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们真要进去吗?”
啤酒肚迟疑开口,他的冷汗正在不断从额头上流下来,导致需要不停地伸手去擦,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看起来有点疑神疑鬼的:“这地方看着不大正常啊。”
尽管从各种方面来讲,这种顾虑不能算是疑神疑鬼,毕竟这地方大概率是真的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了。”火把之下,顾诗言的脸看起来格外冷漠,“走吧,只能先进去了,我们也需要一个地方过夜。”
这句话说得无懈可击,众人没什么可反驳的,上山本就耗尽了大部分人的体力,大家的确都迫切地需要有个地方歇歇脚。
最终这扇门还是被推了开来。
门后站着一个毫无表情的男人,他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了多久,正直勾勾地看着众人。
这个突兀出现的男人吓得好几个人爆了粗口,差点以为见鬼。
南君仪则对此多多少少有些准备,他观察到这个男人穿着相当华丽的衣服,如果不是很有地位的达官贵人,约莫就是当地的神职人员。
有时候这两者可以结合一下,当地很有地位的神职人员。
“你们来了。”那男人说道,他长了一对鱼眼,眼球微微有些外突,本来就是让人看起来非常不舒服的长相,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得渗人,“那跟我来吧。”
啤酒肚被这种诡异的气氛逼得精神紧张,突然大吼起来:“你他妈谁啊!”
男人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在那身华丽的衣服下缓慢地移动着,似乎不太介意众人有没有跟上来。
“先跟上再说吧。”赵延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这人看着好像知道我们,说不准能通过他能联系到外界呢。”
薄荷绿也小声地嘀咕着,有些困惑:“这人既然在等我们,说不准我们真是被什么节目组做局了,可路上怎么一点引导都没有,这也做得太不合理了吧。”
其实刚刚走上来的这条山路就是指引。
经历过数次锚点的三人倒是觉得这次的线索相当清晰——蛭子村非常小,肉眼可见的无人居住,就算真要探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就只有上山跟下山两个选择。
且不论锚点就在蛭子村中,单说下山根本毫无道路,他们最终还是会被引到这座宅子里的。
男人带着众人在这迷宫般的宅子里穿行着,最终来到一个盛满水的大缸边,缸上放着一柄木勺,侧边还有条小小的水沟。
“把那些身外之物丢弃在门口。” 男人命令道,“你们在这里用不着。”
众人花费了一点功夫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手里粗制滥造的火把。
实际上那随意做成的火把本身也燃烧不了多久,啤酒肚做事略有些不过脑子,异常莽撞地就把火把往水坛里伸,打算用水熄灭火焰。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表情一下子变得可怖起来,本就外凸的鱼眼看起来更加可憎了。
“粗鄙!”他这么说着,上前一把抓住那支火把,火焰在他的手心里滋滋作响,很快就熄灭了,他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写满了厌恶,“粗鄙啊!”
男人的吼声一下比一下更大,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可怖,仿佛有无数回应一同呵斥着啤酒肚。
薄荷绿跟深宝蓝吓得瑟瑟发抖,大波浪也变了脸色。
啤酒肚松开手,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冷汗再度从他额头上一滴滴流下来,他似乎觉得这样折了面子,仍然嘴硬道:“不然呢?火不用水灭用什么,你这缸不就摆在这里。”
男人仍然用那张诡异的脸死死看着啤酒肚,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笑容,啤酒肚被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的污秽比他人更甚啊。”男人如此说道,他的笑声里仍然带着愤怒。
“道歉。”南君仪忽然喝道,“快道歉!”
啤酒肚恼羞成怒:“他妈的神经病,你也是神经病!一群人全他妈的都是神经病!你们爱在这里演随便你们,老子不奉陪了!你们这群傻逼爱怎么玩怎么玩吧!”
他说着就惊慌失措地逃走,男人并没有阻拦,而是转过身,看向了方才发声的南君仪。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来,他用木屐踩灭火把,放在一侧,对着男人道:“请问,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男人再度恢复成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请到水边来。”
南君仪按言前进,男人用木勺舀起水,为他清洗双手,又将勺子举高,将剩余的水注入他的口中——全程勺子都跟南君仪没有进行任何接触。
随后男人指向那条水沟:“漱口后请吐在这里,如此,你的污秽也将随水流而去。”
看来这是一种净化身心的仪式。
南君仪又按照男人的嘱咐脱去木屐,跨上连接着里屋的走廊,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味忽然飘过南君仪的鼻尖,淡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南君仪想要仔细辨别的时候,那种奇异的味道又忽然诡异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剩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净化仪式,站到走廊上,最后轮到的是观复跟他怀里的孩子。
看着小男孩时,男人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病态的欢欣:“好啊,真好啊。”
他并没有解释好在哪里,这种种古怪的迹象让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赵延卿深深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可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宅邸比众人所以为的还要更庞大,加上四面几乎都是推拉门——不管拉开哪扇门,迎接你的都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房间。
这儿简直像一座让人晕头转向的迷宫,让南君仪莫名想到一部由一个房间构成的电影——异次元杀阵。
男人很快带着他们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内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辨认出这里的方向跟房间。
内室里略有些装饰,可也不多,里面还摆放着一张满是食物的长桌。
他淡淡道:“请用,吃完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前往休息的房间。”
说着,男人就悄然退出房间,留给众人进食的空间。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抵不过咕咕作响的肚子,齐齐来到餐桌之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食物的种类虽然单调,但是烹饪手法还算不错,唯一叫人感到奇怪的是,除了汤之外,宅邸还给每个人单独配了一大杯饮用水。
虽然大多数人的确有在吃饭时喝饮料的习惯,但在桌子上已经有鱼汤的情况下,再多给一杯饮用水,总难免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顾诗言端着水杯观察许久,又尝了一点,确定这就是寻常的饮水,只是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咸涩味,大概是海边水源的缘故。
等那个吃最慢的小男孩放下碗后,门再度被拉开了。三个相貌如出一辙的女童出现在门口,她们依次说着:“神官大人已经吩咐过了,请贵客跟我来。”
“哎,大人能憋住,小孩子说不准能套出什么话来。”薄荷绿眼睛忽然一亮,坐在其中一个女童面前,“小姑娘,能不能告诉哥哥这是哪儿?”
女童空洞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仍然说道:“请跟我来。”
“你要我们跟你到哪里去?”薄荷绿不死心地追问。
“请跟我来。”
薄荷绿毫不气馁,又连连变着花样问了好几个问题,女童的回答始终如一,直到后面他心里都直发毛,干脆自己退回来,下意识询问众人:“现在怎么办?”
“这三个孩子要带我们九个人去房间。”赵延卿虽然觉得现在的情况非常古怪奇特,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说出自己的看法,“我想,应该是要我们分成三组。”
薄荷绿下意识道:“哪里就九个……”
他突然看向挨着观复大腿的小男孩,错愕地张大嘴巴:“不是吧,这么小的孩子也算一个?”
这时那个瘦弱的姑娘忽然看向大波浪跟顾诗言,小声道:“那个,我们三个女孩子正好一组,你们觉得呢?”
大波浪冷笑一声,拂过自己的头发,略带恶意地嘲弄她:“我还以为你还想继续玩一家三口的过家家,怎么,到了晚上知道装一下白莲花了?说实话,你也不用演什么小白花,又不吃亏。”
瘦弱的姑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顾诗言平静道:“何必说话这么刻薄,大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指望对方帮个忙,就算不在意,好歹也留些口德。”
瘦弱姑娘立刻对顾诗言投去感激的眼神,大波浪翻个白眼:“随便你们爱装好人,我反正是无所谓。”
南君仪道:“既然这样,那我跟观复一起吧,好歹之前一条路,也算熟悉一些。”
赵延卿等人也没有异议,观复的确是个看上去就很优秀的同伴,可他现在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特别是带着他们进来的那个神官还对这个孩子表现出特殊的青睐,谁也不想被卷进去,有人毛遂自荐当然最好。
九人就这样分开,被带到各自的房间里去。
房间里并没有床,只有三床被褥铺在地上,南君仪进来看了一圈,没察觉什么异样,唯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就是推拉门无法上锁,这个房间根本毫无隐私跟安全可言。
第62章 蛭子村(06)
观复显然只负责那孩子的生命,其余的琐碎几乎都不怎么管。
吃饭的时候,要不是那名瘦弱姑娘主动帮忙,恐怕这孩子难以维持眼下这么干净整洁的体面模样。
南君仪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恢复活力的小男孩。
这会儿小男孩正好奇地到处观察着,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倒还真被他找到一个用以存放棉被衣物的壁橱——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就像一个迷你的小房间。于是他高高兴兴地爬进去,又探头出来招招手,向两个大人展示自己的新发现,圆润可爱的脸蛋上满是对这场小冒险的惊喜。
“我不明白。”
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大人能接起这句对话,于是南君仪自然而然地转过头:“什么?”
观复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端丽而冷峻的男人,不确定用“赏心悦目”来形容自己的同伴是否会显得太轻浮,但这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南君仪的确长得非常美丽——尽管那双狭长的眼睛打量着人的时候总带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眼下因精神紧绷而带来的青影也让他显得过度憔悴。
……与其说这些微小的瑕疵无损他的魅力,倒不如说,正是这些细微的部分让他看起来拥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你并不喜欢拖累。”经过上个锚点的相处,观复确信自己已经了解南君仪的行事风格,“这次为什么要主动加入我们?”
“也许正因为你们是累赘。”南君仪似笑非笑,“现在三个人当中,我无疑是最安全的。”
这不是南君仪经过深思熟虑得出来的答案,观复知道他认真思考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可仍旧追问了下去:“最安全?”
“是啊。你既然主动承担起照顾这个孩子的责任,总不至于关键时候把人丢下——要真是那样,我还可以放弃一些对你不切实际的期望。”南君仪的声音仍然有点轻飘飘的,分不清是不是在玩笑,“总之,意外总是会发生,在你竭力承担你的责任时,我就可以从容地全身而退,难道还不够有保障吗?”
观复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南君仪问,“听到实话后大受打击?”
“不。”观复正色道,“我只是认为,你的公正跟诚实一如既往。”
南君仪侧着头看他:“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对诚实……哦,现在还要加上公正的定义是不是跟常人不太一样。”
“常人的定义往往太软弱。”观复的语调始终波澜不惊,“既顺从,又愚昧,被磨平所有的棱角,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先竖起一面大旗。渴望用道德约束他人,又将希望寄托于权威。”
这会儿小男孩从衣柜里爬出来,轻快地在这个对大人来讲太小,对他来讲太大的房间里奔跑起来。
两人被这个孩子无忧无虑的身影一同吸引走了目光。
“我不认为只谈善与美就是诚实,也不认为将弱者视若无睹就是公正。”观复淡淡道,“毫不掩饰的流露恶意同样是一种公正,起码能够公正地告知我,是时候做出应对。”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模样看起来仍有些冷冷的,就像嘲讽一般,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是有利可图,可你恐怕得不到什么回报。一个最在乎自己生命的人,又为什么要浪费精力照顾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南君仪没有将这句话说得太清晰,他刻意让声音变得柔软,语调也控制得很平缓。
孩子有时候就像动物,也许尚无法感知到话中的含义,可却能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情绪,通过言语中的情感来判断自己是否身处于恶意之中。
小男孩仍沉迷在探索房间的乐趣之中,丝毫没被两个大人间的暗流涌动打扰。
观复看着他,并没有解释什么。他招了招手,小男孩乖乖跑到他的手掌下,淡漠道,“该睡了。”
小男孩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可还是乖乖地爬进正中的被褥里,他左顾右盼,忽然仰起小脸对观复问道:“你睡哪里?”
观复看向南君仪:“你先选?”
反正都是不安全,南君仪随便选在了小男孩的右侧,直接躺了下来。
小男孩忽然爬起来,拽着左侧的被褥就往自己这边拖,看起来似乎打算跟观复并在一起。观复没有阻拦,只是耐心地等他做完一切后,帮忙舒展开自己皱成一团的被褥,这才安静地躺了下来。
“说起来,还没有问你。”南君仪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问的,明明不该问,问了名字就仿佛这个生命有了意义,与自己产生了某种联系。
一开始小男孩还没有察觉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直到观复示意,他才略有些怯生生地转过来,小声道:“爸爸妈妈叫我小清。”
“小清。”南君仪点了点头,“我们也这么叫你,好吗?”
小清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他点点头,又很快缩到被窝里,紧紧挨着观复不说话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原本三条被褥之间的距离是差不多的,现在被小清一变动,南君仪就像独自睡在房间的另一端,他也不太在意,转过头准备休息时,忽然发现小清并没有拉上壁橱的门。
壁橱内部无法被光照到,黑黢黢的,就像一张大口,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南君仪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有点发毛,于是赶紧从被窝里出来,走到壁橱前关门——就在这时,他再一次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腥臭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嘎吱声。
可就在南君仪想要去探究时,一切又烟消云散,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般,这让南君仪不得不转头去问观复:“你刚刚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
“没有。”观复摇摇头。
已经入睡的小清则微微瑟缩一下,小声道:“好冷。”
他蜷缩在观复的身边,于是南君仪也不再多想,走过来为小清拉了一下被子,然后又再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夜半,一阵惊慌失措的跑步声惊醒了南君仪。
他醒来时,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一种沉重物体的拖拽声,仿佛将整个房间完全包围起来。先前那种淡淡的腥臭味现在变得愈发浓郁,浓郁得就像一大堆腐败的鱼在烈日的高温里蒸腾出的恶臭。
这种极度的恶臭差点把南君仪熏得再次晕厥过去,他用被子蒙住口鼻,发现身边的观复并没有醒过来。
还没等南君仪完全清醒,跑步声之中就掺杂进哭嚎,本就像纸糊的推拉门上忽然倒映出几个重叠着的人影。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南君仪立刻扑向燃烧的烛火,将其一一掐灭。
这座宅邸十分古老,照明灯只有正中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可房间里找不到开关。好在他们还保留着使用蜡烛的习惯(说实话也不怕火灾),南君仪跟观复进来时,房间就是由四个角落的烛光照明,直到入睡也没有熄灭。
就在南君仪熄灭最后一根蜡烛的时候,房间陷入漆黑,他听到推拉门被掀开的声音。
他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止。
过了大概几秒,哭嚎仍在继续,由于建筑构造的缘故,听起来就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南君仪屏息凝神,静静伏在地上仔细聆听着,才勉强确定这声音是从不同的房间传来的。
会是谁?南君仪想,应该是男人。
那哭嚎声越发凄厉悲惨起来,随后突然停止,变成发出一种“嗬……嗬……”的古怪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咕噜噜吹出许多的水泡一样,水泡正不断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破裂。
南君仪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很快,就连水泡的声音都消失了,另一种声音渐渐大起来。
那是咀嚼的声音。南君仪异常冷静地想道:我该行动,该把观复跟小清都喊起来,可喊起来之后呢?这些门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将他们喊醒,让他们看着自己被活吃吗?
也许这样熟睡着死去也不是一件坏事。
门……对了!
南君仪忽然想到什么,他在黑暗之中小心缓慢地摸索起来,最先摸到的是观复的手,观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惊醒,只是安静地任由他触碰着。
于是南君仪越过他,摸到了小清的身体。
小男孩抱着观复睡得正香,甚至还流了口水,摸上去湿哒哒的,这让南君仪有点哭笑不得。他把小清从观复的怀里抱出来,眼睛在黑暗里帮不上忙,他只能用大脑构建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壁橱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南君仪摸索着墙壁,总算找到推拉门——果然是壁橱,他将小清推进去,再度拉上门。
随后,南君仪靠在壁橱上缓和着呼吸,得去把观复再带进来——他太紧绷,紧绷到无法正常行动,外面的咀嚼声已不再那么明显,他知道时间不太多了。
走廊上传来了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爬,又像是拖着脚在走廊上挪动着,正一步步地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
啪嗒——啪嗒——
水不断地滴落着,恶臭味从缝隙里溢出,弥漫开来。
第63章 蛭子村(07)
如果现在抛弃观复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壁橱近在咫尺,只要再拉开一次那扇薄薄的推拉门,把自己跟小清一同藏进去就可以。
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进入房间,观复的体型也足够它们吃一段时间,拖延的时间能给壁橱里的人制造更多生存的机会。
不错,这才是合理的做法。
南君仪这样想着,身体却违背意志往前爬去,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因此爬得非常慢,始终注意着门口的位置,生怕那些似乎正在观察的未知存在突然破门而入。
四周实在是太黑了,黑到仿佛成为实质化的压力。南君仪完全失去时间的概念,一开始他还能感觉到草席的纹理实在有些粗糙,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可没多久,他的四肢就开始发麻,地板里仿佛渗透出一种刺骨的寒气,从手掌心一直传向整个身体,于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南君仪快要被这种彻骨的寒冷击垮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拖进一个密封的空间之中。
在南君仪本能地惨叫出声之前,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口鼻,只能隐约听见一些“唔唔”的响声。他挣扎了一会儿,意识到身上的躯体拥有体温,立刻安静下来。
“是我。”观复的声音忽然在南君仪的耳边响起,再度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观复,两人现在正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被窝之中。
观复的身体非常温暖,微微有一点沉重,他没有完全压在南君仪身上,可被窝的空间相当有限,他们的肢体必不可免地贴合在一起。
南君仪并不讨厌这份沉重,沉重代表着清晰的感受,他仰躺着,黑暗之中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呼吸。
观复似乎是在观察,手微微下撤了些,只是一动不动地捂着他的嘴,避免南君仪呼吸不畅。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直在观察吗?
你是故意没有反应的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闪过许多问题,可没有一个是现在适合问出来的,过了一会儿,观复突然压下身体,两个人被迫叠合在一起,被子下落,将两人盖得密不透风。
被窝里的空气很快就稀薄起来,观复仍然没松开手,南君仪没有挣扎,外面的怪物同样没有离去。
仿佛进行着某种无形的角力,南君仪不断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再等一等……再忍一忍……”
寂静之中不知道过去多久,就在南君仪开始觉得头脑微微有些眩晕,手指因缺氧而略感刺麻时,一声凄厉悲惨的哭嚎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宛如退潮一般,走廊上的动静瞬间远去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南君仪甚至顾不上推开观复,就先贪婪地呼吸起新鲜空气来,空气里仍然留存着淡淡的腥臭味,可无论如何,都比之前的恶臭跟被窝的窒息感要好上许多。
冷汗早已浸透了南君仪的身体,现在离开温暖的被子就感觉到一阵寒意,观复也从他身上离开了。
“小清呢。”即便危机暂时告一段落,观复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警惕心。
“壁橱里。”南君仪坐起身来回答他。
观复没说什么,他身形高大,行动起来却像是只猫一样轻盈敏捷,在南君仪还在平复呼吸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壁橱里将熟睡的小清带回来了。
“是你带他进去的?”观复的声音从南君仪的左侧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南君仪没好气道:“当然不是,是他自己飞进去的。”
房间里陷入片刻寂静,只剩下小清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他在观复的怀里翻了个身,胳膊挥出去,软绵绵地打在了南君仪的手背上。
“没良心的小东西。”南君仪轻笑一声,略有些许无奈,“睡得倒是挺香的。”
观复没有接话,黑暗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倒是无所谓,就算看清楚了只怕也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只听他淡淡道:“你也躺下睡一会儿吧,我会守夜的。”
“你来守夜吗?”南君仪将小清的胳膊放回到他自己的小肚皮上,方便观复将人抱回到被窝里去,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阴阳怪气,“你的感官好像不太敏锐,我都快把事情做完了,你才终于睡醒,交给你实在让人有点不太放心。”
观复没有反驳什么,南君仪也觉无趣,他实在太累,干脆就地躺下,也不管身上是谁的被子,随手一盖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显然是清晨了。
小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呼呼大睡,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观复靠坐在墙边,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时抬起眼皮看了南君仪一眼。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打开推拉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不看还好,一看就让他变了脸色。
迷宫一样的走廊上全是暗红的鲜血,宛如一条蜿蜒的血溪,从迷宫的尽头延伸到隔壁房间的门口,经过一夜,血迹已略有些发黑干涸,可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嘎吱——嘎吱——
昨天夜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再一次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莫名响起,他猛然拉上门,将浓郁的血腥味隔绝在门外。
经历过这么多血腥的场景,南君仪已经不再为这种画面而感觉到惊恐或残忍,可不代表他完全没有一点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冷静下来。
于是他侧过头来对观复说了一件相当客观的事:“想吃早饭的话,恐怕还要等人来领我们过去。你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观复摇摇头:“不用。”
“晨跑也不用?”南君仪戏谑地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观复眯了眯眼睛,缓缓道:“你又为什么那么做?”
南君仪等着他的后半句。
“昨天晚上为什么选择先把小清藏起来?”观复这次问得就直接许多,“对你来讲,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顺路。”南君仪的嗓音轻飘飘的。
观复又问:“来找我也是顺路?”
“反正我还有一点力气。”南君仪漫不经心道,“毕竟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倒是你,昨天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观复平静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从一开始,我不理会你是因为不想惊扰外面的东西,毕竟我不确定外面是什么。”
熄灯未必是个明智之举。
可是人们恐惧暴露自身的时候,下意识就会熄灭光线——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就连南君仪也无法在恐惧下控制本能的行为。
而失去光明之后,只能通过声音跟触感判断的观复自然更不会轻举妄动。
这让南君仪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好侍女推开门。仍旧昨天那个安静的女童——又也许是另一个,她们实在长得太像,像到难以分辨。总之她颇为恭敬请三人去洗漱用餐。
两人只得叫醒还在甜梦里的小清,一同外出。
离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想要遮住小清的眼睛,却惊愕地发现走廊上的血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早上打开的那扇门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小清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明白两个大人为什么止步不前,只是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大声喊着:“饿了!”
两人只好暂压下心中的疑虑,跟随着侍女前往昨夜用餐的房间。顾诗言跟大波浪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观复跟南君仪还有小清才入座,没多久薄荷绿、深宝蓝、赵延卿三个人也到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精神恍惚,脸色煞白,机械地进食着,早饭的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没有了那个瘦弱姑娘的照顾,小清的用餐变得相当邋遢且缓慢,而几个大人都没有太多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把碗推了开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延卿:“你们女生里少了一个人。”
大波浪看起来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这句导火索让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小清吓得扑进观复怀里,再不敢探出头来。
顾诗言却面不改色地喝着米粥:“如果你们昨天晚上有被吵醒的话,应该都听到那个声音了吧,她昨天被吓到从房间里跑出去,跟上半夜那个惨叫的倒霉蛋一样的下场。”
薄荷绿左顾右盼,略有些恍惚地说道:“男的都没失踪,那昨天晚上那个声音……是那个啤酒肚吗?”
深宝蓝迟疑道:“也许……也许还不能这么草率地认为他们就死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看到尸体。”
“如果你们想要抱有这种侥幸心理,我倒是也不反对。”顾诗言道,“不过最好是有个心理准备,我不认为他们能活下去。”
“就算是真的死了。”赵延卿的神情异常严肃起来,“他们的尸体也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比如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遭遇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证据。”
第64章 蛭子村(08)
食不知味的一顿早饭过后,女童再度出现。
“今天晚上祓事就会开始。”女童的声音非常纤细,犹如微微颤动的蛛丝,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晰的嗡鸣,“将持续到满月之夜,请各位贵客务必做好准备。”
说着,女童缓缓后退,就要再度拉上门时,顾诗言唤住了她:“等等,白天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吗?”
“没有。”女童低垂着头,垂下头,头发遮掩着半边脸颊,看似羞怯不安,可她的神情看起来却跟羞怯没有一点关系,“贵客们只需要参与晚上的祓除仪式,白天可以随意活动,我们会准备好一切所需物品。”
女童停顿片刻,又用那细细的嗓音补充道:“但请切记,万不可离开这座宅邸,否则必须由神官大人再重新为贵客进行一次净化仪式。如果神官大人有事耽误的话,贵客们可能就会赶不及参加祓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扇门终于被拉上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薄荷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茬,略有些困惑地扫视向众人,“这是不准我们出去的意思吗?是把我们软禁在这里?”
赵延卿思考片刻,沉吟道:“净化仪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男人舀水让我们洗手喝水的过程,看来是不允许我们穿着鞋子离开这座宅邸,其他地方则都能通行。”
深宝蓝则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祓事又是什么?你们谁听说过这个东西吗?”
尽管还没有看到真正的尸体,可昨天的诡异动静足以让众人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不妙,哪怕没有一个人提起,心中增长的恐惧却不会因此消失。
“祓事是指一种以祭祀手段驱除污秽、灾厄、凶邪的仪式,也有清除某个人的祸事这种特定的祓事,祓通常与除一起构成,如果你们看涉及妖鬼诅咒一类的动漫的话应该有相应的名词——祓除。”南君仪解释道,“按照这个宅邸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后者,而是包含一整个村子的公共祭祀仪式。”
“噢!你说祓除我就知道了。”薄荷绿眼睛一亮,眼睛里既有恐惧,又有些许夹带兴奋的期待,“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有阴阳师跟妖鬼共存的地方?那神官大人就是阴阳师咯?三胞胎该不会是什么人偶啊,式神啊之类的吧?”
“别高兴得太早,那位神官是不是好人还两说呢。”顾诗言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不准是两面包夹。”
赵延卿性情十分稳重,不容易被带跑话题,皱眉道:“包含着一整个村子?可是山下并没有……”
他的话一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们就是从山下赶来参加祭祀的村民。”
这时候一直没参与对话的大波浪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们不参加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找下山的路,不是说白天随便我们自由行动,等到了晚上他们就算要找人,十几个小时也够我们跑出去了吧?”
众人一言不发。
“说话啊!”大波浪越发激动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难道你们都想留在这里等死吗?本来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信号能够联系外界,现在既然没希望,那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啊!”
“你冷静一点。”赵延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仔细想想,昨天死了两个人,我们只少了一个人,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气氛骤然一紧。
“只可能是单独跑掉的那个男人了。”赵延卿叹了口气,“你不要忘记,我们在上来前,还走了一大段路,如果对方已经把外面的大门锁上了呢?那么我们不但跑不出去,还会惹上所谓的污秽,需要神官重新净化。”
大波浪崩溃地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赵延卿看上去异常疲惫,显然受到影响的不止大波浪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和团队的气氛:“当然不是。现在往好处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昨天那些东西都只是吓唬我们的,这也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关阴阳师跟妖鬼主题的娱乐节目,那么我们没必要太过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配合制作组完成节目就好了。”
现在当然没有人会再相信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的说法,可听到这个猜测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就算往坏处想,这里真的有一些超自然现象。”赵延卿下意识舔了下嘴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也得到几条明确的规则了。那么我们所要做的,还是揭开这个谜题,好让自己避开死亡陷阱。”
顾诗言几乎就要为赵延卿鼓掌了,她正想着该如何让所有人配合寻找锚点呢。
“赵先生说得没错。”顾诗言温声道:“以昨晚上的情况来看,贸然离开这里恐怕对我们有害无益,还不如趁着白天多探索一下这个宅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薄荷绿深呼吸一口,握拳道:“说得……说得也是!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搞不好我们还能在这儿学到一点本事呢!”
深宝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我支持大家的意见。”
大波浪哭了一会儿,似乎也哭累了,静静靠在自己的双腿上沉默不语,不发表任何意见。
赵延卿又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对着南君仪道:“我看南先生似乎对民俗这方面略有些了解,大家都各尽一份心力。如果南先生有发现什么能够帮得上忙,让大家免于晚上再出事的办法,还请不吝分享。”
南君仪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他的话音刚落,大波浪突然冷笑一声,她毫无表情的脸缓缓抬起,冷冷看着众人:“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你们明明都听到了!昨天就是死人了,为什么还能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内情,却瞒着我?”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也许只是口不择言,也许是真的有所猜忌,无论如何,它的确戳中每个人心底深处最不安的所在。
顾诗言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观复正迫于无奈地给抬起脸的小清擦嘴,对此也毫无反应。
只有南君仪微微歪过头。
他们三人的确隐瞒了一些“内情”,只不过这种“内情”未必是大波浪需要的。
“你冷静一点好吗?”赵延卿再次出声劝告,他看上去头痛得厉害,“现在互相猜忌,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糟?还能怎么更糟?”大波浪全身都开始发抖,“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地方,出不去!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死了,很可能是被活活吃掉了!你们还好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讨论什么线索,讨论怎么配合……你们都疯了!”
大波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薄荷绿跟深宝蓝下意识躲闪开来,最后定格在南君仪身上:“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只是随大流而已,因为谁也不想落单。但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祓除是你说的,村民也是你引导大家猜出来的,跟那个女娃娃一唱一和的……也没看你多害怕,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如果大吵大闹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我很乐意表演。”
大波浪怨恨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她转身猛然拉开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冲出去的时候,她却停在了门口,就像是被定住一样。
“我不想死啊!”她捂着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只有我害怕……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难道只有我冷静不了……”
顾诗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大波浪的心理防线,她扑到顾诗言的怀里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知道得越少,事情就越可怕。”顾诗言安抚着大波浪,“就算要离开,我们也需要先弄清楚宅子的布局,最好能画一个简单的地图。”
赵延卿赞同地点点头:“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能冲动莽撞,越慌就越乱。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找到那两人的尸体、绘制地图,还有呢?大家各自想想,今天还要再做些什么?”
“既然要持续到满月夜,说明仪式起码要持续一段时间。”南君仪补充道,“那我们还要收集有关祭祀这方面的内容,看看具体是什么灾厄祸邪,污秽总要有个来源吧。”
“那么现在我们有安排了。”赵延卿总结道,“大家最好分成几组探索,注意一下尸体跟仪式方面的资料,然后看看建筑里有没有什么标志能提供参考。”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转向了观复还有小清。
赵延卿犹豫片刻,突然对着大波浪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诗言推了推大波浪的肩膀,大波浪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后摇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知道落单会不会出事。”
“没有人照顾,那我们也不能丢下这个孩子。”赵延卿无意识地接过团队的领导权,皱眉打量着小清,沉吟道,“那么观先生,孩子还是跟着你,可以吗?”
观复“嗯”了一声,南君仪只好主动开口:“我跟他一队吧。”
“也好。”赵延卿若有所思,又看向顾诗言,“那顾小姐你呢?”
顾诗言微微一笑:“反正都这么分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照旧一起吧,不过我们两个女孩子恐怕没什么力气,要是遇到什么障碍物就麻烦了。你们男生这边要不要来个人?”
深宝蓝跟薄荷绿都积极地举起手,竭力自荐。
顾诗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公平起见,那就让没有举手的赵先生跟我们两个女生一起吧。”
“怎么这样……”
薄荷绿跟深宝蓝立刻垮下脸,不过倒也没有异议。
第65章 蛭子村(09)
时间紧张,众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由于南君仪早上看到了血迹,因此他跟观复决定先去住处隔壁的房间探索,正如赵延卿所言,尸体的死状起码能够告诉他们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场合当然不该让小清出现,可眼下没有人能够托付,两人最终决定轮番入内,确保无论何时都有一人看守着这个孩子。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昨天晚上加上今天早上,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走这条道路,两人互相弥补着对方的记忆空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观复带回小清之后,壁橱的门依旧敞开着,。
“早上地板上全都是血。”南君仪的神情凝重,“可那个女童来找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全部打扫干净了,血迹一直蔓延到隔壁房间,不知道尸体有没有一起消失。”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观复答道,小清正抓着他的衣服在打哈欠。
南君仪看着眼前一大一小:“那我先进去?”
观复点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关门,有事可以呼救,我就在门口。”
南君仪做好心理准备,将门猛地拉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异常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悬挂在正中央的一张巨大渔网,渔网的绳结不知道系在哪里,仿佛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往上看也看不到固定点。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特别特别高,足足有两三层那么高,往上看去是一片叫人压抑不快的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地笼罩而来,仿佛深夜里的海水,又似是另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
南君仪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渔网上。
渔网之中捕捞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南君仪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走近时才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
准确来讲,是一具被啃食殆尽的尸体,脸部的皮肤尽毁,只剩下头骨跟脖颈连接的地方悬挂着些许残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南君仪。
它们把他吃得非常干净,简直就像是人拆分鱼骨,品尝鱼肉那样的简单娴熟。
这具尸体上还残留着一些筋膜与皮肉用以勉强连接肢体的部分,这倒是比人吃鱼要复杂一些——人吃鱼只需要留下鱼骨、主骨跟尾巴,就能在盘子里形成一具鱼的残骸。
而这具尸体必须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让它不至于完全散架,柔软的腹部当然被完全吃空,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过真正让南君仪奇怪的是,这具尸体没有腿——或者说他的双腿看起来就像一条被强制弯曲起来的脊柱,在末端还有两块骨片。
鬼使神差的,南君仪拉住渔网轻轻摇晃了一下。
渔网在空气之中晃动着,连带着那具被吃空的尸体仿佛在水中一般游动起来,于是南君仪恍然大悟:“原来是鱼尾啊。”
不知为何,南君仪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生不安,他猛地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黑暗仿佛形成实质的海水,正黑压压地蠕动着,等待着倾泻而下,他没再多查看,就急忙退出这个房间。
退出房间的瞬间,那种怪异的压迫感骤然消散了。
是蛭子吗?
南君仪在心中暗暗摇头否决。不,毫无疑问,渔网里的尸体分明是半人半鱼的怪物,跟记载里宛如水蛭一般的蛭子相去甚远,就算是采用另一个生来断肢仅有一腿的说法,模样应该也跟里面的东西不符。
渔网的象征意味太过浓烈,让南君仪难以避免地往鱼类方面联想。
“里面有什么?”观复的声音将南君仪再度拉回现实之中。
“一张渔网跟一具尸体。”南君仪简单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一具看起来半人半鱼的尸体,你认为会是昨天那个啤酒肚吗?”
观复又问:“只有这些?”
他的眼神越过南君仪的肩膀,注视着那扇被拉上的门。
“还有天花板。”南君仪的喉咙微微一紧,“那里面的天花板不太对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你进去后最好别抬头看。”
这时候小清忽然拉了一下观复的下摆,仰起小脸问道:“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好臭臭,我们走吧。”
观复低头注视着他,沉默良久,久到小清都下意识松开手时,才缓缓开口:“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你跟南君仪待在一起,等我回来就离开这里。”
小清垂下脸,声音有些闷闷的提不起劲:“好吧……那你要快一点。”
南君仪却敏锐地感到不对劲,他扶着小清的肩膀跪坐下来,仔细观察着小男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小清,你闻到哪里臭吗?”
从玄学的角度来讲,小孩子的灵感通常都很高,能看到许多大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那里。”小清毫不犹豫地指向南君仪刚刚进去的房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鱼鱼的臭味,小清不喜欢吃鱼,我们可不可以不吃啊。”
南君仪抬起头跟观复对视一眼,脸色有点凝重:“你还要进去吗?”
“我会速去速回。”观复简洁道。
南君仪点点头,他起身把小清抱了起来,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并没有反抗,只是温顺地将双手环住南君仪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带着小清先离开,到时候我们在用餐的房间见面。”
“可以。”观复再度推开那扇门。
就在门拉开的一瞬间,南君仪下意识地看向门与天花板的连接之处,他似乎瞧见黑沉沉的天花板之中闪过一丝反光。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反光,而是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以及怀里的小清。
这让南君仪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将小清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喊道。
房间里传来观复沉稳的回答:“怎么了?”
“你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南君仪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怕惊动到某个存在一样,“你应该也看完了吧,里面无非就是那样,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南君仪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太像人的眼睛,被泡得发白发涨,浑浊一片,瞳孔如针一般狭小,似乎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正常人如果拥有这样的眼睛,恐怕早就因感染而死了,就算没有感染,应该也没有任何视力可言,然而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们。
观复“嗯”了一声,他很快从房间里退出来,将门重新拉上。
“是啤酒肚。”不知道观复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从房间里出来后,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但下半身的那条脊椎不是他的。”
南君仪下意识捂住小清的耳朵,问道:“是那个姑娘的吗?”
“有可能。”观复同意他的猜测,“昨天晚上它们不肯罢休,看来是需要两具尸体拼成一个完整的祭品。现在就看其他人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如果找到了,就可以验证这个猜测。”
想到昨天晚上那些东西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间里做着这样的事,南君仪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小清靠在南君仪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想挣脱开他,不断地喊着:“好臭……臭……”他哭喊起来,红润的小脸顿时紧皱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尖锐。
“我们走吧。”南君仪什么都没有闻到,可不妨碍他感觉到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于是当机立断,将小清递交给观复,眼下可不是逞强的时候,他的体力比起观复不是差了一点,使了个眼色,“找找其他人。”
两人快步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小清的哭喊声也慢慢减小,最后变成啜泣,他趴在观复的肩膀上,身体微微抽动着,似乎感到非常不舒服。
“奇怪。”南君仪皱起眉头,伸手去摸小清的额头,“是着凉了吗?昨天晚上他分明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观复淡淡道:“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仪式还没有开始。”
南君仪的手一顿,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还没有开始祓除仪式,是因为还没有可以祓除的对象。”观复道,“直到他们亲手制造出怪物——啤酒肚没有经过净化仪式,他的污染最为严重,可一具尸体还不够,还需要一具。”
南君仪一怔:“你的意思是……”
“昨天那些动静是在恐吓我们主动离开房间。它们最先选择的人应该是你,因为只有你为啤酒肚说话,于是你们之间产生了联系。换而言之,即便你经历过净化仪式,仍然残留着污秽,因为你与污秽之人相连,所以你昨晚受到的影响更大。”
观复跟南君仪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很清楚南君仪并不是个容易惊慌失措的人,昨天南君仪的反应相当反常,这也是观复装作熟睡的原因之一。
他当时无法确定身旁的南君仪是否是真正的南君仪——直到对方带着小清躲入壁橱,又过来寻找自己。
将南君仪压制在身下的那一刻,观复察觉到他的恐惧跟僵硬,终于能够确定,对方的种种异常恐怕是因为感知到了自己无法察觉的威胁。
无中生有很困难,可从结论往前猜测原因却很简单。
昨天晚上若非那个瘦弱的姑娘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跑了出去,被选中的南君仪不知道还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也许那些东西真的会破门而入。
一句脏话在南君仪的舌尖徘徊片刻,最终还是没吐出来,脸色变得异常阴沉。
缓和片刻情绪之后,南君仪冷冷道:“你的意思是,现在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仪式今晚就会开始,我们都已经成为仪式的一部分,小清也就开始受到影响?”
“我是这么想的。”
南君仪看着慢慢安静下来的小清,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忽然道:“那玩意没有追出来,难道它只负责看守那个祭品?”
“有这个可能。”
南君仪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清。
第66章 蛭子村(10)
南君仪当然没有在想什么好事,当下也容不得他想什么好事。
他在考虑小清的异常。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人道,但是小清对于异常的高度敏感也许可以作为预警,在这座诡异的宅邸之中帮助他们规避一些风险,甚至可以寻找到危险的源头所在。
可是,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同样意味着小清是最有可能被盯上的人。
在各种恐怖离奇的神鬼怪谈当中,灵感、灵力、精神力都只是一种对超凡感知力的描述,这方面的能力越是厉害,那么生死的界限也就越模糊,被选中成为“主角”的概率就越高。
而在这种扭曲的故事之中,“主角”要么成为天生神异英雄,要么成为祭品而存在。
这孩子会是作为被选中的“祭品”才出现的吗?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的心底燃烧起小小的怒火:难道这个孩子是为了死去而出现在这里的吗?
诚然,南君仪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小清能够活太久,可那种认为是来自于小清的能力跟年纪,他太弱小,太年幼,无论是体质还是思维都跟不上大人,这种直观的实力差距让他注定不可能活太久。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孩子就该作为注定的祭品出现在这里。
南君仪的手指从小清的发尾滑落,他不喜欢脑海中浮现的这个想法。
小清在歇斯底里的哭喊过后,含着眼泪趴在观复的肩膀上再度昏睡了过去。他吧嗒着嘴巴,红润的小脸这会儿已变得苍白,眉头紧锁,于睡梦之中仍无法摆脱恐惧的纠缠。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观复在这蜿蜒的迷宫之中忽然开口,主动打破这种不安的寂静,“问我为什么要照顾他。”
南君仪抬起眼睛看他:“嗯?”
“我不知道。”观复的手放在小清的后背上,他没有去看南君仪,而是颇为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廊里一片寂静,这个本该神圣威严的宅邸已被死亡所浸透污染,变成一处阴郁幽暗的所在,带给人并非肃穆敬畏的庄严感,而是一种被窥探着心灵的不安。
“你不知道?”
南君仪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模样很寡淡:“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好人总是不知道为何要解释自己的行为。”
“是吗?”观复反问,却似乎也并没有想要真正得到什么答案,他很快又说下去,“你们对待他很残忍,这种残忍毫不掩饰,我同样不明白为什么。”
观复并没有责备南君仪的意思,因此口吻也谈不上多么愤怒,南君仪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你们却当做没有看见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观复淡淡道,“就算是那个瘦弱的姑娘,你们都会隐藏起自己的面目。同样都是弱小,只是因为他还无法理解怨恨,还无法明白抛弃,他只会选择流泪,而不是选择报复。”
观复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所以,是因为这个?毫无恶意的弱小,无论是尊重还是漠视,都无法改变任何情况,因此践踏起来也就特别干脆利落。”
南君仪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否认。
他的确一开始就给小清判了死刑,人类的道德时常自相矛盾,这并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们也不会活很久。就好像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到现在。”观复终于低头去看南君仪,他不得不贴在小清的身上,这个角度让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难得有点萌,“也许你并没有救我的打算,可你的自救也的确帮助到了我。”
南君仪轻轻笑了一下:“我有想过救你的,虽然最终什么都没做,但起码我想了一下。”
“是吗?”观复垂下脸,“那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南君仪没忍住,他摇摇头道:“你难道不怀疑我是在撒谎吗?”
“有什么必要?”
是啊,有什么必要呢?南君仪想。他又忍不住去摸了摸小清的头发,小孩子的身体很柔软,跟大人不同,连头发也软绵绵的,好像还没长大一样,棉花似得挨在手心里,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
人喜欢小猫小狗小孩子也许是有道理的,这脆弱又温暖的存在的确让人心生愉悦,能够放松紧绷的情绪。
南君仪将那个话题延续下去:“所以,你认为就算他无法活很久,也有活下去的权力?”
“我认为他与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观复淡淡道,“如果有人需要你拉一把,你也会拉着他,你只是无法一直做到拉着他。但是我可以,起码现在可以。”
“可你又能拉着他多久呢?”
南君仪并不常煞人风景,可他难以避免地在自己的唇舌间品尝到一丝苦涩,这种苦涩来自于太长远的悲观幻想,他下意识去想象这个孩子将来会遭受到的种种不幸。
“我未必能活得比他更久。”观复没有一点犹豫,“就像昨天的两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你最好不要死,起码不要死得比他更早。”南君仪实事求是地说道,“你的死亡会给他带来双重的不幸,除去死亡之外,他还要再次承受被抛弃的不安。”
观复忽然笑了一下,他冷峻的脸随之柔化,依偎在幼童小小的身躯上,显出一种狡黠的轻快。
“南君仪。”他说,“你到底是在恐惧什么呢?”
“你真正所恐惧的,是使你陷入到痛苦之中的情感;还是这个无法独立的孩子会带来的麻烦呢?”
人人都因恐惧而退步,可恐惧的源头却各有不同。
最终南君仪道:“我不知道。”
观复并没有勉强,更没有追问,他只是矜贵地点着头,如同审判者一般落下裁决:“看来并非事事都需要答案。”
南君仪只是虚弱地微笑,他再一次用手抚摸过小清的脸蛋,小男孩在熟睡中任性地扭过头,发泄被打扰的不快。
然而这安抚仍带给南君仪些许慰藉。
这个孩子还活着,无忧无虑地活在当下的每一分钟里,他们无法许诺一个更美好更安全的世界,只能从这片不断坍塌的恐怖地狱里尽量寻找让他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断寻觅着其他的线索,却没有再碰到探索的同伴,直到女童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要吃饭了吗?”小清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问。
他对于女童并没有对同龄人的好奇心,甚至没有交流的欲.望,似乎比起这个可能成为玩伴的女孩子,他更愿意跟观复这个大人待在一起。
这也许是灵感的另一种表现,他的潜意识并不相信这些同样稚嫩却过于成熟的女孩子。
“请跟我来。”女童沉默地点头,带着他们前往用餐的地方。
度过一个早上之后,众人的情绪都趋向稳定。午餐要比早餐跟晚餐都更丰盛些,尽管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人没有什么胃口,可由于体力的消耗,所有人仍然将午餐吃得精光。
放下碗筷之后,薄荷绿最先发话:“我有个提议——先说好,我不反感探索,我也没有反对大家的意思,但是我希望每次吃过饭之后,不管要讨论重口还是不重口的话题,都先给大家十几分钟的消化时间。就算我们的时间紧张,应该也不紧张这十几分钟吧。”
没人提出意见,这个提议就这样通过了。
这十几分钟空闲下来,众人反而陷入到无所事事的沉默之中,气氛又再变得焦躁不安。
顾诗言忽然拍了拍手:“反正闲着无聊,我给大家讲个一点都不重口的小故事吧,怎么样?”
“好。”赵延卿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大家的意见呢?”
“呃,只要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就行。”薄荷绿眼睛一转,忽然指向还在拿着小勺子扒饭的小清,“你看小宝还在吃饭呢。”
顾诗言轻笑一声道:“这个故事很简单,是一个海边的妖怪传说。”
“呃。”薄荷绿缩了缩脖子,“不重口,可是恐怖的我也不太行啊,咱们能聊点纯爱治愈风的吗?”
深宝蓝就坐在他身边,推了推他:“行了,瓜怂一个,不听就把耳朵盖上。”
薄荷绿翻了个白眼:“你又比我好上多少。”
看来经过一个早上的搭档,他们俩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
为了放松大家的情绪,顾诗言特意探头问了小清一句:“小宝,你喜不喜欢吃鱼啊。”
小清为这熟悉的逗弄口吻而抬起沾满饭粒的小脸,他习惯置身在这种略带溺爱而又柔软的语气里,对此显得格外配合。
“不喜欢!”小清皱紧眉头,挥舞着勺子,勺子上沾着汤汁的米粒如同暗器一般四处发射,“臭臭!”
坐在他身边的观复及时握住他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头的薄荷绿和深宝蓝已经跳起来,发出怪叫;赵延卿倒是乐呵呵地捧着水杯;顾诗言在桌子上撑着脸,弯弯地眯起笑眼;大波浪则赶紧挽起头发,生怕自己惨遭暗算。
“不要乱挥。”观复淡淡道。
“喔。”小清眨着眼睛,用乖巧的态度保释回自己的饭勺,又舀起一勺米饭,塞进嘴巴里。
众人看着他,忽然都大笑了起来,紧绷的气氛骤然放松。
第67章 蛭子村(11)
孩子会带来些许希望。
南君仪没有结过婚,更没机会体验为人父的职责,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然而他能感觉到其他人态度的微妙变化。
在那个小小的臭鱼问答之后,小清与所有人的关系骤然紧密起来。
他们不再将这个孩子看作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负担。
当然,倒不是说开始有人主动分担照顾孩子的职责,而是所有人不再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开始正视他的存在——自然地跟小清说话,逗他笑,仿佛这个孩子终于关闭了隐身模式,出现在现实之中。
轻松愉快的玩笑过后,赵延卿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正轨:“这座山靠海,村民少不了靠海吃饭,出海捕鱼很容易出事,因此衍生出相关海怪的传说再正常不过。听顾小姐说说也好,说不准大家能联想到什么,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就当听个消遣。”
南君仪这才想起来,赵延卿是跟顾诗言还有大波浪一起出行的,看来这个故事他们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了。
薄荷绿沮丧地趴在桌子上:“这种才吃完饭就立刻要上班的感觉好糟啊。”
“少抱怨了,都给你十几分钟休息的时间了。”深宝蓝拍了拍他。
顾诗言轻笑了一下,就开始讲述这个传说。
“据传在几百年前,这村子附近的海域里栖息着一只妖怪,有说它是大海的守卫,也有认为它是溺死海中的亡灵,还有人认为它是神明的化身。总之这怪物经常会袭击出海的渔民,引动风暴摧毁船只,有时候是为了取乐,有时候是为了吃人,人们非常忌惮它,于是给它起名叫海姬,并且常年祭祀。”
“海姬?”薄荷绿忽然插话:“这么说来,这个妖怪是个女孩子?”
顾诗言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奇怪,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海姬的性别?而且这明明就是个邪恶的怪物,正常来讲应该是要想办法杀死吧,怎么会是祭祀呢?”深宝蓝眉头紧锁。
赵延卿若有所思:“既然有明确的性别,说明海姬的生殖器官应该非常明显,甚至可能具有人的特征,那么最好也要考虑到神话也许是跟当时的真实历史所结合。这位海姬有可能是当地一位残暴的贵妇人,或者是被村落迫害至死的女性,村子认为这些女性的怨魂回来复仇。”
“毕竟在许多神话怪谈之中,妖怪都与真实存在的迫害紧密相关。”
顾诗言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将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你怎么看呢?”
“淫祀。”南君仪缓缓道,“这个词最早是用来形容不合礼制的祭祀,包含祭祀不符合规定的神明,也就是野神。”
深宝蓝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哎,编制啊,古往今来,连神仙都不能免俗。”
“在一些地方,人们会信奉带来灾祸的神魔跟妖鬼,认为只要足够虔诚地供奉它们,就能够使得自己免除灾难。”南君仪缓声道,“而姬这个字也很特别,虽然后来逐渐常用于倡优与侍妾,可在更古早的意思里,姬是美称,代指的是地位高贵的美貌女子。”
“根据顾小姐的形容,海姬带来的灾害是破坏性的,渔民们难以反抗,只能祈求她的垂怜。因此他们为这怪物起名海姬,除去性别之外,应该还象征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
薄荷绿撑着脸,又忍不住道:“说是这么说,不过……难道真的有神鬼妖怪这一说啊?”
“谁知道呢。”顾诗言滴水不漏,仍然微微一笑。
深宝蓝道:“奇怪。”
“哪里奇怪?”顾诗言问道。
深宝蓝皱了皱眉头:“跟我们找到的一些资料似乎有些对不上,我本来打算等会说的,可是听你们说到这个传说,让我感觉有些迷惑。”
“说说看。”南君仪道。
薄荷绿抢先问道:“你是指那个地狱之门啊?”
“是啊。”深宝蓝点点头,“就是那个很中二病的地狱之门,黄泉之国。”
薄荷绿恼怒地捶了他一下:“哪里中二病,明明听起来很帅好不好。”
赵延卿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轻咳了一下,缓声道:“两位,介意让我们一起分享你们两人的欢乐时光吗?”
薄荷绿跟深宝蓝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其他人忍俊不禁,就连小清都咯咯笑了起来。
大波浪看着小清,忍不住逗了逗他:“小宝,你笑什么,你听得懂吗?”
他们谁也没有问小清的名字,只是习惯性地按照薄荷绿说出的那句“小宝”喊了下去。
小清眨巴了一下眼睛,摇摇头道:“听不懂。”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短暂的欢乐过后,深宝蓝跟薄荷绿开始分享他们找到的线索:“我们找到的情报是这样的。这片海域被称作‘地狱之门’,是一处通向黄泉之国的通道。居住在此的人天生就有原罪,生人惊扰到黄泉的鬼魂后会被诅咒。因此每年神社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越隆重越好,用人们的欢乐来镇压黄泉涌出的怨气。”
顾诗言一顿,微微挑起眉毛:“听起来居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是吧!”深宝蓝好像得到了认可一般激动起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听起来也都太健康了,来源很正常,海上风暴频发,天灾嘛!那祭典是人们的欢乐去消散怨气,也很正常!”
大波浪幽幽道:“就我们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来看,这么正常,反而不太正常了。”
南君仪思考片刻,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内容吗?”
“有是有,是一些崇拜神社一族的记载。里面提到每年地狱之门泄露怨气的那一天——也就是祭典发生的时候,神社会选出一位灵力最高也最为纯洁的神官大人替大家承受沾染的秽气,这位神官大人往往会命不久矣,因此附近村子的百姓都非常尊敬并且信任着神社。”
深宝蓝小心翼翼地问:“不过,我记得之前赵哥说我们是村民,大家也不像神官的样子,这个事情应该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
南君仪道:“难说。”
这两个字刚落地,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
灵力最高……最为纯洁……
不光是南君仪,其他人的目光同样看向小清,哪怕他们并不了解小清是否拥有灵感,可已有足够多的都市传说认为小孩子能够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小清正专心致志地舀着他的菜,将菜跟饭装在小小的勺子里——这些都是其他人刚刚夹过来的,对空气之中暗藏的威胁浑然不觉。
在他们当中,还会有谁比这个孩子更能满足“灵力最高,又最为纯洁”的条件?
当然,那些女童似乎也有可能,她们出身于神社,显然会拥有所谓的灵力,而且同样年纪不大,可是如果她们真的是灵力较高的巫女,又怎么会被派来当侍女。
虽然对此早有猜测,但真正确认这一点还是让南君仪感到不太好受。
难道这个仪式必须要进行下去?小清的牺牲是必须的?
才刚刚跟这个孩子说过话,开过玩笑,甚至为他夹过菜,却瞬息之间又意识到也许这个孩子是能让他们获救的祭品。这不免让所有人的立场都摇摆了起来。
“不……不对。”南君仪心念一转,摇头否决,“不会是这样。”
顾诗言咳嗽了一声,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什么不会?”
“我是说……”南君仪终于回过神来,目光微动,“我赞同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毕竟大家都拿到了邀请函,而接引我们的神官跟女童明显是NPC,就姑且这么形容吧,那么我们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玩家了。”
“是吧。”薄荷绿不那么确定地说,“我想大概是这样,毕竟大家都有卡。虽然谁也不知道这张卡有什么用,但是我们都拿着卡,说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深宝蓝忍无可忍:“我拜托你可不可以说点好听的,什么叫一条绳上的蚱蜢,你就不能说我们眼下要同舟共济吗?”
薄荷绿撇了撇嘴:“又不重要。”
南君仪没有理会两人,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大家都拿着邀请函,那么能力或许有所差别,可基础必然是相同的,也就是说,没有谁的身份是固定的。”
赵延卿看着南君仪的目光略有几分探究之意,似乎是察觉到他说出这番话还有更深的含义,却没有明说。
“这位神官就算真在我们当中出现,我想一定也有相关的触发条件,而不是单纯因为我们谁被选中。”南君仪微微一笑,“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挣扎什么呢?反正人家直接发必死的剧本,我们现在的努力只是白忙活啊。”
大波浪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忽然“啧”了一声:“行了,都别盯着人家孩子看了,他要真是什么神官,咱们保不准还是什么祭品呢!还不知道谁更早死呢!你与其想这小子是不是,还不如想想这海姬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是哦!”薄荷绿恍然大悟,“都把这事儿忘记了,现在出现两个祭典了!那我们到底是在做哪个仪式啊?”
赵延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我们先确认一点,那就是不会得到毫无意义的信息,否则陷入猜疑链,所有的信息都不可靠。”
“哎哟,老赵!我真是受不了你这个人这一点。”大波浪怒道,“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开口说什么免责声明,就直接说你的看法!”
“通常情况下,这两个信息应该会分作两派,比如说不同的神社竞争。可是它们却出现在一座神社之中,我想这两个信息应该都是真实的。”
赵延卿仍然泰然自若,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当年神社举办祭典,是为了供奉海姬,中间不知道发生什么,海姬消失了,改换成黄泉之国这个传说,神社又为黄泉之国举办祭典。”
观复忽然开口:“诅咒。海姬翻船吃人,是从外部来;黄泉之国说是在海中,却并不是以风暴的形式,而是怨气。不是天灾,而是诅咒,诅咒在村子内部发生。 ”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黄泉之国是神社编造出来的谣言!”薄荷绿一拍手,“我懂了!我什么都明白了!真相一定是这个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事!”
众人:“……”
大波浪无语:“你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第68章 蛭子村(12)
“我确实可以补充一些大家不知道的细节。”
南君仪的双臂交叠,这是一个颇具戒备意味的动作,苍白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臂:“我们找到的线索虽然各有不同,但是连起来也许就是一整个故事。说不准能还原出其中并没有记载的内容。”
赵延卿的身体下意识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你们找到了什么吗?”
南君仪将在房间里发现的渔网跟网中的尸骸如实道来,至于藏在房间之中的那双眼睛,他犹豫片刻,也同样没有隐瞒。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思,小清打了个哈欠,往观复的腰腹处靠了靠,看起来有些犯困。
“我们没有找到那位……小姐的遗体,按照南先生所说,大概率是已经被神社处理掉了。”赵延卿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渔网之中的……那个东西是由两具尸体拼凑而成,那么,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用两具尸体拼凑起来的异形。”薄荷绿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指按在脸上,有点小崩溃,“还有怪异的东西在看守,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神社应该出现的内容!”
深宝蓝打个寒颤,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点点头赞同道:“听起来好邪性。”
顾诗言垂眸思索,发出轻柔的邀请:“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不如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呃!一起去看吗?”薄荷绿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受到重创,他跟深宝蓝面面相觑,彼此交换过一个惊恐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窘迫跟退却之意,“可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把守着吗?会不会有点危险?”
“我们所看到的内容都是文字记录,再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顾诗言已然起身:“可是南先生所说的尸体极容易在描述上出现误差,大部分形容都取决于他自己的看法,因此我觉得亲自去看一眼比较保险。当然各位可以自便。”
她示意南君仪带路,众人当然谁也不想被抛下,干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重重叠叠的脚步声不但没带来安全感,甚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愈发恐怖诡异。
好在一路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再次回到渔网之室时,渔网与尸体仍在。
也许是多人的威胁性上升,女童们倏然如幽灵般出现在角落之中,她们的身体隐藏在转弯处,只露出一双紧握着墙壁或门框的小手,还有被黑色的头发遮掩住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只出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几乎没有一点光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窥探着众人。
这三个小姑娘吓了薄荷绿一跳,深宝蓝比他吓得还厉害,几乎晕倒在大波浪身上,被大波浪狠狠拍了一记。
薄荷绿全身发抖,下意识扑到赵延卿的怀里,赵延卿无奈地安抚了他片刻,才把人从自己身上拉开。
“小妹妹,你们来干什么?”顾诗言毫不惊慌,上前跪坐在其中一名女童的面前。
女童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她:“不可以入内。”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太过明显,众人都不由得背后一凉,大波浪勉强一笑,就要上前来,顾诗言却忽然道:“好呀,姐姐答应你不会进去的,那我们可不可以在外面看看呢?”
女童仍然重复那句话:“不可以入内。”
顾诗言再度站起身来,拉开了那扇门。
众人当然不会去挑衅规则,因此都留在了外面,虽然没有见到南君仪所说的那双眼睛,但是渔网之中尸体却是一目了然,哪怕无法凑近仔细观察,可尸骨的畸形已足够明显。
特别是筋膜跟皮肉还黏连在骨头上,让尸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整体。
不过南君仪隐隐约约觉得,这具尸体的轮廓要比自己早上看到的更加明显,只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到底该如何形容。
非要说的话,就像一个大致涂抹出来的轮廓终于固定下线稿。
会跟晚上的仪式有关吗?
薄荷绿跟深宝蓝才看了一眼就戴上痛苦面具,艰难地撇开脸,不愿意再多看两眼;赵延卿倒是凑近两步,试图观察到更多细节,认真思索着什么;大波浪则脸色煞白,嘴唇微颤,看起来像是要昏厥过去。
顾诗言缓缓道:“这里不方便说话,谁找到了通往外面的路?我们走一下,把路认一认,有些话路上边走边说吧。”
薄荷绿颤抖着举起手:“我们——恶!我们找到了外面走廊的路,虽然不是之前来的地方,但是能找到一个庭院。”
于是一群人如惊弓之鸟般飞快逃离了这个阴森的所在,一股脑地往外走。
当薄荷绿拉开推拉门时,门外正飘飘地下着细雨,雨水纤细得犹如绒毛一般,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地上,微微润湿着地上的绿植,连些许水花都看不见。
天有点阴郁,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时间。
苔藓与草坪构成颇具生机的底色,雪白的细沙与嶙峋的山石则描绘出山水画般枯瘦的景致。
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下来,不再流动,看起来算不上赏心悦目,但是确实叫人不可避免地静下心来。
然而那高高的墙壁,又难以避免地给予人一种笼中之鸟的困窘感。
众人的心倏然沉静下来,齐齐坐在庭院上,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只能抬头看着屋檐上飘落着蛛丝一般细密的小雨,绵绵的,仿佛也一同沉浸在这停滞的时间之中。
小清本想到庭院里去玩雨,可观复钳制着他,他还来不及大吵大闹,就被观复那双冷漠的眼睛所惊吓住,顿时瑟缩着安静下来,顺从地趴在了观复的大腿上,宛如一只驯服的小兽。
“我也认为……”良久,赵延卿才叹着气开口,仿佛在强迫自己承认什么无法接受的内容,“那应该是伪造成一具人鱼的骸骨。”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止不住叹息声:“不管怎么想,人类的上半身连接着下半身那条脊柱,还有那张渔网——我的认知里只能想到人鱼这种生物,他们巨大的鱼尾必然是会有一条主骨的。”
“更何况,还有海姬这个传说,可能人鱼就是海姬的真面目。”
顾诗言沉吟片刻,看向南君仪道:“你认为呢?有没有可能是水蛭子?”
“水蛭子?”赵延卿反问道。
顾诗言简单介绍了下这个神话中的畸形神明,这次赵延卿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雀跃的薄荷绿打断了:“啊!这个!这个我知道!”
众人下意识看向薄荷绿。
见众人投来目光,薄荷绿讪讪地补充道:“不过,顾小姐说的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
众人:“……”
被这么一打岔,赵延卿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斑白的双鬓看起来更添几分沧桑:“现在线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了。”
大波浪倒是难得开口:“我是个俗人,没念过多少书,不过有些道理总是大差不差。我们在的这个村子叫做蛭子村,通常村子都是什么出名喊什么。按照你们说的,总不至于把自己信仰的神明挂在渔网里吊起来吧。”
“没错。”南君仪赞同道:“渔网意味着捕获,百姓供奉神明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捕获它?即便真的是意外捕获到神明,祭祀的时候也绝不该表现出这种亵渎来,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被装在麻袋里吧?”
这个笑话让众人稍稍放松了些,冰凉的雨水跟流动的空气也让大家的大脑清明不少。
顾诗言想了想:“这么来看,还是海姬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我有一个猜测——以渔网里的海姬尸体来推断,祭祀很可能没有成功,或者,几百年前村民们最终还是忍无可忍,选择花费大功夫捕获并且成功杀死了海姬。”
薄荷绿眼睛一亮:“哇塞,听起来很是励志啊,有种古籍里会出现的怪谈感。”
“而他们在杀死海姬后,海姬的怨气始终不散,形成怨灵,也就出现了观先生所说的‘诅咒’一事。神社无法彻底消灭它,因此为了不惊吓到外人,又必须举行祭祀仪式,只能再度编造出黄泉之国的谎言,用以镇压海姬的怨气。”
深宝蓝忍不住道:“凭什么啊?它兴风作浪还有理了?”
顾诗言缓缓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无法解释所有的情况,只是提供大概的思路让大家有个方向,不知道大家怎么看?”
赵延卿摇摇头:“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可是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薄荷绿听得蚊香眼都快出来了:“好复杂,好复杂的内容,听起来像是什么阴阳师降服妖怪该出现的事,我们这些普通路人为什么要参与进来,我实在没懂。”
“这么听起来,这个神社岂不全是满门忠烈?”深宝蓝道,“他们就这么无怨无悔地举行着仪式吗?会不会太有责任心了。”
赵延卿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问题!”
大波浪诧异地看着他:“什么问题?人家满门忠烈也有问题啊?”
“不,时过境迁。”赵延卿激动起来,“海姬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几百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多少王朝兴亡都看饱。这座神社为何屹立不倒,能够代代传承下去,没有人想要摆脱这一困境?这一命运?难道那些神官都是自愿牺牲的?”
大波浪怔了怔,无所谓道:“说不准他们人好呗?”
“好到每年都牺牲一个灵力极强的神官?”赵延卿反问,“好到让自己的神社永远在穷乡僻壤无法发展?好到神社上下数代人,几百年都没有一个人生出野心私欲?”
大波浪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那些英雄什么的,不都这样嘛?谁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们。”南君仪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赵延卿的意思,“也许海姬在死前诅咒的根本就不是村子,而是神社一族的世世代代。”
第69章 蛭子村(13)
时间很快就来到晚上。
众人吃过晚饭后就老实等着女童的出现,不同于昨天的休息,今天晚上就将正式开始仪式,且一直持续到满月夜。
虽然被困在这间迷宫般的宅邸里,压根看不到外面到底是什么月相,但是所有人仍默默在口中咀嚼着“满月夜”这三个字。
赵延卿还记得上山时所看到的月相——月亮已趋向饱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盈凸月。那么推算下来时间,距离满月夜至多也就只有三四日的光景。
太虚无缥缈的时间会让人感到发疯,而一个明确的日期,则能提供给人们撑下去的力量。
最多只要撑过四天而已。
对锚点毫不知情的众人纷纷这么想着,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
唯有南君仪的眉头紧锁,觉得整件事情愈发复杂起来了——才不过一天就将神社的仪式跟来历了解个七七八八,这当然很好,可线索越多,真相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以现在的线索来看,海姬与神社必然处于对立面,这是毋庸置疑的事,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锚点到底是在哪一方的身上呢?
究竟是海姬的怨灵期望着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一祭典失败,还是神社期望他们的到来能够让这场祭典成功呢?
还有那双窥探的眼睛,守护着渔网的那个怪物到底属于神社的人员?还是海姬怨魂的具象化?
如果属于神社,那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神社人员,难道神社也已被异化;可如果属于海姬,神社的女童们为什么又担心他们的到来而直接出面阻止……
如果双方都不希望他们破坏掉骸骨,那么骸骨又到底代表着什么,才会让双方站在统一战线上?
就在南君仪胡思乱想的时候,推拉门被打开了。
这次到来的不仅仅是那三名女童,还有初见时那位身着华服的神官,奇怪的是,他们用一张纸遮住了脸。
众人被吓了一跳,白纸——哪怕是一张写了点什么东西的白纸蒙在脸上,在传统概念里一般也是对待死人的方式,从没有见过活人会这么做的。
神官的脸隐藏在白纸后面,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愉悦: “啊,人数正好呢。”
他似乎能够透过纸张看到众人惊慌的神情,正在评估着该如何分配众人,然后走到了观复与小清的面前:“如此,两位请将此物戴上。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殿。”
三名女童也依次走到了不同人的面前,自然将他们分好组。
大波浪跟顾诗言仍旧一组;薄荷绿也仍与深宝蓝一队;而南君仪则与赵延卿顺理成章被分配到一起。
三个童稚的声音齐齐响起:“如此,请戴上此物。我将引导你们前往祓除之室。”
南君仪注意到他们四组每张纸上的符号略有不同,尽管暂时无法理解这些符号的内容,可这些扭曲的字符想必象征着什么隐秘的内容。
纸非常轻薄,顶端处卷曲起来,与绳子粘合着,因此可以用绳子系在额头上,来保持纸张能够垂挂在脸上不掉落。
尽管众人满心抗拒,可在神官与女童的注视之下,仍纷纷戴上这张纸片。
纸张并不大,可垂落下来的一瞬却像是活生生地封住了五感,让人感觉到溺水一般的窒息感。很快,南君仪就感觉到手心被什么阴冷滑腻的东西抓住了,牵引着自己往外走。
他很快听见远处薄荷绿的叫声:“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不戴!”
那声音慢慢就消散在空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视线,南君仪什么都看不到,而他的感知却提醒着大脑,周围正站着许许多多的人。
南君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隐隐约约出了汗,他下意识挥动手,手却在空中挥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是错觉吗?
纸张带来的溺水感已减缓,可并不是变回常态,反倒更像是一种适应,南君仪适应了这纸张带来的不适感。
不知道过去多久,女童松开他们的手,声音再度响起:“请坐。”
于是南君仪坐下来,他坐下的地方正好有个松软的蒲团,赵延卿也很快坐下来,他试探性地开口询问仪式的后续:“请问,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可再没有人回应了。
“她应该走了。”南君仪回答道。
赵延卿“喔”了一声,从声音听不出他的情绪,两人都陷入到一种古怪的沉默当中去,谁也不知道仪式开始没有,之后又要发生什么。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道:“我在路上感觉似乎有很多人看着我们,你有类似的感受吗?”
“有。”赵延卿道,“非常非常多,如果你那边也有的话,说明起码走廊的两边都站满了人。不过很奇怪,我没有听见任何呼吸声,好像只是一种幻觉。”
南君仪并不奇怪:“我什么人都没碰到,看来,也许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有可能是纸张造成的幻觉。明天如果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跟那两个小伙子了解一下摘下面具又是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那会儿发出一阵很轻微的动静,呼吸骤然沉重起来,随后他以一种谨慎的语调开口:“你们……我是说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
南君仪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笑了笑,许久才道:“我正在想你会忍到什么时候呢,你应该已经觉得不对劲很久了吧。”
“是有一些,你们表现的太笃定了。”赵延卿的口吻听起来有些疲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情况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我判断你们跟神社不是一伙的。”
南君仪有些感慨:“我还以为要找到锚点才有说这件事的机会呢。”
他简单将邮轮的事告知给赵延卿,又留足时间让赵延卿消化,这次赵延卿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君仪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或是逃了出去。
“这实在……难以置信。”赵延卿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显然这个消息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南君仪淡淡道:“你不得不信。”
赵延卿认命的速度快得惊人,他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衣物抖动声,大概是非常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们会注意到一些我们完全不在意的细节,就好像早有经验一样。邀请函的事也说得通了……如果说小清有可能被选中成为神官,那我们也必定会被选中成为别的东西。”
南君仪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赵延卿问道:“以前也有这样的孩子?”
“没有这么小的。”
在寂静之中,赵延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未免太蛮不讲理了,可说到头来,我们又在跟什么东西讲理。想来几百年前的海姬,也不会因为是孩子就不杀了,不过神社最终战胜海姬,我相信人定胜天,我们最终也一定可以找到规律战胜这艘不讲道理的邮轮。”
“赵先生,你一直这样说话吗?”南君仪哑然失笑。
赵延卿似乎有些窘迫:“是……是不是有点太上年纪了,而且现在说这个也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没什么,说说闲话放松也好,也许我们欠缺的正好就是一份希望。”南君仪宽慰了他两句,话锋一转,“说起来,刚刚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啊。”赵延卿会意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小清跟观复是由神官带领,前往‘祓除之殿’。”南君仪道,“而我们则在‘祓除之室’,这其中一定有差别。”
赵延卿“嗯”了一声:“我也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说三长一短选最短,但是观复可不是容易解决的人,更何况小清算得上我们当中最纯洁的存在。因此情况也许恰恰相反,他们很可能会被留到最后。”
赵延卿轻轻一笑:“那这么说,接下来的人选要在我们三组里挑……啊,这么说来,没有戴纸面具……我是说之前那个男孩子岂不是危险了?”
“很难说,别忘了,我们可不确定神社是好还是坏。”南君仪道,“如果说这张纸上的意思是祭品,说不准不戴面具反而是好事。”
“这……倒是也有道理。”赵延卿问,“那按照你的经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南君仪思考:“我打算破坏规矩,先拿下这张纸面具,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赵延卿突兀沉默,片刻后才道:“我可以转述。”
这句话几乎让南君仪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已经将面具摘下了吗?”
“在问你跟顾小姐是不是知道什么的时候。”赵延卿带有一些歉意,“我当时不太放心,就把纸面具拿了下来,确保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可以第一时间离开,并没有别的恶意。”
“可以理解。”南君仪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赵延卿肯坦言相告,总比撒谎糊弄过去要好,“既然如此,我也摘下面具吧。”
赵延卿吃惊道:“可是,既然我已经破坏了规矩,你不摘下面具是最好的吧?”
“第一,我们共处一室,如果真有什么要进来惩罚你,我八成难逃一劫。”南君仪解释,“其次,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但是我可不准备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你身上。”
他摸索着摘下纸张,发现自己跟赵延卿被关在了一座咒文密布的内室之中。
第70章 蛭子村(14)
根本就看不到出去的门。
整间内室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覆盖着了,四面墙壁宛如融为一体。当南君仪注视着墙壁,试图读懂上面的内容时,墙壁上的咒文突然像是活物一般,在墙壁上不断地蠕动起来。
不光是墙壁,地上同样也是,宛如一片浓郁粘稠的黑色水域。只有两人相对坐着的小小蒲团,如这水域之中的两叶小舟,在这片咒字的汪洋之中被隔离出来。
而在内室的角落里,正蜷缩着两具“人形”。
南君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两个东西,它们毫无疑问是没有生命的,只是拥有着人的轮廓,有点像丧葬时的纸人,可不确定具体的材质,头部则被一张写满了咒文的纸面具完全包住。
最叫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两个人形的衣着打扮跟他们俩一模一样,黑色的咒文在它们的双脚边蔓延着,像一团噬人的庞大阴影。
南君仪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延卿:“你刚刚看到这些,居然没有叫出来?”
“差一点就叫出来了。”赵延卿苦笑着,“不过我是那种吓过头了反而叫不出声音来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没听见。连那个话题都是好不容易想起来的,我甚至觉得我都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答案,只是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没有摘下纸面具前,还只是觉得窒息压抑的安静,摘下纸面具之后,各种纷纷扰扰的感官信息忽然尽数涌进大脑。
那些不断跳动的咒文,就像是要钻进眼睛里一样,它们汇聚成的黑色河流,正吸引着人们跌入其中。
不自觉的,南君仪的身体摇摆起来,他倏然感觉坐着的蒲团正在收缩,变得极小,小到无法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躯体。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而对面的赵延卿情况更严重,看起来就像要掉下去了一样。
“闭上眼睛!”南君仪厉声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延卿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不过摇晃的幅度虽说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但仍旧还微微摇摆着。
“它在我的脑子里。”赵延卿喊起来,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下来,流露出一丝恐惧来。
“把纸面具戴上!”
赵延卿果然戴上,这下他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只是发出略有些痛苦的声音,很快就平静下来,重新安静地坐在那个蒲团上。
蒲团突兀地又能完全地容纳这个男人了。
南君仪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预感到如果掉到这些咒文里去,那么一定会发生某种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也许比死亡还要更恐怖。他的大脑昏涨起来,只好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感来清醒,在将纸面具重新绑回到脸上。
世界再度寂静了下来,就在南君仪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雨来了。
赵延卿下意识感慨:“好大的雨啊。”
不对——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噤声不语。
外面的雨声却没有小,哗啦啦的,越发大起来,像是从天花板上泼下来,就响在两人的耳朵边一样。
不,不是雨,是水!
在两人耳边响起的是飞溅起来的水声,奇怪的是,就像刚刚的注视一样,南君仪并没有感觉自己被水泼到了。
跟刚刚的注视一样,也是幻觉吗?
就在南君仪想要这么想的时候,他的鼻下突然传来一种非常熟悉的腥臭味。
有什么东西进入到这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来了。
南君仪的心骤然发紧,失去视力之后,其他的感官非但没有受到限制,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了。
确实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的身边,而自己正完全暴露在他人眼中……
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怖感让南君仪下意识想去摘脸上的那片纸。
“咕噜……噗噜……”
像是从喉咙的深处吐出水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南君仪莫名其妙地想到顾诗言放的那几部电影,第三部电影里被拖下水的主角,在快要被溺死时,喉咙里也发出了这种与这非常类似的声音。
他的手才刚刚掀起些许纸张,那种让人感觉异常的声音忽然就逼近过来,仿佛闻到腥味而兴奋的猫,腥臭混合着一股腐肉的臭味瞬间扑进南君仪的鼻腔里,有什么湿冷的东西贴了上来。
就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那东西似乎正在嗅闻着南君仪,含糊不清的喉咙里正不断地呼出恶臭的气味。
这让南君仪的全身肌肉都僵硬住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握着纸张的手发软,纸从松动的手指里飘落。
哪怕双腿本能地想要跳起来逃离,可大脑仍旧提醒着他最好不要动弹,违反自己的心意,残酷地遏制着身躯,强迫自己赌一把暴露在怪物眼睛下的可能性。
不要动。
不能动。
南君仪不断告诫自己。
那东西嘟囔着,不甘心地发出吵嚷的声音,不对!不止一个……
南君仪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听到了声音,不止一个,从天花板的上方爬下来,它们就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那双眼睛……
在渔网之室里出现过的那双眼睛再度浮现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是那个潜伏在天花板上的怪物,它们用不着找到门口进来,只需要从那高得难以想象的天花板上爬下来就可以了。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头皮发麻。
将自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怪物眼下,却不做任何反应,对于南君仪来讲实在是一件比死亡还要煎熬的事。如果被吓瘫了或许还简单些,可现在他不得不拼尽全力跟自己的本能做争斗。
强迫自己不要逃跑。
这个房间是全封闭的,脱下纸面具后就会被咒文的汪洋彻底吞噬,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他可没有观复的本事,与其无脑地乱跑,倒不如赌一把,赌一把这纸张是有意义的。
南君仪赌对了。
一直贴着南君仪的东西察觉不到气息后,很快发出一种懊恼而愤怒的声音,它窸窸窣窣地远去,墙壁上同样传来让人感觉到十分不快的动静,它们似乎聚集到一个角落当中去。
就在南君仪微微放松些许下来的时候,房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咀嚼声,起初那声音听起来只是很奇怪,后来则在南君仪的大脑里具象化出画面。
那些东西正在撕扯着什么人,像野狗撕咬尸体一样,将皮肉撕扯下来,啧啧有声地吮吸着血液,喉咙在血之中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那是啖饮着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血肉都吃光了,他们开始咯吱咯吱地吃着软骨跟脆骨,牙齿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不知怎么,南君仪能在那声音里听出雀跃痛快的味道来。
会是赵延卿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叫出声来吧……不过他刚刚说过自己是那种被惊吓到一定程度就无法出声的人,也许来不及呼救就被咬断了喉咙。
奇怪的是,虽然那些动静几乎不需要眼睛就能在大脑里形成画面,但是空气里的血腥味却并不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南君仪尽可能放缓呼吸,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还有一整个晚上要跟那些东西僵持。
咀嚼声平息之后,那些东西又顺着墙壁攀爬上去,渐渐听不到任何响声,南君仪等了又等,确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之后,才终于允许自己呼出口气。
就在南君仪准备让身体每块紧绷的肌肉缓和放松时——
“咯咯咯……”
尖利怨毒的笑声忽然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南君仪短暂地失去片刻的意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过度的惊吓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缺氧的痛苦强迫身体重新清醒过来。
房间里没有一点风,诡异的怨毒笑声却宛如乘着风在这封闭的内室里四处飘荡起来,忽远忽近,忽东忽西,有时候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外侧传进来的。
这笑声就这样在宅邸里飘忽不定地回荡着,持续了一整夜。
等到女童进来的时候,南君仪的意识几乎都要模糊了,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今天恐怕是不能够像昨天那样四处探索。
幸运的是,赵延卿同样没有死,不过他的目光呆滞,看起来并不比南君仪好到哪里去。
白天的祓除之室完完全全就只是普通的内室,跟他们休息的地方并没有差别,人形与咒文都消失了。
女童宛如照顾病人一般照顾着他们,先是为两人摘下纸张,又再牵着两人前去吃饭。
仍是之前那张餐桌,顾诗言与大波浪的面容一夜之间就变得枯槁憔悴,观复与小清看起来倒是还好,而薄荷绿与深宝蓝两人则没有再出现。
“请用餐。”女童纤细的声音仍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观复询问:“还有两个人呢?”
女童充耳不闻,安静地退出房间。
南君仪替她做出答复:“他们俩死了。”
“这才第二个晚上而已。”顾诗言很少表现出这么丧气的模样,她疲惫不堪地搅拌着碗里的粥,看起来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是我建议我们最好先休息,否则今天晚上恐怕撑不过去。”
当然没人反对,就连观复这种体力怪物也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众人并没有各自散去,而是随手拉开一个房间,连被褥也不需要,就这样直接躺在了地上,纷纷陷入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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