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磊要说的这个故事非常简单。
“传说商族部落将夏朝推翻之后,天下大旱,连洛水都为之枯竭。作为君王的成汤多次祭祀人牲无果,最终将自己选作祭品,亲自走进桑林之中,准备自焚祭天。然而,就在火焰即将点燃的时候,天上降下了大雨。”
风微微吹过,老桑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让南君仪蹙起了眉头。
对于人牲,大部分人应当都不会陌生,不管是小说还是考古——甚至电视剧,都曾斥责过这一不人道的行为。
南君仪对此当然也有所了解。
古人迷信,认为天上有许多神明主宰着苍生,因此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上经常会有奴隶、俘虏乃至平民被当做给予神明的祭品,或是作为食物宰杀肢解后分而食之,或是绑住手脚后直接活埋,或是点起大火直接活活焚烧而死……
除去祭品之外,还有殉葬。
在古人甚至是现在许多人的观念之中,人在死后会有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因此不少王公贵族为了他们在死后的世界还有人服侍,就会准备一批活人作为殉葬者一同埋入墓穴之中,随着自己一起去往地下的世界,继续享受着侍奉。
在这种记载之中,大多数被当做祭品的存在都是身份卑微的人,这是因为当时的社会等级非常森严:俘虏、罪犯、奴隶甚至于百姓等等几乎不会被认为是人,更像是一种货物,能够轻易拿来献祭。
无论如何,古代的祭祀本身都是上位者向上苍祈求或表达崇拜的一种信仰仪式,更是一种权力与宗教的高度融合。
毕竟献祭的本质就是上位者拿出自己的资源,供奉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借此谋利或打击某些势力。
然而齐磊说的这个故事,却完全有悖于祭祀底层的逻辑——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上位者,也并不是神权压过王权的象征,而是作为君王的成汤将自己摆上了祭坛。
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南君仪也曾进行过一些类似的仪式,比如说逢年过节给灶王爷摆过一些供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摆上去。
“虽然我们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更接近一种理念,而不是真实。”南君仪道,“将军触犯自己制定的律法,至多削发代首;天子在国家遭受天灾时,无非下发罪己诏。说到底都是制约权力、维护规则、稳定民心,而不是真正的惩罚。成汤的行为听起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确实,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齐磊笑了笑,说到他热衷的事情,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南君仪靠去,“其实这跟宗教观念也有关系,当时的人包括一些宗教观点认为祭品的身份越是尊贵,那么这份祭品就越贵重,神明也就越欢喜。”
“在成汤的时期,最好的祭品是敌对势力的王者。当然,没有战争,那么自家的贵族也是一样,越是贵重,就越是虔诚。”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当时的神明吃得倒好,这么说来,桑的信仰很古老了?”
“是啊。”齐磊点了点头,“蚕桑几乎跟随着历史一同出现,人们在创立文字时,就已经与蚕桑为伍,也诞生对桑蚕的信仰,而桑在祭祀之中也被认为是一种神木,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沟通。不过……后来桑的神话色彩就慢慢减弱了,反倒是其他树木的神话色彩浓郁起来,比如说槐树招鬼,桃木辟邪。”
蚕桑绑定得极深,很难分辨到底问题会出在蚕还是桑上,也难以想象这二者会带来怎样的厄运。
不过按照齐磊的话来看,桑树在整个信仰之中担任的职位更像是一个举办仪式的场地,而不是信仰的核心。
永颜庄的桑树也同样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进行沟通吗?
还是说,它只是蚕的食物。
南君仪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又问道:“对了,我刚刚瞧你一直看着蚕花娘娘的神像,好像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怎么?”
“噢,我还以为没人注意呢。”齐磊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我其实是想起了有关蚕花娘娘的一个故事,你听过马头娘的传说吗?”
南君仪反问:“马头娘?”
“对,马头娘。”齐磊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个故事就要比桑树新得多了,不过对我们来讲还是很古老就是了。”
南君仪问道:“马头娘跟蚕花娘娘有关?”
“对,准确来讲,马头娘就是蚕花娘娘。”齐磊忙道,“说是古时候有个女孩子,她的父亲下落不明,于是她就许愿说谁要是能将父亲找回,就嫁给对方。家中马儿听闻,就奔驰而去,这女子的父亲果然骑马归来。”
南君仪心念一动:“想来这个诺言没有实现了。”
“没错,女子的父亲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勃然大怒,认为人怎么能跟马儿成亲呢。于是他就杀掉了那匹马,将马皮暴晒在庭院之中,女子从庭院之中经过,马皮突然飞起,将她卷上桑树,随后马皮与人合为一体,遂化为蚕。”
齐磊摊手道:“在这个传说里也有人认为,桑树的桑其实是丧事的丧,蚕是‘缠’的谐音。”
“不过虽然说是马头娘,但是大家祭祀的蚕花娘娘雕像从来都是拿着布匹的端庄女神,最多就是头发比较野人化,或者比较仙女化的差别。”齐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写实风格,觉得有点新奇,不过我刚刚看了神像好一会儿,觉得那个雕像应该雕得是蚕头,跟马头也不太像啊。”
有关于蚕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恐怖许多。
不光有人与马这种违反伦理的畸形婚姻契约,还有马皮裹人的融合变异,包括蚕女父亲的毁约跟虐杀行为。
在邮轮上待得太久,南君仪对于这种神话故事已不再拥有之前旅游时了解风土人情般的兴趣,转而变成了一种提炼危险信息的本能。
南君仪思索一番,没想出太明确的联系点,也不多作纠缠:“看来一下子是找不到什么头绪了,我看天快黑了,山路难走,庄子里的姑娘应该这会儿就会送吃的来了,先回去吧。”
齐磊点点头:“好。”
两人说罢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手机男仿佛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具体,但毫无疑问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齐磊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厌恶。
果不其然,两人走出树林时,手机男正缠着一个面生的女人,嬉皮笑脸地磨着人说话,手都快要搭到别人身上去了。
那女人却眉眼冷淡,只提着一个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食盒,站在原地没有反应。想来就是之前说的被派来送饭的人。
齐磊不敢跟手机男发生正面冲突,只好赶过去帮忙提那食盒:“我来帮你吧,看着挺沉的。”
南君仪这才看清食盒的全貌,发现这食盒外壳上描绘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桑树,上面爬着一些蚕宝宝。
不算恶心,甚至称得上精美,但就以饮食器皿的外观而言,难免有些倒人胃口。
手机男被这么一打断,当即有些不耐烦起来:“怎么又是你……你们俩。”
他一抬脸,就看到南君仪,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那女人既没松口气,也没显出感激的神色,仍然摆着那张平静的脸,手仍然紧紧把住食盒的另一头,对齐磊道:“多谢你帮忙,我们一起提进去吧。”
齐磊入手才觉得这食盒沉重,不由得吃惊道:“这么重!你一个人从山下提上来吗?”
“是啊。”女人似乎是觉得他吃惊的模样有点可爱,微微一笑道,“平日也要上山祭拜蚕花娘娘,我们都习惯了。”
说到蚕花娘娘时,女人脸上流露出相当虔诚的神情。
齐磊不禁咂舌,正要追问细节时,却突然发现手机男正阴着脸看过来,一时间噤了声,只闷头跟女人一起把饭盒提进去。
手机男“啧”了一声,低声骂道:“妈了巴子的,这种小白脸最他妈会装模作样,早知道老子过去拿那饭盒子了,这下倒被他抢了机会卖好。”
说着话,手机男烦躁地又点了根烟,正要往义庄里走的时候,女人突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这女人的长相其实并不具有太强的威慑力,但是这一眼极为愤怒,就连在旁边的南君仪都愣了愣,更不必说手机男了,他的脸一变色,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紧接着就听那女人相当强硬地呵斥道:“熄了你的烟。”
手机男下意识把烟按在门框上熄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凭什么听话,一时间面子上又有些挂不住,脸上涨得发红,就要发怒,却被南君仪按住了肩膀。
女人并不管他,只将食盒放在正中打开,却见鸟笼似得的食盒分开来,里面是由三个菱形盒子拼合而成的,都是多层结构,各分三层,算起来总共能放下九道菜。
菜色多样,蔬菜水果不提,有鱼有肉,甚至还有汤,还有两层没有放菜:一层放得是米饭跟馒头,另一层则装着碗筷。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着饭菜还有什么话多说,当然是先填饱肚子为主,也不嫌弃没桌没凳,就地坐着吃了一顿。
等众人吃饱,搁下碗筷,女人这才安静无声地开始收拾,将它们一一装回食盒之中。
就在女人要起身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臀部上,手机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姐,你一个人走山路多危险啊,我来帮你呗。”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南君仪的眉毛一挑,想要看看女人的反应,他示意观复跟钟简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做好准备随时制止手机男,避免他的行为继续升级下去。
女人奇异地看着他,一改之前的冷漠,嫣然一笑:“好啊,你跟我来。”
第112章 永颜庄(06)
尽管几乎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可只要经历过几次锚点,存活下来的人心里都会形成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死亡不止是生命的终点,同样会带来生的希望。
不管是死亡的方式、死亡的原因、死亡的过程甚至是死者本身,都能够给予生者带来足够多的信息。
而第一个什么都没做或是不过做了些寻常举动就死去的倒霉蛋,通常被叫做牺牲品。
比起其他只是单纯因为胆怯或体力不支就仓促死去的牺牲品,手机男看起来就要活该得多。
可是……也许是因为这次永颜庄大部分是女人的缘故,南君仪仍不可避免地存有一丝丝的忧虑——全员男性的队伍跟全员女性的庄子,简直像是故意引诱人往原始的本能方面去思考。
虽然至今所见到几名永颜庄的女人暂时并没有出现鬼魅或异常现象,但说到底,她们也是锚点的一环,即便不是异常本身,也必然跟异常有着紧密的关联。
不要跟锚点中的存在过于深入的接触。
这是南君仪一向的行事风格,因此他见着女人笑起来之后,就打算尊重他人命运,选择静观其变。
倒是观复难得开口:“喂。”
他说话一直很直接,不分对象,也不带任何情绪,口吻难免就显得冷硬,谁也不知道观复到底是在叫哪个人,因此几乎都齐刷刷转过头去看他。
观复只是看着手机男,冷冷道:“南君仪在桑林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开玩笑的。”
手机男略有些讶异,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神色冷峻,不怒自威的男人居然会在此刻开口,轻佻的神色瞬间凝固,露出几分犹豫。
如果是南君仪开口,他少不得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看自己不爽,因此故意针对——可偏偏是观复。
观复看起来天生就是不苟言笑的上位者,如果说手机男还有点勇气跟南君仪虚张声势两下,那么到了观复这儿,他就跟一只安静乖巧的小鹌鹑没两样。
偏在这时,女人忽然慢悠悠地拨弄了下自己的头发,戏谑地笑了起来:“怎么?这就没胆子了?”
她笑起来的模样充满一种高高在上的讥讽感,这种蔑视一下子激起了手机男的好胜心。
他对着观复撇了撇嘴,冷笑起来,故意把声音提高,将胸膛挺起:“我就当真的听,你们这群神……人自己玩去吧。”
观复没有再说话,也没再做任何努力,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直到对方被看得撑不住笑容,脸色都泛出煞白时,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地坐回到角落里去。
他靠着棺材下放着的板凳,没有再看任何人。
手机男见状,像是生怕观复会临时再说什么,赶忙催促着女人一起离开,甚至主动伸手去提食盒。
女人见状,脸上笑意更浓,两条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怎么?”南君仪跟着坐下来,询问身边的观复,“你看出什么了?”
另外四个新人似乎也看出苗头不对,加上夜色一来,整个义庄的气氛变得诡谲无比——方才送饭的女人只点了供桌上的两根蜡烛照明,烛光幽微,照得棺材拉长阴影,仿佛四头沉睡的猛兽。
这让大家多多少少都心里有点发紧,于是状似不在意地凑过来,仿佛抱团在一起稍微能多一些安全感。
“她是人。”观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答南君仪时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正因为是人,所以才不正常。”
观复已经很酷了,队伍里的兜帽男居然比观复还要更酷,他拉低帽子,本来就看不清的脸这会儿更是糊在一团黑暗里,以一种非常冷酷的语气问道:“怎么说?”
男人虽然没有女人那样的第六感,但是周围的环境已经表现得足够反常,就算危险没有完全暴露,可基础的警惕心还是有一些的。
深V男看起来好像是有点想笑,又感觉有点荒谬地看了一眼兜帽男,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哥们,你是不是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啊?”
兜帽男没出声,影子像是一只不高兴的窝瓜缩成一团。
“给我们送饭的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深V男特意强调,语气里带着些许熟练的油滑,“这夜半三更的,她要跟一个年轻力壮的陌生男人一起往山下走,要是个什么精怪画皮的——”
“呸!”年纪较大的手表男显然忌讳比较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他左顾右盼确认了下环境,急忙打断道,“哎!大晚上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别等会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来。”
深V男讪讪一笑:“你还信这个呢。”
他说完,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毛,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又往前挤了挤,立刻改口道:“行吧,那就……那送饭的女人就算不是什么好人,你说她毕竟是一个人独行,这要是失了先机,体能跟力量上毕竟有差距,说不准就被反杀了。要是她真是个好姑娘,那这情况不就更不安全了,刚刚那大学生的手都摸到她屁股上去了,这接下去还干点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齐磊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开口:“那……要是那女孩子只是比较粗心大意,压根没多想,那怎么办?”
“不会。”观复淡淡道,“我刚刚那句话是给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送饭的女人真的没有问题,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会借机脱身——她刚刚才说过,庄子里的人常来祭拜,既然要送这么沉重的食盒,想来也是选熟悉山路且力气大的人来送,她一个人独行山路要比多带一个陌生男人安全得多。”
手表男皱了皱眉:“啧,可是这女的却故意把那大学生给勾下去了,这么说来,这是仙人跳啊。”
“不。”钟简幽幽开口,“这叫什么仙人跳,要不是他主动开口,人家本来没打算带他走,充其量叫做黑吃黑。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手表男追问,隐隐约约感到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爱听的。
钟简看着外面苍茫的夜色:“更何况,仙人跳最多要钱,这位我看是回不来了。”
这下轮到深V男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勉强笑笑道:“小兄弟,看你这话说的,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就算这是深山老林……也总还有个王法说道吧。那大学生充其量就是犯个色心,哪有说杀人就杀人……”
他越说,自己也发现情况不妙,声音越来越虚,慢慢的说不出话来了。
“要是真杀人就好了,杀好歹还是有人来攻击你,说不准能反抗两下,就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钟简慢慢挪动着身体,对观复道,“复哥,你今晚怎么打算?”
这下四个新人都看出来了,这三个有经验的老人之中,钟简明显是要更服观复一些。
先前是南君仪跟新人们沟通,尽管他言辞冷淡,不好亲近,可毕竟是唯一说话的人,加上后来齐磊被欺负那件事一出,众人下意识就把他当做领队来看。
可现在观复开了口,情况就大为不同,虽然现在一切如常,但队伍里的气氛风向隐隐约约已经变了。
南君仪倒不在意自己的风头被观复盖过,倘若观复乐意出头做领队这麻烦事儿,他反倒高兴——也许没那么高兴,观复要是变得亲切助人,看着反而有点可怕。不过退一步来想,起码自己能省些精力,不必花费心思应对这些人。
观复思索片刻:“我有几个想法。最乐观的当属那人死了,先放过我们一夜,等到第二天再想办法。”
齐磊忍不住开口,声音明显有些发慌:“这也叫乐观?那以后呢,难不成每天都喂一个人吗?”
“你别插嘴。”深V男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变了变,立刻喝止道,“先听人说下去。”
手表男到底是生意人,见情况不对,就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大家也别上头了,先说好,我不是不信。我的意思是,现在情况还没那么糟,大家也不要为这点小事争起来,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齐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气愤地坐着,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南君仪知道他们在吵什么,观复这句话一抛出来,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排出队伍的强弱——如果死一个人就可以让其他人平安渡过,那么手机男死后,体力最差的齐磊就会是第二个。
这话不说穿的时候,大家都还体面,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现在恐怕就要彻底陷入猜疑链,场面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才是争执的主要原因。
而齐磊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彻底撕破脸皮。
钟简没有理会众人的争执,只是继续问道:“这当然是最好的办法,那其他的可能呢?”
“义庄里总共有四口棺材,这四口棺材可能代表要死四个人。”观复道,“也许走出去的那个人反倒平安无事,我们当中却要死四个人。”
众人悚然一惊,骇然道:“那……那怎么办?”
观复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棺材里并不是空的,而是有四个怪物,晚上会出现袭击我们。”
钟简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明白了。”
“小兄弟,你明白什么了?”手表男下意识问道,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来了,他伸手擦了擦,见钟简不答,又下意识转头去看南君仪,语气里带了点哀求,“这位老板,你看……”
南君仪只道:“他的办法,你未必能行,而他暂时也未必行。”
这话听得众人稀里糊涂,这时一阵夜风吹过,两朵烛花被吹得噼啪一声。
光线隐隐约约,仿佛随时会灭掉,阴影处显露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爬出来。
第113章 永颜庄(07)
倒不是南君仪想故意卖关子打哑谜,而是这个办法的确不那么容易说出口。
既然可能有怪物,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躲避怪物。
这义庄跟庙宇没什么差别,又颇为老式,因此顶上做了几道横梁。横木用料实在,粗壮得能够容纳好几个人坐在上面,这要真底下出了什么意外,众人提前躲在梁上,至少能暂避开门杀,不至于发生意外后手足无措。
再来高度也还算适中,就算在高处同样发生什么意外,也完全可以跳下来不至于受伤。
可进可退,不管怎么想,房上的木梁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现在问题来了,怎么上去?
如今众人手头没有任何工具,想要单纯靠体能爬上去的话,恐怕有几人要被留在下面——这些人要是这晚上都死了倒是好办,只怕死不了,心中暗生怨恨,那就容易生出事来。
几名新人听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反倒是观复忽然看向南君仪,眼中了然,问道:“你想到办法了?”
“见招拆招,算不算办法?”南君仪还没想到要怎么恰当地抛出这个办法,因此故意语焉不详,含糊地将这句话带过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停在木梁上,因此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的。
“嘁!这算什么办法。”手表男对他的态度明显感到不快,生硬地顶了一句,“这话谁都会说,可现在不是画饼的时候,当务之急大家总得先拿出个方案来,免得到时候真出个什么意外,大家都措手不及的。”
深V男本专心地在听众人说话,冷不防一瞥眼,看见墙壁上竟然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来,那影子微微起伏,仿佛什么活物潜藏在暗处。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忙借着微弱无比的烛光,眼睛追着影子的方向看去——只见得烛光之下,那尊蚕花娘娘的神像好似活过来似得!
神像白天看着只是叫人看得不舒坦,到了晚上简直狰狞可怖:虫脸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漩涡,正缓缓蠕动着口器;婀娜丰腴的女人身躯栖息在邪恶可怖的虫身之上,仿佛被缠住的受害者,又像是虫子引诱猎物的另一种畸态;那一节节的虫身正死死盘踞在长柱之上,像是随时都会随着暗影活动起来。
活脱脱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潜伏在黑暗里窥探着他们。
深V男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一路上撞上好几个人。他才被人抵住,抬起的头顺着虫头往上,无意间扫过了神像顶上的横木,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个念头,眼睛猛然瞪大,忍不住“啊啊”地欢喜叫了起来,手指不停往上指。
其他几人还以为他中邪,正推推搡搡着要起身去把人控制住,深V男这会儿也缓过劲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那个管!不是,那个柱子!”
“什么柱子?”几人看他似乎也不像完全失去理智,一时间困惑无比。
“爬上去。”深V男赶忙道,可越急就越说不好,他干脆站起来走到雕像下比划道,“你们看,这小庙是老式风格的,做了梁的。上下也不算特别高,我们干脆爬上去休息一晚上,大家互相监督,轮流值夜,谁要是快掉下去了就拉把手。”
南君仪不禁有些讶异,没想到深V男居然也能想到,只是这个办法……
爬上去。
南君仪看着眼前阴森森的蚕花女神像,他已经预感到深V男想要用什么爬到梁上了。
果不其然,深V男一马当先,自己跳上供桌,踩着神像的躯体就往上爬。这虫躯是一节连着一节盘在柱子上,加上作为人的上半身,两只手臂跟虫体很容易就成为攀爬时的支撑点,正是一架活生生的梯子。
这人身手也称得上灵活利落,竟然一下子叫他真爬了上去,他兴高采烈地坐在梁上往下看:“快上来,这木梁宽得很,再坐几个也没事。”
这下让南君仪心中生出了极浓的不祥预感,即便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信仰,仅从常识来判断,践踏一名他人供奉的神明也未免过于不敬。
然而眼下并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倒不如闭上嘴巴,以免引起无谓的争执。
其他人见着深V男如此,一时间也有些惊讶,齐磊连气愤都忘了,目瞪口呆地指着神像,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你……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神像啊?指不定还是古物!你也太大不敬了!”
手机男也显得有些踌躇,他是个生意人,忌讳多,讲风水,因此更为迷信一些,一时间心里也直打鼓。
“什么神像鬼像,说白了还不是人造出来的。”深V男已经坐上横木了,拍了拍手,“这些神啊鬼啊的,雕像是工匠雕出来的,故事是那些写小说的人杜撰出来。更何况我们也不是故意对它不敬的,这不是安全避险吗?它要是个好神,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要是个坏神,那不管我们踩不踩它,它不还是要整我们。”
其实深V男一开始爬上来是为了出那口被吓到的恶气——在发现自己只是被一尊不会动雕像吓得大叫起来,回过神来就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了,加上看到了木梁,脑子一转,心里一琢磨,想出的那个好办法固然是为了避险,可多少也带着点报复神像恐吓自己的意思。
可现在真踩在神像头上爬上来了,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梁上,多少也有点心虚,于是赶紧挪了挪位置,催促众人道:“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天越来越黑了,越晚越危险,你们也赶紧上来吧。”
底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心里犯嘀咕,可耐不住门外的山林茂密凄幽,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加上深V男的话的确有说服力。最终也都硬着头皮,咬牙上了供桌,顺着那女神像往上爬。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齐磊生怕自己也被撇下,到时候顶上没位置可坐,赶紧跟着兜帽男往上挪。
很快,地上就只剩下三个老人,新人们见他们没动,一时间心里直打鼓,在顶上拼命催促。
喊了两声,不见三人答复,义庄里的气氛一时间死寂下来,只有烛火摇动时,四只棺材的暗影在地上肆意晃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蔓延了开来。
最终还是钟简先起来活动身体,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可行为风格显然切换成另一个人,他在几根柱子下转了一圈,发现有根柱子系着条老旧的丝带,于是相当灵巧地顺着木梁柱子攀了上去,最后借着丝带的力轻轻一翻,整个人一下子落到梁上。
整个过程利落干脆,几乎没耗费任何力气。
虽然这会儿义庄里的烛光很微弱,但新人们还是看得目瞪口呆,齐磊甚至还鼓了鼓掌。
观复这才问南君仪:“上去?”
南君仪点点头。
比起钟简的灵巧,观复上梁的办法就简单很多,他踩在拿来垫棺材的板凳一角往上一蹬,双手挂在梁上后就把整个身体带了上去,整个过程轻松得可怕,看起来几乎像重力消失了一样。
这让南君仪更怀疑他失忆前是在做什么工作了。
就在南君仪起身的时候,观复忽然从梁上挂下来,他示意下那张板凳,一只手垂落,声音仍然没什么起伏:“上来。”
原来刚刚那个问题,是这个“上来”。
南君仪一怔,却也没怎么矫情,借着观复的力上了正梁。
这下钟简一人单独在靠近大门的横梁上坐着,脚下悬着月光;南君仪跟观复一起坐在棺材前方的横梁上,能看到两根蜡烛;而四名新人则都挤在神像上方的横梁上,正对着大门。
烛火被风吹得又再微微摇晃,外面桑树叶传来“沙沙”的动静,有点像蚕吃桑叶的响声。
横梁到底不比地上,多少有些高度,坐着还好,一旦想要休息,看着黑漆漆的地面难免有点心惊肉跳,加上时间还早,大家左右也睡不着,深V男干脆开了口。
“说起来,都同行了一天了,大家还没自我介绍过,正好这会儿聊聊?”
这样的环境也的确需要一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避免丰富的想象力毫无意义地扩散开来,在这场闲聊里,南君仪也知道了其他的人情况。
手表男的名字叫康永富,做珠宝生意的,是几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可在生意人里算是比较年轻的,才三十七岁;深V男自称阿金,在酒吧里做调酒师,这两天休息想出门逛逛街结果就到这儿来了。
比起他们俩,兜帽男要沉默得多,只说自己的名字叫程谕,然后就没多提什么了。
几人当中,南君仪对程谕最为好奇,因为对方至今没有露出过脸,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然而他也不愿意使用暴力胁迫,暴力会迅速打破某些无形的枷锁。
东拉西扯了一番之后,众人也都累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莫名其妙,加上走了这么长一段山路,不少人体力都耗尽了。
南君仪也有些犯困,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些锚点起码还算人道,休息的房间即便不算舒适,也没沦落到在房梁上睡觉。
观复注意到他的异常,很快凑过来低声道:“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怎么样?”
南君仪看着他,困意正在一点点侵蚀大脑,说话都有点没劲:“可以是可以,但没地方睡觉。”
观复沉默地向他展示了自己。
南君仪:“……”
第114章 永颜庄(08)
从公正客观的角度来讲,在这危机四伏的高空木梁上,鲜活的人体的确可以成为一个相当舒适且稳妥的休息区域。
一来,活人的身体是柔软的,如观复这样挺拔高大的身形,完全可以将南君仪整个人抱在怀中,成为一个比硬邦邦的木头靠谱得多的柔软靠垫;二来,活人拥有主观意识,一旦夜间突发任何意外,完全能帮助沉睡的人从梦中醒来。
如果让南君仪来阐述理由的话,他确实可以找出不少理由来说服自己,合情合理地同意观复的意见。
至于观复本身,即便提出这样的想法,也未必见得有什么引诱的想法。
这才是让南君仪最头疼的地方,正因这个建议如此正经,毫无任何暧昧的暗示,才让人感到无奈。
“你还记得宴会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吧?”南君仪压低声音问道。
观复似乎有些诧异,也许是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迟疑而谨慎地点头道:“我还记得,可我看不出跟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你果然没有骗我,只是我没想到在这方面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知。”南君仪摇摇头,脸上没有露出微笑,可神色奇异地柔化下来,某种近乎怜爱的情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难以捉摸,“人通常不会跟他的爱慕者靠得太近。”
观复这才明白过来,他沉吟片刻,回答得异常直白:“我不认为这种情感会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好半晌才开口:“说得也是。”
大多数人都忽视环境对于情感的影响,崇尚爱情的人认为现实没有无法攻克的难关,只要两个人的心紧密相贴,就能幸福到老。
南君仪靠在观复的肩上,心想:真是放屁。
危险的环境强迫两个人必须亲密无间,然而真正感到尴尬的却只有拥有常识的南君仪。
但凡换个正常的环境,南君仪都可以控诉观复这一行为是撩了就跑,然而正是这样恐怖的环境,他清晰地认识到观复只是提出了一个确保两人都能留存体力的客观意见。
奇妙的是,也许是出于情感的安慰,又或者是南君仪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累,枕在观复身上没有多久,他的意识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梦中是一片暗沉的幽深之处,南君仪直觉自己似乎走在某种相当柔软的东西之上,这种触感非常难以分辨,很像是光滑无比的绸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弹性,可是仔细感受,又能察觉到从脚底下传来细微的起伏,仿佛是活物在呼吸。
在这沉沉的睡梦之中,南君仪失去了空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到底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很快就停下来,跪在地面上,伸手去触摸这宛如丝绸一般的物质。
它摸起来有一点像某种非常柔软但是结实的皮,分布着非常纤细的纹理,摸久了能感觉到一阵阵的暖意。这种暖意就像是一种勃勃的生机,瞬间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他一时间顾不上什么洁癖,什么警惕,只想要躺下来,与这片大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当南君仪彻底躺下来的时候,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地面下似乎涌动着带有特定规律的水流声——似乎是某种液体正在管道里流动着。
这种声音非常的细微,可感受起来相当强烈明显,让人完全无法忽视,慢慢的,这种水流声似乎跟南君仪的身体起伏完全重合在一起,就像是南君仪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动。
奇怪的是,南君仪并不感觉到吵嚷,仿佛他天生如此。
渐渐的,他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砰。
砰。
砰。
只剩下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声音,清晰地在这紧闭的空间之中跳动着,宛如回到了子宫之中。
就在南君仪在睡梦之中再度陷入更深的梦境时,一种强烈无比的失重感忽然将他拉回了现实,恐怖的心悸令南君仪瞬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义庄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不知是烧尽了还是被风吹的。
微弱的月光在义庄的门槛处止步不前,倒是门前的那棵桑树王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就连暴露在土外的惨白色根须都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微微搏动着。
南君仪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随后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不是一种形容——这棵老桑树的根须的确在移动!
义庄里一片寂静,只有幽静的月光与几人的呼吸声,就在这时,神像处忽然炸响了一阵雷鸣般的鼾声。
南君仪毫无防备,大脑顿时一阵空白,全身僵硬,几乎无法反应过来。
那在地面上游荡的树根仿佛察觉到什么,顿时加快速度,向着义庄内部涌入,就像密密麻麻的虫群,看得人头皮发麻。
偏偏义庄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观察树根的行动,南君仪这才下意识扭头去看观复。
这情况说来漫长,实际上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前后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眼下树根已经顺着完全敞开的大门进入义庄,南君仪不敢再说话,避免被那不知道是不是成了精的怪异老桑树察觉,赶忙侧过身,反握住观复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另一只手则往上移,捂住他的嘴。
观复没有动,也没挣扎,他宽厚的手心带着热意,只是轻轻回握了下南君仪,如同一个沉默的回答。
人类在黑暗之中实在无助,赖以为生的眼睛失去作用,四周暗得已无法分辨出任何变化来,只能仰赖听觉,然而地上的根须太过密集,几乎无法分辨方位,这让南君仪心中略感不妙。
南君仪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转移注意力。
他料想一定是自己在熟睡之时表现出了什么异常,或是外面的树根开始异动,因此观复才会有意惊醒自己——毕竟以观复的专注,不可能放任他陷入危险,梦中那种恐怖的失重感一定是有意为之。
作为一名队友,观复的确完美得无可挑剔。
而那几名新人——南君仪实在无法忽略那清晰无比的鼾声,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异常,难道四个人全都睡死了不成?
不知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还是打鼾的人短暂清醒了一下,鼾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眼无比的光线。
尽管双方相隔着一段距离,可习惯黑暗的眼睛在直视光芒的瞬间还是感到刺痛,南君仪下意识眯起眼睛,往观复肩头一藏。紧接着听见梁上传来惊恐的脚步声,灰尘簌簌飘落,那光线晃动了片刻,逐渐往下方转移。
南君仪这才看清是齐磊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这会儿他们四个人都已经清醒了过来,此刻正慌张地站在正梁上,不知道该如何前进后退。
而同样,地面上的景象也被光照得一览无遗,南君仪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只见一条条蔓延进来的根须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义庄,不少已经缠绕在棺材之上,甚至钻入缝隙之中,密密麻麻,根本无法看清到底有多少根须,犹如涌动的蛇群,叫人看了直犯恶心。
地面已没有任何落脚之处,南君仪想到若非众人谨慎,恐怕现在还不知道遭遇什么厄运,不由得感到一阵鸡皮疙瘩竖起。
另一头的兜帽男程谕反应倒是出奇得快,他一把按住齐磊的手,手机的光芒顿时被挡掉大半,根须再度覆盖上来。
虽然南君仪没能听见程谕说了什么,但是从齐磊立刻按掉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这一反应也看得出来,程谕大概率是担心光照会吸引这些根须。
义庄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谁也不敢说话,只余下根须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几人惊恐沉重的呼吸声。
南君仪刚想开口,月光处忽然显露一抹反光,他不由得看过去,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根须在地上找不到“食物”,已然开始攀住门口的木柱往上爬行。
那根木柱正是钟简的栖身所在。
可义庄之中并不止一根木柱,内部虽被黑暗所笼罩,人眼无法看清,但并不意味黑暗中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钟简隐没阴影之中,一动未动;而南君仪的脚底下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新人那头已经有人几近崩溃,听声音似乎是康永富,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些鬼东西是什么!是树?木头?木怕火!烧了它们。”
下一秒,火光再一次照出了四名新人,康永富正点起打火机,面目狰狞。
阿金倒还有些常识,赶紧伸手去抢夺打火机,错愕道:“你疯了?这么多,要是一把烧起来,我们也逃不开,这大梁也是木头做的,你想大家一起死啊?”
康永富哪里肯让他拿,两人一下子争执起来,这梁上本就狭窄,周遭暴露,根本没有任何防护,好端端坐着都显逼仄,哪里有空间让人你来我往地推推搡搡——
只见得火光绰绰,你来我往之间,康永富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那一小抹火星随着他跌坠,随后熄灭。
“沙沙沙——”
义庄众人再度陷入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之中,反倒是根须的声音倏然变大,宛如无数蚕吃着桑叶般的声音倏然响起。
这次齐磊没有再打开手电筒。
这蚕食桑叶般的声音持续了一整晚,陪伴着众人迎来了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光芒。
第115章 永颜庄(09)
晨光再度踏入义庄,将内部的环境照得格外亮堂。
地面上的情况让人感到一种近乎违和的正常:没有康永富的尸体,也不见破碎的碎块,只有些许几不可见的鲜血肉沫尚残留在地面的砖石缝隙之中,混合着几片残破的布料跟一只完全变形的打火机。
这就是康永富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场面当然算不上什么血腥,也谈不上恐怖,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窒息——联系起昨晚上发生的一切,那沙沙作响的蚕食声,似乎仍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始终挥之不去。
剩余的六人沉默地下了房梁,木梁上略有些积尘,难免沾在衣服上,可谁也顾不上去管。
阿金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差点就从蚕花娘娘的手上摔下来,好在反应及时,只是手剐蹭了几道痕迹,整个人没有摔下来。
不过他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了昨天的灵动机敏劲儿,发生这样的意外也只是呆呆地发愣,看上去状态明显不对劲。
这倒不足为奇,身体虽没受什么伤,可不意味着心灵没有受伤。
昨夜推搡说起来虽属情有可原,但毕竟是阿金亲手将康永富推了下去,多少算是个过失杀人,一条人命何等沉重,锚点可以轻易夺走,人也可以轻易夺走,可总是有些人无法会被这样一条性命压得无法喘息。
阿金只是个在夜场里厮混的人,充其量行事风格随便些,还没到杀人不眨眼的地步,这会儿脑子里当然是翻江倒海,全然不知所措了。
这里纵然没人追究他的责任,可不意味着阿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手上多了条人命的事实。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见他站不稳身体,直接滑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就知道阿金的心性恐怕是挺不过这个锚点,索性不再理会。
这一晚上忍耐下来,不单单是对精神的折磨,同样是对身体的折磨,几乎没有人睡得好,只觉得又是疲惫又是饥饿,不但肚子咕咕叫,眼皮也直往下掉。
齐磊跟程谕几乎刚下来,就找个离棺材远的角落缩着睡着了。
钟简比他们俩要强一些,可也只强一些,他是靠在门边的墙壁睡下的,临睡前还不忘叮嘱:“要是早饭来了,记得喊我,喊不醒就留点吃的给我。”
话音刚落,头一歪,彻底陷入沉眠。
南君仪好歹睡了上半夜,精神要比别人好上一些,而观复的身体素质要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强,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就在南君仪准备绕着义庄巡视一圈的时候,观复的声音忽然从另一头的棺材处传来:“棺材不对劲。”
“哪里不对?”南君仪快步走过去询问。
只见观复蹲在其中一副棺材面前,手指微微敲击着棺盖跟两侧,淡淡道:“里面多了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非常诡异,让南君仪顿生疑心,他走过去学着观复的模样摸了摸那棺材,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如果有多东西,查看重量是最明显也最简单的方法,可这木制的玩意绝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掂量出斤两的。
如果真从重量来考虑,某种意义上他只能选择相信或不相信观复的判断。
但……观复真有这么大的力气吗?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的手臂肌肉。
紧接着观复就将鼻子凑到那棺材的缝隙之间,不知闻到什么,他思索片刻,对南君仪招了招手,示意到自己身边来。
虽是南君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实在觉得这姿势与逗狗略有几分相似,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棺材缝隙非常紧密,人手难以入侵,这点早在昨天就验证过,南君仪一时间倒也奇怪观复到底发现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俯身靠近缝隙。
南君仪才将鼻子凑过去,竟真嗅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掺杂些许似有若无的腥甜。
只是这点气味极淡,若非是观复提前预警,他未必能闻到什么,即便巧合闻到了,也未必能察觉是从棺材内部传来的,说不准会以为是来自木头的香味。
南君仪的眼神微微一凛,似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将手掌贴合在棺材的表面,果不其然,这棺材之中仿佛困着什么活物一般,隐约能听到一种微微蠕动挤压的声音,而整个棺材则传来宛如心脏跳动般的频率。
这频率带来的感觉十分熟悉……
正当南君仪细细思索回忆的时候,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个场景,他吓得猛然撤开身,几乎要撞上身后的那副棺材。一种刺骨的寒意顿时席卷了南君仪的全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棺盖,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看向神情困惑的观复。
他当然知道观复在困惑什么,观复在困惑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即便里面真的有些什么东西,也并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倒不如说从观复告知他异常开始,就应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
齐磊可以被吓到,阿金可以被吓到,程谕也可以被吓到,唯独不该是经历了如此多锚点的南君仪会这样的失态。
他也必然要解释这近乎异常的失态……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飞快闪过观复冷酷的神情,他看过观复杀人,跟捏死一只蚂蚁并没有任何区别。
观复并不是坏人,可那建立在他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
南君仪动了动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借口,不自觉放轻声音:“你觉得……里面会不会是……”
他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而是用嘴唇无声地递出那个名字——康永富。
观复摇了摇头,疑虑并未完全淡去,可还是伸手往地上那一丁点的碎肉指去,随后就没有再理会南君仪。
不错,尽管地上干净得就像打扫过一样,可这些残留的痕迹足以说明康永富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棺材里面的东西就算真的跟康永富有关,也不可能是他本人,最多只是康永富的一部分。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情况。
南君仪也觉得自己临时找的这个理由略有些蹩脚,可仓促之间,他也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好在观复并没有再多做追究,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有意逃避,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绕着义庄巡视一圈,发现还有一口棺材同样传来异常。
一个晚上,两个人,两口棺材,这绝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
好在除此之外,义庄之内没有其他的异常跟任何残留的根须。
随后观复就找了根柱子坐下,随后低下头去,不知道是在闭目休息,还是在思索什么。
南君仪看着他的身影,确保观复不会突然行动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愈发滚烫炙热,从义庄往外看是一副清幽却诡异的景色——葱郁的密林,高耸的山峰,这山林被虚无缥缈的光芒完全笼罩了,那抹鲜浓的墨绿,干枯的灰白都被强光照出一层强烈的光辉,看起来无比陌生。
南君仪再度转头看向那尊蚕花娘娘像,女神的脸仍是那张丑陋不堪的虫脸,看不出讥讽,也不见任何善意,它只是显露着那张怪异恐怖的脸,俯视着所有人。
不会有错的。
南君仪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冷汗早已洇湿后背,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终于开始回忆起昨晚上的那场梦魇——这种跳动的频率。
那棺材里的东西,跟他梦里的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感觉。
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噩梦,而是一个预兆。
南君仪垂着脸,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几乎已经有些疼痛,他暗暗想道:难道昨天晚上,那些根须是来找我的……还是说,我已然被预定,注定要死在此处。
可是,为什么?
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凭借运气,随机地筛选着所有人?
南君仪坐在门槛上,将身体侧靠着门框,他静静地看着那棵极为珍贵的大桑树,老树已恢复平日的模样,不复昨夜的凶恶恐怖。
可昨夜那些密密麻麻涌动的根须仿佛仍浮现在眼前,那并不是一场幻觉。
如果挖开这棵大树——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倏然闪过这个念头,又很快消散,他们没有任何工具,这大树树根虬结于地,倘若只用手挖,只怕挖到全员死亡也未必能成。
他胡乱思索着,不知过去多久,远处白光之中遥遥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履轻快,踏着光芒而来。
又是一个面生的女人,仍然十分年轻,长了张甜美无比的娃娃脸,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挎着巨大的食盒,笑吟吟地走过来。
“早呀。”女人甜蜜地笑起来,隔着老远就冲南君仪打招呼,“我来送早饭了,大家昨天休息得好吗?”
众人睡得都浅,听到声音后就都醒了过来,麻木地看着女人摆放着碗筷,这次拿出来的碗筷不多不少,正好六份。
“我们有七个人。”南君仪忽然道。
女人却笑得十分从容:“怎么会呢,六位客人都在这里了啊。”
第116章 永颜庄(10)
南君仪的目光扫过食盒里准备的六双碗筷,不多不少,正符合当下的人数。
八人少去两人,他们三位老人,加上仅剩的三名新人,的确是六人。
昨夜随着送饭的女人离开的大学生姑且算情有可原,可是康永富是半夜与阿金推搡时跌下房梁丧命的,只有他们六人亲身经历。
这送饭的女人已经是第一个上山来的人了,就算消息要传,又是由谁传出去的?
她们是怎么精准地准备好六人的分量?
“昨天只有一个人跟着你们那边的人离开了这里,我们上山的时候总共有八个人,怎么算都是七个人。” 南君仪再一次开口道,“为什么你们只准备了六个人的份?”
“是吗?”女人对此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并没有任何被说中的慌乱跟无措,嘴角还带着抹甜蜜的笑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者交接的时候听错了。”
南君仪打量了一会儿女人,知道是这方面是问不出什么线索了,他思索片刻,又问道:“对了,之前没问,蚕花诞是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大后天。”女人催促道,“到时候会有人来跟你们说的,大家还是趁热先吃早饭吧。”
大后天?……这么说来,从昨天算起,总共是四个晚上。
又是四。
南君仪皱了皱眉,随即招呼其他人道:“大家先吃早饭吧。”
程谕跟齐磊欲言又止,显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南君仪不追问下去,而钟简跟观复就老练得多,已经过来拿走食盒开始进食了。
只有阿金缩在角落里抠挖着柱子的漆皮,神神叨叨地不断说着什么,眼珠子不自然地转来转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金,你也来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撑不住……”
齐磊见他这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虽然对阿金意外杀人这事儿心有余悸,但眼下看到阿金这个模样,又觉出几分同情。
正当齐磊将一个馒头递到阿金面前时,却见阿金猛然抬起头来,眼睛发红,神色狞烈,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发疯野兽。
下一秒,阿金突然暴起,仿佛失控了一般,猛然扑向正在旁边等待的娃娃脸女人,嘴里发出恐怖的嘶吼声,听起来……
听起来就像是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沙沙……”阿金又怒又笑,他的喉咙里不断模仿着昨天晚上的声音,“沙沙……”
砰!
女人猝不及防被他按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向地砖,顿时间就见了血,而这会儿被阿金掐住脖子,也无法呼救,只能痛苦地抓挠着阿金的衣物。这一下把齐磊吓得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指着阿金,半晌说不出话。
众人刚刚几乎都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加上阿金毫无征兆的爆发,一时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见此情形先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
观复最先上前,一把拧住阿金的胳膊,冷声道:“松手!”
这一下看得众人都不由得肉痛,观复的力气相当大,被他这么一扭,跟错骨分筋没什么两样。可阿金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纵然痛得五官扭曲,手指仍像是焊死的铁钳一般,深深掐着娃娃脸的咽喉,指甲很快就刮破皮肉,溢出血来。
南君仪稍慢一步,也上前帮忙,他去扣阿金手腕上的麻筋,却发现阿金的力量大得离谱——阿金脸颊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样,只管神色狰狞地压制着娃娃脸,任凭其他人怎么拖拽都死不放手。
眼见着娃娃脸的脸涨红起来,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却没人能分开她跟阿金。
人在完全无视自己的身体后所能爆发出来的潜力相当恐怖,就在南君仪跟观复还在努力的时候,就听见程谕低沉的声音:“她不动了。”
一时间整个义庄里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下意识去看娃娃脸,只见她的舌头吐了出来,脸色青紫,眼睛都像被掐得凸出来一般,显然已经没气了。
阿金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松开手,他跟娃娃脸的皮肤仿佛粘连在一起,刚开始甚至没能甩开。等阿金从娃娃脸身上爬起来后,脸上露出一种恶狠狠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显得极为扭曲狰狞:“死了!终于死了!我看你们怎么害我!哈哈哈……嘻嘻……哈哈哈……”
观复也松开了手,他在阿金的手臂上留下好几道深深的淤青,要是再重一点,只怕能拧断阿金的胳膊,可阿金却浑然不觉半点痛楚。
又确认了一次娃娃脸的的确确死了之后,阿金立刻嘻嘻哈哈,摇头摆脑地拍起手来,神色疯狂地往外跑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错……”
“别让他跑出去。”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发号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这一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程谕连扑带抱地将阿金按在地上,钟简将挂在柱子上的那条丝带直接扯下来,往饭盒里送来的汤一浸,利落地把阿金的手捆住了。
阿金一开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就是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质问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最后就蹭在地上不说话了,头抵着地砖,只摇头晃脑地发出让人心烦的“沙沙”声,像是在模仿春蚕啃食桑叶一般,时不时神经质地笑一笑。
南君仪走过来抓着阿金的头发把人拉起来,仔细观察着阿金的手腕跟脖子,确认没有污染后就放开了。
永颜庄的人居然不是污染……
南君仪不确定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他脸上的神情略微变了变,这一幕全被不远处的观复看在眼里。
其他人则看着地上娃娃脸的尸体,陷入一阵死寂。
如果说昨天晚上康永富的死亡只是意外,那么今天娃娃脸的死亡显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害。
程谕显然有点烦躁起来了,他将手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把自己完全遮挡住,沉闷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杀了人,不会算在我们的头上吧?也不对,晚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说不准就是这些女人搞出来的……喂,你们不是老人吗?怎么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接下去要怎么走?”
“先吃饭。”南君仪平静道,“先吃饭养足精神,再谈之后的事。”
这个回答显然让两个新人都很错愕,南君仪没再理会他们,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这顿早饭,倒是钟简忽然问道:“要留馒头吗?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的话,我们恐怕要自己觅食了。”
“没什么必要。”南君仪摇摇头,“现在连锚点的苗头都没有,我想蚕花诞会是重点。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那么蚕花诞也未必会让我们进去,那就要想别的办法,我们也不必特意留在义庄里。”
齐磊难以置信地站起来:“这是重点吗?现在可是……可是……现在死了人啊?”
“我知道死了人,我也看见了。”南君仪有点不耐烦,神色变得很冷,“所以呢?他们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能让他们复活不成?如果你想挖个坑处理尸体,那请自便,如果你打算一直烦恼还没发生的事,那也随你。”
齐磊一时间也被问倒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最终颓然地坐倒在地,环抱着自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毫无胃口。
程谕倒是飞快地接受了现实,他沉沉问道:“这就是你当时说的……那些异常的发生?”
见南君仪点头,程谕深吸一口气,也老实坐在地上开始飞快地往嘴里塞食物,只不过这食物是从口罩底下往里塞进去的,全程不让自己的脸露出来。
这让南君仪的精神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那尊蚕花娘娘的神像,那张完全被口器占据的脸不断地回荡在脑海里,此时此刻跟程谕偷偷摸摸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说起来。”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开口,“程谕,之前怕冒犯到你,可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知道你的长相。”
程谕正在吃馒头,闻言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你担心我其实是那些东西是吧。可以,就是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我的脸……不太好看。”
“能不好看到哪里去,都是大老爷们的——”齐磊忙说些好话捧场,可话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被命运焚烧过的脸。
程谕把兜帽跟口罩都摘了下来,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全都皱缩在一起,仿佛脱过水一般,布满了交错的痂痕,仿佛是一张桑树皮贴在骨头上。他没有眉毛,耳朵略有些残缺,不过从他平日的反应来看这种残缺并不影响使用。
他脸上唯一完好的器官就是两只眼睛,这会儿局促不安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齐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知所措跟震惊。
“是火灾,运气不太好。”程谕略有些僵硬地解释了下,又飞快地将口罩跟帽子重新戴上,“没吓到你们吧。”
南君仪没说什么,确认过程谕的脸只是烧伤,而不是虫口之后,他稍稍放下一点戒备,继续吃起自己的食物来。
义庄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阿金时不时发出的“沙沙”声跟笑声,还有众人默默咀嚼的声音。
娃娃脸的尸体正躺在地上,怨毒地凝视着他们所有人。
第117章 永颜庄(11)
义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藏在深山之中,四处都是密不透风的深林,并没有什么可探索的地方。
更何况,众人才经历了昨晚的根须入侵跟今早的杀人意外,几乎都有些魂不守舍,身体跟精神都还未恢复,强迫他们立刻振作起来也不现实。
于是南君仪干脆任由所有人待在义庄里休息,自己则带着娃娃脸的尸体往外走——没有人想跟一具神情怨毒的尸体待在一起,与其这样摆在义庄里引得人心惶惶,倒不如他来处理。
也正好远离人群。
其实就南君仪自己的想法来讲,跟尸体待在一起未必是件坏事:一来,说不准那些根须也不怎么挑食,尸体也算食物,那么今天晚上要是再遇到袭击,也多少有个保障——这么想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位娃娃脸姑娘,但是毕竟她已经死了;二来,尸体摆在眼皮子底下固然膈应,可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失踪要好。
只是这种想法固然实用,却不能强迫其他人接受,更不能强迫其他人也按照最为功利的想法生存。
人心一旦崩溃,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南君仪将娃娃脸的尸体摆放在义庄外,让尸体靠在门板上,太阳光极为刺眼,晒得南君仪皮肤发烫,也照得娃娃脸的脸吹弹可破,宛如小婴儿一般光滑柔嫩,连那种怨毒之色都仿佛淡去许多。
“奇怪……”南君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娃娃脸的脸蛋,“为什么会……”
“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观复的声音,把南君仪吓了一大跳,他猛然收回手,转身去看观复时就知道自己略有些反应过度了,不止像被打断思绪,更像被抓包了。
“我在检查尸体。”南君仪尽量平稳着嗓音。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目光沉沉,如果说阿金是一头危险的疯兽,那么观复比疯兽更加恐怖,他是一只拥有智慧的野兽,毫无任何人类原则的拘束,也从不失控。
当观复想要使用暴力的时候,他会冷静且精准地使用身体里的力量,确保每一块肌肉都完全服从他的命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今天很不对劲。”观复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并没有指责,只有困惑。
南君仪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哦?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难道是因为我不敢看你?”
“是,但也不是。”观复并没有被这轻浮的口吻击中,脸上不见丝毫窘迫之色,看起来就跟平日没有两样,他的眼睛沉沉的,仿佛要看穿南君仪的伪装,“你在逃避我。”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对着观复,继续观察着女尸的情况:“考虑到我们之间的情况,我逃避你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你真的不认为,我们实在靠得太近一些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观复的声音骤然变冷,“你昨夜曾赞同我的看法,认为这份情感远不如你的生命重要。我一直是这么做的,除去生死大事,我并没有干涉你的任何行为跟决定。”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你眼下是在做什么呢?”
观复突然沉默,这种沉默并不是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他已经认为自己说得非常明确了。
南君仪却没有反应,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观复能够知情识趣的离开,显然老天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过了几秒,南君仪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观复不但没有离开,还相当平心静气地走过来,同样半蹲下来,跟他一同观察着女尸的异常状态。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往侧边瑟缩了下,观复就在这时忽然抓住他的手,脸上连一点感情也没有,宛如一位公正严明的法官看到确凿的证物,冷静得近乎残酷:“你不但在逃避我,还很紧张,甚至是恐惧我。为什么?”
这让南君仪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这一刻,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有时候爱与恐惧也许并没有任何差别。
“也许是因为你实在太危险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回应道,试图从观复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然而无果,他只好放弃,“你擅于自控,同样也擅长判断,观复,你是个很好的人,但……”
观复追根究底:“但?”
“但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南君仪看着他,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态浮现在脸上,“你见过被彻底污染同化的同伴吗?”
观复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锚点之中并不单纯靠大脑,体能……”南君仪沉吟片刻,还是说了下去,“还有一点,运气。”
观复皱了皱眉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发生了什么吗?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的棺材?”
南君仪笑了笑:“都有。”
他站起身来,不再注意这具年轻美丽到近乎异常的女尸,而是对观复道:“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
观复并没有拒绝,因为他们能走的地方实在很有限,无非是尽量避开其他人而已,没有人能够离开这座大山,更不要说山脚的永颜乡了。
如果不去考虑盘桓在这片浓绿之中的死亡阴影,这座大山其实并不失为一个踏青的好去处,两人走了又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告诉我。”良久,南君仪才开口,“你在棺材里感觉到了什么?”
观复的回答很利落:“生命,有东西在里面。”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南君仪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他的内心竟然奇异地平静镇定下来,只有一种极为微弱的酥麻感在四肢里流窜着,说不好这是一种激情还是一种激动。
“我感到,我跟它融为一体,就像是我在梦里体验到的一样。”
没有多么为难,南君仪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讲述那个迷离的幻梦,仍然保持着这种近乎第三人旁观般的平静。
“你我都经历过锚点,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被选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为说出内心压抑的某件事而感到近乎平静的颤栗。
观复没有说话。
“也许我的运气足够好,能够撑到这次锚点结束。”南君仪淡淡道,“又也许我的运气不够好,在中途就会变化成怪物。”
观复终于明白过来:“你担心我会杀害你。”
南君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担心你会杀害我,即便我会变成怪物,即便我会对你们存在危害。”
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待在这儿,连想找个人报仇都找不到,做个怨魂也做得这么没面子,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观复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真正的沉默,他垂下脸,并没有去看南君仪的微笑。
诚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必去多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可这是一种预兆,象征着未来已近在咫尺,逼迫人们做出决定。
南君仪选择了隐瞒。
“那又为什么……”观复问,“要告诉我?”
“你已经起疑了。”南君仪拨开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慢悠悠道,“而我已经拒绝告诉你了,可是拒绝无效,那我只能告知你答案。毕竟,我不认为撒谎欺骗你会是个好主意。”
这时候,南君仪忽然问道:“那你会吗?”
“什么?”
“你会杀害我吗?”南君仪问他,神色平静得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如果我变成怪物,扭曲心性,威胁到你的时候,你会杀害我吗?”
观复缓缓道:“我会十分悲痛。”
南君仪久久地凝视着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观复摇了摇头。
这让南君仪的眼眶有些湿润:“你真是天生甜言蜜语的好料子,观复。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少跟别人这么说话,否则会显得我得到的这些很没价值。”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很害怕。”
“是,我很害怕。”南君仪轻声道,“我感到……很害怕。”
观复思考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走过来,对着南君仪示意了一下:“你介意吗?还是更希望自己独处?”
很奇怪。
观复这个人明明跟引诱两个字毫无关系,可南君仪此时此刻却忽然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诱惑。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踏出这一步,就像在宴会上意识到自己已然沦陷而选择抽身一样。
保持距离……克制……理性……
下一秒,南君仪听见自己说道:“不介意。”
观复拥抱他,就像在拥抱一个婴儿一样,手很规矩,也很平稳。
南君仪依靠着观复,听见那平稳的心跳,这黑压压的影子在树荫下笼罩着他,树仿佛成为了观复的延伸,开辟出一个全新的空间。
观复的手贴在南君仪冰凉的后颈上,他的手掌宽大,甚至触碰到耳朵与下巴的一部分,声音沉着而有力,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狎昵与甜蜜:“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也在这里。”
南君仪闭着眼睛:“朋友一般不会做这种事,我就不会对顾诗言跟时隼做这种事。”
“即便他们很痛苦?”
“……即便他们痛苦。”南君仪将自己压进这个怀抱,尽可能多地拥抱住观复,“我比你要残忍得多,如果最不幸的结局发生,我期望这场悲痛会持续到你的余生。”
热烈的恨,理性的爱……
比起全心全意地付出,南君仪更擅长控制与憎恨,他的恶意要比他本人诚实得多。
观复将手搭在南君仪的后脑上,他凝视着那一小截脖子,聆听着对方略微显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神色微微暗沉。
然而这是一份信任。
如果……如果南君仪的生命在这一刻终止,在安慰之中逝去,也可免于之后的痛苦与折磨。
观复微微收紧了手指,南君仪并没有任何反应,他温顺地服从在观复的手中,等待着悬而未定的命运。
最终观复只是为南君仪轻轻梳理了一下头发,侧过头,望着地上自己投落的影子。
那影子将南君仪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不露分毫,然而这两条影子终究要分别开来,即便一时能够交融,也无法永远如此。
当太阳下山时,当他们分别时,当……有一方彻底死去时……
观复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
他从没有品尝过这样的滋味。
疼痛得让呼吸都为之凝滞。
第118章 永颜庄(12)
观复诞生于一片空白。
正如所有降世的婴儿一般,观复在醒来的那一刻,对于这个世界也感到全然的陌生。
观复所接触的第一个人并不特别,死得也非常迅速,最终锚点里的十四个人只剩下了四个人。他在其中观摩并且学习,常识似与生俱来般嵌合在身体之中,并没有使他看起来像个白痴。
人们害怕孤独,恐惧落单,因此紧密地抱团排解不安,观复不确定这是否算作另一种常识,只是学会了这一点。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恐惧。
南君仪的出现同样谈不上任何特殊性,观复上船见到的第一个人也不是南君仪,而是顾诗言。
顾诗言是个很有趣的人,而南君仪……南君仪是一个非常疲惫的人。
从第一次合作开始,观复就在那轮扭曲的月亮下窥探到了这一点——藏在这具沉稳冷静的皮囊之下的那个人已经快要分崩离析,再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然而到头来,却是南君仪找到了答案,救出了他。
每当观复认为南君仪即将崩溃时,那些裂痕却似乎只是更细密一些,仍然支撑着南君仪往前走,不断地走下去,直至走到现在。
观复忽然间明白了在宴会时南君仪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
如果这一切的尽头只是通往无尽的痛苦,那么人们为何要走下去,为何要去迎接那比痛苦更为痛苦的未来,去迎接那比不幸更为不幸的结局。
“你说得没错。”
南君仪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随即就离开了这个怀抱,一阵莫名的寒冷在阳光下席卷观复,然而与他相反的是南君仪。
与之前那种平静不同,南君仪笑了起来,冷淡的眉眼变得温柔许多。
“观复,你说得是对的,挣扎也许没有意义。但是,即便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即便你并没有喜欢过我,即便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善意,我仍然感到很高兴……感到幸福。”
南君仪握着观复的手,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仰着脸,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的脸:“这是有意义的,我很感谢你,也许……”
这句“也许”没了下文,南君仪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摇摇头:“算了,之前那些希望你永远伤心的事,你别太在意了,只是开玩笑的。能为我伤心一会儿最好,可也不要太伤心了,对你不好。”
南君仪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当时到底多么肆意妄为地做了一件事,因此庆幸起来,观复并不爱他。
他竟蓦然感到一阵欣慰,即便就在前不久,他还满心怨恨与恐惧。
明明南君仪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他的身体也不再恐惧,然而在观复的胸口却忽然蔓延起一种如同浓雾般压抑的悲伤,湿漉漉地浸透着跳动的心。
是的。南君仪是这样的人,很脆弱,却又很顽强,一旦整理好自己,就再度继续走下去,不断地往前走——总有一天,他会走到一个观复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观复仍然什么都没有说,说出不负责的承诺是极为任性的一件事。
明明只是这样短暂的接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人的成长之中会遇到无数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待在一起,永远亲密无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得到与失去之中徘徊。
然而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接近,这样短暂的瞬间……
一个人能够带给另一个人的改变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无人能够知晓这个人会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拥有怎样的意义,又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观复尚不能说出任何誓言,明确自己的情感,他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南君仪的改口而有所好转。
“其实我回忆了一下,我之所以被选中,也许跟昨天对蚕花娘娘上香这件事有关。”南君仪再度轻松起来,他拉着观复的手腕,将人带到较为阴凉的地方,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昨天大家做的事情不多,而跟蚕花娘娘有关的就两件事,上香跟踩神像。”
观复很快就分辨出来那个筛选条件:“而你是唯一一个上了香且并没有踩踏神像的人。”
“没错。”南君仪思索道,“我想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齐磊曾经跟我谈到过一种跟桑社有关的祭祀仪式,认为地位越尊贵的祭品就越贵重。我想,这种融合很可能意味着我是一件贵重的祭品。”
“我上了香,意味着是蚕花娘娘的信徒;而没有践踏神像,意味着我足够虔诚。”
观复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通过踩踏神像来改变你被选中的命运?”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南君仪摇摇头,“阿金。”
“阿金?”观复皱了皱眉头,“你是指他今天的行为很不对劲?”
南君仪点点头,神色冷静:“没错,但不止于此。昨天拜神的人只有我、康永富、阿金三个人。我没有踩踏神像,因此只是做梦,而康永富身死,阿金发疯,我想都不是出于意外,他们两人一定受到了影响。”
“只是,我想不通是什么区别开了阿金跟康永富,不过阿金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观复思索片刻,也没有找出任何苗头:“看来只能等,等着新的情况出现。”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
观复又问:“对了,刚刚你检查尸体,是发现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再普通不过,却让南君仪十分错愕,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观复反应极快:“你跟我看到的东西不同?”
“与其说看到的东西不同,倒不如说是感觉不同。”南君仪十分相信观复的观察能力,因此现在的神色极为难看,“看来这是作为蚕神信徒的特殊能力,这位神明未免太好说话了一些,只要敬它一炷香,就能算是信徒。”
随后南君仪长长吐了口气,解释起来:“我认为,她在化蛹,或者说,她整个皮囊就是一层蛹皮。”
观复忽然道:“我当时杀死美少年时,污染曾经蔓延得极为严重。可是阿金杀死了那个女人,却没有任何污染显现,按照你的经验,阿金是不是有可能已被同化?”
“确实有这种可能。”南君仪环抱着胳膊,眉头微微蹙起,“你刚上船那天,我正好有一个锚点要下。那场锚点里有个叫做姜宁的女孩子就是先受到污染,随后被同化,同化之后她成为了怪物的一部分,身上的污染也确实消散得彻底。”
“如果阿金是作为蚕神的信徒杀死信徒,那么极有可能就不算做污染,污染需要载体,而他已成为污染的一部分。”
南君仪的目光一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跟对比这一点。”
这时,南君仪的目光忽然跟观复的视线对上,他不由得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观复在思考什么:“你想杀永颜庄的人?”
“我对于杀害邪/教/徒并没有心理负担。”观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简洁地告知南君仪自己杀人的标准,“也没有任何性别歧视。”
这是性别歧视的问题吗?南君仪心不在焉地将这个吐槽抛到脑后,淡淡地否决了这个想法:“我们无法估计污染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特别是按照今天阿金的情况来看,如果你因此成为他们的一员,那我们生还的几率恐怕接近于零。”
观复皱了皱眉,随即从容不迫地点头承认:“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南君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是极为复杂的生物,为自己的得不到而愤恨难平,然而真正得到时却又极容易心满意足。
南君仪曾经以为自己贪婪无度,他也并不介意表现出这一面,可真正临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倒也并不是真的渴望那么多,只是以为自己需要那么多。
他的感情实在稀薄,稀薄到连对于情感的渴望都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贫瘠。
以至于当观复安慰他的那瞬间,南君仪就已意识到这一点,这也许是上天从他这里收走的一点代价——他从未真正地感受过任何充沛而坚定的爱意,因此也无法诞生这种情感,只能巧妙地把玩着充满理性的占有欲,以全然利己的方式来保证自我的安全。
而观复即便已空荡成一张白纸,宛如一台紧密冷酷的机器,却仍拥有南君仪毕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悲悯。
他并不爱人,并不爱南君仪。观复曾坦坦荡荡且明明白白地在那场近乎嬉笑般的表白之中近乎诚恳地告知过南君仪这一点。
然而他怜悯南君仪——即便这仅是一种善意的温柔,对将死之人的理解跟关怀。
他愿意为南君仪悲痛。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原来仅仅只需要这么多。
而直到此刻,南君仪也才确信自己真正无可救药地爱上观复,他居然开始为观复的安全开始考虑——不希望他为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冒险。
明明……如果观复也受到污染,他们就是一样的了。
“怎么了?”观复疑惑地看向他。
南君仪淡淡笑起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不错。”
观复知道他没有说真话,可还是点头。
第119章 永颜庄(13)
两个人没有在外面过多消磨时间,很快就折回义庄。
见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义庄里才睡醒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总算松了口气——天知道他们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少了两个人,特别还是两个能扛事的领导者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发毛。
唯独阿金仍是早上的那副模样,可能更糟,他被捆绑着蜷缩在地上痴痴发笑,神智看起来已经残留不多,整个人如同一条虫子般在地面蛄蛹着,背脊弓起,嘴里始终发出一种怪异的“沙沙”声。
这让程谕很是受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忍受不了阿金变成这个模样,还是忍受不了阿金带给人的怪异感,皱起眉头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污染吗?”
“不确定。”南君仪摇摇头,有些话可以告诉观复,却不意味着眼前这些人也能够知道,“现在没有太多信息,无法做出判断,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看阿金的情况。”
这让程谕有点焦虑,他这会儿睡饱了,大脑终于有精力开始处理这些寻常的社会关系:“可是,早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出事了,她没回去,中午肯定有人会来,不管是送饭还是询问下落……我们要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那就先把尸体藏起来。”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声音之中听不出半分波澜,好像人命全然不值一提。
其实南君仪一开始是打算通过尸体来测试永颜庄的反应,因此才把人抱到门外,只是这种近乎于破罐破摔的解决思维很难说没有受到昨夜的影响跟恐惧——现在冷静下来,察觉到这种行为的不妥,让永颜庄的人直面娃娃脸的尸体,无异于一种挑衅。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娃娃脸的尸体。
准确来讲,是南君仪需要。
刚刚才检查过尸体,南君仪能感觉到娃娃脸的尸体在异变,这种异变有好也有坏,好处是能让他们找到更多的线索,坏处是异变的娃娃脸很可能成为威胁。
无论如何,他们只要想得到更多信息,必不可免要冒一些风险。
齐磊一愣:“什么意思?”
“藏尸。”程谕沉沉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南君仪打了个响指:“没错,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康永富死了,永颜庄的人也同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只要互相当做不知道,她们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留下来,而我们也确实需要留下来。”
程谕皱紧眉头:“我们难道就一直要这么待在这里等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南君仪目光微沉。
程谕却摇摇头:“我不相信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坐以待毙,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等中午她们送了饭,我会自己出去探索一下。就算所谓的锚点有自己的规则,我仍然相信一切事物都需要逻辑来运转,这些女人既然没有强制性地将我们留下,是我们主动选择留下,那么我们应该也可以主动选择离开,或者说,主动选择前往别的地方休息。”
齐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天性里的软弱让他无法对自己的主张坚持太久,也恐惧于一场冒险。
“可以。”南君仪并不介意有人提出截然不同的想法,“观复,你跟钟简还有齐磊去把尸体藏起来,别忘了食盒。我会跟程谕说一下有关污染的情况,或者你们谁更喜欢沟通,我也不介意换班。”
很显然,观复跟钟简都并不喜欢跟人沟通。
南君仪没再多说,带着程谕走到了角落里。
尽管程谕不赞同留下等待的想法,可南君仪不认为这是什么矛盾,更不会因此希望程谕因为本可避免的规则送命——于是他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有关污染的概念跟可能性,只要程谕能够及时注意污染的蔓延,仍然有活下来的机会。
程谕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听得非常认真,最后他许诺道:“你们放心,如果我逃出去了,一定会找人来救你们的。”
南君仪当然相信这是真的,他也同样理解程谕无法接受坐以待毙这件事,然而整件事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们的喜怒哀乐对于锚点而言毫无任何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
如果程谕还能够活下来,那么最终他也会认命。
南君仪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又也许,自从踏入锚点的那一个开始,就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正午时分,永颜庄果然又换了一名女性前来送饭,风情万种,妖艳迷人,仍是一模一样的年轻动人。
女人摆放好菜肴碗筷之后,只是媚笑着招呼所有人吃饭,提都没有提一句早上送饭的人,这让几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彻底白费。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拌了一碗饭,随后径直走向神智失常的阿金,看起来似乎是打算照顾他进食。
“别碰他。”南君仪才端起碗,见女人要去扶起阿金的架势,立刻转头喝止道,“他会伤人的。”
“会吗?”
女人含笑着转头回答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将躺在地上的阿金扶起来,她对待阿金的模样十分亲切,就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温柔,似乎并不觉得他的异常有什么可怕诡异的地方。
之后女人从怀里摸出手帕帮阿金擦去脸上的灰,宛如照顾婴儿一般一勺勺将泡汤的米饭喂到阿金嘴里:“来,乖乖吃饭。……呵呵,你们看他多听话,怎么会伤人呢?”
一开始南君仪跟观复都准备好当阿金再爆发的时候立刻上前,可出乎意料的是,阿金却非常温顺,没吵没闹,甚至听从女人的命令把饭咽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正午的太阳都无法驱散从身体里莫名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吃饭吧。”
最终南君仪只能这么说,众人没什么胃口,可还是硬着头皮端起了自己的碗筷。
就在这时,南君仪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算上女人手里的碗勺,餐具还是六副,看来阿金还没有被排除出去。
从昨天康永富的死亡跟今早的送饭情况来看,永颜庄仿佛早已知晓义庄之中发生了什么,仿佛她们跟义庄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这样看来,这座义庄未必是什么临时落脚的去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献祭场所,因此她们很确定每天会减少多少人数。
那么……
南君仪目光微冷,静静地看向被喂食的阿金。
女人仍极有耐心地将食物一勺勺送入阿金的口中,动作温柔无比,而且相当亲热——永颜庄的人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确实非常友好耐心不假,甚至可以算得上引诱,可绝没有这样的热情。
看来今天晚上的祭品已然出现了。
四口棺材,如今已经满了两口,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那名大学生跟康永富在里面——如果它们全满了,又会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就到最尊贵的祭品出场了吧。
南君仪被自己这个想法略微逗乐了,他甚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来想。
吃过饭之后,女人就带着自己的食盒离开了,义庄里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如果不急着要走的话……”南君仪看着程谕开口,“可以留下来先听我说一下现在已有的情报跟规则,如果你真有什么发现,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程谕沉默片刻,坐下来回答道:“倒也没有那么急,我可以等会去消食。”
这实在是个幽默的回复。齐磊观察着众人的脸色,拘谨地小小笑了一下。
南君仪见人全部到齐,这才开口:“蚕花诞会在大后天开始,算上昨天,我们总共要在这座义庄里待满四个晚上。”
“四个晚上。”钟简忽然开口,“四口棺材,不会是巧合。”
齐磊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昨天晚上的事,每个晚上都会发生一遍?”
“是,也不全是。”南君仪摇摇头道,“观复跟我发现里面两口棺材已经装满了,这意味着昨天那个去了永颜庄的学生大概率已经死亡。如果说四口棺材只是宣告仪式的完成,那么剩下的三个晚上,一定会有一个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时程谕忽然转过头,看向缩在地上的阿金,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他……阿金他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原因?”
“什么?”南君仪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就是……”程谕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失手把康永富推下去,所以也被选中了。”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程谕在说什么了,顿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谕,无法想象这个即将要离开团队单独行动的男人居然在最后一刻,还在以这样委婉的方式劝告他们不要自相残杀。
很显然,最有可能变成第四个受害者的齐磊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颇为感动地看着程谕,嘴唇动了动,半晌只说出来两个字:“程哥。”
“而且,这玩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太邪性了。”程谕在兜帽里摇头,兜帽一动不动,只是簌簌地发出响声,“我不觉得迎合它是个好事,我想的是,实在不行你们就按照康永富那个办法,烧了它,起火的事到时候再说……就算真起大火了,也总好过窝窝囊囊地死。”
说完这些后,程谕就再度站起来,日头还是很晒,可他的时间不算太多,于是对着众人挥挥手:“再见。”
第120章 永颜庄(14)
午后太阳毒辣,程谕才刚走了没几分钟,额头上的汗就已经淌得几乎要糊住眼睛,他找了块绿荫停下来,摘下兜帽后扯着领口扇风,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
他记得上下山仅仅只有一条路,可这会儿放眼望去,仿佛迷失山林之中,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翠绿浓荫,树叶层层叠叠地织成一张大网,将阳光筛得七零八碎。
偶尔能从缝隙之中看到些许灰色的山体,可是只要走过两步,又是更深的浓绿,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绿色的囚笼之中。
见没了路,程谕不得不在树上做些标记,而后再摸索前进,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远,他越走越是感到自己似乎始终在原地踏步,全然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这片山林沉寂得让人心惊胆战,简直比义庄还要更有死亡的气息,树木已经密得几乎看不见天上的太阳,只有从树叶泄露进来的光芒里还能确认天并没有完全黑下去。
程谕实在走得太久,久到甚至一时间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该往前还是后退,而眼前的大树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标记都找不到了。
出于谨慎,程谕下意识挽起自己的袖子,那上面仍只有火焰炙烤后遗留的疤痕,还未曾蔓延上南君仪所谓的污染。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再度皱紧了眉头。
其实有关于南君仪所说的那些话,程谕实在半信半疑,倒不是说他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毫无概念,而是他不明白这种界限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必然会出意外的义庄之中?外面的世界又到底是真是假?
邮轮所设置的屏障一旦跨越就会遭到污染——那么这种屏障的范围到底多大,这种范围是否存在相对应的意义?
这些问题即便南君仪可以给出答案,也不如自己亲身经历来得靠谱。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座义庄显然不对劲,就算待在义庄里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永颜庄,再寻找那个所谓的锚点,但是这么做未免太过被动,程谕不喜欢坐以待毙。
就在程谕胡思乱想,不想思绪迷失于这片深绿时,林间忽起淡淡的烟雾,连带着天也似乎也被浸染了,一瞬间暗沉下来,尽管仍有光线,却一时间无法分辨出具体的时间。
好在程谕早已将手机关闭省电,这时正好派上用场,看一眼时间跟方向。
正当程谕盯着屏幕的开机动画时,忽觉得脚下草丛簌簌抖动,似有什么东西爬过一般,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草丛之中空空荡荡,仿佛被微风吹动,眼前竟延伸出一条崭新的道路来。
这路来得蹊跷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程谕一时不敢妄动,直至手机开机确认了自己的情况。
信号当然是没有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时间跟方向。
然而确认方向也要有路可走,程谕再度将手机关闭,四面环顾,一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这条新出的小路继续走下去。
不知是否程谕的幻觉,他越是往里走,越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起初很小,随后却大了起来,听着有些耳熟。
就像是……
就像是阿金口中“沙沙”声!
程谕悚然一惊,他正要顿足折返,却忽瞥见前面草丛间隐约一抹浓烈的红色,心不禁跳快半拍。
再往前走两步,程谕犹豫片刻,从地上捡了一段枯枝上前,轻轻拨开草丛,才发觉那是一只手的袖口,手往里侧折,因此一开始没能看见。
有个人倒在这里。
“喂。”程谕试探地喊道,“哥们?兄弟?你还好吗?”
见无人应答,程谕又靠近了些,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脖子,却见枯枝直接浸入皮肉——全无任何肌肤的张力,仿佛软烂粘稠的米糊一般,这显然已是一具死人尸体。
这尸体单从外表来看,肌肤同样十分年轻,仿佛才剥开的鸡蛋,全无腐败的痕迹,与树枝所感受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种全然矛盾的感知传入大脑时,程谕的胃里顿时间翻江倒海起来,他正要强忍恶心要抽出树枝,却发现这皮肉上黏连着许多细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尽数缠在树枝之上,一时间抽动不了。
他不得不丢开这根树枝,改换几片叶子,用叶子隔着手跟尸体,小心地将这死人翻过身来。
隔着叶子,说不清是什么手感,程谕尽量放空大脑,以把尸体翻过来为主要目的,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猛然一发力——
尸体才翻过身来,程谕就吓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嘴,脸色铁青,生怕自己吐出来。
只见尸体的整个脸部完全消失了,并不是被吃光的中空凹陷,也不是腐烂的只剩骨头,而是所有的肌肉都融化在一起,形成一张宛如蜡油一般光滑无比的表皮。
这种怪异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完美,然而也导致了程谕用树枝戳过来的那个缺口异常明显。
更可怕的是,在这尸体的表皮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着,穿行在皮肤之中,表皮起起伏伏,描绘出宛如虫子般的轮廓
程谕吓得大脑空白,一时间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剩下完全本能的恐惧感,下意识听从身体的安排往后跑去。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跑出去大老远的距离,程谕才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他将那具尸体的惨状完全挡在大脑之外,只是不断地想着裹在尸体身上的红衣。
从身材来看,那尸体毫无疑问是个男人,可是他却穿着一件红嫁衣。
不会有错的,那绝对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嫁衣……
程谕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方才看到的一切开始具象化起来,一个男性变成的人肉茧,还穿着一身奇特的嫁衣,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人作呕的怪异联想。
他必须回去……必须回去告诉其他人……
耳边的“沙沙”声仍然存在,仿佛始终追在他的身后,没有一丝一毫变轻的痕迹,程谕不敢回头,也不敢犹豫,只能跌跌撞撞地闯入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绿之中。
……
女人的尸体。
义庄终于发挥它本身的职责,摆进来一具货真价实的尸体,不同于毫无准备的程谕,南君仪对眼前这具女性尸体的异常早有预料。
才死去不过几个小时,娃娃脸整个人都已经缩水了一圈,她的尸体就好像曾经被火焰烤干过一样,完全萎缩,失去之前的弹性,肌肤的雪白色也化为一种焦黄色,整个蜷缩起来,宛如一颗干巴巴的人蛹。
钟简等人虽然不能像是南君仪那样明显地感觉到尸体内部产生的变化,可是如此明显的外在改变摆在眼前,当然也察觉到异常了。
“这是什么情况?”钟简皱皱眉头,他不擅长跟女性打交道,不意味着不擅长跟女性的尸体打交道,特别是现在这具尸体已经变得完全看不出任何女性特征,“她的尸体变异了?”
齐磊犹犹豫豫地说道:“你们觉不觉得,她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蛹?”
观复沉吟片刻后,看向南君仪,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难说。”南君仪面色微沉,他看着四周的棺材道,“蚕有四个阶段,分别是卵、蚕、茧、蛾。如果不出意外,这四口棺材代表的应该就是这四个阶段,意味着四种新生与死亡。”
“而蚕到结茧时,同样要经历四次脱皮期。”南君仪的眼睛往下一看,淡淡道,“如果真的按照这个规律,那等蜕完皮,也许她就会再度爬出来。”
钟简冷哼了一声:“看来,不光这位神秘的蚕花娘娘是个大麻烦,这座永颜庄里的女人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虽然一般来讲锚点里的NPC大多都带着点危险的属性,一旦违规或激怒他们,就会引来灾祸,比如说棱镜精神病院的医生跟护士,但很少锚点会有像永颜庄这么明确的非人属性。
这时蹲在尸体旁的齐磊忽然说道:“眷属。”
“什么?”南君仪问道。
“噢……”齐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南君仪是在跟自己说话,结结巴巴道,“我是说,一个小说里的概念,不是真的宗教相关的。”
南君仪耐心地点点头:“没事,你说吧。”
“呃,就是眷属,或者说,也叫眷族,是指某些神明的仆从,为执行它的意志而生。”齐磊小心翼翼地说道,“它们通常都不是人类,当然也存在与人类通婚繁衍出来的混血儿,跟信徒的定义有些像,信仰自己的神明,会举行献祭仪式,或者通过各种方式转化信徒……嗯,严格来讲,可以理解为受到神明眷顾的信徒?”
钟简冷不防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眷族说白了就是这句话里的鸡犬,是吧。”
“嗯……也没有错吧。”齐磊犹犹豫豫地说,“大概。”
钟简皱起眉头:“要是这么说,难道这次锚点的核心,是帮永颜庄这群狂信徒满足她们想要转化信徒的心愿?”
观复神色冰冷:“我不认为她们需要什么帮助,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传教。”
南君仪只是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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