗?”南君仪没有急着去拿那块手表,他往后看了看,看向同样在时间里静止下来的徐曦:“还有他……他也许只是一时间太过伤心,等到冷静下来,未必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这是一场活人为死人编织的梦,一道温柔而绝望的伤口,太沉浸死亡的人最终会溺亡。
“你们这些痴迷理性的人真是煞风景。”美少年轻轻一叹,带着淡淡的嘲讽,“在这一刻,他选择留下,说明他就是想要留下。你为什么要为未来的事,去唤醒眼前的梦呢?”
南君仪收回目光,斩钉截铁:“因为他会后悔。”
“谁不会后悔?”美少年微微一笑,看着南君仪的目光之中带着怜悯,仿佛他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你怎么知道他醒来后,就不会为醒来这件事后悔。”
南君仪道:“因为醒来面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美少年淡淡一笑:“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怎么知道这场梦就不是真实,也许你的真实反而是大梦一场呢?”
南君仪哑然,无言以对:“你很适合去修哲学。”
原本南君仪还想再问观复的情况,可想到观复拧断过眼前这个美少年的脖子,理智及时扼住咽喉,他不想在最后还阴沟翻船,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块手表。
一瞬间,梦境如镜般碎裂,眼前的景象——校园操场、甜蜜的笑脸、众人的身影……
这个即将迈入永恒的夏日午后在顷刻间在真实的世界里崩溃、破碎,消融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唯有手表微微闪烁光芒。
时针正在疯狂地转动着,南君仪窥见一片永夜里的尸山血海,狼狈不堪的观复正在其中挣扎逃亡,他的身后是被时间停滞的怪物,不过他被污血覆盖的模样看上去跟那些怪物也差不了多少。
居然还活着。南君仪有些讶异。
看到南君仪的瞬间,观复黯淡的眼睛微微一亮,他甚至还能加速,尽管已有些踉跄。
不过观复的身体早已经透支彻底,容不得一丝松懈,神经才稍一放松,身体就再也无法负荷,跑出几步就轰然倒下。
南君仪上前一把接住他,任由这具沉重而滚烫的躯体扑了自己满怀,然后被观复身上热烘烘的血腥味熏得差点吐出来。
“走。”观复几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了,只有意识还强撑着没有昏迷。
南君仪半抱半拖着他,免得自己被压垮,几乎用平生最诚恳的声音询问道:“答应我以后还有这种情况的话,先提前减重好吗?”
观复好像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远处,巨大的邮轮在翻涌的迷雾之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第54章 邮轮日常(01)
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南君仪索性直接把观复送回他的房间里——船上的确不允许外人进入房间,可只要房间主人同意,其他乘客能够作为客人被邀请入内。
观复在沾到床的瞬间就彻底昏迷过去了,那一身从血肉磨坊里带出来的脏污难以避免地都蹭在干净的被子上。不过这一切轮不到南君仪操心后续,因此他只是略带嫌恶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休息。
虽然观复一路上都还保持着些许意识,可仍没能给南君仪减轻半点负担,拖着一个浑身血腥味且比自己高壮的男人走了这一路,简直是对精神跟身体的双重折磨。
因此尽管对身上的脏污深感厌恶,南君仪还是强忍着不快的心情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实在太累了。
至于沙发会不会再被南君仪弄脏,那也是观复要考虑的问题,毕竟他现在身上的血污全是从观复那里来的。
原本,南君仪只打算恢复点力气就离开,回到房间好好泡个澡,结果沙发实在太舒适,不知不觉就瓦解了他的意志。
没过几秒,南君仪也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毕竟在梦境里的这几天,他的睡眠质量实在差得离谱。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
他被深深地包裹着,却不是令人恐慌的深陷,这柔软之下仍有支撑,身体被温柔地承托着,宛如陷入一个巨大的拥抱之中。
他在这个舒适的怀抱里躺了好一会儿,感官才渐渐苏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后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浴室——磨砂玻璃里透出柔软无比的暖黄色光晕。
奇怪的是,没有听见水声,也许是没人,又或许是在泡澡。
南君仪醒了醒神,起身将窗帘拉开一角,看见海洋沐浴在黄昏之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撒了一层金粉。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正准备收回手,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失踪了。
南君仪才绕着床转了半圈,发现外套被放在床尾凳上,已经洗过并且烘干,被叠放好放在软垫上。
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脚步声,浴室里终于有些水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观复就穿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块毛巾在擦湿漉漉的头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你醒了。”
南君仪不答反问:“你帮我洗了衣服吗?”
“嗯。”观复说,“它脏了。”
南君仪叹了口气,有点犹豫要不要跟观复说这件事,考虑到之后也许还会合作,他最终还是开口:“下次不用这么做,丢掉就行了。”
“为什么?”观复问,“因为染了血,你有心理障碍?”
“我有洁癖。”南君仪如实跟观复说明原因,“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更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如果是其他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或者告知洁癖这一点就足够了,可偏偏是观复。南君仪无意让观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认为这是自己表达厌恶的方式。
讨厌归讨厌,刻薄归刻薄。
观复欣然坐到自己的床尾凳上,大腿压住外套的一角,南君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这不会是有意的挑衅吧。
“你当时说过:即便不喜欢我,也未必就要希望我去死。”观复道,“所以,就算你有洁癖,还是帮了我一把。”
南君仪叹了口气:“如果你故意压着这件外套是想测试我是不是真的有洁癖,那你成功了,我现在有点想揍你。”
观复颇为诚恳地劝告他:“你打不过我。”没等南君仪反应,他又再补充道,“而且,我以为你要丢了它?”
“这是两码事。”
观复看起来对这细微的界定颇为困惑,不过他明智得没再多纠缠,转而提起另一个南君仪想要跳过的话题:“既然如此,比起衣服,我想你应该更在意另一个问题。比如你是怎么出现在床上的吧?”
南君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有意放缓语气:“没必要在意的话题,无非是你把我带过去,难道你指望我为这件事去脱皮?如果我真有这种需求,你现在还在甲板上爬。”
观复点点头:“很合理。”
南君仪决定结束这场折磨精神的对话,他揉了揉眉心,打算离开时,观复再一次叫住了他:“方便一起吃晚餐吗?”
“什么?”这可没在南君仪的预想之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观复。
“我想知道我被困住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观复神色冷淡。
南君仪想了想,正好他也很好奇观复的遭遇是怎么一回事,点点头:“那约在几点?”
“约在七点半吧。”观复道,“七楼主餐厅。”
南君仪推门出去了。
还没等南君仪带上房门,迎面正走来一个熟人——时隼,也就是先前在手机上出现的大鸟转转转。
“嗬!一个晚上就回来了?”时隼猛然刹住脚步,神色错愕。
南君仪似笑非笑:“你好像活见鬼。”
“我是觉得有点见鬼。”时隼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此刻看到南君仪,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在线的群成员,来来回回地对比着南君仪跟手机里发亮的群名,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真是你啊?不会是又一次大净化给我整出幻觉了吧。”
才一个晚上?那看来真的是一个梦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促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梦里吗?”他扬起手。
“不必。”时隼一个激灵,如应激的兔子猛然往后一窜,警惕地看着那只手,“你成鬼了也绝对会是蛊惑人心的伥鬼那一挂,我不相信你!我可以自己来。”
时隼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脸,异常轻柔且有仪式感地一捏,完全无视南君仪脸上毫不遮掩的鄙夷跟嫌弃。
“很好,有触感,不是做梦。”时隼心满意足地结束这场做作的表演,“看来你运气不错,比顾诗言还早回来,要不是那女人的名字还没消失,我还以为她交代在里面了。对了,这次回来几个人?”
他收敛起玩闹的腔调,稍稍正经了些起来。
“就我跟观复。”
时隼凝重道:“这么凶险?”
还没等南君仪回答,观复忽然从门后走出来,询问道:“大净化是什么?”
时隼猛然收住话,他愕然地看向观复,又再度看向南君仪,随即再转向观复身上的浴袍,最后注视着南君仪显然失去外套的衣物,忽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电光石火之间,时隼的脸上流露出开朗明悟的神色,之前的凝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兴奋、震惊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丰富且微妙。
“看来,我是……来得不是时候?”
南君仪对他露出轻柔的微笑:“希望你不是在期待观复将你一手揽入怀中,然后回答你:你来得正是时候。”
时隼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想象力:“……说实话老南,你这人有时候恶毒得过于反人类了。”
南君仪淡淡道:“我也觉得,这么恶毒的说法对无辜的观复实在是太不公道了。”
这对时隼再一次打出会心一击,他趴在墙上再起不能,奄奄一息地转移战场,对观复道:“抱歉了观老大,我们只是开玩笑的,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俩的脑袋拧下来。”
观复平淡的目光扫过两人,如同在观察两个特殊的人类样本:“不至于。我不干涉他人的意淫跟性幻想,哪怕涉及我自身。”
啪——
时隼仿佛能听见自己大脑里的神经清晰断裂的声音,忍不住露出痛苦面具:“算我求求你们俩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吗!让我想想新话题……新话题……啊!大净化就是……哎呀,这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清,不然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可以。”观复看了一眼南君仪,“你意下如何?”
南君仪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不过……无所谓,带上他也行,免得我们找不到话题的时候冷场。”
时隼捂住被“恶语”刺穿的胸膛,幽怨地看着他:“老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南君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时隼:“……很好你可以闭嘴了,眼睛也闭上,最好找块布把嘴巴……算了把脸一起遮上。在吃饭之前我不想再跟你见面说话进行深入的思想交流。”
“你们一直都这么戏剧化吗?”观复询问道。
南君仪道:“我一直很怀疑他是表演系毕业的,虽然都说漂亮的女人爱骗人,但是我合理怀疑长相普通的男人也爱骗人,劝你别跟他多交流。时隼,七点半在七楼主餐厅,我走了。”
没等时隼从墙壁上把自己扒下来自证清白,南君仪就已走远,他只好愤愤不平地指着背影,充满悲愤的控诉道:“冤枉!栽赃!红果果的污蔑!”
时隼充满希望地转头看向观复,挤出真诚甜蜜的微笑:“观老大,你不会相信老南的恶意诽谤的对吧。”
观复沉默地看着他,时隼的笑容微微有点勉强。
观复沉默地看着他,时隼的笑容变得异常勉强。
观复……观复平静地关上了房门。
时隼:“……”
作者有话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电视剧小李飞刀的梗。
漂亮的女人爱骗人:金庸《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死前的遗言。
第55章 邮轮日常(02)
七点半,七楼主餐厅。
当南君仪抵达时,观复显然已经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了,机器人并没有上餐,他只是在饮餐前酒。
也许是因为上次看海的经历,这次观复选择靠窗的位置,杯中的酒液正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着,像起伏的猩红海面。
南君仪无声地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夜间的海面没有任何美态可言,既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天空与水面已经完全黏连在一起,只有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如果待在甲板上,会有咸腥的冷风吹上来,然而餐厅的玻璃隔绝了其他感官,只有双眼能够接触到这片让人心悸的黑海。
与南君仪猜想得一样,他跟观复都没有主动开启话题。
诚然,这跟等待时隼进入正题也有关联,只不过大多数人会在这段等待之中开启闲聊,好让气氛没那么尴尬。
但是,大多数人这么做,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也要这么做。
南君仪喝了一口酒,近乎惬意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大概过了十分钟之后,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才闯进来,主餐厅里通常没有什么客人,这次也不例外,时隼精准地定位到两人,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落座时,时隼既没有选择坐在观复身边,也没有选择坐在南君仪身边,而是将椅子拉出来,坐在妨碍机器人上菜的侧位。
“两位!我在外面观察了你们整整八分钟!八分钟啊!你知道八分钟是什么概念吗?你们俩愣是一句话都不说啊!我还指望你们俩能热一下场子,让我丝滑入场!”
南君仪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杯壁上微微敲着,反问:“所以你让我们毫无必要地白等了你八分钟。”
“这个不重要!”时隼毅然且决绝地转移话题,“让我们说说正事吧!先从哪里开始?”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将酒杯重新放回桌面,转而注视着观复:“就从我们都不知道的内容开始,那天分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隼苦着脸:“可是我都不知道啊。”
没有人在意他的控诉,好在机器人开始上菜,餐盖掀开,热腾腾的食物及时堵住了时隼的嘴。
“跟你们分开之后,我就将咖啡馆选为目的地。”观复不受任何干扰,切入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平淡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既然那两名杀人犯曾经杀死过皮夹克,我想他们的优先级应当要高于我。”
南君仪点点头:“明智的判断。”
“我猜得果然没错,美少年在发现那两名凶手之后,果然放弃我,选择他们作为猎物。”观复没有停顿,“而山叶已经死亡,于是我趁着他们缠斗的时候前往学校,也再次成功,美少年并没有再将我引回死亡现场。”
时隼听得一阵不妙,他的叉子悬在半空,从餐盘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呃,观老大,介意我问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问题吗?”
“问。”
“你这个情况听着好像是被污染后导致的针对?而且是严重污染。”
南君仪喝了口酒,任由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似笑非笑:“你想得没错,他就是受到了严重污染。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锚点叫什么吧——美少年的梦。他在第二天晚上就杀了一次美少年。”
时隼的身体沉重而缓慢地回靠在椅背上,脸上流露出敬畏之情:“您请继续。”
“如果你们想找安全的地方,学校是唯一的选择,毕竟这是仅剩的建筑。”观复陷入回忆,“但我并没有在学校中找到你们,而那两名杀人犯再度追了过来,于是我判定你们极大可能已经死亡。”
南君仪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在你离开之后,我们的确前往学校,而且就待在门卫室外面,可我同样没有看到你。”
显然,在三人分散之后,观复就陷入了独立的梦境之中。
“我利用学校的走廊跟教室,引导追来的美少年杀死这两名杀人犯后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摆脱了美少年,而是再生了。”
时隼问:“再生?呃,意思是他们就跟游戏里的怪一样再度刷新了?”
“不错,被杀死的尸体还在原地,可是新的他们总会再度从尸体里诞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继续追杀我。之后的经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学校的尸体累积到已经影响行动之后,我被迫向其他地方转移。”
观复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两名始终跟在我身后的杀人犯,还有杀死杀人犯后必定再来追杀我的美少年。我找不到结束的关键点,也没有任何信息,同样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直到你出现。”
“如果时间同步,五个小时。”南君仪道,“你最起码坚持了五个小时,但远远不止,因为你是半夜跟我们分开的,实际时间会更长。”
时隼的嘴巴看起来能塞进去一个鹅蛋,目光呆滞地在面无表情的观复跟南君仪脸上晃动:“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观老大在这种高强度的追杀外加遍地死人的恐吓下足足坚持五个小时的障碍物跑酷——且这五个小时还是最起码的时长吗?”
南君仪用纸巾帮他托住下巴,总算把嘴巴闭上了,时隼还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才是局外人对吧,怎么我比你们俩还激动。”
“那就不要激动。”南君仪冷漠地把纸巾塞到他嘴里。
观复淡淡道:“原来这么久。”
时隼呸呸吐出纸巾,没忍住犯贱的冲动:“观老大,你确定自己是人类吧?你跟我是同属一个界门纲目科属种吧?”
观复没有理他,而是对南君仪道:“我的情况说完了。”
“杀戮。”南君仪忽然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止是锚点,我们之前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什么?”观复问。
时隼叹了口气:“妈妈,离开了你还有谁会把我当白痴照顾,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照顾照顾我这种完全不知情的选手。”
南君仪淡淡道:“急什么,我正要从头开始说。”
时隼十分乖巧地坐正:“好的妈妈。”
南君仪:“……”
观复:“……”
“别客气!我干妈很多的,还认过古树跟老石头当干爹干妈,老南你完全不用担心占我的便宜。”时隼非常敞亮痛快地说道。
南君仪揉了揉眉头:“不,我没有感觉占到便宜,感觉倒像是被你占到便宜。”
要是理会时隼的疯话,恐怕今天的谈话能延续到明天早上,南君仪简单将锚点的情况梳理一遍,既是为了让时隼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更清晰一些。
“我想,我们一开始就被这个锚点误解了,认为它只属于美少年一人,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就好像联机游戏一样,美少年是主机,而我们是联机进去的角色。”南君仪淡淡道,“而我们各自的行动与想法则发展出截然不同的梦境,这些梦境有些关联,有些则独立。所以我才会在拿到锚点的时候,发现死去的人活了过来,成为美少年的同学。”
时隼诚恳地说:“是这样的,我没有听懂。”
南君仪叹了口气道:“这次的锚点,实际上并不是那块手表,而是手表带来的缘分,是手表在转赠过程里所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亲密关系也好,整个锚点也好,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缘分,将我们所有人相连在一起。”
“这里我能懂,邮轮也是嘛。”
“然而缘分也有好有坏,缘分会产生善意与恶意。”南君仪淡淡道,“皮夹克救了美少年后将手表转赠给他,这一缘分最终却导致皮夹克被杀身亡。于是手表象征的时间开始在死亡那一刻倒流,美少年选择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这断裂的缘分重续。”
“哼哼。”时隼往嘴里塞了一朵西兰花嚼着,“自我安慰的一场梦啊。”
南君仪道:“江月希望林星永远爱着自己,于是她在林星最爱自己的时刻按下了永远的暂停键——死亡。康妮不希望唐绒有其他的好朋友,于是她同样选择了新的缘分,彻底扭转两人的地位。其实她们两个的情况早就已经透露出——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只是还活着的人在做集体梦而已。”
“美少年最原始的目标,就是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他跟皮夹克的缘分以新的更健康的方式出现,所以最后一个晚上会是永夜,他要杀掉所有威胁因素。”
南君仪认真思考着:“所以,美少年在那个夜晚需要杀掉的人有三个:杀死皮夹克的两名杀人犯,还有杀死过他的观复。”
“所以观复才会坠入到了无限杀戮的自我梦境当中去。”南君仪淡淡道,“杀戮是不会死亡的,它永远存在,所以不管死多少次,杀人犯都会因为观复本身存在的杀戮而再度复活,因为你们三个人同样剥夺了他人的生命,是共犯。”
这让观复皱了皱眉头:“原来如此。”
时隼沉默片刻道:“那……那现在坐着的观老大是活人吧?”
南君仪无语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你不是说美少年要杀掉三个人吗?其中就包括观老大。”时隼搓了搓鸡皮疙瘩,“现在人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我不得担心一下啊?”
“本来是这样没错。”南君仪轻声道,“但是出现了一个意外,山叶。”
第56章 邮轮日常(03)
山叶,这个彻底改变梦境的人。
江月、康妮、观复既是恐惧的受害者,同样是恐惧的同谋,因此最后化身为恐惧本身。
唯独山叶,克服绝望与软弱本身,做出了跟皮夹克同样的牺牲,这一献祭让他在这个梦中化身为太阳,在永夜里带来新的黎明。
“尽管理由不同,可山叶选择了相同的道路——奉献自我,他跟皮夹克做了一样的事。”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往椅背上靠去,“如果我们对此毫不感激,甚至逃避山叶的牺牲,恐怕必须在永夜里等到观复死亡为止,或者更糟糕……我们也将永远停留在永夜之中。”
时隼撑着脸,喃喃道:“这个锚点会不会太过感情用事了啊。”
“感情用事倒不是坏事,无论如何,起码有迹可循。”南君仪倒是神色平静,“也许是美少年怜悯他,也许是这个梦的底层逻辑让山叶注定成为时间的节点——”
观复皱起眉:“底层逻辑?”
“不错,美少年当初必然预见到皮夹克会遭到报复,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而目睹皮夹克死亡那一刻,这个梦就开始了。我们同样知道山叶会牺牲,因此在目睹山叶的尸体时,我们的梦也不受控地开启了新循环。”
时隼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我就是讨厌个人锚点这一点,解释权全归个人所有。”
“至于后面的事,我想也不必多说。在发现皮夹克的手表也不是锚点之后,我就猜测这个全新的开始才是关键。果不其然,的确被我猜中了。”
时隼的眉头紧皱,略有些垂头丧气:“梦啊,啧,这种东西在大净化里最麻烦了。”
“那么,‘大净化’究竟是什么?”观复不为所动。
时隼抬起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老南,你看谁来解释?或者说观老大你爱听我这种通俗易懂版本的,还是听老南那种一本正经到能进官方教材的。”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我想说明的话,为什么要找你来?请你吃饭吗?”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担心尴尬呢,还寻思着又不是相亲。”时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躲开了南君仪的死亡凝视,“行吧行吧,我来就我来,有事还是得我上,我懂的。反正刚刚也没说几句话,其实简单来讲就是……我举个例子吧,观老大你知道洗钱吧?”
观复道:“继续。”
“呃,那我说得再直观一点就是,如果你从别人那儿非法顺了点什么东西,可是这玩意很显然烫手,你不能直接拿出去跟人换。那怎么整呢,你就得开动开动脑筋,把它从黑的洗成白的。”时隼打了个响指,模仿爆炸的声音,“然后这玩意你就能用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不是如此,邮轮是怎么操作的也不清楚,但是这艘邮轮看起来就在以这种方式‘洗’锚点。”
时隼果断地下了结论。
南君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观复沉默片刻,眉头微蹙:“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很危险。”
“岂止是危险啊——”时隼戏剧性地拔高腔调,“简直就是……危险!”
话音刚落,时隼就收到了来自观复跟南君仪的死亡凝视,就算骁勇如时隼一时间也略微有些吃不消,只觉得后背发凉,赶忙解释起来。
“反正原理就是这样,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我们这些勤劳的小蜜蜂下去回收大量的锚点到船上后,锚点包括人身上的污染就会堆积在邮轮之中,等到这种污染值抵达到巅峰,也就是垃圾桶终于满了,邮轮就会开始自动净化,我们称呼这个过程为大净化。”
观复面无表情地看着南君仪:“所以邮轮跟人一样,也会被锚点污染。那么,大净化里具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很多。”南君仪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色道:“你可以理解为,之前所有锚点的集合体,里面的力量跟污染会以一种完全无序且混乱的方式彻底释放出来,甚至连邮轮本身也会因扭曲而大变样。”
时隼赶紧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摇晃,试图吸引注意力:“喂喂,莫西莫西,邮轮呼叫锚点,怎么新人还没进房,媒人就扔过墙了,过分!没人性!”
“那么,还有多久会进入下一次大净化?”观复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好说。”南君仪回答,“并没有标准的锚点数量,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下一次大净化很快就会到来,具体多快,谁也不清楚。”
时隼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发表自己的感想:“没错没错!担心也没有什么用的,你要知道,说不准在大净化到来之前就在锚点里死了,那也就是白担心嘛,所以完全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
观复:“……”
南君仪:“……”
餐桌上陷入短暂却足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好一会儿,观复才将视线缓缓从时隼那张乐观到近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智力缺陷的脸上挪开。
观复问道:“你是真心认为这个人能够活跃气氛吗?”
南君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恢复往日的镇定与平静,尽可能诚实地回答:“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喂!”
该谈的正事都告一段落之后,三人总算开始共进晚餐,时隼中途就因他人的邀请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愤愤不平地吐槽过度冷清的气氛跟两人过河拆桥的嫌弃态度。
随着时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观复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一直这么吵吗?”
南君仪深有同感:“一直如此。”
等到晚餐结束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机器人收走餐盘,剩下杯中残酒,南君仪刚准备端起酒杯喝完离开,观复却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为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付出自己的。”观复看着玻璃外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海,在月光下,似乎隐隐起了些许波澜,“为什么?”
南君仪一怔,随即微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对这种事儿一窍不通。是吧,观复宝宝。”
他戏谑地调侃对方。
观复并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是仍然平静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感情,那种朦胧柔软的温情爱意注定与这双冷酷的紫眼绝缘,这片平静无波的死海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掀起波涛。
“因为这就是爱,无数人为之追求,为之恐惧,为之着迷,为之疯狂,又为之践踏的东西。”
观复困惑:“为什么要践踏?”
“因为爱会让人摧毁自身,会将另一个生命变得远高于你自己,就像山叶那样,他将徐曦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所以他死了。”
观复淡淡道:“是吗?可如果不那么做,他仍然会死,你跟徐曦也会一起死。如果这是一笔买卖,我倒是认为称得上划算。”
不把自己算在里面吗?南君仪轻笑一声。
“那一刻没有来临时,又有谁知道结果,也许最终他能侥幸在混乱里逃生呢。”南君仪晃了晃酒杯,“最重要的是,如果徐曦并不领情呢?”
“你已经说过,那徐曦会被困死。”观复眼睛也不眨地说出答案。
南君仪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完全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复,漫不经心地嘲弄道:“我可不是在说锚点。我是在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厌恶、反感乃至践踏你的心……然而这一切正是因为你的爱给他带来困扰,那又该怎么办呢?”
观复道:“那就控制自己。”
“如果能够自控,山叶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漠,“他难道真的停下了吗?徐曦无法爱他,却重视着他,他难道不是想倾尽全力地报复这份友情吗?”
观复静静看着他。
“他要徐曦直视自己的爱火,因此才欣然在这爱火的燃烧下死去。”
爱啊,何其可怖,何其美丽,又何其惊人的存在,比邮轮带来的遭遇更无孔不入地贯穿人们的生活。
山叶是个好人,无疑是个好人,因此他也不愿意再维持那个谎言下去,他在真实的爱欲之中燃烧、焚尽、消亡。
让残酷的死亡为这份无望的爱带来终止。
“听起来很迷人。”观复一贯毫无波澜的语调下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南君仪回过神来:“那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迷人了,特别是你,否则我实在很难想象你会为此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你不是说,它是无法控制的吗?”观复答道,“我无法承诺一个无法控制的结局。”
这又不是一个要求。
也许是酒精微微有点上头,南君仪喝完最后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跨越那道模糊的界限:“那就答应我,别爱上什么人,最好只爱你自己。”
他将酒杯放下,起身离开主餐厅。
直到入睡,南君仪都在相当愉快的微醺状态之中,他甚至在晚上八点接到顾诗言的消息,对方显然活下来了,只是情况不佳。
顾得猫宁:“)))5(转文字:别烦我,除非你要下船,我会来见你最后一面。)”
之后一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没有再得到顾诗言的消息,不过她仍在线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时隼显然对他怨气满满,偶尔撞见都会露出哀怨无比的眼神。
第七天,南君仪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新的邀请函。
第57章 蛭子村(01)
这次与南君仪一起下船的总共有两人——观复和顾诗言。
全是熟人,一个陌生人都没有。
拿到邀请函的顾诗言总算有了点动静,她主动邀请观复跟南君仪到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理由是不想出门。
这正是南君仪跟观复现在站在顾诗言的房门口面面相觑的原因。
虽然已经联系过顾诗言,但是顾诗言的房间是一间小型的复式公寓,她通常待在二楼,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楼梯上下来非常缓慢,行动速度堪比丧尸跟爬行的伽椰子。
南君仪揉揉眉心道:“我该迟到十分钟的,那样我到的时候她大概正好开门。”
观复没有理解这句玩笑,依旧在看着门:“她的房间构造很复杂吗?”
话音刚落,顾诗言幽幽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南君仪,小心我告你诽谤。”
到底有谁会受理?
南君仪有点无语,他抱着手靠在门口:“你堵着门干什么?”
“被子……开门的时候卡住了,我在拽。”顾诗言神色疲惫,又折腾了几分钟才把门打开,垂头丧气地往里走,“进来吧,别太客气,也别太不客气了。”
南君仪跟着她身后,才发现顾诗言在身上披了一条巨大的薄毯,看起来简直像是件拖地长袍,长长的摆尾堆在身后,难怪会在开门的时候卡住。
“你的状态还撑得住吗?”南君仪开始真的有点忧心了,他记得顾诗言在锚点之前就表现出过情绪低落的症状,“这次的锚点很难熬?”
“撑得住。”顾诗言连沙发都没坐,直接坐在地毯上,对着两人招招手,“是有点难熬,不过没有你想得这么难熬,我只是正好赶上生理期外加觉得稍微这么放纵一下实在是太舒服了,就持续到现在。”
南君仪:“……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顾诗言的房间并不大,她本人似乎就很喜欢拥挤窄小的空间。
楼梯上去就是卧室,虽然没有墙壁跟门制造出实体的隔绝,但高度差巧妙地分隔开两边区域,二楼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楼,一楼却很难看清楚二楼的情况,保证了足够的开阔跟私密度。
这种空间的利用也导致客厅略有些局促。
只有顾诗言跟南君仪时还好,观复一旦在茶几边坐下来,客厅就像缩小了一半,过近的距离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顾诗言毫不犹豫地起身,带着她的超长毛毯询问两人:“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想吃什么随便拿。对了,冰箱里还有水果拼盘,我托人从自助餐厅给我带的,南君仪你端出来吧。”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才打开冰箱,就发现里面不止水果拼盘,还有一大盒被切好的冰激凌抹茶蛋糕。
观复不动如山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然没有为自己得到他人服务而感到局促不安:“都可以。”
“观复。”南君仪端着水果拼盘,“过来端……不,分一下这个冰激凌蛋糕。”
观复默默起身。
片刻后,三人面前摆着一堆零食大礼包,被分到盘里的冰激凌抹茶蛋糕,水果拼盘,一大壶冰镇酸梅汤。
“老实说,这么混合搭配,我有点担心我拉肚子。”南君仪用叉子戳了一颗青提,脸色凝重。
顾诗言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吃。”
等该摆的东西都摆好,总算要开始谈正事,顾诗言将一块平板推到桌面边缘,确保三人都能够看清。
屏幕被山海分作两半:一座险峻无比的临海大山,山体上的植被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生机,山脚下是灰黑色的礁石跟不断翻涌着的海浪。
整个画面看上去,山与海界限清晰,又全然相连,却处处透露出一种压抑无比的气氛。
顾诗言用笔敲了敲屏幕:“这就是我们要去的蛭子村,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在山的哪里还不确定,只能等我们下去再找。既然宣传图特意突出整体,说明这座山跟这片海必然是线索。”
“很完美的推理。”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喝下一口酸梅汤,“先声明,我不会潜水,你们俩会吗?”
观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思考良久后摇头道:“我不确定。”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什么叫不确定。”顾诗言好奇地歪过头看向观复,将掉下来的头发撩回耳后,“而且,为什么是不确定?”
观复道:“我没有相关的潜水经验,不过我认为自己可以做到短时间内闭气潜水。”
“那就是不可以!”顾诗言双手交错,打出一个大大的叉,“很好,很高兴知道我们三个人谁都不会潜水,海底冒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考虑。”
南君仪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桌面:“至于爬山,我们三人在体力方面应该都不成问题。”
“不错。”顾诗言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现在还有一条线索,就是邀请函上的这个地名——蛭子村。
“对蛭这个字,我最先想起的就是水蛭。小时候去田野里玩,如果裤子没包严实,等从田里出来,脚上就会爬着几条水蛭,堪称童年阴影。”顾诗言举起一根手指,“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
南君仪冷漠地看着她:“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难道邮轮打算把我们倒进水蛭养殖场当血包?”
观复摇摇头。
“好吧,看来你们的童年都非常不幸,乖宝宝们,那就不提这个了。”顾诗言悻悻地收回手,“是啦。我也觉得邮轮总不至于把我们送到水蛭养殖场的村子里进行农家乐活动,所以就往都市传说跟神话方面查了查,发现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因为它是一个神明的名字!”
南君仪皱起眉头:“神明?”
“没错,蛭子也称为水蛭子,蛭儿等,传说它是神明近亲□□且经历过错误的婚姻仪式所产生的畸形儿。因违背阴阳,以至于生而不良,这个不良有很多种说法:一种是没有四肢,形象就像一条水蛭;还有说他的躯体畸形,丑陋无比;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下半身只有一条腿等等。”
观复总结:“反正就是残缺。”
“没错!水蛭子长到三岁,也无法站立,于是这对神明夫妻十分失望,将他放在芦苇船,也有说是樟船上,顺水漂流而去——当然,还有一个情况是,水蛭子刚生下来就顺水漂流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是一种遗弃婴儿的暗指。”
顾诗言点点头:“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我又深入调查,发现在这一神话体系下,水被视为一种净化媒介。我想他们也许是相信,认为这种‘不祥之物’可以被水流净化,因为后续水蛭子成为水中漂流物的代称,甚至是水中的浮尸,被人们当做神明来供奉。”
“听起来,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一个海怪?”观复皱起眉头。
顾诗言摇摇头:“就算查了这么多线索,我也仍然不太确定蛭子村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以这位神明作为村名,想来这个村落一定有相对应的信仰跟习俗。”
南君仪却陷入深思,不再说话。
顾诗言说得口渴,灌完自己杯中仅剩的酸梅汤后就提起水壶再添,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入神。”
“祓禊。”南君仪缓缓说出两个字。
“什么?”
“一种必须在水边举行的祭祀活动,古时候人们会通过流动的水来洗濯去垢,消除污秽与不祥。”南君仪沉吟道,“你提到水体的时候,我就想了这个祭祀活动,既然这个村子临海,海作为自然水域,正是最理想的净化媒介。”
顾诗言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也许这次遇到的不是海怪,而是祭祀活动?”
南君仪点了点头。
“糟糕!我现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多可怕无比的可能性。” 顾诗言捂住脸,闷闷地说道,“水蛭子的形象未免太过明显——残疾儿,畸形儿,还必须在水里进行净化仪式。各个地方的仪式千奇百怪,这次该不会遇到那种把人搞得断手断脚然后溺死的变态仪式吧……”
南君仪挑眉:“你倒是别一边害怕一边说得这么详细。”
观复淡淡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听起来真让人绝望。”
在没有真正遭遇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接下来发生的经历很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怕,也很可能远不如他们的幻想。
恐惧正是从这种不确定之中诞生。
南君仪本想就这样直接离开,可看着趴在茶几上的顾诗言,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向观复道:“你接下来有事吗?”
“什么?”观复问。
“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安排。”南君仪道,“既然我们三个人都要下去,最后一面估计还要等几天,不过谁也说不好是不是最后一程,所以要不要最后一起看部电影?”
顾诗言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南君仪:“你被谁附身了?”
南君仪:“那我走。”
“别别别!我正好有部想看又不敢看的恐怖片,还以为要去找大鸟一起看的!可他太吵了,体验感一点都不好。”顾诗言捧着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左看看观复,右看看南君仪,“你们会陪我的吧?”
观复沉默片刻:“我没有安排。”
南君仪看着顾诗言:“你确定只有一部?”
顾诗言:“嘿嘿。”
南君仪:“……是一部吧?”
顾诗言:“嘿嘿。”
第58章 蛭子村(02)
顾诗言果然没有一点信誉可言。
说好的一部之后还有一部,结果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三部恐怖片。顾诗言甚至还在兴致勃勃地挑选起第四部,看起来早有预谋,大概是把累积下来不敢一个人看的片子全在今天都放完了。
落地窗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三人就连晚餐都是就着血肉横飞的画面下饭——感谢主餐厅还提供送餐服务,简直看得南君仪一个头两个大。
观复倒是没什么怨言,仍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只是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入夜之后,顾诗言为了所谓的沉浸式体验感,丧心病狂到根本不管他俩的死活,硬是调低空调制造氛围感,又关上灯,只给他们两人两条毛毯作为御寒工具。
这导致他们三个现在被毛毯包得像三颗露馅的麻薯一样,坐在茶几前,背靠着沙发。
顾诗言非常热情地介绍道:“你放心靠,我的沙发没有脚,直接落地,所以绝对不会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的空间伸出来的。”
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闭嘴,好吗?”
顾诗言:“好的。”
在正播放着血腥画面的屏幕前,南君仪第十次开始反省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跟顾诗言做朋友。
然后南君仪想起来是因为顾诗言救过自己一命,救命之恩合该涌泉相报,于是他就这么不知不觉上了贼船。
好吧!救命之恩!南君仪默默地裹紧毯子,下意识往身旁看去。
不过,他是没有办法,观复居然也毫无怨言——而且还看得相当投入。
其实拿到毛毯的时候,观复对此全无概念,直到温度降低后,他才默默地把自己包裹起来,成为三颗麻薯里最大的那一颗。
看起来,观复似乎挺喜欢这种观影活动的。
南君仪真希望这两个一拍即合的人现在能开灯放自己回去,然而这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梦,他也只好老实待在屏幕前继续看着这些可怕的画面,不知不觉就看困了。
其实……较真起来倒也不是很无聊,这种毫无意义到只单纯为了消磨时间的日常,也已经很久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了。
至于屏幕里的内容,就这样顺着南君仪的眼睛平滑地溜过去,他隐约记得似乎有几个触目惊心的血腥画面,不过精神已经难以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于是不知不觉就这样昏睡过去。
他靠在一个支撑上,足够坚实到不至于坍塌,又足够柔软到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这让南君仪感到莫名的安心。
于是南君仪完全放松下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
南君仪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算特别好,在这一切发生过后就变得更差,可今天他意外得觉得睡得很好,好到既没有噩梦,也没有频频惊醒。
只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南君仪被皮肤下针扎般的不适感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就在想要起身活动时,难以避免地意识到脖子跟身体的僵硬跟酸痛。
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苏醒,他身旁那个令人安心的支撑忽然一动,这让他的筋骨皮肤酸麻到瞬间像施加过一重酷刑,这让南君仪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等等……别动。”
南君仪怀疑对方再动一动,自己好像已经跟身体分离的脑袋就会立刻从脖子上滚下去。
对方果然没有再动,南君仪的身体终于跟随着意识逐渐地清醒过来,他本想伸出左手去摸一下自己的脖子,然而他的左边身体同样完全失去了任何知觉。
“请帮我看一下我的左边是什么东西。”南君仪已经有所预料,可仍心如死灰地等待着验证。
“是顾诗言。”观复好心地给了他答案,声音在耳边响起,非常近,近得就像他就贴在南君仪的耳边。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南君仪正靠在他的身上,正如同顾诗言仰靠在南君仪身上呼呼大睡一般。
“能帮我弄醒她吗?”南君仪尽量地保持着体面与风度,“随便你怎么做,只要别拧断她的脖子都可以。”
顾诗言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感知力,几乎同一时间,她就醒了过来。
“喂,你们在密谋什么毫无人性的邪恶阴谋呢!”顾诗言打着哈欠发出抱怨,她倒是睡得很好,还能轻快地伸个懒腰,“我都没有跟你计较你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居然只有观复陪我看到最后!”
她轻巧地从南君仪身上弹起的那个瞬间,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又遭受了一次酷刑。
观复平静道:“你没多久也睡着了。”
“啊……哈哈哈,谁知道那部片子这么无聊啊!而且一下午看了五部啊!整整五部!我也看累了,感觉后面看得都不知道讲了什么。”顾诗言尬笑起来挥挥手,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反正是南君仪先睡着的!”
南君仪看着黑色的屏幕:“所以,只有你看完了?”
“没有,确实很无聊。”观复道,“确定你们睡着之后,我就关掉了。”
“真体贴。”顾诗言的声音从厨房那里传来,“你们是想去餐厅里大吃一顿还是我随便捣鼓点燕麦牛奶大家吃完就回去继续补觉。”
南君仪喃喃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回去睡觉,下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躺在沙发上。”
“哎,可是脚放在地上看不到的话会感觉凉飕飕的——”顾诗言发出抗议,“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摸你的脚,你说是探头看还是不看啊!”
南君仪按着眉心道:“只要你不恶作剧,邮轮也不在大净化的过程里,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观复问:“所以还有下一次?”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顾诗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指搭在门上,看起来颇为谨慎:“嗯……如果你感兴趣……而我们又没有死的话,应该还是会有下一次的吧。哦,对了,你还要发誓不会伙同南君仪一起拧断我的脖子,作为报答,我发誓下次不会看这么久的电影了!”
“不用勉强自己答应。”南君仪总算能重新开始支配自己的身体了,他痛苦地活动着身体,按了按酸痛的脖颈,迟疑问道,“你还好吗?”
观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平静道:“我有调整过姿势,没有你那么难受。”
南君仪叹了口气:“你下次该把我推开。”
“因为你的洁癖?”观复问。
虽然早就知道观复对某些常识的认知堪称一塌糊涂,但南君仪也实在没想到他居然会天真到提出这种疑问。
“……当然不是!”南君仪有点无语,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还不至于扭曲到这种地步。我的意思是如果下次有这种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行为……你就该提前推开我。”
观复明白了:“我并没有不舒服,如果你的行为让我感到冒犯,我会告知你。”
这时南君仪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顾得猫宁:wwwwwwwww
South:你在厨房靠按w键做菜?
顾得猫宁:我~会~告~知~你~
South:我开始觉得非常勉强了,我想观复看到这两句留言后一定也这么想。
顾得猫宁:你们直男真可怕啊!我听大鸟说你都能跟他分享聊天记录了,没想到是真的!
South:你跟时隼能把一切都说得那么暧昧的能力也让我很钦佩。
最终顾诗言在厨房里捣鼓出了三杯卖相凄惨的水果干燕麦牛奶,口味更是一言难尽,南君仪品尝了一口之后,毫不犹豫地对观复道:“我不想在死前吃这种东西,我们去主餐厅吧。”
观复并无异议。
顾诗言:“喂!倒是带我一起啊!你的好友栏里怎么只剩下观复了!”
度过某种意义上相当鸡飞狗跳的两天之后,南君仪意外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略有好转,不知道是被摧残出抗性,还是其他原因,他的确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时间一到,三人一同走下舷梯。
跟之前一模一样,迷雾袭来,三人在雾中行走着,完全看不见彼此,只能通过声音彼此确定着对方的存在。
看来这次的锚点并没有打算强制将三人分开,只是浓雾越来越深,深到几乎将三人的身体都完全遮掩住。
等雾气完全散去的时候,三人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都变成像浴袍一样的服饰,脚上还踩着一双木屐。
顾诗言的衣服倒是比他们严实一些,可这种严实同样限制了行走的速度。
而在三人的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村落。
“居然是这种相当古老的村子。”顾诗言抓着自己垂落的袖子,在并不平坦的山路上蹦蹦跳跳着,适应着这一身新装备,“路也不怎么平,还穿着这种鞋子,看来是存心不想让我们跑出去。”
南君仪则道:“走吧,先去村子里看看情况。”
三人走近之后,发现村子里的房子分布得也稀稀落落的,似乎是依山而建,因此错落无序。四周的田地里并没有耕种的村民,倒是村门口有六个人站在一块,神情激动,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
第59章 蛭子村(03)
那六个人很快就注意到南君仪三人的到来。
一个神情沉稳,两鬓灰白的中年男人主动开口:“你们三个人也是莫名其妙到这里来的?”
他虽然是对三个人询问,但是目光却看向观复。
在这种环境之中,陌生人们被迫组成一个并不紧密的小团队时,具有最直观威慑的暴.力会在短时间内形成巨大的优势,他显然认为观复是三人小队里的话事人。
旁边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则冷笑起来,对着身边瘦弱的年轻姑娘嘲笑道:“你看他还装起来了。”
那瘦弱的年轻姑娘不敢说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笑笑,握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站在一边。
观复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这群人互相不对付啊。
“是啊。”顾诗言脑筋转得飞快,接过话茬来,“我们三个都是在路上遇到的,我本来还在看电影呢,莫名其妙到山路上了,寻思前面有个村子来问问路,怎么,你们也是?”
中年男人严肃地点点头:“没错,我们也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活动,结果突然出现出现在山路上。”
顾诗言主动推动新手教程,她的邀请函就在袖子里,这会儿摸出来递给众人看:“哎,对了,刚刚在路上我发现自己身上还多一张卡片,你们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反正我们三个身上都有。”
蛭子村
寻找“锚点”
“是,我们身上也都有这张卡。”中年男人接过邀请函来,眉头皱得更紧,点点头道,“这么看来,我们是被选中后分散在这附近,只是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南君仪则观察着剩下的三个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很丰腴,严实的衣服反倒衬托出她的曲线。妆容化得很浓,烫了一头大波浪卷,这会儿正一边对谈话嗤之以鼻,一边翻看着自己新做的红色美甲,看起来一脸不耐烦。
另外两个男生则看着观复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他们俩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特征,只从衣服颜色区分,一个薄荷绿,一个深宝蓝。
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被换了一身衣服。
那头中年男人跟顾诗言也已经在“没有老人”的情况下沟通完毕,大致确定了现在众人的情况。
蛭子村倒是不难找,村门口虽然没挂匾额,但是旁边插着的木板上就写着“蛭子村”三个大字。
还没等九人做出决定,山路的另一头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没多久,一个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跑来,让人担心他随时会摔一跤。
他看起来最多只有六岁,手里还攥着一根半融化的苹果糖,泪水在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南君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冻住了,顾诗言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
“妈妈……”小男孩嚎啕大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们在哪里……”
顾诗言下意识道:“他不会也是……”
那个瘦弱的姑娘倒是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袖子给小男孩擦了擦脸,温声地哄起他来:“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转头,不见了。”
顾诗言谨慎地发出询问:“方便看看他身上有邀请函吗?就是我手上这张卡片。”
“卡片?”瘦弱姑娘一愣,随即转向那个小男孩,柔声道,“姐姐在你身上找一下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好不好,要是碰到你不舒服的地方,就跟姐姐说一声,好吗?”
“嗯。”小男孩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却很听话,乖乖地点了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真乖。”瘦弱姑娘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在他身上慢慢找起来。
也许是小男孩的袖子实在太窄小,邀请函最终是在他的腰带夹层里找到的,瘦弱姑娘将邀请函递给顾诗言道:“你问的是这个吗?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南君仪看得出来,顾诗言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拿着邀请函的手指从微微颤抖到平稳,声音仍旧没什么起伏:“看来这孩子也是跟我们一起的,那么现在总共十个人。”
中年男人叫赵延卿,他没有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可似乎很擅察言观色,对着顾诗言道:“顾小姐,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有点混乱。”顾诗言勉强笑了笑,“而且还有个小孩子,我是觉得,如果说真有什么娱乐节目想开我们的玩笑,或者说搞什么恶作剧,还带上这么小的孩子未免风险太大了些。”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不光赵延卿,其他几个人也陷入深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难免陷入了混乱,带着恐惧找到同伴之后,大家才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现状。
只是人一多,大家都素不相识,心里难免直打鼓,担心自己是不是被人下套,落入什么陷阱。
眼下这个小男孩的出现,彻底排除了娱乐之类的可能性——毕竟这么危险的山路,放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孩子在这里乱跑,除非制作组是嫌命长了等着吃官司。
可是,如果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什么娱乐拍摄,那么他们到底……
啤酒肚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有恃无恐的脸立刻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虚张声势道:“有什么奇怪的!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拍的吗?什么大导演大明星的,就喜欢把自己孩子塞进来客串!都是他妈的什么富二代官二代的,从小就开始吸老百姓的血!”
他恶狠狠地瞪向小男孩,小男孩吓得不敢哭了,他下意识想缩在瘦弱姑娘的身后,可那姑娘自己也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退,将小男孩暴露在啤酒肚的目光之下。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睛里又蓄满无助的泪水。
顾诗言并不理会他,而是颇为冷静地对众人说话:“咱们各自不认识,我想大家互相也不放心。我现在有个提议,你们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也可以自己找找想法一致的自己行动。”
赵延卿道:“顾小姐,你请直说。”
“我们莫名其妙到了这里,不管具体到底是怎么来的,反正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了,再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俗话说有理不在声高……”
顾诗言意有所指,啤酒肚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臭娘们,你他妈的说谁——”
他挥拳就直冲顾诗言的脸而去,顾诗言微微侧过身,但实际上没必要避开,因为拳头到半路就被观复截住了。
观复的力气大得惊人,曾经单手扼断过美少年的喉咙,控制一个完全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完全不在话下,众人几乎都能听到啤酒肚骨头咯吱咯吱叫唤的声音。
啤酒肚瞬间冷汗涔涔,牙齿直打架,痛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涨红的脸居然还能更红。
观复这才松开手,啤酒肚似乎还想说什么,瞥见他冷冷的眼睛,又瑟缩着退了回去。
顾诗言继续说了下去:“总之,吃住要先解决,哪怕是想离开这座山出去,咱们也总得要吃饱喝足,保证体力,否则被困在山里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不管大家之后是不是要各自行动,我都建议先在这个小村子里安顿下来,做好准备,不要随便外出行动。”
“顾小姐说得在理。”赵延卿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家现在都在城市里生活,也许不了解未开发的山区有多么危险,山林里时常会有野兽出没,而且山路没有修过,全是人踩出来的,异常难走,一旦失足摔落,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还是沿海地区,海水侵蚀会导致地质结构变化,一旦降雨或地震,很容易引发坍塌。”
大波浪吹着自己的美甲,似笑非笑:“我听得懂你们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咱们现在被困住了,得老老实实地听你们的话呗。”
顾诗言微微一笑:“听不听在你,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威胁。我想我这两位路上遇到的朋友很愿意跟我一起组队行动,他们一路上都表现出正常的素养跟道德,我想作为队友来讲足够了。”
大波浪脸色一青,厌恶地看了一眼顾诗言,冷冷道:“行吧,反正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还给我们科普一堆安全意识的。大家都成.年.人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深宝蓝颇为谨慎地询问道:“呃,顾小姐,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薄荷绿急忙跟上:“我也是。”
“没出息。”大波浪啐了一口。
“欢迎。”顾诗言道,“不过,建议你还是听完我的安排再决定也不迟。我想这张邀请函一定是有其含义的,他要我们找寻一个锚点,无论怎么说,这个任务既然发布了,总有完成它的意义所在,也许是得到物资,也许是完成后就会放我们离开——”
“我认为这也算是一条线索,所以我建议先在村子里活动,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发出求救信号,如果不能,我们就以这张邀请函的内容为主要目标,展开行动。”
赵延卿神色从容:“顾小姐考虑得非常周全,我希望能加入你的队伍。”
顾诗言微微一笑。
南君仪不太在意顾诗言要如何处理这些新人,她总会做得很妥帖,因此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那个被孤立在人群外的小男孩。
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第60章 蛭子村(04)
没人会照顾他的。
南君仪尽可能让自己放空思绪,近乎漠然地在大脑里分析并处理这一事实。
好心的瘦弱姑娘力不从心,她太弱小,连保护自己都困难;而男人们显然不认为照顾孩子是自己的责任。
至于自己跟顾诗言,在这场无穷无尽的磨难之中,他们的善意早已消磨殆尽,仅足够劝说其他人别自寻死路,再没有余力来顾及甚至是庇佑一个无助的孩子。
更何况,就算他这次侥幸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下次,下下次,他又能祈求谁的庇佑?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竭尽所能地不去感受这一切。
放弃一个成.年人跟放弃一个孩子是截然不同的冲击感,像是一把尖刀剔去残存不多的人性,逼迫他更直观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顾诗言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的目光轻柔地掠过南君仪的脸,没说一句话。
怜悯对他们而言,未免过于奢侈。
“既然大家都打算一起行动。”顾诗言温声道,“那就一起走吧。”
出发前,她看了一眼那个身形瘦弱的姑娘,知道在没有外界威胁的情况下,这个女孩子会出于善意照顾这个小男孩——哪怕仅此于此。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也已足够了。
在众人准备行动之时,观复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要跟我一起吗?”
观复蹲下来,他的腿太长,蹲下来的样子略有点可笑,但是谁也不敢笑话他。他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伸出一只手。
“我需要你现在就决定。”
本想走过来的瘦弱姑娘再一次犹豫了,她悄悄往后一退,又将自己藏在众人之中。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观复,本能地抬起头,仰着小脸去寻觅之前那个温柔的声音,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
看到啤酒肚时,小男孩微微瑟缩了一下,即便是这样年幼无知的孩子,也会在天性的指引下对暴力产生畏惧。
他的眼泪已经干涸,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将小手放在观复的掌心里。
“你太矮了。”观复握着他的手,以一种相当轻柔的力道——起码没有任何惨叫声,慢慢站起身来,让他逐渐适应自己的高大,声音平缓,“没办法一直拉着我的手。”
孩子显然还记得刚刚被抛弃的场景,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恐惧与悲伤,下意识又要流泪。
观复只是将他的小手牵引到自己的下摆上:“你可以抓着这里,如果走不动了,就扯一扯,我会抱着你。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攥住了观复的下摆,整个身体几乎都贴在他的腿边,不敢轻易离开这唯一的依靠。
“走吧。”观复终于抬头看向众人,他的神色依旧滴水不漏,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好像他刚刚什么都没做,“我们会跟上。”
顾诗言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总算又扬起甜蜜狡黠的笑容,她调侃道:“酷哦,大帅哥。”
那些道德上的压力伴随着观复的自我牺牲烟消云散,她再度轻松愉快起来,轻盈得好像从没有存在过这条枷锁。
南君仪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所击中,一时间动弹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到咽喉处,哽在那儿,既无法倾吐出来,也无法吞咽下去。
观复没有理会顾诗言的调侃,只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让小男孩不至于跟得过于吃力,那根苹果糖在空中摇摆着,甜腻的糖液正在融化。
也许这正是极乐世界垂向地狱的蛛丝。南君仪垂下脸,让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去。
顾诗言很满意自己得到的结果。
无论是真心或是被迫屈从,这些新人都选择与他们共同行动,这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不稳定因素的发生。
至于信任——顾诗言非常相信南君仪,连带着也相信南君仪所描述的观复,至于其他人则无关紧要。
这当然不是说顾诗言准备蔑视乃至践踏这群新人,她只是很庆幸眼下能够跟可靠的人商量一些重要的线索,而不是被迫跟一群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人去推进每个环节。
如果南君仪跟观复都发生意外以至于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顾诗言还可以选择赵延卿来合作——给自己留点备用人选,这就是顾诗言花费力气认识新人的主要原因。
顾诗言一直都很明确自己的目标,她不需要这些陌生人的爱戴或感激,这种充沛且廉价的感情实在毫无必要,她也没打算玩弄别人的性命,那未免太邪恶——
她只是需要准备活下去的人。
接下来,众人展开了探索蛭子村的行动。
小男孩没走多久就坐在了观复的胳膊上,他安静地依偎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品尝着自己那颗苹果糖,显露出全身心的依赖跟信任。
当然没有人会责怪这个孩子毫无贡献,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一样,避免观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递交过来。
只有那个瘦弱的姑娘在探索的过程里靠近观复,很快就跟观复站在一起,观复没有拒绝。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被观复的不近人情吓退,很显然,现在不在通常情况下。
一个外冷内热且高大英俊的男人,在极端情况下总是很容易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吸引着渴望被庇佑的弱者。
为了能在天黑前彻底探查整个村子,人们已经分成不同的小组:顾诗言当然跟南君仪一队,薄荷绿跟深宝蓝因年龄相近而结伴,大波浪则主动邀请了赵延卿一队。
他们只有九个大人,必不可免会有人落单,因此完全不懂得克制自己且喜欢使用暴力的啤酒肚就这样被挤出去。
啤酒肚当然愤愤不平,却也不敢离开队伍太远,更不敢独自行动,为了报复众人不愿意跟他组队,他干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消极怠工,并且骂骂咧咧地踢着地上的土块,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几名新人当然是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想贸然起冲突。
“你看着他们的样子就好像在嫉妒。” 顾诗言打开一间草房子的门,里面的家具少到一目了然,她草草看了两眼就关上了,随口调侃着南君仪,“如果不想干活的话,就跟那个大肚子坐到一起去。”
南君仪转头看向她,神情看起来有些不太愉快:“嫉妒?”
“是啊。”顾诗言玩味地笑着,“我看上去应该也算性感吧,你不要表现得好像跟我组队是吃亏一样,会显得我很没有魅力。”
南君仪微微挑起眉毛:“我希望你是在表达对我走神的不满,而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是就是咯。”
蛭子村里空无一人,不管是田地里还是房屋里,都没有看到哪怕一个居民,只有几件粗糙简陋的生活器具散落着,还有几张破破烂烂的渔网。
如果他们真的快山穷水尽了,也许可以靠这些渔网勉强捕鱼。
众人再度碰头的时候,脸上都难掩沮丧失望的神情,显然不太满意自己找到的结果。
只有啤酒肚一脸幸灾乐祸,惹来其他人的厌恶。
“往上走。”观复道,他看起来总是有点高高在上的,即便现在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也没能折损这种不怒自威的口吻,“沿着山道上去。”
村子里的确有条不算隐蔽的小路,被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所遮蔽着,看起来总是让人心生不安。
赵延卿沉吟道:“这……现在应该已经不太早了,贸然上山会不会不太安全?”
“做几个火把。”南君仪提议道,“最简单的木头,布料,这里虽然没别的东西,但是既然有灶台,总有打火石之类可以生火的东西。不管要不要上山,总归是要火的,只要有了火,我们晚上也可以赶路,还可以驱赶野兽。上去虽然不一定有什么,但是总比现在坐以待毙,徒劳消耗体力要好。”
顾诗言俏皮一笑,接了个玩笑话:“如果运气好能找到背风处,说不准我们还能放火烧山,引起注意,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来救我们。”
看着明显有些意动的新人们,顾诗言的揶揄里添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当然啦,我还要强调一点:如果没有找好地方,那么放火烧山的下场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人肉烧烤,相信我,火一旦大起来,你的两条腿是跑不过风的。”
这股子蠢蠢欲动又倏然消散,显然没有人想做人肉烧烤。
接下来众人花费了点时间搜集到可燃物,做了好几个火把,差不多人手一个,在靠海的小屋里同样找到打火石。
天色渐暗的时候,大家总算点燃了火把,这个小小的火光让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就连稳重的赵延卿跟一直愤懑不快的啤酒肚也神色放松许多。
火光接二连三地传递下去,到观复的时候,瘦弱姑娘怯生生地出声:“我……我来帮忙举着火把吧,你抱着小孩子不太方便。”
观复观察着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更为务实的内容,最后平淡地说道:“你太矮了。”
这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怯懦不安地低下头:“对不起。”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最终观复拿过自己的火把,他个子高,举着火把,光源从上照耀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笼罩着众人。
众人沉默地走上山道,一阶又一阶,在曲折漫长的小路上行走着,仅剩的体力很快就消耗一空,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一座看起来有些像神社的巨大宅邸出现在山路的尽头,由于被灌木小树遮蔽着,完全看不到整体。
宅邸的门口挂着两个惨白的灯笼,门往内微开了一丝缝隙。
像是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蛛丝:出自《蜘蛛丝》,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创作的短篇小说。大概内容为堕入地狱的强盗生前曾因善念救过一只蜘蛛,佛祖决定给他一次机会,垂蛛丝救人,强盗攀爬蛛丝时发现其他罪人也紧随其后,怒不可遏地要其他人离开,因此重堕地狱。
(因为很短,感兴趣的话建议直接自己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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