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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永颜庄(15)


    谈论起宗.教,人们通常会想到什么?


    当南君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钟简最先回答:“排除异己,刚刚复哥已经说了,永颜庄这些女人并不打算要传教,那么狂信徒最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排除异己,采取极端的措施来消灭异端。”


    说完之后,钟简顿了顿,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很显然,她们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比起我们认知里那种喊打喊杀的情况,她们采取了怀柔。”


    “是啊……”齐磊也赞成,“而且从这个……蚕蛹,蚕女的情况来看,她们就算想要传教,大概率也是要把人搞得人不人,虫不虫的。就算她们真想要传教,我们也绝对不能答应吧。”


    观复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怎么?”南君仪下意识询问,“你在想什么?”


    观复微沉着脸道:“我在想你说的四个阶段。”


    南君仪一怔:“什么意思?”


    “永颜庄让我们在这里待上四个晚上,而四口棺材则对应四个人。按照正常的流程,也就是每个晚上都会有一个人参与到仪式当中去。”观复淡淡地看了一眼南君仪,又转向阿金,有意抛出一个话题,“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意外,无法确定筛选条件,可阿金受到影响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没错,其他都只是猜测,而阿金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时齐磊突然惊恐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踩在神像的身上……”


    钟简摇了摇头:“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没道理你跟程谕不受影响。”


    “也许……”齐磊喃喃道,“也许是我们时间还没到,难道说程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


    南君仪知道观复是好意,他们必须要提出足够的线索,互相隐瞒猜疑毫无意义,从阿金入手,要比从南君仪入手更能保护他的安全。


    他轻轻叹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钟简“咦”了一声:“不对。”


    “哪里不对?”齐磊可怜地追问道。


    “情况不对。”钟简看了一眼南君仪,思索道,“我记得昨天南君仪,阿金,康永富都对蚕花娘娘上过香,而阿金与康永富在晚上踩过神像,南君仪没有;你跟程谕是踩过神像,却没有上香。”


    齐磊茫然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宗.教也好,学校公司也罢,各个组织的规则通常只对组织内部的成员起效。”钟简沉吟片刻,简洁地解释道,“就像有些宗教要求吃素禁欲,有些学校要求不能染发,有些公司不允许迟到早退,非该组织的成员并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换到这里,就是你跟程谕并没有烧香,所以你们的冒犯不在蚕花娘娘的管辖范围之内。”


    南君仪省了解释的口舌。


    齐磊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一些意思:“你是说,阿金是因为先尊敬后冒犯,才会被蚕花娘娘变成了这样?”


    “很有这样的可能。”


    齐磊下意识看向南君仪:“那这样的话,现在南先生岂不是……危险了?毕竟他……他不是烧过香吗?”


    南君仪淡淡一笑:“确实。”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上过香的南君仪、康永富、阿金都出现了异常的情况,尽管齐磊这句话说得不太好听,且有拖人下水的意思在——可南君仪的角度来讲,的确是个事实。


    这让齐磊的眼神有点闪躲,他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似乎心怀愧疚,然而又有某种潜在的力量迫使他从这句话里得到安心感。


    观复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阿金有极大可能是因为供奉却又践踏蚕花娘娘导致了这场变异。至于接下来蚕花娘娘到底要做出什么选择,是选择践踏者,还是信奉者,那就要等后续发展了。”


    接下来几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休息着培养自己的精力,只在吃晚饭时搬运了一下娃娃脸的尸体。考虑到尸体的变异程度,南君仪跟钟简选择脱下自己的外套用来隔绝并且束缚这具尸体。


    晚饭来的女人仍是一个生面孔,却以同样的姿态温柔地照顾着阿金,而阿金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人类的神智了,就像一只被豢养的宠物一样痴痴呆呆,剩下进食的本能。


    除去晚饭之外,女人还特意带来了两根蜡烛,换掉了供桌上燃烧殆尽的残渣。


    夜晚很快就再度降临。


    在天色完全暗沉下来之前,齐磊忍不住看向义庄之外,忧心道:“不知道程谕现在怎么样了。”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将娃娃脸的尸体带回到义庄之中后,其他人重新上了房梁等待。也许是因为阿金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怕,加上没有伙伴,齐磊这次在地上呆了许久,无可奈何之下才又再一次踩着神像爬上了房梁。


    至于阿金……没有人再做任何尝试,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阿金会在这个夜晚成为第三个的牺牲品。


    考虑到昨天晚上是南君仪睡了半夜,这次的上半夜休息时间特意让给观复,观复倒也没有拒绝。


    “说起来,有个很严重的问题需要商议。”南君仪忽然道,“如果你打算掉下去,我似乎拉不住你。”


    这样说话略微显得有点没男子气概,不过眼下有比男子气概更重要的情况。


    观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了然什么,随即很快就躺了下去:“我不会掉下去,而且很容易惊醒。”


    跟昨天的情况不同,观复并没有靠在南君仪的怀里,而是隔着一小段距离躺了下来,这让南君仪有些意外。


    他凑过身去,看着观复紧闭的双眼,缓缓道:“我们昨天晚上似乎不是这样决定的。”


    “你并没有力量拉住我,而且有洁癖。”观复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能够忍受,可没有这样的必要。”


    这让南君仪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问题似乎有暗示观复的嫌疑在,尽管并没有这么想过。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观复很识趣,自己也落个清净。


    然而,南君仪莫名地感到一阵惆怅。


    他并不喜欢接触别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从小时候开始,至今仍是如此。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接触大惊小怪,大多时候对外人接触只是不受欢迎,可以忍受,就像人也能够短暂地忍受灰尘一般。


    按道理来讲,南君仪应当松一口气才是,可他却并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


    烛火映照着义庄,能看清地上的阿金佝偻地蜷缩着身体,他偶尔嘟囔着还会发出一些声音,却一动不动了,宛如未出世的婴儿。


    一旁娃娃脸的尸体则完全变成一颗暗黄色的人蛹,她的肌肤在缩水后硬化不少,搬运时可以感觉得到那原本水嫩的肌肤完全变成了某种硬膜。


    而光芒所照到的……还有观复的面容,那张脸半遮半掩在微弱的光芒之中,他的面容平日看起来常给人一种近乎傲慢的强硬之感,此刻黑暗之中更显出冷酷非人的锋利。


    南君仪收回目光,索性学着观复的模样一起躺下来,眼不见心不烦,不至于总想着观复的事。


    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南君仪的心总算再度静下来。


    其实程谕说得很对,任何事情总拥有相对应的规则,而规则自有其运转的逻辑存在,他们所寻找的锚点大多都潜藏在杂乱的信息之中,这些信息也往往自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现在已知一点,永颜庄里的女性应该都是蚕花娘娘的眷属,从容貌跟娃娃脸化蛹的情况来看,她们显然已经跟常人不同。


    人类对于献祭的需求有很多,而永颜庄的需求也许是单纯的崇拜,也有可能是为了增强蚕花娘娘的力量,进而维持她们的年轻容貌。


    而至今为止,永颜庄的女人始终没有用过什么强硬的手段。南君仪若有所思:不,也许不是没有,而是没有必要。


    从一开始,永颜庄的女人就展露了她们唯一的手段——性资源。


    性资源同样说明了这次小队里为什么全部都是男性,而没有女性,因为她们筛选的范围之中并不考虑女性这一群体。


    愿意前往义庄的人,除去如他们这般被邮轮强行抛进锚点的存在,大多都是主动并且自愿来到义庄之中的,且往往怀着某种跟永颜庄的女人春风一度的暧昧心态。


    就像一开始那名被激将的学生。


    不过,除非是第一个晚上彻底团灭,否则难以想象发生了这样异常的情况竟然没有引起任何恐慌,在完全没有限制人身活动的情况下,一群成年的男性祭品按道理来讲很容易逃跑。


    也不排除……所有人已经跑不出去了。


    南君仪目光一暗,想到了选择出去探路的程谕,要真是如此,程谕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这种办法非常简单有效,男人们被隔绝在深山老林之中的义庄内,永颜庄能够轻易以某种绝不会引起恐慌的手段完成对祭品的献祭。


    男人们自愿踏入了这一绝望的陷阱,将自己送上供桌,变成了女人的盘中餐。


    第122章 永颜庄(16)


    前半夜全无动静,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微响。


    就在南君仪眼皮发沉,几乎昏昏欲睡之时,两只蜡烛再度熄灭。


    同一时间,义庄之外传来奇怪而熟悉的稀碎动静,南君仪猛然清醒过来,几乎跟观复同时坐起身来。两人在漆黑之中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瞧见对方,近在咫尺,却又被黑暗彻底分割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就在南君仪恍惚着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时,手背忽感到一阵暖意——观复从旁边靠近过来,轻轻地翻过他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虫”字。


    观复的动作很轻柔,必不可免地带有一丝瘙痒,指尖飘过掌心,宛如轻飘飘的羽毛扫过肌肤,让南君仪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直到观复用手指叩了几下他的指关节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也摸索着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找寻过去,很快就碰到了观复的手,在对方的掌心里画了个问号。


    观复误以为是自己的信息不够明确,于是又写了一遍“虫”,之后还加了一个“入”字。


    南君仪啼笑皆非,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观复完全不清楚这个举动的暧昧性,伸手不见五指的危险环境之中,两人在一片黑暗里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宛如一场无声的亲密私语。


    不过南君仪也能够理解,在这个情况下确实是没招了,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提醒,观复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办法,来确定双方的安全,并传递信息。


    于是南君仪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掌心,表示自己知晓后,就收回了手。


    不可否认,确认两人都是清醒的状态过后,南君仪不由得安心许多,他将双腿收回到梁上,微微倾下身体,放轻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地下的树根虫群上。


    今天的月光并不明显,以至于义庄内部至今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由于只能依赖耳朵去分辨声音,蚕食的声音仿佛浪潮般仿佛回荡在耳边,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刻,空气里明显弥漫起一层令人不安的焦虑来。


    这让南君仪略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伸手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想要点亮屏幕看清底下阿金与娃娃脸的情况,可又不确定这一行为会不会波及到观复。


    就在南君仪犹豫着是否要换个想法时,房梁上忽然亮起一片极薄淡的光,之所以说是薄淡,是因为它明显的被衣物或其他的东西遮挡过,光被阻隔过一层后,显得不那么刺眼,同样可视度也不那么明显。


    那片薄光从梁上往下微微一飘,刚好落在了娃娃脸跟阿金所在的位置。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暂时不去深究那道光的用意,他仔细地看着被照亮的地面——只这一眼,南君仪就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被认为是根须的东西,在今天看起来长大不少,而且整体形态都明显得多,它们是一堆雪白色的蚕。


    这无数的蚕群一头连接着桑树的根须,另一头则正密密麻麻地爬在娃娃脸跟阿金的身上,娃娃脸跟阿金都毫无反抗,就像两片巨大的桑叶,任由着蚕群覆满全身。


    这让沙沙声倏然清晰了起来。


    这场进食持续了一段时间,可并不算缓慢。


    娃娃脸身上本有一层蛹化的硬膜壳,这会儿尽数破碎,裂缝处流淌出一些无法分辨的液体,还有一些黏连的肉丝,似乎跟她的身体相黏连,很容易让人想到被敲破的鸡蛋。


    而阿金毫无保护,情况看起来要更为严重,肌肤已经千疮百孔,蚕群还在破坏那些皮肉连接的部分。


    也许是蚕群的数量的确过于惊人,两具尸体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瘪,就很快就由于蚕群大量的进食而变得完全不成形状,而在这个过程里,阿金始终没有挣扎过哪怕一下,更别说发出声音了,仿佛全身心的将自己奉献给蚕群。


    光灭了。


    黑暗带走了蚕食的景象,却带来更深的恐惧。


    南君仪头皮发麻,全身僵硬,想到自己也许会遭遇同样的结果,只觉得手脚冰凉,直到他的手心忽然温暖了起来。


    观复什么话都没有说,大概率神情也没有任何改变,南君仪能感觉到自己在冒冷汗,因为他们两人交握着的手心里很快就渗出汗水来,显得有点黏糊糊的。


    “不会的。”


    观复的气音倏然在南君仪的耳边响起,他没有发出比蚕食更响的声音,只是裹挟着沉重的气流,轻而缓的在南君仪的耳边告知他。


    “我不会让你死。”


    不知不觉之中,蚕群已经退去,天也大亮了起来,阳光再度照入义庄。


    地上正如昨晚一般,只留下些许痕迹,几乎看不出曾有两个人在地面上待过。


    齐磊近乎机械地从神像上下来,脚步发飘,神色恍惚,整个人看起来离崩溃已经不远了,抱着头蹲在某个角落里一言不发。


    南君仪下去时先确定了一下棺材的情况——好消息,四口棺材都满了。


    钟简丝滑地从柱子上滑下来,他的手机还缠在衣服里,这会儿才有功夫解开,他一边摸手机一边道:“看来这蚕花娘娘一视同仁,不止吃祭品,也吃自己的眷属。”


    观复心平气静地看着钟简:“你昨晚做了个很冒险的举动。”


    “富贵险中求。”钟简满不在乎地将手机塞回到自己的口袋里,说话的口吻跟风格看起来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如果等白天的话,我们只能知道两个人都消失了,消失的情况跟细节一无所知。可现在我们有了新消息,确定这蚕花娘娘来者不拒,只要是吃的,她都吞下去,甚至可以说,她更倾向吃她这套的人。”


    某种近乎恶意的得意感洋溢在钟简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永颜庄的这群女人也不怎么诚心嘛,既然这么虔诚,怎么不亲自献祭。”


    是钟烦啊。


    南君仪想。


    钟简虽然谈不上怯懦,但是他并不擅长应对女性,一向表现得较为腼腆,即便已经威胁到生命了,也很难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对劲。”观复忽然道,“这样说起来,永颜庄的女人同样可以用来填满棺材。”


    钟烦挑起眉毛,大概是想说观复在说废话,可忌惮观复的武力,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是啊,然后呢?”


    “这意味着从理论上来讲,我们完全可以杀掉四个女人,利用她们来填满所有的棺材,而蚕花娘娘来者不拒。”观复冷冷道,“我们跟永颜庄的女人实际上处于同样的立场。”


    钟烦看了眼义庄外头,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膀:“这些女人恐怕不这么认为。”


    南君仪却明白了观复的意思:“你想说的是,我们双方都是受害者?”


    “不对吧。”钟烦立刻做出反对,“我不同意这种圣母的看法,我们可是从头到尾说白了最多吃人家几顿饭,那你和尚路过还要施舍几口米饭茶水呢,缺钱就谈钱,哪有吃两口饭就当买命的。”


    南君仪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


    钟烦赶紧跟上,追问不休:“那是什么意思?”


    “永颜庄的女人没有提起过娃娃脸的去处,也就是说她们默认来到这里送饭的同伴也都是祭品。”南君仪皱眉道,“所以每次来的人才会都不一样。”


    这让钟烦露出清澈无比的目光:“恕我直言,我没听懂你们俩在说什么鬼东西,我只知道这群女人为了维持她们的年轻貌美,不惜变成虫子就算了,还打算拿我当血包。”


    南君仪隐隐之中抚摸到了一丝头绪,却一时间无法明确其具体的内容,他略带迟疑地说出自己找寻到的那一丝线索:“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通常来讲,我们应该无法反抗永颜庄的女性才对,她们在锚点之中往往会表现出具有压倒性的实力,让人完全无法反抗。”


    钟烦皱起眉头:“那我真是完全没有头绪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要是锚点主人就想让男人体验一下被碾压的感受,虽说没办法,但是我好歹死得明白。可现在看来,对方倒是很一视同仁,对两个性别都不太友好,这种类型我实在见过不少,一下子很难把它们的名字全报出来。”


    “不,我想不是碾压。”南君仪沉思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蚕花其实是一种指代?只是以神明的形态出现?”


    钟烦冷笑一声:“真新鲜?我们从宗教片场跳到意识流小说了吗?”


    观复看了他一眼,钟烦叹了口气道:“好吧,请问还有什么高论。”


    “没有。”南君仪摇摇头,“信息太不明确了,很多事情都靠猜测,我只是从现在拥有的信息来推断。依这两天的情况来看,践踏甚至无视蚕花都没有任何事,这就谈不上什么排除异己,可是一旦相信蚕花却必然遭殃,就算用邪神来解释,也未免有些不合理,更像是某种圈子,深陷其中反而无法自拔。”


    钟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倒也是,越是虔诚,蚕花就越不客气。可是还有一点说不通,如果不是因为践踏,那阿金是被什么选中的?”


    南君仪一下子也想不出可能性。


    倒是观复忽然开口:“康永富。”


    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惊雷,南君仪立刻反应过来,所有的思绪几乎都瞬间排列了起来:“阿金不是因为践踏神像,是送上了康永富。当时蚕群正在进食,他无意推下康永富的行为被认定为主动献上了祭品——他杀人时的异常,很可能就是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等等,那我们昨天晚上搬运娃娃脸的尸体岂不是也算?”钟烦脸色大变。


    南君仪无法确定:“也许算,不过既然现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即便算是供奉,想必程度也要更轻一些。而且你跟观复没有拜过蚕花,说不准影响力还要再削弱。”


    钟烦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南君仪,奇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有点好奇,我听说你平日是个谨慎聪明的人,聪明我是见到了,可这次怎么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


    南君仪对此倒是反应冷淡:“说明我还不够聪明,也还不够谨慎。”


    第123章 永颜庄(17)


    四口棺材已满,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夜晚再也没有发生蚕群袭击的事。


    永颜庄的女人依旧按照一日三餐地来送饭,从神情上看不出太大的差异与变化,似乎对义庄里曾经发生过的血腥惨案一无所知。


    又也许,只是对此漠不关心。


    这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在蚕花诞的前一天晚上,来送饭的女人终于有了些许跟之前不同的反应。


    在众人吃饭时,女人的目光始终不停地打量着众人的面容,最后定在南君仪的脸上,很快就愉悦无比地微笑起来。


    很难说这目光没有产生影响,南君仪的晚饭吃得味如嚼蜡,心情壮烈得犹如断头饭,不过又萌生出一种莫名的轻松来。


    变化绝不是坏事,其中当然会潜藏着一定的风险,可风险一定会伴随着机遇,意味着可以打破眼下的僵局。


    以南君仪参与锚点的经验来看,从没有任何一个锚点会不讲道理地强迫所有人走向死路。尽管他不清楚这一规则源自何处,可大概率跟邮轮有关。


    邮轮需要他们找到锚点,只要锚点存在,就意味着一定会有离开的机会。


    也许是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大概率会变成祭品,真正到了发生并且被确认的这一刻,南君仪反倒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他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放回碗筷,主动向女人搭话:“你好像一直在看我?有什么事吗?”


    女人含笑着凝视他,似乎对他的上道非常满意,柔婉地开口道:“是这样的,明天就是蚕花诞了,我们需要一名男人来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


    她话音刚落,钟简差点一口饭喷出来,米粒呛在喉咙里,不断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连泪花都要飚出来了。


    “扮演蚕花娘娘的丈夫?”南君仪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邀请,他诧异道,“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习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


    这绝对不是一件好差事,几乎在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南君仪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各种各样有关冥婚与鬼新娘的可怕信息了。


    在这方面,神嫁跟冥婚没有任何区别,充其量神嫁是涉及神的糟粕,冥婚则是涉及死人的糟粕。


    不管是在任何记录之中,神嫁的记载都只是在“残害”这层本质上遮掩了一条“牺牲”的漂亮面纱——古代时发生旱灾,人们常常会进行一项叫做“河伯娶亲”的活动,具体是挑选一位美丽的少女,细心打扮之后投入河中,谎称是为了取悦河伯。


    从实际角度来讲,这其实是神棍巫师敛财骗人的手段,却实实在在地葬送无数的生命。


    但不可否认,人们确实很吃这一套,人类总爱将自己的社会关系投射给神明,为了讨他们的欢心,最尊贵的礼物就是献上一位新娘或新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神这么恨嫁,而哪家的男神当了神还在无能地打光棍。


    总不见得神也跟人一样,觉得情人越多越气派?


    话说远了,唔,神的新娘/新郎,这一点听起来就跟最尊贵的祭品很契合。


    女人并没有被几人大惊小怪的反应吓到,依旧保持和气的笑容,耐心地解释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是很累,只是要给你化化妆,明天你只要坐在花轿里巡街就好了。”


    “至于你没有听过这习俗,也很正常,这是我们永颜庄一个独有的传统。因为庄子里的人都认为扮演蚕花娘娘是一种亵渎,所以历来都是挑选一个男人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来替代蚕花娘娘巡街。”


    观复忽然道:“既然扮演蚕花娘娘是亵渎,那么,这对蚕花娘娘的配偶就不亵渎吗?”


    他说话一向犀利得让人无法回避,永颜庄这位送饭的女性似乎也不能避免。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看这位客人说的,这嘛……蚕花娘娘的配偶毕竟是依附她而生的,他心中最重要的念头就是取悦蚕花娘娘,能替娘娘巡街,他又怎么会不高兴呢?更谈不上亵渎了。”


    钟简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眼神飘忽,很快就低下头稀里哗啦地喝着他的汤,像是把想说出来的话借此重新咽回肚子里。


    而一旁的齐磊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从那天晚上亲眼看见娃娃脸跟阿金被吃光的惨状之后,他就木木呆呆到现在的,不管听见什么都没有反应,好像已经完全跟世界断开了联系。


    “如果他不答应呢?”观复得到一个答案,却没打算作罢,又问。


    女人脸上的笑容略微变得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再度好转,仍旧保持着那副柔婉的微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哎呀,这只是一个小忙而已,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庄子没几个男人,何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呢?而且,我这样说吧,历来都是蚕花娘娘自己挑中的对象,即便不答应,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蚕花娘娘当然会有自己的办法。”


    这话虽然说得非常轻柔甜蜜,却不难听出其中隐藏的威胁,显然这是一个完全不允许拒绝的条件。


    “没关系。”南君仪笑了笑,看向观复,仿佛是要去赴一场两人约定的邀请,“我答应了。”


    观复沉着脸,显然对南君仪的决定略有些不满,即便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也不难想像其中的风险。


    除此之外,还有……


    配偶。


    观复的眼睛暗了下来。


    女人本还以为男人们之间同心协力,自己是得不到同意了,没想到南君仪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利落,顿时喜笑颜开,抓紧功夫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碗筷:“哎呀,你想得通就再好不过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哟,几个男娃娃的,何必要黏在一起一天也舍不得分开呢,明天巡街过后,不就又能再见面了?”


    其实女人窸窸窣窣地念了什么,南君仪并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是望着女人喜不自胜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心中冒出个有点地狱的感慨来:“你们倒是也真会挑,在这么多异性恋之中偏偏正好挑中我这个同性取向的,简直可以去摸奖。”


    也许是童年的缘故,南君仪可以说相当抗拒跟人进入并组建一段亲密关系,这导致旁人误认为他对两个性别的一视同仁等同于通吃,只是太过眼高于顶。


    可比起通吃,倒不如说他是对两个性别都没有任何感觉。


    双性恋跟无性恋在不谈恋爱的时候似乎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差别,可细细算起来还是有一条颇为明显的分界。


    直至遇到观复,这面坚固的高墙轰然倒塌,南君仪终于确定自己喜欢观复——意味着不管他到底是毫无经验的双性恋,还是对这方面不感兴趣的无性恋,总之眼下都毫无悬念地倒向了同性恋这一头。


    如果不是挑衅锚点里的NPC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南君仪真的有些想跟女人说一下这个地狱笑话。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觉得晦气。


    “等等。”观复在女人提起食盒时再度开口,脸色紧绷,“既然明天我们也受邀去参加蚕花诞,那总该给一个明确的时间吧?”


    女人恍然大悟:“喔,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期待,别担心,明早吃过饭后,你们跟着人一起下山就好了。”


    于是观复不再说话。


    临走之前,南君仪又看了一眼观复,观复的神色威严而冷漠,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他这一决定的不满,这让他的心不由得柔软了几分。


    何必为此生气?是因为你在乎我的安危多过这一谜题吗?


    南君仪的心轻飘飘的,好像胸膛里装的不是一颗无时无刻不在跳动的肉块,而是一片遇水即溶的棉花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跟着女人走入黑暗之中,月光之下,那棵巨大的桑树仿佛散发着极为圣洁的光芒。


    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钟简才总算把藏在肚子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复哥,你觉不觉得……那个女人描述蚕花娘娘的配偶时不太对劲?”


    观复沉吟片刻,坦率询问:“什么意思?”


    “喔,我都忘记复哥你有关这方面的常识基本为零了。”钟简一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下,这才开始解释道,“蚕花娘娘的身份尊贵,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显然是一个主体,其余的东西都是她的附庸,所以那个女人邀请南君仪时的表达是蚕花娘娘的配偶。”


    “所以呢?”观复不解。


    钟简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或者更精简一些,跳跃得更加彻底:“所有物,那个女人对配偶的表达并不尊重,与其说是对象,倒不如说是在表达南君仪要扮演的是一个完全专属于蚕花,并且以她喜怒哀乐的所有物。”


    “结合我们之前讨论蚕花娘娘不像神明,更像某种象征的投射——”


    “我想,也许我找到锚点主人的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通知:本月因个人私事较多,十月中旬还要前往外地,因此将从今日起改为隔日更新直到十一月,视情况提前或延迟结束。


    第124章 永颜庄(18)


    钟简这么说,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尽管这几天他们始终待在义庄里,几乎接触不到任何新的信息,可这几天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死亡本来就能更新线索,这正是另一个他会冒险打开手电筒的主要原因。


    只是这种线索不能直接推导出来,钟简需要梳理一下思绪。


    “在历来锚点之中,所有的核心都来自于人,是人类的感情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从而制造出一个个怪异的幻境,而锚点往往跟他们的感受紧密相关,不完全都是善面的。”


    观复点点头,忽然想到了小清的面孔,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侥幸逃过一劫,不知未来是否还会遇到同样凶险的境遇。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就是场景,我们姑且叫做场景锚点吧。”钟简紧接着说,“人的愿望与大量的死亡事件混淆在一起,他们通常有共同的渴望与诉求,恰好在一片诅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钟简还没有说完,就被观复打断:“南君仪曾经去过一间处于不同时间段的精神病院,现代疗养院里害怕孤独的老妇人,还有古早精神病院里因流浪跟被抛弃而被聚到一起却又惨遭杀害的病人,他们的锚点是融合。这种锚点是你所谓的场景锚点吗?”


    “没错。这种锚点不常见,可不算稀少,需要寻找到不同群体的共通之处,就能找到真正的锚点了。”


    钟简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齐磊,其实这些详细的解释大半是给新人齐磊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这让钟简略有些失望。


    他预感到这个新人即便能活过这次,也不会活过下一次。


    “而最常见的锚点,通常是源自于单一个体的强烈负面情绪。”


    “锚点的主人所遭遇到外部的压力,会以恐怖的方式具象化,就像内心投射一样,我们想要找到锚点,就要找到他的心魔所在。这种就叫做个人锚点好了。”钟简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自己的胳膊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锚点,来自于一个被高压的学习环境跟同学欺凌彻底击溃的孩子。”


    观复挑眉:“他成了怪物?”


    “没有。”钟简苦笑了一下,“一个只想要自我了断的孩子能成为什么怪物?我们只不过是时时刻刻地体验着他的紧绷跟恐惧——在他认知里,老师跟同学乃至于家长全都是怪物,同学们浑身上下都长着锋利无比的刀片,老师是举着棍棒满怀愤怒的火红色巨人,而父母……”


    他没有说下去。


    观复沉默片刻:“那你们是怎么找到锚点的?”


    “不是‘我们’找到的,准确来讲是金媚烟一个人找到的。”钟简顿了顿,缓缓道,“那个孩子……很喜欢做一些手工折纸,金媚烟注意到不同场景的垃圾桶里存在很多折纸的碎片,她认为不是巧合,于是花时间一一将那些被我们认为是空白废纸的东西拼凑了出来,并且模仿着做了一些新的放在旁边,还在折纸上留下类似于‘很可爱’的夸赞。”


    观复没有说话,上一次的合作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了金媚烟把控情感的能力,听到这种事也并没有感觉到惊讶。


    “但是除了这种锚点之外,还有一类就像复哥你说的,受害者本身就已经成为了怪物,我们就称呼为怪物锚点吧。”


    “这种锚点往往最是危险,因为锚点本身就是会袭击我们的怪物,你必须帮他,他却不一定会因此手下留情,不去害你。”


    “说个最常见的例子,在恐怖故事里都讲烂了的经典题材——鬼新娘。”钟简举例道,“就像是南君仪现在要扮演的那种倒霉角色一样,被神明、富商、精怪甚至是死人娶走结婚的新娘子,惨遭父母的包办婚姻,也是恐怖游戏里的经典要素。”


    “鬼新娘通常以备受折磨导致怨气冲天的女子形象出现。如果故事足够丰富,还会有被情郎抛弃或者私奔时情郎被人杀害从而产生误解等前因。一般来说,属于因为太凄惨,最终无差别开杀进行报复社会这一举动的受害者。”


    钟简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她很命苦,但是被下放锚点的我们更命苦,这种往往鬼新娘跟加害者都是坏东西,我们靠向哪头都得不了好,要么被迫害,要么被杀。可没什么办法,只能贴着死亡游走,尽量找出事情的真相,从心理切入,化解她的怨气。”


    “尽管用不着帮忙报仇那么热心——毕竟人家都开始无差别杀人了,显然是自己能处理好。可总的来讲办法也差不多,还是要解开她真正的心结,才能从中得到锚点的线索。”


    观复想到了那名对他跟另外两名怪物穷追不舍的美少年,如果不是南君仪找到了线索,意识到锚点所在,自己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是完全可以从这三个角度出发思考,缩小排查的范围。”钟简严肃起来,“首先按照场景锚点来考虑,从这个世界观真的存在这种神明去出发,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蚕花娘娘对男女都产生影响,这是共同性。唯一的差别就是,男女都可以作为祭品,可男性即便供奉祭品,仍只作为祭品存在,而不像女性存在异变。”


    这倒不是观复胡乱判定,而是从南君仪被女人们挑走这件事上得出的结论,他果然成为最尊贵的祭品。


    而蚕花娘娘的配偶必须是男性,也注定了此地男女的差异。


    “锚点一般来讲不会提出我们能力范围外的事,我想不会是让我们达成这方面的男女平等。”钟简眨了眨眼,“锚点通常是出于负面情绪,这就意味着锚点的主人对现实非常不满与恐惧。”


    观复思索片刻:“死去的男人?”


    “也包括女人。”钟简摇摇头,“我们至今没有接触到固定的男性线索,如果这个锚点真是某个男性的怨念所化,应该会在义庄留下更加具体的个人内容才是。”


    观复默默思考了一下,他想到小清的信息虽然并不明显,但是正如钟简所言,随着情况的推进,能发现小清是献祭仪式的核心祭品,这一点是独一无二的。


    而在永颜庄之中,男人的献祭谈不上多么特别,女人同样能够作为祭品。


    这样说来,也许是有一位信徒开始反抗自己的神明。


    “难道其中一位女性不想成为牺牲品,那么她脱离永颜庄不就好了?”观复提出质疑。


    钟简看着观复,欲言又止,看上去像是有点没招了,他搔了搔头,在原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好半晌才道:“复哥,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你先不要问为什么,就只管回答我就可以了,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观复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似乎存在着某种预设陷阱的询问,南君仪从来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然而现在南君仪不在。


    于是观复选择点头:“可以。”


    “呃,就是……嗯,是这样的。”钟简试图斟酌自己的用词,“我想问你,如果说你身处于一种你完全无法反抗的制度或者说社会,哎呀,我想想,不对,不是这么说。就是比如说现在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一些不良的风气跟糟糕的现象,你身处其中但是无法反抗,你会怎么做?”


    观复思索片刻,淡淡道:“你是说邮轮吗?去接受,并且努力寻找出路。”


    钟简:“……”


    过了许久,钟简才道:“好地狱的比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办法呢?就是你压根不能反抗呢?”


    观复看着他,神色坦诚:“我没有过这种感受。就像邮轮让我们前往锚点,我无法脱离,但我可以选择接受这件事,去面对它,努力活下来。即便有什么意外,或是判断失误,我已经努力过,也并没有任何遗……憾。”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观复莫名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南君仪的面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南君仪,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完了这句话。


    钟简的脸上仿佛失去了颜色一样,变得一片空白,良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观复不解:“怎么?”


    “复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太强大了,而我们通常没有这么的强大。”钟简缓缓地说道,“要是我有这样的心态,大概早就解决掉两个人格……不,另一个人格压根都不会诞生。”


    这个话题让钟简陷入短暂的沮丧跟苦恼,他靠在自己的双臂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着:“可是我现在还需要他。”


    观复看过钟简这个模样,钟简其实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另一个人格,两个人格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友好,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只不过比起钟烦对钟简的完全排斥跟漠视,钟简已经被迫地接受了钟烦的出现,因此在他精神不怎么稳定的时候,通常就会默念这句话来强化自己的主体认知。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钟简才终于抬起头来,艰难且顽强地将话题拉回正轨:“就像我是男人,我也同样讨厌在室内抽烟的人,讨厌耍横的男人,讨厌长得帅的男人……嗯,复哥你除外。”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缓和此时凝重地像能拧出水的气氛。


    观复皱了皱眉:“这就是你不喜欢南君仪的理由?”


    钟简:“?”


    钟简哑口无言了几秒钟,很快就后悔起几秒钟前这个缓解气氛的小玩笑,沉着冷静地继续说下去:“不,比起英俊,南君仪主要是排在‘优质且高人一等’那一列,这种男人我也讨厌,不但理智聪明,而且处事冷静,又对女性游刃有余,偏偏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动容,毫无破绽。这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认为他们看起来都非常装。”


    这让观复有些困惑,忍不住想道:“他看到的南君仪,怎么好像跟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观复无意破坏钟简内心有关于南君仪的“完美形象”,毕竟这恰恰意味着南君仪对待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方式,从而展露出不同的样貌。


    这种不同之处有时候意味着特殊——这是南君仪的选择,也是南君仪的自由。


    当然,他也同样尊重钟简对于其他人的认知。


    最重要的是,即便观复再没有情感相关的常识,他也很清楚自己对钟简说出“南君仪其实非常温柔可爱”时会给钟简的认知带来多大的错位,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难以估计的精神伤害。


    人是一种很固执的生物,坚信着自己的判断。


    钟简始终等着观复接话,看着沉默的观复跟尴尬的气氛,他默默道:“那个,要不然我们还是说回之前的话题吧?”


    “好。”


    钟简顿时松了口气。


    第125章 永颜庄(19)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


    “嗯……”钟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颇为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呃,复哥,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说到了哪里吗?”


    观复淡然处之:“你说我很强大,而常人往往没有这么强大。更往前一些,是你在询问我对无法反抗的环境有怎样的看法。”


    “噢对!对对对,就是这里。”钟简一拍额头,总算把之前的对话想起来了,他略带懊恼地感慨道,“说话还是不能走神,不然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什么了。”


    钟简定了定神,颇为认真地说道:“从永颜庄目前表现出来的各种迹象来看,我认为这次的锚点主人更可能是一名女性,而且是一名还没有彻底被永颜庄同化的女性。毕竟按照永颜庄的情况来看,男性最常出现的地方就应该是义庄,可是这里却没有留下太多有用的信息,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观复认可这一观点:“而她最有可能会出现在蚕花诞上,或者是她的不满与渴望最有可能在蚕花诞上爆发。”


    “没错!”钟简赞许,“锚点既然是以蚕花的形式出现,我想她的人生一定跟这些事物紧密相关,不管是真实存在的神明,还是某种内心投射,被特意反复提起的蚕花诞绝对最有可能是关键的节点。”


    这时候角落里的齐磊像是突然抓住一线希望一样,眼睛微微一亮,又随即黯淡下去,他略有些崩溃地把头埋下去:“可是……可是知道蚕花诞又怎么样,我们一开始不就要等蚕花诞?到时候那么多人,我们又要找什么人?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只是推测而已,其实跟等死也没有任何差别啊!”


    “怎么会是等死,这已经有了个方向啊!既然这个女人不满意永颜庄的事,那么她大概率也不会参与蚕花诞,就算参与,一定也不会太开心。”


    钟简严肃起来,略微提高了音量。


    “蚕花诞只有一天,我们在上午就抓紧时间去永颜庄里寻找看起来不太高兴或者待在家里的女人。如果实在找不到,中午还可以再商量,看看能不能在永颜庄里发现其他的线索。”


    听到钟简有条不紊地具体安排起来,齐磊紧绷的情绪这才稳定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六神无主了,可他显然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默默地缩到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寻求着微弱的安全感。


    夜晚渐渐深了,蜡烛已经过半,深夜的义庄比白日更为寒凉,四具棺材正如来时那般静静地待在原位,可里面却隐约传来跳动的生命感,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观复一言不发地看向台上的神像,幽幽月光步入这座宛如寺庙一般的停尸之所,两处烛火照亮这尊神祇的轮廓,令祂看起来格外的庞大可怖。


    比起神明,祂更像一只真正的怪物,一视同仁地进食着自己的信徒跟祭品——然而女人们虔诚地信奉着祂,而男人却对祂一无所知。


    这位女神到底是真实的宗教信仰,还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感投射?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位女神需要一名“丈夫”来装点自己的门面,而这名丈夫与其说是配偶,倒不如说是任由祂肆意摆弄的玩物。


    这时候钟简的声音再度拉回观复跟齐磊的思绪:“不管猜测是否准确,明天就要到蚕花诞,我们眼下只有这种推断,再苦思冥想也没什么意义。永颜庄的蚕花诞倒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甚至永颜庄都没进去过,更何况几天都过去了,也不必急这一个晚上了,倒不如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今天就忘掉一切,好好休息,早睡早醒,养足精力。”


    齐磊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的遭遇实在让人身心俱疲,不安稳的休息也让他的精神越发紧张起来,不能更赞同钟简的想法了。


    虽然性情各不相同,但是三人心中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除去确认死亡的几人,眼下外出寻路的程谕不知生死,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而南君仪完全脱离队伍,要跟他会面也只能等到明日。


    思来想去,似乎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考虑到这是蚕花诞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还不知道四副棺材是否会在今天发生什么异常。三人商议一会儿后,选择再度待在房梁上睡一晚上。


    就在三人决定重新爬上房梁的时候,义庄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异响,起初三人以为是起了大风,直到看见月光下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尽头走了出来。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义庄之外。


    这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脸面皮肉焦烂扭曲似鬼,裸露出的上半身布满了似蛛网般蔓延开的狰狞伤疤,身上还沾有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是桑树又做了什么事,齐磊几乎吓得起飞,抱在柱子上就想往上爬。


    可观复定睛细瞧之下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离开义庄的程谕——好在那日南君仪硬要他摘下兜帽看一眼真容,否则现在还真难说三人能不能认出程谕来。


    不过即便看过,说到底也只是一面之缘,因此一开始谁也没认出程谕来。


    程谕似已筋疲力尽,才刚跑到义庄门口,整个人就倒了下去,他的脸虽然在火烧后已扭曲得不成模样,但仍能看出脸上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惊吓甚至追赶到这里。


    观复与钟简没料到今晚上竟还有这样一场意外,赶忙将程谕抬回义庄之内,又观察了下他的伤口,见多是些皮外伤,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其实就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行为的意义并不太大,毕竟就算程谕真受了什么重伤,他们也无法做任何救治措施,只能干瞪着眼睛,等程谕自己苏醒。


    钟简看着昏迷不醒的程谕,倒是显得十分乐观,不知是给众人打气,还是给自己打气:“死里逃生,难得的好运气,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说不准程谕给我们带回来了什么新线索,就算没有线索,明天我们也多个帮手。”


    齐磊没有钟简这么看得开,他不无悲观地想:程谕能在明天不成为累赘都已经算是一件好事了,助力恐怕是痴心妄想。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傻到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守在程谕身边。


    无论如何,齐磊始终记得程谕临走时的那句仗义执言,给了他很大的勇气跟希望。


    …………


    不知道是不是下山的缘故,跟着女人走山路的过程很轻松,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上方,忽然铺出一条流淌的星河,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南君仪一路旁敲侧击了不少有关蚕花娘娘的内容,想打听蚕花诞的细节,可女人的反应却都十分平淡,回复不是太过敷衍,就是答非所问,让整个话题滑向牛头不对马嘴的尴尬窘境。


    无可奈何之下,南君仪只好暂时放弃打听消息,不再继续追问。


    很快,永颜庄的轮廓就再度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这次他不止停在门口,而是跟随女人真正踏入到永颜庄之中。


    永颜庄看起来就像是南方城市里一处尚未拆迁的老城区:道路不算宽,两侧分布错落着不同的店铺与住宅,甚至有许多是“前店后宅”的混合模式,把自家住宅的前厅或后门临时改成一个小小的铺面,而招牌要么随意放在门口或挂起来,要么就是用纸张贴在木头边框的玻璃窗户上。


    这种陈旧的生活气让南君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房子从外形看起来大都非常古朴,可是从店面招牌跟水泥路又能看出来已经步入现代化,这让南君仪大概推出了永颜庄所处的时间段。


    只是,如果说白天的永颜庄还有一丝鲜活的气息,那么晚上的永颜庄简直就像是一座用来介绍历史的模型,既没有人,也没有烛火,整个永颜庄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女人沉默无声地带领着南君仪,似乎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领着南君仪走过几条箱子,拐过几个街口,一路走向一栋看起来也上了年纪的电影院。


    不过当南君仪踏入电影院的时候,却发现这座电影院看起来更像是一处“影戏院”——正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红色舞台,主要是提供给戏班子表演戏曲或杂技的。


    在较早的年代里,这种场地也常常被征用来举办大型活动。


    只是电影院里的光源不太好,加上刺眼的暗红色——帷幕像流淌的血液,而其他装饰也大多参有这种喜庆的红色,蔓延在电影院的每个角落,看得南君仪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人带着南君仪来到后台,将他按在了一张梳妆镜前,她握着南君仪的肩膀,巧妙地侧过身体,注视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南君仪,忽然微微一笑:“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很快就会有人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人就带着她的空食盒离开了,希望不是去见曹操。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稍稍放松了些精神往桌子上一靠,正准备思考情况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


    镜子之中凭空出现了一张诡异至极的脸!


    那张脸白得渗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时间分不清有几分是死人完全毫无血色的青白,又有几分是浓妆艳抹后厚厚脂粉的假白。


    这张脸的五官非常细长,就像是被黑笔勾勒出来形状,让人不由得想起纸扎人。整张脸基本上由黑白组成,唯独嘴唇红得扎眼,隐约能看从妆容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女人。


    此时此刻,那双狭长呆板的眼睛正注视着南君仪,没有半点神采。


    南君仪悚然一惊,只觉得身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空食盒去见曹操是一个三国时期的历史典故(并没有记载于正史,更偏向后人编纂的小故事)。


    空食盒:曹操手下的谋士荀彧反对曹操进魏公而引起曹操猜忌,于是赠荀彧空食盒暗示汉室无禄,最终荀彧选择自尽。


    南哥这里的吐槽意思就是希望女人不是去找机会加害他。


    第126章 永颜庄(20)


    僵持了几秒钟后,南君仪才注意到镜子中的那张脸似乎只是一张面具。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体,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镜子里的那张脸,终于确定那并不是一个真人,只是表演戏曲的人有时候会用到的“脸壳子”。


    所谓脸壳子,其实就是戏曲行当之中所用到的面具,也叫戏脸壳,用途随不同的戏曲而异,因此材质也各不相同,甚至称得上五花八门:有些是木头特意雕琢而成;有些是丝绸上绘着油彩,还有一些则干脆就是各种不同的纸糊成的。


    在一些繁华热闹的夜市里,不少摊主会在门口挂上廉价的塑料面具来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质量通常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而这张脸壳子画得太过逼真,尽管无关呆板,却仿佛活生生从人脸上撕下来的,没有戏曲的夸张化,倒像是某种艺术相关的创作。


    南君仪没多迟疑,立刻起身回头,正对上了那张脸壳子,脑海中预设过的“恐怖白脸贴脸”这一惊悚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那张白脸壳子仍静静地挂在内侧的架子上。


    这架子藏在里侧,后台梳妆的场所摆放着一大堆东西,加上光源不佳,他们又是从外面进来的,因此南君仪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架子上的脸壳子极多,毫不例外也全都是女人。


    通常来讲,戏曲的脸壳子要么是表达喜怒哀乐,要么是代表着各种角色的脸谱,总而言之是应戏曲的需求而制作。


    可是这里的脸壳子看起来却分明属于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悬挂脸壳子的架子上刻着相对应的信息,以四岁为分界,从虚岁一岁的婴儿直到虚岁三十三岁的女性停止。


    虚岁是传统上一种记载年龄的方式,认为女子受孕之时就已经是生命的开始,十月怀胎,堪满一年,因此婴儿落地时就为一岁,等到第二年过了生日之后再长一岁。


    然而不同地区在演化里存在差异,有些地方演变为出生当年为一岁,过完新年就立刻涨一岁,不按生辰来涨岁数。因此闹出过年底出生的婴儿才刚出生没几个月,就已经有两岁“高龄”的笑话,这种混乱的计龄在早些年甚至会妨碍医生对婴儿的诊断跟开药。


    与之相对应的是实岁,有些地方也有叫周岁,在不同的地区定义混乱,但大概情况都是按照公历生日为基准的岁数。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九张脸壳子,忽然心头一紧,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其中一张脸壳子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悄悄看向了他。


    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种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南君仪孤身一人,下意识撤开身体,只觉得手心湿漉漉地出了冷汗。


    好在这似乎的确只是南君仪太过紧张的错觉,直到另一名女人钻进来为他化妆,脸壳子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常。


    新来的这名女性显然就是化妆师,面容很清秀,带着巨大的化妆包跟一套衣服,做事也相当利索,几乎一下子就把衣服铺展开来,并且把化妆工具铺开一桌。


    即便南君仪有心搭话,也实在没找到机会,随后对方也不再允许他说话,让他坐好后就立刻开始给他化妆。


    外面的建筑很古早,可化妆的工具与牌子却大多很潮流,瓶瓶罐罐的设计也全然不像这个时代应该有的。


    南君仪心里有些眉目,也就温顺地任由对方在自己的脸上尽情施展,反正这件事左右是避不开的。


    化妆才过半,外面忽然吵闹起来,像是庄子半夜开始为蚕花诞做准备。这本来跟他们俩无关,可又过了几分钟,化妆师听见外面有人叫喊,于是让南君仪待着别动,然后自己起身暂时离开了。


    南君仪往镜子里看了看,很难评价自己的妆容,这绝对不是一张女人的脸,却莫名多了些带着脂粉气的柔和。


    他确实有保养跟防晒的习惯,也会习惯性修剪一下眉毛,除此之外对化妆没有兴趣,因此看到镜子里化过妆的自己,不禁有些讶异,仿佛见到一个模样相似的人。


    就在这时候,南君仪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像是没有忍住,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喝声道:“是谁!”


    好巧不巧,这一下又对上了那几张脸壳子。


    南君仪仔细地观察着这些脸壳子,很快就发现笑声是从那张十三岁的小女孩嘴里发出来的。


    因为其他的脸都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状态,只有这张脸壳子的脸微微紧绷起来,眼睛转动到另一边去了。


    她在回避我……


    南君仪心里一动。


    做出任何尝试都需要勇气跟相应的信心,南君仪仔细观察着脸壳子,难免有些犹豫,他不确定惊扰对方会不会是一个好主意。


    不过南君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赌一把。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面没有任何污染的痕迹,于是深吸一口,将那张脸皮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哎哎哎!”果不其然,脸壳子立刻动弹起来,它只是一张仿佛脸皮一样的东西,没有四肢也没有大脑,当然挣扎不动,只能气鼓鼓地看着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虚张声势,“你干嘛!这可是蚕花娘娘的诞辰,扮蚕花娘娘的人呢!你一个男人干嘛坐在这里!”


    扮演蚕花娘娘的人?


    脸壳子的认知似乎是符合南君仪所了解的那些民间习俗,而不是永颜庄特有的规矩。


    南君仪精神一振,将脸壳子摆在梳妆台边,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你呢,你这么晚了又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允许外人入内,特别是你这种小孩子进来吧。”


    虽然这场景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恐怖,不过南君仪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脸壳子看起来不过十二岁,心智似乎也是如此,压根不是大人的对手,极明显地心虚起来:“我只是很好奇,来看看蚕花娘娘而已,我走就是了,你不要找我家大人。”


    “别担心,我不会找你家大人的。”南君仪放缓语气,“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笑我?”


    脸壳子见他态度温和,似乎也放下些许戒心,嘻嘻笑起来:“别人化妆都那么威风,你化妆娇娇俏俏的,像个新娘子,可你不是个男的吗?这还不够好笑啊。对了对了,你是不是唱戏的?”


    “哦?”


    “爷爷说,以前只有男人唱戏,所以台子上的女人也都是男人扮的,那不就是你嘛。”


    南君仪笑了笑,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壳子,锚点极有可能就在脸壳子的身上,即便不在,应当也有线索。


    这张脸壳子虽然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外貌和心性却跟小孩子差不多,她目前看起来非常活泼无害,应该属于锚点里少见的友好型,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南君仪的眼睛下意识往手腕上瞟了一眼,发现还没有污染,他皱皱眉头,思索一下还是决定再试探一句:“不,我不是来唱戏的,她们请我来扮演蚕花娘娘的配偶,你知道吗?”


    “蚕花娘娘的配偶?” 脸壳子困惑地看着他,听起来有点迟疑,她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可是你看起来也不像马呀。”


    南君仪哑然失笑,他点点头:“是啊,不过她们不在意,只是蚕花娘娘需要一个……新郎。”


    “新郎不是这么打扮的呀。”脸壳子噘嘴道。


    如果她是个真实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南君仪会想摸摸她的脑袋,然而她现在只是一张脸皮,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惊悚。


    “是啊,真正的‘新郎’是蚕花娘娘,而我才是‘新娘’。”南君仪略有些感慨地说出这句话。


    脸壳子显然有点混乱:“可是,你是男的,不对,男的也可以扮演女的,女的扮演男的……”


    她的脸突然放空,看起来是在不存在的大脑里进行了一场大脑风暴,很快又回过神来,焦急道:“她要回来了,快!快把我放回到架子上!不能让她发现我!”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将她放回到原位,随后听见外侧果然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化妆师进来了,带着茶跟糕点。


    她漫不经心地塞在桌子的空位上,对南君仪道:“按理来讲是不该吃东西的,不过明天的仪式很长,中间可能没什么吃东西的时间,这几个你拿着垫垫肚子吧。”


    南君仪一时无言:知道是过蚕花诞,不知道还以为是真嫁人,请来做工怎么连一日三餐的盒饭都不包,这比资本还资本。


    不过他无意跟化妆师起冲突,三顿不吃事小,为了吃饭丢命事大,只是温顺道:“好的。”


    化妆师看着他这样,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再继续她的“砌墙”大业,南君仪试图不去想自己的脸上到底还要增添多少内容。


    不知道过去多久,似乎连天都微微亮了起来,化妆师终于结束她的工作,再度离开了。


    而南君仪也穿上了那套看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影楼风格的婚服,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继续等待,等待着蚕花诞的开始。


    架子上的脸壳子突然幽幽叹息了一声,带着孩童天真的委屈感:“好讨厌。”


    南君仪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几张年幼的脸壳子尽数消失了。


    消失了……


    难道锚点不在脸壳子上?


    第127章 永颜庄(21)


    将近凌晨三点的时候,程谕终于从昏迷之中醒来了。


    他又饥又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几声无助的呻.吟,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三人围上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程谕需要进食,于是在身上找了找,拼拼凑凑出两个干硬的馒头跟一块绿豆糕,还有一颗正新鲜的苹果来。


    虽说不打算屯粮,但毕竟一日就只有三餐,永颜庄送饭时间又像是坐牢一样固定,可他们却要跟异常情况鏖战到半夜甚至一整个夜晚,因此多多少少都留了个心眼,少吃几口将干燥易储存的食物留做夜宵,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解了程谕的燃眉之急。


    由于没有清水,剩下的东西又太过干巴,考虑到程谕现在神志不清的模样可能会被馒头跟绿豆糕噎死,观复干脆将苹果徒手掰开,先将一半果肉塞进了程谕的嘴里。


    好在程谕的生命非常顽强,他吃完半个苹果之后,又飞速地消灭了剩下半个苹果跟两个馒头还有绿豆糕,这才憔悴而疲惫地坐起身来。


    虽然钟简很想关心他,但是考虑到程谕刚刚风卷残云般吃掉了三人所有的夜宵,从食量来看情况应该不太严重,因此再度陷入了沉默。


    义庄里的几人连日来担惊受怕不假,可好歹三餐不必发愁,且有同伴相陪;程谕这数日来却是被困在深山老林之中,只偶尔吃些野果充饥,饥肠辘辘外加体力严重透支,几乎是靠毅力在支撑,好在倒下之前总算找回到义庄之中。


    他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却说不出来,只是目光激动得看着众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人数不对,不由得惊诧道:“他……南……南君仪他……”


    齐磊一看程谕转为黯然伤神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歪了,赶忙摆手摇头,解释起来:“没有没有!你别想多了,南先生没死,他只是被永颜庄的人带走了。就跟你前后脚,你要是早来点,说不准还能见到他。”


    本以为这番话能让程谕放下心来,却不想程谕的神色越发煞白,一把抓住了齐磊的胳膊:“被永颜庄带走了?”


    “是……是啊,怎么了?”齐磊被他看得心中慌乱,一时间紧张不已,连带着支支吾吾起来,“有,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糟了。”程谕脸色大变,努力挣扎着坐直身体,极认真地看着齐磊,急切道:“有……有说,是去做什么吗?”


    齐磊被盯得头皮发麻,哪怕知道答案也一时间不敢回答,生怕眼前反常无比的程谕在听到答案后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事,只得转头向钟简与观复求助。


    “你先放开他。”观复也有些警惕,缓声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有话慢慢说。”


    观复伸出手来握住程谕抓着齐磊的手,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程谕的身体,从肌肤上并没有看出任何被污染的痕迹。


    程谕离开义庄已有好几天,回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程谕暂时还很难说,更何况眼下还正好是蚕花诞前一日这个关键时间。


    仪式已经完成,新郎也已挑选,看起来是已经结束了,可谁也说不准这一切又是不是终于要开始了。


    总之谨慎一点是不会出错的。


    如果程谕就是原先那个程谕,只是侥幸找回了回来的路,在深山老林里吃了两天的苦,那当然更好。


    程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慢慢松开手,平顺下情绪,试图冷静地解释起来,可仍然难以掩饰声音之中的颤抖:“不是我大惊小怪,而是我在山里看到了一具穿着嫁衣的男尸,就像个肉茧子一样。永颜庄的女人带走南君仪只怕是不怀好意。”


    钟简叹了口气道:“怎么说得好像永颜庄的人怀过好意一样。”


    程谕一时讪讪,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不是想阴阳怪气你。”钟简揉了揉自己的脸,队伍里没有什么活跃气氛的人最终就是这个下场,每句话都显得那么严肃刻板,他甚至都开始怀念时隼了,“这么来说,南君仪这个所谓蚕花娘娘的配偶其实只是一个祭品的借口?”


    程谕有点困惑,他的目光扫过四个棺材,迟疑道:“可是,这四个人不也是祭品吗?都是祭品,会有什么不同吗?”


    齐磊想起了之前跟南君仪的闲聊,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当然不同,南君仪在身份上是蚕花娘娘的配偶,他作为祭品当然更为尊贵,更有价值,也存在不同的意义。就好像这个茧化一样……”


    “茧化?”


    “是啊!茧化!那个娃娃脸的女人不就像是虫子一样茧化了吗?”齐磊咬住嘴唇,“而阿金没有,说明阿金即便成为信徒,也没有被认可。而南先生一嫁过去……”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齐磊,他一阵心虚,忙改口道:“我是说,程谕在路上却看到了被穿着嫁衣的男人变成茧,说明嫁给蚕花娘娘的男人应该都被一定程度上地被同化了。”


    “蚕茧……”程谕想起之前自己挑起来的那些茧丝,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喉咙,“不是吧,永颜庄的人难道已经不满足用蚕茧做棉线了?都升级到让人茧化后抽丝做线?”


    齐磊紧皱眉头:“还有个更糟的事,如果真的被同化,南先生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


    这句话倒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齐磊认真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南君仪是个好人,可好人一旦成为了威胁,对好人的不忍就会变成他们的困境。


    钟简没忍住琢磨了一下,他忽然转头看向观复,缓缓道:“程谕遇到的这个穿嫁衣的倒霉蛋虽然同化了,但下场仍然还是只有死。而齐磊的担忧不无道理,从阿金没完全同化就发疯的情况来看,我们完全不知道南君仪被同化后会是什么模样。复哥,你怎么想?”


    这话说得非常隐晦,意思却又相当明显。


    “我们不知道同化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复皱眉思考,“最好还是跟南君仪见一面。”


    如果南君仪真的变成阿金的模样……


    观复闭上眼睛。


    他起码能还送南君仪最后一程,让南君仪不至于变成钟简所看到的那种东西。


    几乎没什么人敢于反驳观复的判断,程谕见气氛有点沉重,倒是出来打了个圆场,笑道:“也不知道明天蚕花娘娘会不会出现,我不怎么怕小虫子,可要是一人高的虫子出现在我面前,嘴巴一张,那多少就有点吓人了。”


    齐磊相当认真地拿出自己的常识分享:“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蚕蛾是少数没有口器的蛾类,尽快完成繁殖跟产卵是它唯一存在的目标,因此它们所有的能量都是小时候储存起来,□□产卵之后就会很快死去。”


    程谕:“……这是重点吗?兄弟。”


    钟简皱起眉头:“难怪呢,我说永颜庄的女人怎么需要给蚕花娘娘找个配偶,这四个祭品对应蚕生长的四个阶段,蜕皮了可不就要繁衍产卵了。那看来这种同化说不准意思是南君仪成了永颜庄的人……就像女人嫁给男人也就成了男方的人一样。”


    闻言,程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神也会被逼婚,怎么听起来好像跟人类的婚姻也差不了多少。”


    钟简淡淡地接过话头来:“还是包办婚姻呢,比人类还封建。”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市场上女尊男卑的小说。”齐磊看着另外三人困惑的眼神,尴尬地解释起来,“就是一些将社会地位翻转过来的作品,可以简单理解为……女性跟男性的地位反过来,有些甚至还会让男性生育,可现实里男人没有子宫……等等!难不成蚕花娘娘会把卵下在配偶的尸体上,让尸体来孵化?就像是海马一样?”


    海马的生育方式跟其他的生物不同,雄性海马的腹部长有育子囊。□□期间,雌性会将卵子释放到育子囊中,雄性则负责给卵子受精,直至小海马们发育成型,再从育子囊之中脱离。


    钟简幽幽道:“你博览群书的程度让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哪个更恐怖一些。”


    程谕几乎有点毛骨悚然了,忙道:“应该……应该不会这么恐怖,我当时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什么蚕宝宝的。”


    “说不准是孵化了……”齐磊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四人陷入沉默之中,最终观复淡淡道:“不要多想了,越想只会按照越可怕的方向发展,还是好好休息吧。”


    “是啊是啊。”钟简非常赞同,“听了齐磊的话之后,我现在感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多少有个心理准备了。”


    程谕心里十分赞同,不过没有说出来。


    倒是齐磊又问了句:“那……复哥?我们怎么把程谕搬上去?”他听钟简这么喊,也跟着喊。


    “不用搬了。”观复摇摇头,“如果今天晚上真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不会拖到现在,大家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吧。”


    于是四人各自找了个地方睡下。


    第128章 永颜庄(22)


    很显然,这是一个女人内心的投射。


    在见到跟各种因素格格不入的脸壳子之后,南君仪终于能够确定这个猜测——这座看起来完全不合常理且处处透着反常的永颜庄恐怕并不是真正存在的,而是一处心灵的幻想乡。


    就如同美少年的梦一般,永颜庄应该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存在,藏匿着主人最隐秘的想法。


    他们这次走得更深入了,真正意义上深入到了对方的内心深处,却满头雾水。


    从脸壳子的记录来看,锚点主人今年应该三十一岁左右,是一名女性,生活环境很可能与蚕桑高度绑定。她在少年时应该是活泼好动的性格,经常参加蚕花诞等节日,因此才会对此有格外深的印象。


    起初见到永颜庄的女人并且交流后,他们曾认为这一趟锚点挑选男性,是因为男性最容易被“性”所诱惑。


    如果仅从这个角度入手,联系后面发生的事,很容易得出锚点的主人仇恨男性这一结论——毕竟义庄的情况看起来只是出于对男性的利用。


    可要是从心理投射的角度来思考,这种挑选还有其他的可能——对男女性而言,另一个性别天然地存在壁垒。


    男性是一类人,女性同样是一类人。于是投射在永颜庄上就是庄子内部的人跟外来者,所以这一次才会全是男人。


    更何况,如果只是单纯地仇恨男性,这种投射理应会显得更加暴力跟扭曲,具有不加掩饰的恶意,绝不会给参与者留下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然而事实上四名祭品里,有两人是死在阿金的手中:大学生是自己动了色心跟随永颜庄的女性离开,康永富跟娃娃脸都是被阿金意外杀死,阿金则害死康永富后彻底疯魔。


    蚕神作为丰饶生育的女神象征,在这里却仿佛成为死亡的催命符。


    如果说蚕神象征的是女性对男性的合理报复,可永颜庄的女性同样充满让人不适的暗示性——这不会是对同性的欣赏。


    人心是非常幽微复杂的存在,网络也好,现实也罢,南君仪见过许多抱持着不同想法的人,其中不乏准备去父留子的女性。


    她们的核心需求是子嗣,目标明确而简单,甚至不需要跟真实的男性发生关系,不像永颜庄这样包含着带有性意味的暗示。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娃娃脸的死亡。


    通常锚点里出现的生物是不会被人为杀死的,可是这个锚点里却允许永颜庄的娃娃脸死亡,并且能够被蚕神吞噬,脸壳子似乎也非常恐惧化妆师的存在,考虑到这是心理投射……


    一个荒诞又惊人的想法忽然浮现在南君仪的心头:难道说,这一次锚点的主人不但憎恨男人,也同等地憎恨女人?


    难道这次的锚点要他们互相毁灭吧?


    当然,邮轮从没有规定过锚点的主人不能是个反社会的存在,可是如果锚点的主人只是单纯的“毁灭”,那他们找到锚点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过,从脸壳子的表现来看,反社会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南君仪想到刚刚那张脸壳子的表现,忽然定了定神,仔细思索起来:那张脸壳子在看到嫁衣后说了句‘真讨厌’,难道跟恐婚有关?


    而蚕神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是锚点主人内心对于神明的一种扭曲臆想?是渴望又恐惧的力量化身?是未被满足的虚荣心投射?


    就在南君仪抓紧时间思考的时候,外面又进来几个女人,相当客气地将他“请”了出去。


    虽然这群女性相当年轻漂亮,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柔弱无害,但是考虑双拳难敌四手,南君仪还是非常老实地跟着女人们外出,并且乖乖坐进轿子之中。


    一坐进去,南君仪手心里就捏了把汗,轿子完全是封闭的,根本没有观察外面环境的窗户,如果中途没有下轿的机会,那他唯一下轿的机会就只可能是独自面对蚕神的“婚礼”时。


    这样一来,压根就不是多少时间的问题,而是他从上轿这一刻,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再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这同样意味着……他只能选择寄希望于观复他们做出正确的判断,接下来就交给等待。


    南君仪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必须将自己的生命交托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要放弃,不能放弃。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放松心态,稳定重心,决定暂时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去想,不让自己被恐惧逼疯,就在他准备等轿子起来的时候,轿子前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阳光与观复的脸一同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


    也许是因为蚕花诞的缘故,来送饭的女人要比平日早得多,几乎是天才刚亮就到了义庄。


    观复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进食上,而是给众人分完早饭的几个馒头后就拎着食盒催促女人下山。


    “这么急?”女人几乎是才进门就被推出门去,不由得惊诧地睁大眼睛,提高音量道,“里面还有粥呢?不喝了?”


    其余三人一边飞快地吃着馒头,一边响亮回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没事,我们不爱喝粥。”


    就这样,五人匆匆忙忙地往山下赶去,程谕的情况虽然不太好,但也咬牙跟了上来,他实在不想被单独留在义庄里等待消息,那种什么都无法参与的煎熬未免太折磨人了。


    一路上观复问了些有关蚕花诞的消息,跟齐磊所知的节日似乎大差不差,唯一的差别就在蚕花娘娘的巡游上。


    正常的蚕花诞往往是女性装扮成蚕花娘娘分发祝福,而在永颜庄之中是出嫁,不要说分发祝福了,被选中的男性要被困在花轿之中,直至嫁给蚕花娘娘。


    蚕花诞的永颜庄看起来相当鲜活,可不知为何,所有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就好像跟这种喜庆的日子格格不入一样。


    这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让人一下子陷入到恐怖谷效应之中,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堆看起来热情洋溢的假人包围住了。


    钟简在人群里转了几圈,只觉得人人脸上都戴着一张不同的面具,可每个人又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活人,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赶紧回到观复身后。


    观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去哪儿?”


    “大剧院。”观复回答他,“我问了她们,南君仪的轿子会从大剧院开始往外巡游,现在离起轿还有一点时间,赶过去还来得及。”


    几人也不多废话,拒绝了缠上来热情邀请他们的女人们,就直接按照问来的方向赶往大剧院。


    仅仅几步之遥,他们就看着南君仪上了轿子,而看起来大概是负责抬轿的女人们直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完了!”钟简脸色一白,“就几步而已。”


    齐磊也是急得满头冒汗,搜肠刮肚地想着各种理由,突然灵光一现,一把抓住对方的双手,语气急切:“大姐!嫁人还讲个哭嫁呢,上花轿前怎么也得跟亲朋好友哭一场,以后嫁出去就见不着面了,这是礼节,就算只是个活动,也该走个流程。你看能不能行个好,放我们过去?”


    女人脸色微微迟疑,程谕见状连忙补充:“而且现在不是还没起轿吗?我们这是真有要事,再说就两句话,说两句有什么妨碍。不然你看我们一直堵在这儿闹,到时候耽误吉时,起不了轿,岂不是更麻烦不是?”


    这才终于让女人松了口,她警告似得看了一眼程谕:“那就几句话。”


    “就几句话。”程谕满口答应。


    女人又道:“不过只能一个人,你们不然先自己到边上商量一下?”


    观复不等其他人开口,率先说道:“我去。”


    三人立刻响应,异口同声:“他去!”


    女人本是想借机拖延,没想到他们决定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将观复放行了过去。


    观复也不拖延,将轿子帘掀开,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南君仪,确定对方没有受伤后,正要开口,南君仪却意外先声夺人:“大剧院后台的梳妆桌附近,去找一张有张挂着脸壳子的架子。”


    观复点点头,往轿子里又探进身来,也说出了自己这边的信息:“程谕回来了,他在山上发现了一具穿嫁衣的男尸,被同化成茧。”


    南君仪对此不太意外,他早已预料到嫁出去的男人结果不会太好,甚至还有闲心调侃观复:“前半句是个好消息,但后半句听起来就像是在恐吓我一样。”


    观复没有反驳,只是平静道:“我已经问好轿子巡游的终点。”


    这次没等南君仪回答,观复已经迅速拉上帘子,前后不过四句话的时间,两个人都说得飞快,女人们压根没找到机会赶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观复道个谢后离开,一时间面面相觑。


    此时阳光正好,远处唢呐的尖啸冲破云霄,可每个人都清楚,这正是倒计时的开始。


    第129章 永颜庄(23)


    一开始的大剧院根本进不去,附近的人实在太多,一旦有想入内的意图就会被立刻阻拦下来。


    四人不得不待在大剧院的外侧,等待人潮随着轿子离开。


    “那个,你们说这算不算跑路靠自己,出门靠朋友。”钟简看着沉闷的气氛,试图活跃一下,“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时隼跟顾诗言会说南君仪很靠谱了,怎么能有人靠谱成这样,甚至能帮忙带走人潮。”


    齐磊小心翼翼地反驳了下:“我觉得带走人潮这个属于活动的问题,应该跟南先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钟简沉默了一会儿:“是……其实……其实我只是在开玩笑。”


    “噢,这样啊。”


    小小的一个玩笑,换来钟简的自闭,就这样四人在沉默之中艰难地度过漫长的十分钟,轿子终于起行了。


    齐磊看着花轿渐渐地从眼前远去,看起来就快要追着花轿一同离开了,程谕赶紧拍了他一下,把他的魂拍回来:“看够了吗?实在看不够你就追过去看。”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我跟着你们………”齐磊急忙摆手。


    观复却思考了一下,认为这是个可行的主意:“也好,我们如果全都失踪,难免会引起注意,你们如果有人参与,说是四个人分散开来,反而可信得多。”


    齐磊瞪大眼睛:“真的啊,可……可我也不敢一个人去啊。”


    “认怂倒快,你真这么好奇吗?”程谕有点无语,挠挠头道,“找人跟参加这种活动体力消耗都太大了,不过还是找人更重要。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我走得慢,咱俩出去吸引火力,让他俩老手找,他们经验足。”


    齐磊忙点头:“可以可以,程哥我信得过你,怎么可能嫌弃你。”


    钟简心想:不嫌弃就不嫌弃,干嘛还加句信得过,听起来好像我跟复哥没什么信誉可言一样。


    四人决定好之后,齐磊就跟着行动缓慢的程谕一同加入到人流之中,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得完全看不到人影了。


    这次试图努力活跃气氛的钟简更谨慎了一些:“我都想得出来时隼在这里会说什么话了。”


    “什么?”


    “他俩最好手拉着手,十指紧扣的那种,不然很快就会像泡沫般的爱情一样被冲散。”


    泡沫般的爱情……


    观复理解这一词汇,感情并非坚定的东西,很可能随时都会消散,正如泡沫一般,因爱生恨的惨事不在少数。


    也许,南君仪同样……


    然而不知为何,他始终很难将这个词汇跟南君仪挂钩。


    观复决定不去思考这一点:“……看来你跟时隼一样,都很有幽默细胞。”


    “真的吗?”钟简对观复的捧场很是受宠若惊。


    观复:“……嗯。”


    好不容易等人潮散尽,观复跟钟简进入大剧院之中,很快就找到了南君仪所说的后台跟梳妆桌,而随着梳妆桌的方位,同样看到了那张放着脸壳子的木架子。


    钟简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好他妈渗人的脸。”


    这让观复转头看了一眼钟简,钟简皱眉:“看脸啊,看我干嘛?”


    是钟烦啊。


    观复淡然地转回头,仔细地看着脸壳子,记下特征,缓缓道:“看来我们的范围又缩减不少,按照这上面的印记来看,这名女性很可能会以不同年龄阶段的样貌出现。”


    “影.分.身吗?”钟烦忍不住道,见观复看过来,他摆手道,“不,没什么,我随口一说而已。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其他地方出现也是这个样子啊?”


    观复点点头:“很可能是。”


    钟烦看起来淡淡的,实际上是没招了:“那确实缩小了范围,连大小都缩小了,我们要在人海里找一张脸?”


    观复再度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才刚离开大剧院不久,他们就在路上看到了少女模样的脸壳子,这次脸壳子正挂在一盏灯笼上,仿佛灯笼整个披了一层人皮,大白天都看着格外的惊悚。


    灯笼挂得太高,如果就这样对话,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然而当意识到观复跟钟烦打算把灯笼取下来后,那张脸壳子露出惊慌的神色,立刻就消失了。


    钟烦看着手里的纸灯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们寻找锚点的目的本质上是为了解救自己吧。”


    如果是南君仪或时隼其中一个人,都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理会钟烦,可惜现在是观复。


    观复点了点头:“是。”


    “但是我怎么感觉我现在就要倒在解救自己的路上了呢。”钟烦不是滋味的说道。


    观复淡淡道:“那你应该跟南君仪换一下,他一定很乐意。”


    “哈哈哈……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钟烦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观复的脸,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说真的,我说得就是真的。”观复瞥了他一眼,“你只是开玩笑,那我也只是开玩笑。”


    严厉!


    钟烦顿时噤声,悄悄地跟在观复身后。


    接下来的第二张脸壳子就没有那么好找了,特别是观复跟钟烦要避开人潮,几乎让这个难度更翻了一倍,甚至中途还跟气喘吁吁的程谕撞上,他身边已经没有齐磊的身影,这让钟烦一惊:“他人呢?难道永颜庄白天就……”


    “不……不是。”程谕像是拉磨的老驴刚被松了口嚼,坐在桥头的台阶上直喘气,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呼吸,整个人都快冒出具象化的热气,“他太兴奋了,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的话,然后拉着我一路跑,我实在没劲了,两条腿走两天山路还没歇够呢,就让他自己去。”


    钟烦一时无言:“他不会是那种恐怖小说里死最快的民俗学者吧?”


    程谕赞同:“我看有可能。”


    “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观复说了句务实的话,“还是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没问题。”程谕摇摇头,“我可以就待在这里,更何况我跟齐磊说好了,等他回来就能到这里找我,虽然我现在很怀疑他还愿不愿意回来。”


    观复点点头,又道:“那请你注意一点,我们这次要找的不是人,而是一张脸,就像面具一样的人脸,她很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不用过来找我们,你自己跟她尽可能交流获取信息。”


    “不是个人?”程谕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会注意附近的情况。”


    时间紧急,观复跟钟烦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程谕看着他们俩离去的身影,正转回头来困惑地思考什么叫抽象的人脸时,就跟桥上的石雕对上了眼。


    程谕的大脑一时间一片空白,出于火灾后的本能,他下意识遮住自己的脸避免惊吓到别人,甚至往旁边缩了缩。


    看到程谕的反应后,石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等程谕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石雕已经恢复原状。


    “等……等。”


    程谕意识到自己错过机会了,懊恼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腿。


    又过了几分钟,齐磊忽然连滚带爬地从人潮之中冲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程谕嚎啕大哭起来,亏他还记得摘掉眼镜:“程……程哥……”


    “行了,干什么?吓成这样。”程谕不得不拽着自己的衣服,“恶!你行不行啊,能不能别把鼻涕眼泪蹭上来,怎么这么恶心人,我口袋里有纸巾……哦,没了,之前在山上用完了,那行吧你擦吧。”


    齐磊发泄完情绪又把眼镜戴上了,惊恐无比地揪住程谕的胳膊道:“刚刚有个人脸……有个人脸在看我!”


    程谕:“……完蛋。我丢一个,你丢一个。”


    “丢什么?我没有丢东西啊?程哥你丢啥了,也别找了,啥也没有命重要。”齐磊擦了擦眼泪,思路倒是很清晰,“咱俩还是赶紧找到复哥他们归队吧。”


    程谕叹了口气,赶紧跟齐磊解释了一番脸壳子的存在:“你小子眼神够好啊,别担心,不用归队,你不用担心她找你,反而是要担心我们俩找不到这个人。”


    齐磊听得一愣一愣的,抹了把脸,他胆子不大,在犯错这方面倒是想得开,赶紧给两人开脱:“没事!谁能想得到这个锚点居然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吓唬咱们这么多天,还要我们这么短的反应时间做出判断,人又不是机器,不怪咱们。”


    程谕苦笑了一下:“行了,怪不怪的有什么用。别废话了,咱们走吧。”


    只见程谕刚站起来,正要迈步,却见身边的齐磊一动不动,他困惑地提醒了一句:“走啊!你还坐在地上干嘛?”


    齐磊握着自己的两条腿,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那啥,程哥,不是我不想走,真是我腿软了,刚刚跑回来那一下是我最后一点力气了。”


    “那你一个人呆着能成吗?”


    齐磊默默地摇了摇头,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点了点头。


    “……行吧。”程谕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齐磊挠了挠额头,又问:“程哥,我这样会不会拖累了大家。”


    “刚刚还想得挺开,这会儿又想不开了。”程谕冷笑一声,“如果你要问的话,是,确实是拖累大家,少个人找就代表观复他俩要多跑两圈。可你确实就是没劲儿了,我硬要拉着你跑,你大概率也跑不了多远,而我的脚一时半会也休息不回来,那还不如咱俩一起坐着休息会儿,等缓过来一起走,到时候出什么事另一个也不会落单。”


    齐磊看了程谕一会儿,忽然一拍膝盖,站起身来:“程哥,我有个好主意。”


    程谕抱着手,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模样。


    “你跟我其实没啥体力,本来也是兵分两队。”齐磊认真道,“我说真的,咱们不如看着人潮去跟轿子,要是真送到什么邪神那边去,我们冲进去把南先生抢下来,到时候三个人能跑多远算多远,尽量拖时间到复哥他们找到那个什么锚点,你觉得怎么样?”


    程谕一怔:“这主意倒是挺靠谱的,虽然观复没提南君仪,我也可以理解他们对同化的担忧,但是我们也不能就默认他上了轿子就不算自己人了。靠谱!那咱们走。”


    “呃,要是南先生真同化了,站在庄子那边,咱还是老实点自己跑吧。”


    “……也行。”


    第130章 永颜庄(25)


    暮色比预想得更快降临于永颜庄。


    这也是蚕花诞结束的预告,那座抬着南君仪的轿子将会前往未知之所,去面见那位可怖而威严的虫面女神。


    观复却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一张脸壳子。


    中途他折返回到大剧院看过,脸壳子在不断消失,其中好几张都并没有见过,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有没有见到,这些脸壳子都会随机出现,并且随时消亡。


    而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因为整座永颜庄几乎都投入到蚕花诞的狂潮之中,没有一个人单独留在家中,更没有任何抗拒这一活动的女性出现,他们的猜测并没有任何结果。


    一旦蚕花诞结束,想必就会迎来全灭的结局。


    他们将被彻底地留在此地,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在邮轮上见到他们。


    观复并不是很害怕,这一点说来非常奇妙,他不愿意等死,却不意味着他恐惧死亡。仿佛冥冥之中,他早已接受类似的宿命,了然自己必定会在某一种无能为力的困境之中死去。


    可是……


    观复曾经向南君仪许诺过,他曾许诺过不会让这个人死去。


    如果说……如果说这个诺言终止在他的生命消亡之时,那也就算不上毁约。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观复放弃了最后寻找的机会,向那难以判断距离的繁华人潮跑去。


    留下钟烦在身后大喊:“喂!喂!不找了啊?那我们去救南君仪也是白救啊,不照样是个死啊!喂!你能不能别跑这么快,到时候我一个人单独死在一个地方,我是没事,钟简那家伙还不得又哭又闹的,变鬼都要缠着你们。”


    钟烦的声音渐渐远去,一整天的寻找耗掉观复大半的体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体力的必要了。


    人潮已经离开了永颜庄,往义庄那条路上走,而林间里起了浓雾,送亲的队伍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假象一般。


    而在这条道路上,一个女人站在人潮之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非常满意。


    观复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正是最后一张脸壳子,或者说锚点真正的主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观复,那张愉快的脸很快变得奇特起来,仿佛难以置信观复的出现。


    于是她开始后退,一点点地远去。


    而迷雾之中的送亲队伍同样已经越走越远,淡得几乎要彻底消失了。


    如果又再扑空呢?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无功而返,他不但失去锚点,也同样失去了跟南君仪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情感与理智。


    观复对此从来没有过任何犹豫,他也从来对自己的强大没有过任何怀疑,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钟简那句话的含义了。


    “如果你身处其中,却无法反抗呢?”


    观复不再思考,他思考得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走入雾中。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到虚无的寂静之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四周白茫茫的,这会儿这种雪白不像是雾了,更像是茧,雪白的茧裹着一颗鲜活的蛹。


    “奇怪。”


    一个声音从观复的身后传来,他猛然转过身,看着那个脚步轻快的女人低着头穿过自己的身边。她看起来很普通,穿得也很普通,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几乎让人一眼就能忘在脑后,然后走向一个垃圾桶,从里面找出一堆纸张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怎么会出现一个新角色?我有设计过这样一个人物吗?”


    看来她正是这颗蛹。


    观复跟上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女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蹲在纸篓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观复,一时间完全无法接受眼下的情况一样。


    观复仍然在说明情况:“锚点在哪里?我要去救南君仪,很快就要到蚕神的婚礼了。”


    这似乎触动了女人的神经,她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明白了,一定是这几天加班跟太累了,这是梦。好的,没问题,我完全理解了,不对……我根本没想写了,难道他是来劝我写下去的?”


    女人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


    所以,这只是一本小说的雏形?


    观复看着那些碎纸片,忽然蹲下身来,他拈起其中一片,发现上面的文字还很青涩,看上去像是小孩子写的日记。


    纸张上方方正正地写着对马面娘这一传说的控诉:“这个故事哪里感人了!明明是父亲违背了诺言,剥掉马皮,却完全不受惩罚,反而是女儿被马皮裹走,还被放在树上变成虫子,人跟马皮缠在一起,强迫交融,恶心,到底是在凄美爱情故事什么啊!”


    女人赶紧从观复的手里把碎纸片夺走了。


    观复想了想,也许锚点正在其中,于是他问道:“为什么不写下去了?”


    女人面露难色:“呃,你是来问你自己的人生大事吗?”


    “不是。”观复摇头,“你写不写,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知道蚕神的婚礼上会发生什么?我有一位同伴在轿子上,我不想他遇到危险。”


    这句话却没有让女人平复,反而让她看上去更焦虑了,她似乎认定观复是自己创作的一位角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来回走了两步,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在我的预想里,一定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观复没有说话。


    女人的语速加快了一些:“这个故事从我七岁起就想要去写了,本来只是很简单的,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人嫁出去,那为什么不能是儿子甚至是那名父亲自己嫁给这张马皮。


    如果是父亲嫁给马皮,复仇合理,但儿子?


    观复看向她:“你憎恨男人?


    “不……我还挺喜欢的。”女人哑然,摆摆手,“我是异性恋,不过我也害怕他们,我认为男性不稳定,具有暴.力倾向,且极擅长花言巧语,通常来讲都不可信。不过这不妨碍我的喜欢,我还很喜欢在网上看男菩萨呢。”


    大概是出于对观复心情的考虑,女人又添补道:“当然,我也不反对其中有一些好人,一些优秀的人,但是寻找他们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虽然我不希望有人受害,但如果非要有一个个体被异化的话,那还是男人比较好。”


    所以……这就他们被驱逐到义庄的原因,这是第一道程序,筛选。


    只是这些对观复无关紧要,他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又为什么不写下去?


    “这要从我设计蚕花娘娘开始说……”女人似乎也很乐意倾诉自己的创作经历,“我十六岁的时候,家里有亲戚怀孕了,性格很不稳定。于是我想,一位象征孕育丰饶的女神为什么非要是温柔善良的呢,所以我想,这位女神最好是喜怒不定,反复无常的……”


    “既然有这样一位恶神了,那么相匹配的信仰者一定也具有相似的特征。于是我又设计了永颜庄,女人对青春不老还有美的追求,本身是一种极致的欲望,时常没有理性可言,甚至我自己也渴望过永远年轻。哎,对了,你觉得永颜庄怎么样?”


    “……很奇怪。”


    “哈哈哈,你真的是男人吗?”女人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她又坐正起来,咳嗽道,“我都忘了,永颜庄对你们来说太恐怖了,你们真的遇到了应该都快吓破胆了。”


    观复摇摇头:“跟这个没有关系。”


    女人讶异道:“不是吧,你不害怕永颜庄的女孩子,但是同时也不觉得她们漂亮或者具有吸引力吗?”


    观复点点头。


    女人倒是真有点好奇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那你有觉得很有吸引力的角色……不是,我是说人吗?或者很喜欢的也可以。”


    观复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可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南君仪。”


    “好耳熟的名字。”


    “他在花轿里。”观复好心提醒,“他是这一任蚕神的配偶。”


    女人呆住了。


    观复继续说了下去:“南君仪是我认识最好的人,他很善良温柔,也很英俊博学,不过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我想,这确实很有吸引力,而且我也的确很喜欢他。”


    女人挠了挠脑袋,奇异地看着观复,又看了看自己的碎片:“好吧,毕竟现在是多元社会,有一对同.性.情侣应该也不算突兀。我的潜意识还有这方面的癖好吗?”


    她最终表示理解:“难怪你对永颜庄的女孩子们不感兴趣。”


    观复本来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女人又揶揄他:“不过,听起来不是良配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女人问。


    “为什么不是良配?”


    女人笑起来:“你自己刚刚说的呀,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这样相处起来不是很辛苦吗?要一直猜他的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完美……”观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微微一怔,忽然困惑地看向女人,就像从她的话语之中得到了新的谜题,然而他仍然顺着自己的思绪说了下去,“就算是不完美的南君仪,那也很好啊。”


    “看来有人已经准备好付出一些代价了,希望这不会是一句时效很短的真话。”女人耸了耸肩,“还有,你们最好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毕竟你们谁也不能生,千万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啊。起码我应该不会同意吧。”


    观复完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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