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是被女童唤醒的。
对于睡得昏昏沉沉的众人来讲,时间仿佛骤然被缩短了,明明记忆里才刚吃过早饭,就立刻又要开始吃午饭了。
不过为了保证体力,他们还是起身到桌子前进食。
吃了个半饱之后,南君仪率先打破沉默:“我有几个想法。”
众人听见,纷纷抬起头来,这次没有薄荷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加上昨晚的情况几乎快要将人逼疯,因此没有人提出要等吃完饭后再谈。
“我认为,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最直接的恶意。”南君仪淡淡道,“哪怕是在前天晚上。”
顾诗言一皱眉:“我可以理解昨天的安排……那张纸是有意保护我们,可你说前天晚上他们也没有恶意,这是什么意思?”
“这实际上还是观复提醒了我。”南君仪的目光扫过正在注视小清的观复,“在前天晚上,也就是神社需要祭品的那一天,我发现我受到比观复更严重的影响。观复认为,我之所以被盯上,很可能是因为当时我让那个啤酒肚道歉,而被联系在一起。”
顾诗言叹了口气:“这么说是筛选?污染是第一个条件,数量不够就再触发下一条筛选条件。”
“但是这并不是必然的。”南君仪认真道,“因为那些东西并没有直接破门而入,只是不断地造成精神上的恐吓跟影响。说明它们无法直接进入房间。”
顾诗言恍然:“不错,很多记载确实都有提到这一点,妖物不受主人的邀请或在神社这类地方,是无法直接闯入屋子的,只能千方百计诱骗屋子里的人开门。如果是主人自己意志不坚定打开了门,那么不管做了任何防护都没有意义了。”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赵延卿听到这里,急忙问道:“所以,要是前天那姑娘没有因为害怕而跑出去的话,也许就不会死了?”
“我是这样想的。”南君仪道,“毕竟没有撑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会不会有变化,可如果那些怪物能够进来的话,也就不会一直待在门外了吧。”
赵延卿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感慨。
顾诗言倒是很赞同:“我认为这个想法有道理,如果我们不去在意,或者能够抵抗住精神上的压力,应该是会一夜无事的。”
“可是……那祭品怎么办呢?”大波浪略有些惊慌地问,“不是说,他们要两具尸体制造祭品吗?”
南君仪道:“到那时候,也许规则会改变,又或者说这场仪式根本就不会开始。这又是另一件事了,不要耗费时间去考虑没有发生的事。”
“总之,祭品归位之后,仪式就立刻开始了。”
南君仪回忆着昨天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摘下纸张看过,我跟赵先生都摘下来看了一眼祓除之室的情况。在那个房间里有两具模仿我跟赵先生做成的人形。”
大波浪急急道:“我们的也有,太恶心了,看着都让人发毛。”她的脸上明显流露出憎恶之情来。
南君仪思索着,忽然看着大波浪跟顾诗言问道:“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他并不怀疑顾诗言能想到同样的内容,可大波浪看起来并没有这么稳定的情绪。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顾诗言当然明白他想知道什么,解释起来,“我跟她保证不会放开手,如果真要死的话,我们就一起死。”
这实在是一个很了不得的许诺,人们在无能为力时,如果有人能够支撑自己,总能坚持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原来如此。”
顾诗言又继续说下去:“所以听到咀嚼声的时候,我们能第一时间确定对方没有出事,我猜测跟前天一样,都是制造出来的幻觉。”
“那并不是幻觉。”南君仪摇摇头,“我想,那是他们在吃那两个人形。”
顾诗言一怔,她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才认为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恶意。提供休息的房间是安全区,而昨天的祓除之室也有人形跟符咒来保护我们。”
“我说的是‘没有最直接的恶意’,而不是没有恶意。”
这下所有人都一下子听糊涂了。
赵延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听明白,什么叫做没有最直接的恶意,而不是没有恶意?”
南君仪淡淡道:“因为神社跟那群怪物是一伙的。”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众人或迷茫,或恍然大悟,纷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有小清不明所以地抬起脸,疑惑地看着所有人。
大波浪结结巴巴道:“一……一伙的,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一伙的?要是一伙的,神社还干嘛帮咱们?直接把我们丢出去不就好了吗?怎么可能呢!”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发尖利起来,把小清吓得往观复怀里钻。
“听他说完。”观复开口道。
这让大波浪下意识噤声,她张了张嘴,最终安静下来,紧紧盯着南君仪。
“我也有点不太明白。”赵延卿温和地打个圆场,“南先生,你给我们说说你的想法吧。”
南君仪点点头,开始解释起来:“昨天我就说过,在放渔网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守着,它还跟我对视了一眼。你们并没有真的看见,因此对这件事的认知并不深。”
“而之后我们所有人前往渔网房间的时候,那些带领我们的女童突然出现,不允许我们进入房间之中。”
赵延卿若有所思:“可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也就是神社对我们并没有恶意的想法来看,那些小姑娘说不准是想保护我们?”
南君仪意味深长的一笑,好像被赵延卿的这个天真的想法逗乐了,他缓声道:“保护?任由这些怪物在神社里畅通无阻,也是一种保护吗?”
这句话一下子让赵延卿意识到当中的矛盾之处——的确,既然双方水火不容,而那些怪物又显然吃人,神社又怎么会容忍吃人的怪物在仪式里肆意妄为?这显然不合情理。
顾诗言脸色一变:“等等,做成人鱼尸骸的祭品是象征海姬的容器,那些人形是象征我们的容器,说明这对神社来讲是早有预料的事………这里唯一有记录吃人的怪物就是海姬,昨天在房间里出现的那些怪物就是海姬!”
这下赵延卿都有些混乱了:“可是,海姬不是已经消失了吗?而且,我还以为海姬是某个个体的名字,难道是一个种族的称呼?”
大波浪已经完全混乱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我不明白?”
“让我们从最根本的地方说起。”南君仪近乎冷酷地说道,“怪物就是海姬,且神社是知道这些海姬存在的。说得更直接一些,双方不但共存,且有相同的利益,特别是在祭品这一点上。”
赵延卿皱紧眉头:“当时我们曾提到过一点,神社为什么要始终留在这里,也许就跟这件事有关。他们与海姬是共存的。”
顾诗言若有所思地接过话来:“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这么说来,海姬当年很可能没有被杀死。她要么是自愿上岸来与村民结合。或者反过来,在被村民捕捞后,为村民生育了后代。又或者海姬本就身怀有孕,村民不忍心残杀婴儿……不,这个可能性太小了。”
观复忽然出声,像一块石头落进静谧的湖水:“这些猜测,都无法解决诅咒的问题。”
南君仪点头:“是啊,一年一度的祭祀仪式,还要牺牲家族里一位前途无量的神官,说明当年发生了非常惨烈可怕的情况,而且从昨天那些海姬吃完人之后发出的笑声来听,当年那位海姬的怨气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众人再度陷入思绪的漩涡之中。
如果神社能够与海姬和平共处,又为什么会招来海姬的怨恨?
如果是神社豢养着海姬,那又何必每年奉献一位神官,这根本毫无道理啊?
众人脑海之中涌现许多可能性,可是每个想法却又难免都出现一两个漏洞,无法彻底自圆其说。
神社跟海姬要是对立,又为什么会在神社内部豢养着海姬?
神社与海姬要是合作,又为什么会受到海姬的诅咒?
南君仪冥思苦想片刻后,忽然抬起头,看向观复:“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在祓除之殿里发生了什么?”
观复平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大波浪错愕地问。
“神官带着我们进入一个看起来颇为庄严的房间,里面有祭坛,还摆放了各种贡品。”观复思索着,“而且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房间里念着咒语,不过我没有听懂。”
赵延卿喃喃道:“完全不一样。”
南君仪有了一个想法,他深吸一口气道:“那就看今天会怎么安排了,看看今天会不会换组去祓除之殿里。”
盈凸月通常在十一、十二日发生,眼下已经过去两天,如果上山的那天是十一日,那么昨天就是十二日,今天是十三日,明天是十四日,后天则是满月夜当天。
如果轮换,三组正好能在满月夜前都前往一次祓除之殿,可是……如果没有轮换……
南君仪皱眉看向小清……如果神社的目标真是小清,邮轮到底在做什么?
它到底为什么会给小清发邀请函?
第72章 蛭子村(16)
在晚饭开始之前,南君仪忽然对观复提了一个要求。
“今天能让小清跟我待在一起吗?”
顾诗言讶异地问:“怎么?”
观复淡淡道:“那要他同意才行。”
果然。尽管还困在谜题当中,可南君仪仍是忍不住露出玩味的微笑,他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观复毫无变化的脸,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正如顾诗言考虑这行为背后的动机,观复则只考虑小清的感受。
也正因如此,观复永远找不出小清身上的谜题,寡言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
“哎呀。”南君仪少见地放松姿态,他喝了一口水,带着略有些含含糊糊的腔调说,“所以才跟你说这件事,希望你能帮我说服小清。更何况,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观复看起来不是特别感兴趣:“哦?”
南君仪把玩着水杯,露出那种独属于他的叫人始终捉摸不透的笑容,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迷离又奇幻的光彩,像一泓被微光照耀的深潭:“如果是轮换,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要是今天晚上仍然是你跟小清被选中。那么,就很难辨别神社究竟挑中的是你,还是小清。”
“分清楚这个又有什么用?”观复直截了当地询问。
“唔,可以调整一下思维,比如说你们身上分别有什么特征。”南君仪敷衍地回答他,“说不准同伴不同,所能看到的情况也不同呢?总要排列组合,尝试一下各种情况吧。”
观复被说服了,于是他低下头询问小清的意见。
小清看起来有些不安,他紧紧抱着观复的手,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着不安,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大人想要抛弃自己的托词,直到观复引导他的视线看到了南君仪。
南君仪并不是一个亲切可爱的人,也不会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他只是端着水杯,杯中的水在他的指尖泛着冷冷的光,他的眼睛也带着那样凛冽的冷光,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小清。
小清瑟缩了一下,好在他很快就认出了南君仪,看起来总算没那么戒备了,可仍靠到观复的怀里,什么都没有说。
观复则将手放在小清单薄的肩膀上,再度开口:“只有今天这个晚上?”
“只有今晚。”南君仪保证,“你们两个人明天就能重聚。”
观复于是再度低下头,告知小清这个结果:“只有今晚单独跟他在一起,可以吗?他答应会照顾你的。”
明明都是一样的话,可小清却似乎只相信从观复口中复述出来的内容,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南君仪这才转过头对赵延卿道:“赵先生,今天晚上你跟观复一起,可以吗?”
“没问题。”赵延卿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反正我跟谁在一起都是我占便宜。”
顾诗言没有再多问南君仪的安排,只是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吃起自己的晚饭来。而大波浪一开始本担心队伍会更替,听到跟她们两个女生无关后,明显地松了口气。
虽然气氛并不算差,但随着用餐时间结束,女童到来的时间逐渐逼近,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推拉门再度被打开。
南君仪从观复的手中接过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清,抬起头看着观复的脸,似笑非笑:“我只答应照顾这一个晚上,可千万别死了。”
在小孩子的面前说死活之类的话,似乎略有些不妥。不过小清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死的概念还没有完全形成,加上眼下的情况,南君仪也懒得管那么多。
观复“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会死的。”
神官与女童再一次进房来了。
这一次,神官挑中了南君仪跟小清。
众人小小惊呼一声,倒不是意料之外,正相反,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几乎每个人的潜意识之中都认为小清就是那个祭品,当这个猜测被证实的时候,反倒感到更为惊骇。
如果小清被选中,是否意味着他们同样也会被选中?
异样的目光再度集中到小清的身上,小清惊恐地抱住南君仪,不明白这些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更不明白大人们为何如此注视着他。
南君仪只是好整以暇地为小清戴上纸面具,也任由小清笨手笨脚地为自己戴上纸面具。
在这个过程之中,南君仪凑到小清的耳边低语道:“如果有哪怕一点点的不舒服,就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像是之前在渔网那儿一样,觉得很臭也可以跟我说。”
“好。”小清软糯的嗓音之中带着不安,但仍是乖巧地答应下来。
南君仪微微笑着勾住他的小指,轻声道:“那我们拉钩了。”
小清显得兴奋了些,他点点头,大大地“嗯”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跟南君仪拉钩。
两人被神官牵引着走向祓除之殿时,南君仪敏锐地注意到身边并没有任何人出现,这似乎是一条非常寂静的走廊,不允许不相干的人打扰。
南君仪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等抵达祓除之殿后,两人脸上的纸面具就被摘下了。果然如观复所说,是一个颇为庄严的场所,祭坛肃穆,长桌整洁,房间里到处都摆满了灯盏,火光在摇曳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这才比较像是举行祭祀之类的所在。
神官没有离去,他正跪坐在蒲团上,低头默念着的确叫人听不懂的晦涩咒文。
看来在满月夜之前,这里就是实打实的安全屋。
南君仪试图跟神官搭话,然而就如同有层结界一般,神官似乎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诵念之中。
不过,神官也没有阻止南君仪说话跟行动。
南君仪索性站起身来,在祓除之殿里绕了一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当他的目光扫过祭坛时,终于发现在祭坛后面的墙壁上似乎刻着一幅壁画,由于没有明确的光照,看上去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难以辨别更多的细节。
奇怪,观复怎么会没有说这儿供奉着壁画?
南君仪正要走近细看,小清突然大声地尖叫起来:“别过去!”
听到声音的南君仪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小清从蒲团上爬起来,神色略带惊恐,小脸煞白:“那里……很坏!不要去!”
南君仪立刻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小清的脸色却没有因此放松,他的表情从惊恐迅速转变为极度的恐惧,最后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下去。
很快,蒲团就被打湿了。
“快逃!”
近乎本能一样的警戒声在大脑里响起,就在南君仪想加快速度冲向小清的时候,房间里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仿佛将时间拉长了。
地面上忽然投出一个扭曲的影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神官仍在诵念着,可没能压制那个影子。
南君仪僵硬着身体,就像是被熊搭住肩膀一样,他知道自己不能转过身去,如果他转过身,就会跟“那个”对上眼睛。
“那个”地面上出现的影子。
小清正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颤抖,似乎吓得不轻。南君仪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长,强迫自己从小清的身上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地面上浮动的黑影——从祭坛后面的壁画里扑出来的那个影子。
它非常高大,恐怕比观复还要更高大,看不出什么性别的特征,正在南君仪的身后,几乎就贴在他的背上。
还有一条巨大的鱼尾,在烛火的摇曳之中,忽而丰盈饱满,忽而只剩一截森森鱼骨。
南君仪能感觉到那个存在正紧贴着他的颈后,可并没有活物的呼吸声,只有潮湿冰冷的微风拂过他的后颈,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它在笑。
“咯咯咯……”那怨毒又冰冷的笑声轻吻着南君仪的肌肤,刺骨的寒意在他的皮下游走着,仿佛被人浸泡在黑夜的深海之中。
是海姬。
南君仪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过身——那张脸就近在眼前,填满他的全部视野,这巨大且强烈的冲击感让他眩晕片刻,双腿发软,几乎想要向后倒下。
可事实是,南君仪仍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视线不过模糊了一瞬间,很快又再清晰起来,也看清楚了这怪影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张非常非常丑陋的脸,头部看起来就像猿猴,嘴部外凸,布满细细的尖牙,有着乱草一般的头发,蓬蓬地张扬开来,黑豆般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而它如人一般的身体布满鳞片,皮肤似乎是太过干巴巴了,以至于肩膀跟胸部都累满肉褶,看起来非常让人作呕。可更加让人恶心的地方是这具身体的残破程度,似乎曾有什么人从沿着鳞片的边缘剜下了大片的软肉,粘稠的脓血跟腐液顺着躯干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水流,正逐渐向着南君仪流淌过来。
它似乎很满意南君仪的恐惧,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
南君仪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3章 蛭子村(17)
强烈的不适感让南君仪再度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南君仪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腿边是拍来的海浪,他艰难地支撑起身,石子将掌心压得生疼。
天空阴沉得仿佛像要塌下来,海面上的浪潮如漩涡般卷起,这不是一个好天气。
显然,南君仪已经不在宅子里了,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运到海边。
海水冲刷过南君仪的双脚,他艰难地迈开脚步,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他们手上或拿着火把,或拿着武器,叫嚷的声音含混在海风之中飘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在这里,小清又在哪里?
南君仪头痛欲裂,他用手敲了敲头,试图控制住这种痛感,然后从水中跋涉出来,吃透海水的衣服沉重地贴合在疲惫的身体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人群走去,只感觉到眩晕。
“你好,请问——”
声音戛然而止,就在南君仪拨开人群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硬:这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渔网,而被困在渔网当中的,正是小清。
小清在渔网里撕心裂肺地大哭着,已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上也布满鳞片,长着一层层的肉褶,看起来就像海姬的缩小版。
“怪物!”
“抓到她了!”
“可恶的海姬啊!”
所有人的脸看上去都带有一种异常阴郁的兴奋,他们仇恨地看着小清,握紧手里的鱼叉跟棍棒。
在渔网附近,是一位高举双手的神官,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神官放下手后,众人顿时怒吼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上因仇恨与愤怒显得分外狰狞可怖,红彤彤的火焰照出他们额角迸出的青筋跟眼中的怨毒。
“吃了它!吃了它!”
南君仪猜测这一幕大概是海姬被抓时的场景,他环视着众人的癫狂,还有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犹豫着该采取什么行动。
最终南君仪还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分开湿漉漉的渔网,将小清从中抱出。小清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出南君仪时,已经哭得几乎没有力气了,抽噎伸出手抓紧南君仪的衣服。
南君仪将他抱起,下意识将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按,自己也低下头,预想中的殴打却许久都没有降临,连带着呼喝声也渐渐远去了。
他扭头看去,发现几名村民已抬起渔网往村里走去,渔网里的猎物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之前在殿中看到那只海姬。
这是海姬的记忆?
很快南君仪就跟随着神官们来到村子里,村民们将巨大的海姬拖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海姬正不断抽搐着,发出如同婴孩般的哭嚎咆哮声,尖利得刺耳,还有熟悉的水泡声。
海姬无法适应陆地,上了岸之后就开始脱水,最明显的就是喉咙里仿佛被挤出水泡一样的声音。
几个壮汉开始磨刀,女人们则搬出锅碗瓢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病态而怨恨的喜悦。
小清被吓坏了,紧紧抱着南君仪的脖子,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顾不上安慰,专注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从外形来讲,的确很难将海姬当做具有人类面貌的同类,但是它看上去也绝不像是可以被进食的类型。
南君仪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某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惨烈的兽害,一只被称为“袈裟悬”的食人熊爱上人肉的味道,因此一直捕食着当地的村民,直到村民联合起来将它彻底杀死。
袈裟悬死后,被愤怒的村民肢解后分食,啖其肉、饮其血,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些许失去挚爱亲友的悲痛与苦楚。
尽管南君仪不太明白吃掉食人的野兽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可他能够理解这种强烈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狂热恨意。
显然,现在村民们同样认为,只有吃掉这祸害无穷的海姬才能够平息他们的愤怒。
不过村民已经陷入到一种扭曲病态的报复漩涡之中,切割海姬的行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他们并没有先杀死海姬才将它分尸,而是在海姬凄厉的惨叫里活生生地将肢解。
整个过程都是由那位年迈的神官来操作,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顺着鳞片的边缘一片片削下了海姬的肉,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村民却只是发出热切兴奋的欢呼声。
碗碟如流水般转移到不同的人手中,海姬的鲜血也流满了整片土地。
“请吃吧。”神官忽然端着一碟薄如蝉翼的海姬肉走到了南君仪的面前,他干瘪苍老的脸颊挤出枯瘦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正是传说中会让人长生不老的人鱼肉,只要吃下肚去,就永远不会再生病,再饥饿了。”
盘中海姬的肉看起来就像是生鱼片一样,半透明状,看起来很好入口。
南君仪带着小清退后了一步。
神官的表情倏然变得恐怖起来,他干瘪的皮肉破裂脱落,露出里面宛如海姬一般的面容,眼球不安而急速地转动着,看起来宛如死鱼的眼睛一般诡异:“不吃吗?很好吃的,这可是长生不老的人鱼肉,请只管吃吧——”
他飞快地靠近南君仪,几乎又要贴到脸上去。
“咯咯咯——”
在诡异的笑声之中,南君仪闪避开扑过来的神官,他瞥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海姬已不再惨叫,它侧着脸,身体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躯因痛苦痉挛,眼珠里流露出怨毒的快意。
它张开嘴巴,诡异快活的笑声却从老神官的口中发出,那苍老的声音开始变得叫人毛骨悚然来:“吃吧,尽管吃吧。”
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南君仪转过头,发现吃下海姬肉的村民纷纷躺倒在地,正抱着肚子惨叫打滚起来,身体呈现出极致的衰老腐烂。
才不过转瞬之间,不少人就已因海姬肉死去。还有人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异变,无数鳞片挤出皮肉,渗出脓血,脖颈处堆起层层肉褶,变得与海姬一模一样。
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更为恐惧的尖叫。
只有寥寥数人幸免于难,茫然惊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吃吧。”
天旋地转,本就压抑的天空互相跌坠下来,老神官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着,彻底覆盖了南君仪的口鼻。
在被吞没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小清紧紧地抱在怀中。
“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
伴随着诅咒跟压下来的黑云,南君仪再度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蒲团上的小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怀里,南君仪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小清一下子飞扑进怀中,这一下撞击好悬没要了他半条命。
神官依旧跪在蒲团上诵念着什么,额头不满冷汗,他的神色明显痛苦起来,可依旧没有理会任何人。
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壁画上的内容——那上面正是海姬,可还是不完整的海姬。
“没事了。”南君仪轻轻拍打着小清不断颤抖的身体,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许多零散的线索就在此刻连成一线,那些矛盾的问题也都全部迎刃而解。
不是错觉。
在渔网之室之中的那具海姬人形的确是逐渐清晰起来,可还不够完整,需要整个仪式才能真正唤醒海姬——这既不是祭祀,也不是庆典,而是一场重复的进食。
宅子里无法确定天是否已经亮了,只能通过神官跟女童来判断,南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而小清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也彻底昏睡在他的怀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官终于站起身,带着南君仪跟小清离开这座祓除之殿。
众人再度聚集在餐室里。这一次无人伤亡,可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算特别好,能够躲开死亡不意味着大脑能够承受黑暗中一次次的精神折磨。
波浪几乎吃不下什么,只是一直在抹眼泪哭泣;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盯着眼前的食物发呆;观复则微微皱起眉头,这对于他而言,恐怕已经意味着情况相当严重了。
顾诗言最先注意到小清的衣服弄脏了,她凑过来闻到一阵尿骚味,不禁皱起眉头:“先处理一下吧,这样也不舒服。”
这种小事女童倒是随叫随到,带着众人前往浴室,又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其他人也顺道洗漱一番,稍微精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大家先吃饭吧。”南君仪道,“我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锚点仍然没有头绪,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有了希望之后胃口也好了,开始动筷吃饭。顾诗言才吃了没两口,就忍不住道:“不然你直说吧,我不怕别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恶心的事。”
大波浪跟赵延卿也连连点头,渴望地看着南君仪,他们俩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这个地狱了。
只有观复看着南君仪眼下的青黑,忽然道:“昨晚殿里发生了别的事情,是吗?”
第74章 蛭子村(18)
对于观复的敏锐,南君仪见怪不怪,他缓缓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声音。
“昨天在祓除之殿里,我见到了海姬,是记载里的那位海姬,还看到了它的记忆。”南君仪揉了揉眉心,太过用力以至于眉心微微发红,“我把自己所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大概能推测出这里发生的事了。”
顾诗言敏锐地问道:“所有的?”
南君仪的脸色很凝重:“就算不是所有的,也八九不离十。我相信能够解释我们目前所有的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大波浪跟赵延卿都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只有顾诗言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顾诗言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筷子,食物重新掉进了碗里——他们又不是民俗学者,不是为了解当地的故事而到来,了解背景故事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信息来推测并且寻找锚点。
就像是祓除之室一样,知道发生什么只能躲避开一些危险,而不能结束这一切。
真正的关键是锚点,锚点才能带着他们摆脱危险。
南君仪已经搞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说自己对锚点毫无概念,这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这意味着……这次的锚点恐怕藏得很深,深到要赌上运气。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离满月夜还有几天时间,他们还有机会。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南君仪梳理着大脑之中的信息,缓缓道,“就从海姬开始好了,记录没有出错,几百年附近的海域里的确有一只叫做海姬的妖怪到处兴风作浪,人们忍无可忍之下,最终决定奋起反抗,抓住了海姬。”
大波浪恍然大悟:“难怪呢,我说为什么那里挂一张渔网,那这事儿很厉害啊,他们干嘛不记载?还要我们花时间去了解。”
赵延卿若有所思:“我想,因为这不是重点,被村民杀死也好,自己消失也好,总之我们都知道这海姬是消失了。可是海姬的去向对于神社甚至是村民来讲,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们让这段记载消失了。”
“没错。”南君仪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海姬被村民们活吃了。”
大波浪一愣:“生……生鱼片啊,哎,不对啊,那海姬就算是人鱼,她也有一半像是人吧,那……”
顾诗言皱眉道:“活吃,那就不足为奇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海姬自己也是活该,它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吃人是常事,那被人吃也是常事。更何况靠海吃海,捕捞的渔民本来就要承担风险,它这么一折腾,不少人要挨饿,饥荒之下人甚至连同类都吃,更何况是妖怪,总难免走到这一步的。”
这段话固然是顾诗言在抒发内心真实的感受,同样也在琢磨双方的立场,猜测锚点到底出自哪一方的意愿。
观复淡然道:“既然是村民们吃了它,这么说来,海姬是希望报复整个村子?”
这句话让餐室寂静了片刻,赵延卿好半晌才僵硬地开口:“但是,村子不是全空了吗?现在就只有我们是村民吧?那我们绝对不能站在海姬这边,这条件也满足不了啊?”
观复没有说话,赵延卿又看向南君仪。
“海姬的报复从死亡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用不着我们这些人帮忙。”南君仪摇摇头,“当初吃下海姬的原因有很多,刚刚顾诗言提醒了我,村民吃海姬的动机非常复杂,我认为起码共存着以下三种想法——”
“一种是像她说的,因为饥饿,村民们被阻挠出海,难免会出现食物上的问题;一种就是出于愤怒,村民大多沾亲带故,几乎人人都跟海姬有血仇,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
“至于最后一种,是来自神官的贪婪。”
南君仪轻轻用指关节叩打着桌面,示意着整座宅邸:“海姬的外形是一条人鱼,人鱼的传说有非常多,有些地方的传说认为它们会引诱水手跳海,有些地方认为看到它们就会带来灾难,还有些地方有传言吃下人鱼肉后就能够长生不老。”
顾诗言恍然大悟,猛然坐直起身体:“你是说八百比丘尼的故事。”
“八百……什么?”大波浪茫然地问,“什么尼?这又说到哪里去了。”
“八百比丘尼是指一位吃了人鱼肉的女子,她长生不老,活到八百岁还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貌。”
“这不都撒谎骗人的嘛?”尽管嘴上否决,可大波浪看上去仍兴致勃勃的,眼睛亮得出奇,“难道真的有这种永葆青春的美事?”
南君仪淡淡一笑:“我们的世界也许没有,但是在这个世界却有,几百年前的神官认为吃下海姬的肉,就能够长生不死,永远无病无灾。”
顾诗言一顿:“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难道真的有人成功了?”
“不错,当初吃下海姬肉的村民有一部分当场暴毙,有一部分变成了海姬的模样却保留着神智,还有一部分的人则保留着原本的模样。”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也许暴毙的那群村民反而是最好的,得到了安眠,而剩下的人都受到了永生的诅咒。”
赵延卿明白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在祓除之室里的那些海姬,实际上就是那群变成海姬的村民?所以他们才能在神社里畅通无阻……”
“这么说来。”顾诗言缓缓道,“也许是出于情分,又或者是剩余的永生者再次组成家庭后生下了海姬一样的怪物,最终双方选择了共存,而不是抛弃甚至杀死这群由人异变的海姬。”
赵延卿点点头:“就算是孩子侍奉父母,也终会忍无可忍,更不必说只是沾亲带故的情分。可父母对子女则不然,大多数父母特别是母亲很难抛弃自己的孩子,顾小姐的猜测很对。”
“也许有这方面的情感纽带,不过还有另外的可能性。”南君仪淡淡道,“记忆之中,海姬最后抛出的诅咒是吃。”
顾诗言睁大了眼睛:“吃?”
观复抱着小清,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肌肉突然绷紧,看起来蓄势待发。
“没错,是吃。”南君仪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记忆的最后,海姬借神官的口下了诅咒: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谁也逃不掉!”
小清忽然从观复怀里探出小脑袋:“错啦。”
南君仪一怔,其他人也不禁愣了愣,餐厅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顾诗言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忽然伸手捏了捏小清的鼻子道:“那南叔叔错在哪里了?小宝告诉顾姐姐好不好?”
“还有咯咯咯。”小清一脸严谨地补充起来,脸皱成一团,“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听见了,那个老爷爷说的是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叫起来像是我养的小鸡。”
众人:“……
顾诗言试图憋笑憋得非常痛苦,脸部扭曲片刻后,严肃地看着南君仪:“嗯……我能……我能理解你不想……说那个……噗,咳,不过你看孩子都提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得给孩子……孩子做个榜样,把这个咯咯咯……噗哈哈哈……嗯,加上呢?”
大波浪捂住嘴,忍得整张脸都红似关公;赵延卿立刻撇开脸,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南君仪淡淡道:“这不重要。”
“噢……”小清失望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小鸡很可爱啊,我很喜欢跟它玩的。”
孩子的思维往往天马行空,毫无拘束,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怎么能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
“说回重点,我认为即便是永生者也并不是真的一成不变。”南君仪漫不经心道,“从诅咒的内容来看,他们必须继续吃下去。既然已经不老不死了,那为什么还要再吃海姬的肉,我想这种不老不死很可能是具有严重缺陷的——要么是需要定期补充,要么是不死却不是不老,会逐渐变成烂肉却无法死去。”
“那可能是前者,他们豢养着这群海姬,很可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青春。”赵延卿忽然道:“唔,这就能够解释神社里为什么会存在海姬了。”
“没错,原先我一直想不透蛭子这个名字,现在反倒可以理解了。水是第一个关键,海姬来自水,而水蛭子则被放逐于水。除去身体的残缺相似之外,蛭子是违背常理所生的孩子,因此被称为不良。”
顾诗言合起手掌:“蛭子生而不良,是神明结合的失败产物,因此被认为不祥。村人们吃下海姬肉,得到了不属于人类的寿命。会老会死的人,才叫做人,村民们既不是人,也不是海姬,夹杂在其中异化腐烂,同样也是结合诞生的不祥之物。”
这时众人们都有些唏嘘起来,就连大波浪也不禁感慨道:“难怪你说那些暴毙的人得到了安眠,最起码,他们还是作为人死掉的。”
观复又问:“既然如此,那么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几百年,时光太漫长,我想当年那批人大概都聚集在神社之中,村子里必然会融入外人,搬迁,通婚,这种被诅咒的血脉被稀释的同时,也扩散开来。”
“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事发生,可是不幸的话,很可能就会出现异化,对于完全不知情的人来讲,这毫无疑问就是一种诅咒。”
南君仪深深叹息着:“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吃下海姬肉的所有人实际上都已经是海姬的子嗣了,体内都寄生着海姬的怨气,只是转换得多与少的差别。”
顾诗言忽然看向桌上的水杯,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这些人繁衍得越多,种族越壮大,海姬的怨气就越旺盛,于是在几百年后,神社不得不编造出黄泉之国的谎言,并且开始着手研究一套仪式来解决……或者说,暂时压制这个问题。”
第75章 蛭子村(19)
当然,事情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次等的海姬肉渐渐不再起任何效果,又或许是那些异化为海姬的村民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堪折磨,还有可能是神社总算有人下定决心,想要彻彻底底地结束这个诅咒……
各种因素交织下,最终影响着神社做出了这个最后的决断。
但无论如何,决断本身没有变。
南君仪一顿,叹了口气道:“先声明,我对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原理,要念什么咒语,我完全不知情,我只能从看到的内容推测可能性。”
“由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海姬的尸骸早已不见,于是他们利用尸体制作一具人形,就像用人形替代我们一样的原理类似,那具尸骸用来代替海姬本身。”南君仪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单的人鱼画,“随着这场仪式推进,人形会逐渐吸收村民身上海姬的怨气成形。”
南君仪缓缓道:“第一天晚上,仪式并没有开始,那些异化成海姬的村民还保留着理智,遵守规则,只是在外面攻击捕猎,不会踏入房门。
“可第二天晚上仪式开始了,他们就冲入室内,开始袭击人类。”
大波浪忍不住问:“所以是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认为被异化的海姬会受到血缘的影响,听命于血脉的源头——也就是海姬的怨灵,因此他们才会对神社里的活人产生攻击的欲望。神社也根据这种情况做出应对。”
顾诗言若有所思:“那这就合理了,难怪会有‘室’和‘殿’的区别。室说白了就是房间,对于神社的人来讲,不过是在仪式里暂时关押失心疯的村民而已。而殿才是真正举行仪式的所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古怪地看了一眼小清。
南君仪继续分析:“从这两个晚上的情况来看,海姬的力量应该是随着仪式的推进而不断增强。前天观复跟小清没有遭遇任何事,可昨天晚上我跟小清就被海姬拖入梦中……昨晚它暂时还没有能力来伤害我们,但到今天晚上就说不准了。”
其实当小清出现在渔网里,而渔民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时候,南君仪就隐隐约约对仪式的流程有个猜测了,他也如实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我想,今天晚上海姬仍然无法真正的杀人,不过它大概率能让我们在梦中感受它当日被肢解的折磨。而仪式将在满月夜结束,恐怕会是它最为强大的时刻,按照仪式所说,会有一个纯洁的神官来平息它的怨恨。”
“我现在的建议是,别说是满月夜,最好连今天都不要拖下去。”
这下顾诗言总算明白为什么南君仪没有头绪了——整件事根本就一个无解的死局。
海姬的死亡早在数百年前就注定,独留下滔天的恨意,如果站在它的角度来考虑,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锚点存在它的尸骨上,渴望不受束缚。但如今时间已过去太久,海姬尸骨全无,还谈什么自由,总不可能是要放生人形,那又不是海姬真正的尸骸。
另一个可能就是让整个村子彻底灭绝,且不说这个行为本身太没有人性,就算真想实施,他们也得找得出村民。
如果站在神社的角度来考虑,除了帮助他们也没有别的可能性,但是帮助他们的结果就是看着满月夜到来,等待仪式完成。
毕竟就算想帮忙铲除掉海姬也已经晚了,村民早已自食其力,现在海姬肉在村民的胃里消化光了。
大波浪道:“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为什么还不走?不是都把这儿的秘密全找到了吗?”
“不是解开这里的谜题可以离开。”赵延卿好脾气地给她解释,“那张卡片上要求我们找到锚点,只有找到锚点才能走。”
“那这个该死的锚点到底在哪里!”大波浪突然尖叫起来,她搔动自己的头发,眼睛神经质地转动着。
顾诗言垂下脸思考:“也许我们应该摆脱窠臼,不要往具体的东西上去猜,往更抽象的概念去考虑,比方说仪式?也许神社就是要我们完成仪式?”
可要真是这样,未免又太过容易了些,毕竟他们已经找到规律……代价无非是……
顾诗言忽然看向小清。
大波浪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看向小清,一种下意识的狂喜忽然掠夺了她的身心,眼角因喜悦而抽搐起来,宛如发现猎物的野兽一般亢奋:“对!神社不就是要他吗?!观复无所谓,南君仪也无所谓,换来换去进那什么神殿的不就是这个小孩吗?”
“一定是他!”
赵延卿显然也有点意动,毕竟针对小清的指向实在太明显,唯一让他还保持着些许理智的就是那张邀请函:“可是,小宝跟我们是一样的啊,他也有卡片。如果他是祭品的话,那我们岂不是都有可能成为祭品?”
见赵延卿明显动摇了,大波浪连忙加紧攻势,想要把他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来:“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说不准他跟什么海姬是一伙的,利用同情心来骗我们呢?这个海姬都能死而复活,小说里不有很多障眼法吗?我们普通人怎么能看破,搞不好那张邀请函根本是假的,是他们偷听我们的话伪造的。”
赵延卿不再说话,不过看他的模样,显然没有刚刚那么坚定了。
小清并不能听懂大人混乱激烈的话语,只隐约感受到澎湃之下的恶意,他下意识往观复的怀里缩了缩。
观复看向顾诗言:“你也这样认为?”
针对这个问题,顾诗言回答得很保守:“你知道,我们没有反抗锚点的能力。如果他们就是需要他的话,我们做不了什么,逞能不过是多一具尸体而已。”
如果可以帮助小清,顾诗言不会吝啬伸出双手,她并非一个无情的人,然而现在他们连一点点线索也没有,说些不愿意放弃的空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
两全其美的美梦不是她能做的。
“既然如此,那大家接下来就分开行动吧。”观复淡漠地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南君仪,“你要来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不先问问我的看法吗?”
“如果你跟他们想得是一样的内容,刚刚就不会说今天别拖下去了。”
观复微微垂着眼,他的脸在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格外冷酷。这听起来好像是一句废话,因为大多时候观复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起伏,冷酷几乎是他的常态。
南君仪莫名的有点想笑,初见时他就很讨厌观复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强势感,现在这一幕证明了他当时的反感并非无中生有。
不过现在,除去厌恶之外,还有一丝丝的欣赏,南君仪承认这个男人的皮相的确无可挑剔。
也许是人类的劣根性在作祟,当一个威严且强势的人对你发号施令时,如果你不够反感他,也不够软弱的话,多半就意味着要服从他了。
“好吧。”南君仪轻笑着起身,在其他人震惊的目光之中优雅地欠身,戏谑地回应道:“愿效犬马之劳。”
顾诗言忍不住笑道:“你居然还说我戏剧化。”
大波浪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意识抓住顾诗言的手臂:“就这么分开吗?可是他们……晚上……他们走的话,我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顾诗言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如果注定要抓的就是那个孩子,那么他们就要绞尽脑汁在今晚到来前找到生路。如果那个孩子不是必须的……那不正是我们选择的命运吗?”
顾诗言的脸上露出一种美得令人心惊的笑容:“他们成功逃过一劫了,而我们没有,就这么简单。”
大波浪惊恐地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而赵延卿只是叹了口气,又强撑着精神道:“左右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两天就当熬夜吧。顾小姐,我们也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也许遗落了什么。”
“好啊。”
不过这些都跟离开餐室的观复与南君仪无关。
观复似乎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完全没有征询南君仪该如何行动的意思,南君仪乐得轻松,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
小清不明所以地趴在观复的肩膀上,眼睛忽闪忽闪的,正安静地看着南君仪。
很难说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看起来也不像被吓坏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观复,倒真有点像个小妖怪。
南君仪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这才开口:“你真的认为他跟我们是一起的?神社针对他针对得实在有点刻意了。我本来以为是游轮不做人,现在来看,似乎冤枉它了。”
这句话显然是问观复的。
“从头到尾,是你们在意邀请函。”观复道,“对我来讲并没有差别。”
“好吧,大善人。”南君仪抱着手,突然站定下来,“我说得实在够多了,现在轮到我发问了。”
观复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停了下来。
“你到底知道什么?”南君仪收起玩笑的神态,正色道,“有什么发现跟猜测?我可以选你,但不意味着我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到你向我证明你确实拥有价值的时候了。”
第76章 蛭子村(20)
“两个问题。”
观复能看见南君仪的脸,南君仪的神情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看上去既不焦虑,也不兴奋。
同样,南君仪也能够看到观复的脸,因此他注视着观复的双眼,没有移开,等待着下文。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之中对峙,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双方呼吸的声音。
“你认为小清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观复毫无顾忌地将这个问题抛出,直白得几乎有些残暴,丝毫不避讳怀中的幼童。这让小清略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回应。
“一个跟父母走失的孩子?”南君仪不讨厌问题,好的问题能引导思考,“邮轮的乘客这一身份现在存疑,除此之外,还是这次仪式的祭品。”
观复对此不做任何评价,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么,你认为他有害吗?”
“这嘛……我不会轻视任何存在的破坏力。”南君仪轻笑一声,目光在观复的身上颇为意味深长地停留片刻,戏谑道,“不过就目前看来,你远比他更具有威胁,真要说到破坏性,恐怕一百个他加起来也赶不上一个你。”
观复将怀中的小清往上托了托,平静无比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达成共识了。排除海姬跟神官的可能性,小清无疑就是一个人类幼童,而一个小孩子是没有任何能力来制造一张邀请函的。”
海姬想要小清遭受自己所遇到的一切,神官则把小清当做祭品来对待,就算小清真的不是乘客,显然也只是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受害者。
南君仪不认为观复这个总结有什么问题,于是点点头:“是这样。”
这正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想不透的一个关键所在,如果说小清不是乘客,那么他身上的邀请函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难道观复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就在南君仪满心期待以为观复会开始解释邀请函的情况时,观复却话锋一转,又提起另外一件事:“你认为神社的结局如何?”
南君仪挑眉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应该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吧?”
“小清是一个问题,神社是另一个问题。”
南君仪哼笑一声,倒也不在这方面跟观复斤斤计较,思考片刻后得出结论:“这种献祭方式说白了不过是饮鸩止渴。要是真按照记载所述,海姬索要的祭品是灵力最高最为纯洁的神官,那就意味着神社这群人在不断地扼杀更有希望解决这件事的后代。”
“所以这个仪式迟早是会失控的,不在这一次,也会在下一次。”
观复淡淡道:“如果说,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呢?”
南君仪蹙眉,思考着这个大胆的假设,迟疑半晌:“你的意思是,这场仪式注定不会真正的结束?”
“正相反,我认为它已经结束了。”
“噢?”
“记载明确一点,祭品就是神官,神社不会对村民出手。”观复梳理着其中的逻辑,“这不会是假消息,因为神社根本就没有必要撒一个神官吸收污秽的谎言,在这样偏僻的村子里,宗教几乎可以掌控大部分的话语权。”
南君仪也赞同:“不错。古时候不乏河伯娶妇,龙王食童之类的情况出现。神社在村子里经营多年,的确没有必要撒这个谎。”
说到这里,南君仪很快就明白观复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了:“难道说,小清的身份跟我们不同?”
小清被选中成为祭品,可他并不是神社之中的神官。
“不,我们一开始都出现在村外,象征着不知情的外来者。”观复垂下脸摇摇头,“不管小清是不是乘客,起码这一点跟我们相同。如果他是神社的后代,就不会在村外出现。”
南君仪恍然大悟:“就算小清不是乘客,他也是被某种外力强制带进来的。”
“不错,我们倒也罢了,只不过是作壁上观的村民,只负责装聋作哑即可,可是小清全然不符合仪式的需要,却是整个仪式的核心。”
南君仪轻啧了一声:“难怪,从这里开始就不对了。”
“村子里空无一人,神社之中人丁也不旺,只有神官跟三个女童。如果我们是出现在某个时间点的仪式上,那神社跟村子里的人未免太少了些。”观复的声音冷淡得几乎有一种非人感,“就算撇开人数,比起一个外来的小孩,显然神官四个人更适合作为仪式的祭品。”
“除非,他们已经无法成为祭品了。”南君仪轻轻道。
观复点了点头:“没错。”
如果按照这个方向去思考,其实神社之中发生的事就非常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怨灵不是海姬,而是神官?”
观复赞许地点点头:“我认为,仪式很可能出了差错,导致蛭子村全灭,这位神官应该就是当时执行仪式的人,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也无法接受这一切,以至于变成了怨灵,心心念念地想要完成最后一次仪式。”
南君仪叹了口气:“这就能解释小清为什么会被选中,因为蛭子村的血脉已经彻底断绝了,神官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灵力高且纯洁的孩童。”
不过这个结论让南君仪无言以对。
相同的故事,代入不同的角度就会产生不同的发展,如果真像是观复所说的这样,那么南君仪已经能百分百确定小清根本就不是乘客了。
他极有可能是当地的孩童,被怨灵神隐——这是一种民俗说法,古时候当小孩子无缘无故失踪,大人遍寻不见的时候,就会认为这个孩子是被神怪所隐藏起来了。
通常来讲,神隐的下场都不会太好,大部分都是尸体被发现或完全失去消息。
南君仪拧了拧眉心,略有些焦躁起来:“如果按照你说的情况,那我们岂不是仍要帮助神官完成这个仪式?好让他瞑目?”
“为什么要参与到仪式当中去,实际上不管海姬也好,神社也罢,他们都不需要我们的干预。”观复淡淡地看了南君仪一眼,“它们都只是锚点的背景,而不是锚点的主体。”
南君仪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意思?”
“蛭子村已经毁灭,完成仪式又能怎么样?难道死去的人就会活过来吗?”观复仍然很平静,“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说完这句话之后,观复就带着小清再度转身离开了。
南君仪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这次的锚点跟‘美少年的梦’其实略有些相似,都是锚点主人自顾自地走着剧情,然而美少年的情绪会煽动他们,蛭子村却不然,几乎像是所有事都跟他们无关。
仪式注定已经无法完成,从开头的人形塑造就可以看得出来神官残暴恶毒的本性,如果小清的死亡真能让他瞑目的话——呵,那才是真见鬼了。
可是,如果锚点不在神官的身上……那么会在……
电光石火之间,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
除去海姬跟神官之外,这个锚点还有第三个存在——小清。
从头到尾就不是海姬跟神官的锚点,海姬享受这场仪式,神官需要完成这场仪式,唯独小清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是小清的锚点,这个被莫名其妙神隐而陷入恐惧的孩子,他的渴望最为简单:摆脱这一切,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南君仪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观复,看着小清懵懵懂懂的小脸蛋,一时间觉得大脑乱糟糟的。就在这样沉默的前进之中,三人来到第一天进入神社的那条走廊上。
火把仍然放在原先的位置。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那些火把,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庭院怎么走吗?或者记得这条路也可以。”
“怎么?”南君仪反问。
“去找他们吧。”观复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地就好像在说一件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会等你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放火,烧掉这座神社。”
小清大部分内容都没听懂,那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能力。唯有这句话非常清晰,他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轻轻抓了一下观复的耳朵,严肃道:“妈妈说不可以玩火。”
“不是玩。”观复回答他。
小清似懂非懂,看起来像是有点纠结,可还是选择相信观复,老实地趴了回去。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让我跟你过来,原来就只是为了帮忙做个传话筒?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烧掉神社的话,整件事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既然担心无法挽回,又为什么要笑呢?观复看着南君仪的脸,脑海之中掠过一丝困惑。
“所以呢?”观复最终选择不去在意,“如果被选中的祭品是你或其他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南君仪一时默然不语,他注视着观复的面容,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他愿意维护观复的主张。
因此这一疯狂的行为由观复身上开始,蔓延向南君仪,他转过身,感觉身体里洋溢着某种轻飘飘的感受:“那就等我回来吧。”
“等我回来,跟你一起烧掉这里。”
第77章 蛭子村(21)
南君仪没能找到顾诗言一行人的踪影。
也许是神官察觉到南君仪跟观复的不良意图,让他彻底迷失在走廊上;又也许只是运气不好,让南君仪跟其余三人错过,跑了好几圈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南君仪放弃继续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坦然地倚靠着房门在走廊上席地而坐,等待着午餐时分,那时候女童自然会出现。
如果神官还希望仪式继续下去,日常就不会变化,就算变化,也还有晚上——除非他打算一拍两散,换一波人来重新开始仪式——即便真是后者,南君仪也相信观复会搞得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莫名想要笑。
于是南君仪就真的靠着墙壁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任由笑声在空档的走廊上回荡。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观复这类人,太过有主意的人往往都自视甚高,有些甚至低能到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且常常会不自量力到以为自己能够跟锚点之中的强大力量对抗……
与这类人相处常常会让南君仪身心俱疲。
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总不能是因为这人还算善良……
把观复跟善良这个两个字摆在一起,南君仪笑得更大声了。
南君仪并没有想出答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在猜想的过程当中就已经昏睡了过去,毕竟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这一觉睡得太熟,熟到睁开眼睛时,贴着脸出现的女童差点吓得南君仪跳起来。
“跟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南君仪的心理问题,女童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阴恻恻的,那苍白的小脸跟黑森森的眼珠子显得更加诡异。
看来神官决定将仪式继续坚持下去。
重新在餐室见到顾诗言三人,他们的气色比之前更差了,看来一早上毫无收获。只有顾诗言抬起头,笑眯眯地跟南君仪打了个招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观复不来一起吃吗?就算是意见不同,也没必要饿着自己的肚子,总不会是担心我们跟他抢孩子吧。”
这句话让大波浪下意识流露出尴尬之色。
南君仪摇摇头道:“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不要说得好像你能抢过他一样。”
“那么……”如果是更安全的环境,顾诗言会用这句话开个小玩笑,然而现在她选择靠近南君仪,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他在做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于是你们决定尝试一下。是吗?”
南君仪淡然地将顾诗言的脸从自己的面前推开:“是,别贴我这么近,这样会显得你的脸很恐怖。我建议你最好先吃饭,免得等会吃不下。不过最好也别吃得太饱,避免等会跑起来不太方便。”
顾诗言悻悻地缩回身体,往嘴里送饭:“到底是多重口的话题,能让我吃不下饭?甚至还有马拉松活动,总不至于是叫我去溜神官吧。”
赵延卿想问的问题都已经被顾诗言问出来了,他干脆也不多话,直接专注地进食起来。
一直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观复仍然没有出现,顾诗言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们不会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很难说算不算是惊喜。”南君仪颇为从容地端起房间里的一盏蜡烛,“我更倾向于认为,我们在做一件不那么轻松的好事。”
顾诗言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认命:“说吧,你们决定做什么?”
“既然这个仪式有问题,那么中止它就好了。”南君仪淡淡道,他的脸藏在火光之后,“我们打算烧了这座宅子。”
顾诗言看起来没什么惊讶之色,她轻声道:“你认真的?决定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对抗?我还以为你一向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她说得很认真,神色也很严肃,没有半点要跟南君仪开玩笑的意思在。
大波浪已经惊叫起来:“什么……烧神社?你们疯了?我们会被你们害死的!”
南君仪忽然明白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了。
“牺牲小清很简单,也很轻松。”南君仪的口吻冷酷到几乎有些残忍,“我们阻止不了仪式,把小清推出去,换取时间,不会有比这更轻松容易的事情。他虽然年纪还小,但谁叫轮到他了,算他倒霉。”
这话听得赵延卿瑟缩了一下,大波浪的表情则异常难看起来:“你……你不用在那里阴阳怪气的,又不是我们要选他的,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我没有责怪你们选择放弃他,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只要闭上眼睛,封住嘴巴。”南君仪平淡道,“只要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就没有关系。”
大波浪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厉声道:“那我们要怎么办!你这么聪明,你到是出个主意啊!别在那里指指点点的。”
南君仪仍然没有看她,只是对顾诗言道:“如果小清是乘客,那么邮轮的规则就已经变化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终究有一天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们也会被选中,被推出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算我们自己倒霉。那也许停在这里也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小清不是乘客,那么他同样可能是锚点的突破口。”南君仪淡淡道,“也许中止仪式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
顾诗言默然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波浪惊恐地看着顾诗言,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突然的倒戈,抱着头尖叫起来:“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我要去告诉神官,你们不会得逞的!”
她像是生怕被谁抓住一样,拼命地冲着外面的房间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没影了。
“看来她做出选择了。”顾诗言摆摆手,看向赵延卿,“那你呢?是要跟我们一起走,还是什么都不做?”
赵延卿苦笑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虽然我没有更多的经验,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但是与其做个伥鬼,那还不如当一回英雄。”
到最后,赵延卿居然还有心情开个小玩笑。
顾诗言闻言一乐,笑道:“确实,神社不就是伥……”她一顿,脸色倏然凝重起来。
“怎么了?”南君仪问道。
“循环。”顾诗言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来如此,这是一个循环!”
南君仪跟赵延卿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循环?”
“整件事都是一个循环,连带着我们也是。”顾诗言突然站起来,兴奋不已,“你仔细想想:海姬兴风作浪,神社的确……的确是战胜过它,且得到了长生,但是最终选择了屈服它,成为它的奴隶,对吗?”
南君仪有些困惑:“不错,所以呢?”
“神社跟我们,就好比是海姬跟神社一样的关系。”
见两人还是没有听懂,顾诗言比划起来:“海姬是灾难的开始,神社则是威胁的源头。神社为了平息海姬的怨气而源源不断地献祭自身,而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神社的奴隶,没有反抗的机会,为了保命也选择顺从。”
赵延卿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如果从这个观点切入,我们跟神社所做的一样,那么打破这个循环就是关键。”顾诗言缓缓道,“因为循环只会无限循环下去,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么小清被献祭后,说不准就会轮到我们,直到外力来阻止。”
说到这里,顾诗言一顿,有了循环的概念之后,她开始自我说服起来:“而且,如果真是循环,小清的死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无非就是平息海姬一时的怨气,满足神社今年仪式的需求,对寻找锚点根本毫无用处。”
顾诗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猛然点头:“好!那现在我也支持烧掉神社!”
即便是相同的一件事,每个人也有自己不同的切入点跟思考方式,顾诗言的想法无疑为“打断仪式,烧掉神社”提供了更有力的依据。
虽然到现在为止,依旧只是猜测而已,可是能够说服人的猜测,在某种概念上就已无限趋近于真实。
南君仪啼笑皆非:“我还以为你刚刚就支持我了。”
“刚刚只是出于友情跟道德的人道关怀。”顾诗言对他翻了个白眼,“其实我心里仍旧觉得你俩想烧掉神社这个主意实在太疯狂太可怕了,可我实在没招,只能跟着你走。”
“但现在不同,现在我确信这是可行的一个办法!属于我的主观能动性。”
南君仪耸耸肩:“好吧。”
赵延卿笑了一会儿,倒是有些忧心地看向房门:“可是,那位小姐怎么办呢?”
“随便她。”顾诗言不太在乎地说道,她曾经多么温柔地安慰过那个女人,此刻的脸色就多么冷漠,“她是个大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她选择神官,那跟我们就是敌对的立场。如果我们被神官所杀,想必她也不会为此愧疚。”
说罢,顾诗言直接取起一支燃烧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开始引燃周围的可燃物。
就在这时,三人听见了熟悉的水泡声从餐室的壁橱里传来,这下他们终于看清楚那些东西的长相了。
跟南君仪看到的海姬很相似,不过他们的脸要更像人一些,身上的肉则尽数腐烂了,发出恶臭,看起来行动应该非常痛苦,因此在不停发出诡异的水泡声。
南君仪忽然间明白过来,神社房间里的壁橱不是拿来装被子,而是拿来藏匿这些异化的怪物。
想到第一天自己还将小清塞进壁橱里,南君仪忍不住一阵恶寒,不过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了——
“跑!”南君仪大喝一声。
顾诗言立刻夺门而出,险些跟其中一名女童撞上,也许是火光太近,女童忽然惊叫一声,轻飘飘地变成一张小人形状的纸片,落在地上。
“这……纸人?”赵延卿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原来是式神啊。”顾诗言挑挑眉,“长见识了。”
走廊里开始四面八方地传来海姬们的声音,伴随着不断的气泡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好在他们似乎怕火,畏惧着蔓延的火势不敢逼近。
三人加紧脚步,用烈火开道,一路往门口狂奔。
赵延卿跟在顾诗言后头,气喘吁吁道:“我没……没有想到,刚开始说在山上放火求生的办法,会在这座神社里实施。”
冲到门口时,南君仪只注意到观复略带错愕的目光,但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五人终于再度会面,身后的大火熊熊燃烧起来,几人急忙穿上木屐,往大门外冲去。
就在五人急匆匆地准备下山时,小清忽然在观复的怀中扭动起来,冲着一个地方大喊:“妈妈!”
四个大人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以观复的力量,居然也完全无法抱住小清,只能任由小清滑落下去,听到他声声呼唤着:“妈妈!爸爸!”
“小清!”
才刚跑出去两步,小清又转身折返回来,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小布袋,递到观复的手里。
这个稚嫩少语的孩子在这一刻突然露出令人心惊的早慧:“这是妈妈给我求的御守,迷路的时候,我一直向它祈求有人来救救我——它果然找来大哥哥们。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哥哥,希望它能保护你们。”
之前因为小清被海姬吓得弄脏衣服的缘故,南君仪等人特意为他清理过身体,确定他身上根本没有这个护身符。
在护身符落在观复掌心的那一瞬间,大火与山路瞬间消融,小清也失去了踪影,四人面面相觑,发现自己正站在海滩上。
邮轮就停在不远处。
上船时,南君仪忽然想起来一个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现在已能够确定小清才是锚点的主人,那么,小清的邀请函到底从哪里来的?
第78章 邮轮日常(01)
顾诗言落在了最后。
她站在舷梯的第一节往外看,迟迟没有登船,目光在海滩上徘徊,似乎在搜寻这什么。
赵延卿走了一会儿发现她没跟上来,转头寻找,见顾诗言落得老远,忙大声喊起来:“顾小姐?你怎么还在那儿,不走吗?”
闻言,南君仪跟观复也转过头。
观复简单地问道:“火这么大?”
跟毫无经验的赵延卿不同,他们俩一转头就知道顾诗言在找什么了——大波浪。
他们跑出来的这段时间非常短,从放火到得到锚点,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而已,火势就算再大,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就夺走大波浪的性命。
按照邮轮的规则,锚点一旦出现,不管乘客到底分散在哪里,都会一起传送过来,就像之前被隔绝在永夜里的观复一样,哪怕美少年再不喜欢他,他照旧出现在南君仪的面前。
大波浪没有出现的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她异化成怪物,就像是棱镜疗养中心杀死了林雪的姜宁,已经不被邮轮承认乘客的身份;要么她在这几分钟里已经死了,死人当然也不会出现。
顾诗言又等了一会儿,见海滩上的确没有出现任何人的意思,这才干脆回身走上舷梯,顺道跟赵延卿解释情况。
赵延卿笑了笑:“原来顾小姐是嘴硬心软,并没有真的想放弃她。只不过……如果她真的着火了,烧伤太严重,回到邮轮上恐怕也是于事无补,还是说邮轮配备了相应的医疗?”
“没有,邮轮上没有医院,也没有医生。”顾诗言叹了口气,“不过回到邮轮之后,大家身上的伤都会恢复,就算她严重烧伤,只要我们把她带上船,她也还是会痊愈的。”
“难怪顾小姐没有挽留她,想必那时候您就想好这个决定了吧。”赵延卿恍然道。
顾诗言摊手:“是啊,我们的答案未必就是对的,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如果我非要强迫她跟着我们走,那么我们一旦选错全灭,那就不是锚点害死她,而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们对的,我起码愿意把她拖回到船上。”
她很快就把手放下来,随着四人上到甲板,邮轮也渐渐驶离,浓雾逐渐蔓延开来。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没用了。”
这下海滩完全看不到了,顾诗言平淡地转向宴会厅的方向:“对了,观复还没吃吧,要去吃一顿好的吗?还是你们想先睡?说实话,我还有些地方没想出来,虽然上船了,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当自己逃过一劫,有人要参加复盘小队吗?”
最终四人决定先睡饱再一起吃饭,等恢复精神后再详细地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顾诗言主动承担起照顾新人的责任,带着赵延卿去挑选他的房间。
四人当中顾诗言和赵延卿有吃饱没睡好,观复则既没吃饱也没睡好,唯独南君仪不但吃饱还短暂睡了一会儿。
因此他回到房间后选择先泡一会儿澡,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温热的水流舒缓紧绷的神经,也为身体带来睡意,南君仪躺在床上定好闹钟,等到醒来时,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再次来到主餐厅时,南君仪几乎有点恍惚,他发现自从认识观复之后,主餐厅就快变成他的主要用餐地点了。
赵延卿早早就到了,看到南君仪后,跟他挥手示意。再过几分钟是观复,他一进来就目不斜视地无视了两人,径直走向那张能够看海景的那张桌子。
一开始赵延卿还以为观复是有意给自己脸色看,变得有些尴尬。直到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块儿把位置挪过去后,赵延卿才意识到这只是观复的喜好问题。
顾诗言落在最后进来,四人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话题开始之前,我先提出一个问题。”南君仪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颇为认真地说道,“你们认为,小清为什么会有邀请函?”
哪怕后期的确推论出来小清很可能就是锚点的关键,但并不妨碍这个信息一直误导他们到逃离。
要知道,拥有邀请函跟不拥有邀请函的小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小清并不是乘客的话,那么很多事情甚至很多思考方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即便到最后,真正说服众人的始终还是小清是乘客的这个可能性。毕竟小清如果真的是乘客,那么邮轮今天会让小清死,明天也会让他们死。
他们与其说是为了找到锚点,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最后一点人性拼一把。
赵延卿思考片刻后说道:“有没有可能,小清的确是鬼怪之类的,只是比较好的鬼怪?他为了自保偷偷变出了邀请函?”
“就算是鬼怪,要变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有点难吧?”顾诗言摇摇头,“当时我把邀请函递给你看了,可是没有人把邀请函递给小清看,他怎么会知道邀请函具体是什么模样呢?”
观复补充道:“而且他对锚点应该没有掌控力,否则不会是那个模样。”
像美少年就对自己的梦有绝对的掌控力,他可以轻松杀死那两头怪物,能够让山叶等人复活,可小清很明显不具备这种能力。
南君仪思考道:“我偏向这是群体性的一个锚点。”
“请问,什么叫群体性的锚点?”赵延卿问道。
南君仪简单跟赵延卿说明了群体跟个体的差别:“你稍微了解一下就好了,不用特别死板地去扣细节。你只要理解一点,虽然这个锚点属于小清,但是神社拥有自己的规矩,是小清无法更改的。”
赵延卿听得有点一知半解:“原来是这样。”
顾诗言把玩着酒杯,忽然道:“我也赞同南君仪的想法。那么,既然一下子讨论不出来邀请函,那我们就从头梳理这件事吧,从头再走一遍流程,说不准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有没有意见?”
“可以。”其余三人都赞同道。
顾诗言点点头,从带来的小包里拿出纸笔,画了一条时间轴:“整件事其实非常简单,大概是这样一个流程。从小清的衣着跟苹果糖来看,他当时应该正在跟家里人参加较为传统的节日或者庆典,所以会穿成那样。而神社困住了小清,发现自己跟家人走散的小清开始向御守祈求能有人来救救他,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然后邮轮火速接到消息,派我们下去。”顾诗言玩笑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邮轮这儿接到助人的要求。”
赵延卿询问:“很少吗?”
“很少,我们下的站点往往跟神社那边的业务更接洽,比较喜欢死人。”顾诗言漫不经心道,“像是这种保护小孩的情况几乎没发生过。”
赵延卿思索道:“这么说来,邮轮对锚点的要求并不完全是负面可怕的事,只不过负面的情绪更容易引发或者说诞生锚点?”
“很好的猜测。”顾诗言挑眉道,“虽然暂时帮不上忙,但你可以加油在这个方向继续思考。”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观复当时对神官的猜测:“我想,应该是神隐。神官的怨灵想要完成仪式,于是挑中参加庆典的小清。被神隐的小清在恐惧之中祈求能有人出现,于是我们同样出现在早已因仪式的失败而消失的蛭子村之中。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观复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老人跟新人会面,你拿出了邀请函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小清最后出现,是那个体型消瘦的女孩在他的腰带里找到邀请函。”
顾诗言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猛然直起身:“当时只有她,对吗?”
“什么?”
“我是说,从头到尾只有她。”顾诗言道,“是她说自己找到了邀请函,是她拿出了那封邀请函,是她说邀请函是小清的。”
赵延卿一开始没能反应过来,随后他的大脑终于意识到顾诗言的意思,骇然道:“你是说………小清的邀请函是她的?”
南君仪也一愣,细细琢磨一下,发现不是没有可能,那个瘦弱的姑娘一开始就让所有人看到了自己的邀请函,之后也没有人再二次检查过,更别提她第一个晚上就死了。
她的邀请函,当然没有什么人在意。
而这个姑娘是当时唯一接触过小清并且拿出邀请函的人,用一份邀请函伪造出两个乘客,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如果没有确定小清的身份,他们绝不往往这方面想……根本没有人会想得到那个胆怯懦弱的女孩子居然会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
真是精彩……太精彩了。南君仪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
观复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同情。”南君仪下意识脱口而出,“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保护小清,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却又害怕小清会因为不合群而被所有人丢下……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小清确实拥有一封邀请函,提高他被留下的可能。”
“她根本不知道这封邀请函代表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尽力给了这个不认识的孩子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南君仪的脸色异常复杂:“我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因为我们压根不觉得她有这样的胆量,所以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过去。”
“这个谎言没能挽救她自己的生命,却引导我们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第79章 邮轮日常(02)
谈话进行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复盘下去了。
神社里的信息始终非常清晰,他们所找寻调查的方向也的确没有出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重点错了而已,偏偏就是这个重点决定了锚点——正如观复所言,他们忽略了小清。
在邮轮乘客的普遍经验里,锚点的主人通常都具有极强的危害性,这种认知几乎成为了所有乘客的常识。正是因为拥有太多锚点相关的经验,老乘客早已习惯不去轻信任何人。
如果不是那个众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在恐惧胆怯之中仍怀抱一份善意,来历不明的小清在这种危险的锚点里最容易引起的只怕不是同情,而是深深的怀疑。
荒山野岭之中突兀现身的五岁小孩,还正巧在他们到齐之后出现,不要说亲身遇到了,光是听起来都很可疑。
也许众人不会丢下他,可难免会存有疑心跟忧虑,而这种戒备无疑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不管是好还是坏。
戒心当然合理,但是在这次的事件里帮不上任何忙。
蛭子村的谜题并非是被他们用手头的线索破解,而是单纯凭借运气跟一点微弱的善意侥幸逃脱,再没有什么情况会比这种破解方式更让南君仪感到后怕的了。
稍有闪失,他们必然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顾诗言忽然托着腮问道:“小清就是锚点的主人这一点已经没什么可疑问的了,他的邀请函到底哪来的也有了答案,那么我现在有了新的困惑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你还想知道什么?”南君仪不太感兴趣地问道,他觉得整件事已经完整得不能更完整了。
顾诗言摊了摊手,略有些揶揄地看着南君仪:“干嘛这么焦躁,侥幸生还该庆幸才是,靠运气脱身又不是坏事,看你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不是逃出生天,而是出门被人骗光了全身家当……总而言之,既然小清是锚点的主人,那么他真的获救了吗?还是说,这一切到底只是一场幻觉?”
“我认为,这一切应该是同步发生的。”观复颇为干脆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首先,邮轮的时间流速跟外界略有不同,我们前往的地方也未必在同一个世界。因此我们无法通过时间的差异来判断。”
“有道理,其次呢?”顾诗言歪了下头。
观复道:“其次,如果这一切早已发生,那么孤身一人的小清当时不可能得到来自任何人的帮助,按照流程,恐怕早已经沦为海姬的祭品。假如他的怨气能够强大到让一切重来,也应该是以找替死鬼的模样出现,而不是让自己不断成为祭品。”
顾诗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错,且不说一个五岁小孩子那对世界还没形成完全认知的大脑能不能理解复仇的意思,他要是真有这么强,也不至于被困在蛭子村继续当个乖小孩,起码也能变成我们的噩梦。”
赵延卿听他们一唱一和听得哭笑不得,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样听起来,虽然我们是上了贼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起码那孩子已经回家了,想想倒也还算欣慰。”
“邮轮倒是难得做回人事,可惜我们差点没领上情。”顾诗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后脸色凝重起来,“不过这下更麻烦了。”
赵延卿不解:“怎么?”
“如你所见,每个锚点几乎都是要人命的危险场所,在小清出现之前,我们自有一套方略,比如说提高警戒心,宁愿做人冷漠点,也好过因为一时的热情而送掉自己的性命。”顾诗言摊了摊手,“现在小清的出现完全打破了这个保命的策略,救人可能会撞鬼,不救人可能就没了锚点。”
赵延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确实。”
这个话题虽然是顾诗言提起的,但是她自己却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伸个懒腰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死地上算了,活到现在虽然不算够本,但比起其他人也算不错了。特别是赵哥你,你比我们都够本多了。”
赵延卿艰难地笑了笑,看上去命很苦的模样:“顾小姐这么说,也确实……”
能够救下小清固然值得欣慰,可锚点开始增加新的变化绝不是一个能够让人愉快的好消息。
锚点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又再度下坠了些,几乎就要触碰到肌肤。
除去对这件事真的毫不在意的观复,另外三人的心情或多或少都仿佛被压上一块巨石般,显得有些沉重。
南君仪的餐盘几乎就没怎么动过;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切割着食物;唯独顾诗言苦中作乐,不单津津有味地享用完完盘中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份主食。
晚饭就在这样诡异沉闷的气氛里迎来结束,见没有其他的话题,来得最晚的顾诗言走得最早,几乎是刚吃完就起身推开椅子,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拍。
不多时,赵延卿也受不了这尴尬压抑的气氛,借口吃太饱要去甲板散步后彻底离开,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观复与南君仪,两人都沉默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大海。
并不是多美的景色,可对南君仪而言,这片海是他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自由之一。也许正因如此,这片死气沉沉的黑海才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观复突然出声:“你看起来好像很焦虑。”
“只是看起来吗?”南君仪反问。
像是一下子被问倒了,观复沉默片刻,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仿佛在沉思一般,他固执地坚持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会问我为什么了。”话虽然这么说,但南君仪并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十分平常地笑了笑道,“因为我感到愤怒、不安、惊慌,还有无措。我不介意做个好人,也不在乎做个坏人,但不想因为自保而丢掉性命。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奇,观复,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
“你指什么?”
“你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南君仪终于将目光从漆黑的海面上收回,目不转睛地看着观复,目光锐利,像是要从这种毫无情绪的面孔一直看到观复的心里,“这又是为什么?”
观复静静地回望他:“因为你跟小清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区别。小清是锚点也好,不是锚点也罢,对我来讲都是一样。我不是为了活下去才救他的,也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否则你认为自己又有什么优势?”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欣慰。”南君仪不冷不热地应道,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明白有什么可惊慌失措的。”观复倒是很正经地陈述着客观事实,“命运本身就毫无规律。难道说,如果小清不是锚点,而锚点又需要小清这个祭品,你就能面不改色地送他去祭坛上,任由海姬将他开膛破肚吗?”
这句话让南君仪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起来,露出一个介于嘲讽和绝望的古怪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也许。”
“是吗?”这次观复没有再指责南君仪的残忍,仿佛两人讨论的不过是吃掉桌子上摆着的某块小蛋糕。
南君仪反倒主动挑起话题:“这次不说我残忍吗?”
“你还没有真正行动。如果这是一句逞强的谎话,为你的嘴硬而感到愤怒毫无意义;如果这是你所作出的真实选择,那么你既已下定决心,选择了这条路,我说跟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南君仪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窗外的海浪一波波涌起,船平稳得就像在陆地上一样,餐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男人就这样对坐着,望着那算得上平静的海面。
其实观复所说的这些话不过是一些漂亮话,南君仪自己也想得到,他当然明白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就像他,他突然被送入这场荒诞残酷的大逃杀之中,昔日平安稳定的生活彻底烟消云散——规则的更变只不过是为这种早已发生的不幸不断在众人身上施加更强大的压力。
然而想得到跟做得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大概是观复近乎机械的理性言论颇有说服力,即便只是这样不算动听的劝说,仍让南君仪紧绷烦躁的神经松弛不少,这让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有一天轮到观复安慰人。
不过扪心自问,如果小清不是锚点,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到献祭他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吗?
这根本不需要答案。
在蛭子村的神社之中,南君仪曾经有过很多次选择,多到他只需要有哪怕一次移开视线,小清都未必能够活到结尾。他不但没有放弃,甚至还蠢到跟着观复一同做出火烧神社这个疯狂的选择。
呵,多么无用的道德。
时至今日,南君仪才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剩下如此多的良心,多到几乎让他还能清晰感知到疼痛的程度。
然而,抛弃道德,泯灭良知,又能得到什么呢?就像一只怪物一样地苟活着,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杀死他人,也“杀死”自己吗?
就在南君仪准备起身离开时,邮轮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这让猝不及防的南君仪往后跌去,好在观复及时伸手揽住他,才没彻底摔出去——餐厅的桌子可不是吃素的。
“怎么回事?”观复疑惑地问道,“平日就算有人上船,也没有这么严重?”
南君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太熟悉这种异常了:“糟了!怎么会这么快,又一次大净化要来了,是邮轮在开始重组。”
“重组?什么意思?”
南君仪扶住桌子,从观复的怀中挣扎出来,在震颤与摇晃之中拉住观复的手,往走廊冲去:“来不及慢慢解释了,我们得先找个房间稳定下来,边走边说吧。”
第80章 邮轮日常(03)
两人踉踉跄跄地在邮轮里逃亡着,像奔赴一场末日。
正如南君仪所说,邮轮正在变形,走廊两侧的墙壁后仿佛潜伏着某种巨大且坚硬的虫子,这些巨虫从沉睡之中苏醒,开始活动身体,将空旷的走廊挤成一条狭窄的甬道。
奔跑的过程里,金属扭曲崩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起来,形成一个起伏的轮廓。
说是边走边说,实际上南君仪根本没空解释什么,他一直在奔跑中观察着合适的去处,一个能够塞下自己跟观复的地方。
邮轮仿佛某种智能的机械生命体,不断重组咬合,人类只不过是它身体里几个并不紧要的零件。
能够上下楼的电梯跟楼梯都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内部空间吞掉了,他们没办法去别的楼层。
“这边。”
无奈之下,南君仪只能带着观复冲向室内泳池,走廊正追着他们的身体开始闭合,就像有一只手在拉拉链一样,将两边墙壁一并拉拢。
南君仪顾不上考虑更多,只来得及把自己跟观复一块塞进泳池更衣室尚未被波及的衣柜里。
邮轮足够阔绰,更衣室的衣柜是单人一柜;又不那么阔绰,衣柜的空间不算太大,两个长身的年轻男人挤进去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了。
“暂时将就一下。”南君仪低声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在说服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自己的后背紧贴衣柜壁,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向南君仪,他不得不将一只手伸过去,压在南君仪的一侧肩膀上。
寂静狭窄的空间里,观复的呼吸声仍旧一点没乱,平稳的气流微微拂过南君仪的脸侧。
南君仪略有些恼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行为在平日花费不了几秒钟时间,可在这个狭窄无比的衣柜里就像他在借口拿手机的机会慢腾腾地性骚扰着观复。
观复可敬地忍受了下来,即便南君仪的手已经碰到他的大腿,也没有说出任何只会让现在的场合变得更尴尬的词汇。
在思考要不要道歉的同时,南君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服从性测试,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观复会是受害者,他看上去往往更像权威的那方面。
除非现在有人正在摸他紧实的大腿。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被摸的观复当然不可能有错,至于南君仪——他并不是以骚扰观复为目的而实施这个动作,整件事彻头彻尾只是个意外。
不过饶是如此,南君仪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摸下去,等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流出冷汗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群消息果然已经99+。
时隼添置了公告,在群里通知大净化开始,提醒在公共场合的新人们如果无法折返回房间,就寻找提供私人空间的场所——如健身房、泳池、美容中心等,找到单间躲好;至于待在房间里的乘客,绝不要随意出门。
这次新人不少,群聊里瞬间乱成一片,不少老人开始出面维持秩序,不断地复制着公告的内容,更新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恐慌。
奇怪的是,时隼反常地陷入沉默,公告之后就没再发言,这实在不合常理。
于是南君仪发了条消息给他:
South: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不像你的风格。
回复来得很快,且带有时隼一贯的戏剧性。
大鸟转转转:哥们,如果大净化到来的时候你正好待在健身房的浴室里冲澡,刚刚差点被邮轮跟肥皂单杀,眼下正围着一条浴巾被困在一个没办法关上的喷头之下,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South:……
大鸟转转转:你是不是笑了?
South:没有。
南君仪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观复,观复正垂着眼睛专注地倒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幽深,仿佛南君仪并不是跟一个同伴藏匿在一起,而是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头猛兽的笼子当中,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的情况要比时隼好一点,但是就一点而已。
时隼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快乐地跟能够调侃倒霉事的伙伴闲聊起来。
大鸟转转转:那就好,如果是顾诗言的话,我问都不会问,免得自取其辱。但是老南你在我这里还是有信誉的,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你呢?在房间吃香的喝辣的吗?
South:在主餐厅吃饭,跟观复被困在泳池的衣柜里。
大鸟转转转:你是说……你跟观复这俩体格被困在那个衣柜里,跟观复吗?
大鸟转转转:……你会不会觉得那小衣柜有点窄呢?你俩不肉贴肉我觉得这事儿过不去,说真的两个直男这个距离,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大鸟转转转:老南,你是这个(大拇指)。
大鸟转转转:挺住,生活还要继续。
时隼正嫌浴室里无聊,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尽管热水冲刷着脊背的力度几乎都有些疼痛了,可他还是连珠炮似得发送消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
也许人就是会做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后悔事,南君仪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如实相告,又为什么要把观复扯进来,难道他不是在上次见到时隼时就清楚这小子信口开河的能力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毫无意义,南君仪相当平静地拉黑了时隼,等大净化结束之后,他会考虑把人放出来的,但不会是现在。
很难说拉黑时隼这个举动是否正确,少了他的骚扰,固然得到了安静,可尴尬同样随之而来。
如果南君仪可以更游刃有余一些,他本该安排两人各分一个衣柜,虽然没办法闲聊有关大净化的话题,但起码不至于现在贴得好像酒吧里擦枪走火的偷情人士。
观复的大腿正挤着他的腿间,胸膛快要压到他的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两人黏合到如果有人在此刻打开衣柜,必定认为自己撞见了相当伤风败俗,影响市容,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一幕场面。如此看来,他们俩最好在离开柜子的时候祈祷不会遇到任何人,特别是时隼。
手机屏幕很快熄灭,他们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彼此的脸,于是南君仪不得不又再按亮。
单手捧着手机照明的模样实在太傻,南君仪权衡片刻,将手举起,如同握着公交车的把手一样握住了那根压在他肩膀上的衣通——这根横杆是为悬挂衣物而生,而不是为了做公交把手而生,因此南君仪感觉自己又像是在挑一根造型奇特的扁担。
用不了三秒,南君仪就可悲地发现:这模样也很傻。
“这样看来。”观复平静地说,“在房间里看五部电影并不是什么坏选择。”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观复难得展现的幽默细胞感到高兴,他现在的大脑里藏满了另一个疑惑:自己到底是怎么放任局面一步步走到眼下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观复似乎看出南君仪很紧张,因此不急着询问大净化的事。
他虽然看上去相当雷厉风行,但出乎意料的是个有耐心的人,紧接着,南君仪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分辨不出是冷是热,只能感觉到这只手就像小女孩摆弄着心爱的娃娃玩具那样轻柔摆弄着他的脸。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观复问,“你看起来很紧张。”
南君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热爱八卦且神经大条的时隼很诚实,对观复则不然。诚实具有一条微妙且模糊的界限,聪明人会诚实提供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真实信息。
他无意识地踮脚,肩膀被挤压在横杆下,硌得生疼,借由不适感来缓解未知的焦躁。
如果说南君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必然是一句谎话,起码他很确定自己想试试看靠在观复的身上。也许又跟观复无关,只是他孤独得太久,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观复身上强烈的吸引力只是来源于他的体格,一个超大号的而且非常有肉感的抱抱熊——毕竟他是个活人,能够给予人强烈的安全感。
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种情感的需求似乎是可耻的,因此大多人往往漠视,而南君仪则选择对其他人敬而远之——不管是情感还是身体。
可现在,他打开得太过了。
“没有。”南君仪克制着自己,他的声音微弱地摇晃着,伴随着邮轮微微颤抖。
观复没有怀疑,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个猜测:“是你的洁癖?”
他不着痕迹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撤回了那只手,行云流水一般,仿佛他们并没有挤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之中。
如果南君仪有这样的技巧,他刚刚一定不会表现得像个性骚扰犯——对这件事斤斤计较可能是因为他始终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至于洁癖……南君仪有点精神恍惚。
也许是因为他不讨厌观复的身体,又也许这种社交距离已经完全不必考虑洁癖,还有可能是他的神经已经在美少年的梦里被摧残过度……
南君仪最终还是叹出那口气。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来讲,装傻只会让自己尴尬: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衣柜,观复在早于靠近他的身体之前,就先靠近了他的心,这个衣柜不过是让两人的距离具象化而已。
于是南君仪往前一靠,将额头抵着观复的胸膛,发现自己果然不反感这个行为。
最终,南君仪道:“你看,不是因为洁癖。”
他的嗓音里有一种微妙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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