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观复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你看起来设计得很开心。”
女人的神色却逐渐落寞下来:“是很开心,创作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在我的幻想里想做什么就是做什么,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便蚕花娘娘杀掉了所有人也没问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观复静静地看着她。
“美丽、强大、聪明、勤劳、冷静、温柔、善良。”女人笑起来,“也可以丑陋、弱小、疯狂、懒惰、愤怒、扭曲、邪恶。”
“我可以赋予她们一切,然而故事毕竟是要动起来的,怎么动,难道我指挥着她们勤勤恳恳地杀戮着路过的肉包子啊,那岂不是很无聊吗?”
观复想了想,确实觉得很无聊。
“一开始很有趣,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样不对。”女人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邪恶的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只写好色的男人也很无聊,如果有一些无辜的人在其中挣扎求生呢?于是我尝试了一下,最终发现只不过是写了一个几乎相差无几的故事,被残害的女人变成了被残害的男人,说到底是种发泄而已。”
观复问:“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所以我在思考啊。”女人摇了摇头,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雪白的茧子,递给观复看,开启了全新的话题:“你看,这是一颗茧子。你想见到这样一颗茧子,需要辛勤地养育着蚕;而它会变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在其他人的身上。”
“你比较喜欢做哪一个?养蚕的人,还是穿衣服的人?”
观复问:“有什么不同?”
女人也很认真地思索起来:“虽然对二十岁的我来讲是困扰,但现在想起来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像我总想着天天过蚕花诞,有时候我想参与其中辛勤劳作,有时候我只想享受他人的成果,有时候我还想做蚕花娘娘万众瞩目。”
之前的许多话,观复都没有理解,然而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却一下子让他明白了女人的困境。
“你很想,却无法随心所欲。”
女人笑了笑,低头拨弄着茧子:“是啊,不同的角色可以分时间扮演,可规则呢?很久以前,男人制定女人的规则,于是女人总在牺牲。我不喜欢这样的规则,于是想改变。”
“可是,如果规则只是反过来,变成女人制定男人的规则,让男人去牺牲,本质上不依然是没有任何变化吗?只不过是双方的位置颠倒了一下,那意味着我其实并不反感这种加害,甚至根本就是赞同对方的。我反感的只是我不是那个拥有权力去加害别人的人。”
所以永颜庄的女人同样也可以杀死……
“如果规则是以男女区分,那实在是太奇怪了。”女人叹了口气,“可要是用善恶区分,好像邪恶的蚕花娘娘就必须被打倒一样,我希望她有力量,有选择,有一群邪恶又自我的信徒,而不是在某个故事里变成必须被打倒的反派。”
观复想了想,问道:“如果让你来决定南君仪的结局,你会怎么写?”
“说得也是,都快忘记你们就是我的角色了。”女人再度振奋起来,“我还以为我只写了世界观跟细节设定呢,确实,既然我已经设定了你们的困境,就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观复没打算纠正她。
“既然这样的话。”女人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他,“逃跑吧,逃出这片禁区,从你们来的路上折返。让我想想制造什么冲突好……啊!就这样好了,从来没有人敢扰乱大婚,加上参与的人太多,一时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你们趁机逃跑,怎么样!”
观复点点头:“很好。”
女人奇异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我也该继续睡了。今天也实在是太神奇了。”
在离开的瞬间,观复看到女人倒下去,她躺在这洁白的茧里,像一只等待破茧的蛹。
随即,一身嫁衣的南君仪撞进观复的怀里。
观复注意到南君仪那身厚重的外衣早就脱掉了,剩下那些能扎上的都扎在腰带上,袖子被撕掉了大半,鞋子倒还是他自己的,应该是早有准备。
“找到锚点了吗?”南君仪一把抓住观复就往前跑,“先跑,看看齐磊他们跟上没有。”
观复扭头去看,程谕、齐磊两人面目扭曲地紧跟其后,然而体力过度的消耗让他们俩的四肢看起来都已经不太协调了,眼下完全是靠求生的意志在坚持。
而在三人的身后,是乌泱泱的送亲队伍,花花红红的一大片,无数张狰狞的面孔,拿着不同的工具正争先恐后地在山道追着三人而来。
于是观复转过头来对南君仪道:“他们需要帮助。”
南君仪暗骂了一句脏话,很快做出判断:“那我拉程谕,你拉齐磊,齐磊胆子太小容易失控。”
观复看着他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面容,同意了这个方案。
两人放慢速度,等着程谕跟齐磊靠近后一把抓住他俩的手腕就继续在山道上狂奔,尽管腿脚已感觉到刺痛,可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来,更没有人说半句话。
南君仪跑了一会儿才发现少了个人,厉声道:“钟简呢?”
齐磊被观复像小鸡一样抓着,在风中直打颤,上半身几乎不动,只剩两条腿在地上使劲扑腾,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知道啊,他跟复哥走的。”
南君仪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倒是观复开口:“往桑林跑,跑回到我们来时的路里,钟简应该还在村内,等会你们先走。”
南君仪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被他拽着的程谕只觉得这下差点没拽断自己的胳膊,忙道:“有话好好说,最重要的是,别拿我的胳膊出气。”
南君仪忍住怒气,控制好力道,冷冷道:“而且,第一是我拉不了两个人,第二是只要找到锚点,你根本不用去找钟简……”
“等等,你们先别吵了。”齐磊突然尖叫起来,“你们看天空!”
四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开始迅速的白化,这种白化是絮状的,雾蒙蒙的,就像无数丝线穿梭在一起,仿佛印染在所见到的一切景物上。
“是茧。”齐磊尖声道,“茧最原始的用途就是保护蚕蛹……它现在要把我们也包起来了。”
茧化的速度非常快,覆盖面相当大,这一下不止他们,包括身后迎亲的队伍同样遭到了茧化的袭击,能明显看到后面乌泱泱的人头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一会儿就被缠成人蛹。
南君仪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别碰,碰到的话会被卷进去!”
就在四人跑到村口时,追逐他们的已经从送亲大队变成了这些细白的丝线,而钟烦也从村子里翻出来,哇哇大叫:“有没有人跟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情况!”
“跑!”南君仪厉声道。
钟烦老实地闭上嘴巴,加入狂奔的队伍,他比其他人的体力保留得更多,还有心情嘲笑齐磊跟程谕像两条鲤鱼旗一样随风摇摆。
伴随着体力的急速消耗,桑林也近在眼前,南君仪虽然不知道观复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但现在有个方向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而这一锚点此时此刻,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茧了,甚至两侧的桑林都已经成为了茧的一部分。
眼前的桑林出口逐渐变成这个巨茧仅剩的小口,然而小口的尽头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景色,完全看不清楚。
钟烦惊恐的声音响起:“你们确定吗?出去也是污染吧!被爆成血雾应该没有比人蛹更好看吧!”
“起码死得干脆!”程谕吼了他一声。
观复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钟烦的衣领继续加速,五人一同冲进了这个小口。
这飞速生成的巨茧彻底闭拢。
从极致的白到极致的黑,五人眼前一片晕眩,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落在了地面上,眼前转为美丽的黄昏,邮轮正从远处缓缓驶来,海水波光粼粼,笼罩着一层柔和灿烂的金色光芒,美丽的宛如一幅图画。
齐磊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最终瘫坐下来,突然崩溃大哭了起来。程谕无声地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睛也有些湿润。
钟烦在离开茧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钟简,一时间只觉得头昏脑涨,虽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看着邮轮的出现明白这次还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于是老实地蹲在一边等着邮轮过来。
衣服换得彻底,这意味着南君仪暂时还不能脱掉这身喜服,他迫切地希望时隼跟顾诗言最好都不在邮轮上,否则他接下来一定要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南君仪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观复。
观复同样看向他。
直至此刻,观复才终于在跟女人的那场交谈里意识到南君仪向他填充了太多思想,太多定义,南君仪的认知甚至成为观复与爱之间的桥梁。
因此他想到爱,就想起了南君仪,可那个女人问的甚至不是爱,只是喜欢。
“抱歉,我没去接你。”
“你做到了。”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第132章 邮轮日常(01)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不嫌累,很显然,老天爷也不例外。
这次的宴会厅里除了顾诗言和时隼之外,甚至连极少露面的金媚烟都到场了,三个人显然是在开茶会,五人才一进来,三道目光就这样错愕地落在南君仪的身上。
顾诗言端着一杯茶,眉毛高高挑起:“刚从时装秀场回来?”
“还是古风时装秀场。”时隼煞有其事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转过其他几个人,语气稍显轻快,“哎呀,有五个人活着呢,其中还是两个新人,看来这次的情况还不错嘛。”
金媚烟只是笑吟吟地搅拌着自己的咖啡,金色的花瓣勺轻轻碰撞着杯壁,她什么都没说,可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出卖了她。
南君仪直接无视了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宴会厅穿行过去,他很累,可以说累得甚至没有心情反驳跟争辩。
这一点不怎么奇怪,真正叫三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居然连观复都露出异常疲倦的表情,而钟简更是不必多说,他进来找了一张椅子,才刚坐下就直接歪过头睡着了。
只剩下两名局促不安的新人,不知所措地跟在观复的身后,显然对邮轮的情况一无所知。而观复正在揉按眉心,看起来似乎是打算先安置好这两名新人。
时隼一贯热心助人,赶紧站起身来,冲两名新人招招手:“嘿,过来,对对,喊你们俩呢。”
程谕跟齐磊面面相觑,最终选择齐齐看向观复,征求他的意见,观复疲惫地点点头,他大概知道时隼要干什么,缓缓道:“你们跟着他吧,他会负责带你们熟悉这辆邮轮的。不要担心,他是……我的朋友。”
时隼感动得一塌糊涂,立刻转头看着顾诗言:“小诗,你听到观老大刚刚说了什么吗?”
“听到了。”顾诗言喝了一口红茶,淡淡道,“观复说你是他的朋友,感动吗?”
“很感动,又不是太敢动。”时隼眨了眨眼,夸张地捂住胸口,“生怕只是我的一场梦。”
顾诗言转头看向金媚烟:“你的咖啡还烫吗?”
金媚烟含笑回应:“还不太好下口,不过要把一个人从梦里泼醒过来的话,又稍微显得有点冷了,可能还得再煮三分钟。”
“哇,难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时隼夸张地拍拍脸,“我自己会醒的好吧。我现在就醒了。”
程谕跟齐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表演,观复早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快步离开了宴会厅,这会儿早已不见人影。
顾诗言笑了笑:“请吧,帅哥。”看她揶揄的模样,不知是在说谁。
时隼站起来正要招呼,突然看到在座位上熟睡的钟简,目光很快又转回到两名新人,忽然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道:“呃,两位应该没有恐女症吧。”
“恐女症?”程谕的脸一青。
“恐女症。”齐磊的脸一白。
时隼指了指钟简,决定解释一番:“是这样的,这哥们跟你们一路,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他其实看到女人很容易进入半死状态。我怕等会我带你们俩过去,这两位把他直接整成全死状态了,你俩介意我身边这两位漂亮的女士带你俩前去吗?”
顾诗言歪过头:“时隼,我好像没有自告奋勇吧。”
时隼回头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小诗,难道你不想听听我对人家骄傲地说出‘你是我最最知心的好朋友’这句话吗?”
“那你说,我跟老南、钟简三个人,谁是你最最知心的好朋友呢?”顾诗言放下茶杯,“说出来我就帮你。”
“呃……真要这么绝吗?”
顾诗言刚要开始叹气,却见时隼一把抓住她的手,真挚无比地说道:“你!当然是你,小诗!虽然你跟老南还有观老大一起看五部电影的时候从没有想过带上我,明里暗里还嫌弃我多嘴多话讨人嫌——可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最知心的好朋友!”
顾诗言:“……算你狠。”
金媚烟只是静静等他们表演完,在时隼转过头来的时候,弯弯眼睛柔声道:“你知道的,我随时都愿意为你效劳。”
时隼顿时难以抵挡,双手捂住胸口,连连倒退两步,差点撞到齐磊,一脸痛苦:“哎呀,你要是永远保持在这一刻该多好,可惜不能。”
金媚烟只是甜笑。
程谕跟齐磊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感觉人间倒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连跟着两名美女一起离开时都有点脚下发飘。
时隼看着熟睡的钟简,几乎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动到流泪,于是他赶紧上去给钟简左右开弓了两下,见人似乎清醒一点,又心虚地给钟简搓搓脸蛋掩盖痛觉:“天气冷,别冻着。”
钟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时隼?”
“哎,我带你回房间去。”
钟简茫然地点点头,半睡半醒地站起身来,醉酒般踉踉跄跄地跟着时隼走。
…………
观复很快就追上了南君仪,这一点可能要归功于最后的夺命奔跑,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
一开始南君仪甚至没注意到观复就在身后,他们一同进入电梯,一同离开电梯,都没有再多说半句话,直到他转身打算关上房门,见到观复准备离去的身影,这才意识到观复一直跟了自己一路。
“你不能这么做。”南君仪真的很累了,他已经累到快要放弃思考的程度了,可是有些事情一旦错过机会就没办法说出口,而且如果放弃这个念头,他一定会回去得意洋洋地品味这件事带来的喜悦,他必须开口,“观复,我很感激你在锚点里做的一切。”
观复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南君仪近乎忍无可忍地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们不会危害到彼此,所以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如果你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出于情感上的歉意,那实在没有必要。”
南君仪刻意让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表情,就这样静静看着观复:“没有必要,你没有必要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感到抱歉,或者想因此补偿什么。”
观复近乎淡漠地否决了这一观点:“并不是因为歉意,我看你只是因为我想看着你。”
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极为强烈的荒诞感,紧随而来的就是更为浓烈的愤怒:“你不能说这种话!”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跟观复交谈,那么现在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耐心了。
这一切都不是出于爱,只是出于同情……只是出于他现在比钟简更需要照看的关心,只是出于作为朋友的关切……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情感,却已经让他感到……感到这样的喜悦,这样的幸福……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意识到了南君仪的愤怒,却不明白为何如此:“为什么?”
“因为你不被允许!因为你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你不可能给出比这更多的东西!”南君仪冷冷地看着他:“所以停止,往后退,退回到我们都觉得安全的距离。”
观复终于明白了一些,哑然道:“因为这是爱的特权,是吗?”
“是!”南君仪看着他始终平静的模样,这种平静曾经带来过极大的安慰,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心,然而此时此刻又变得可憎跟刺眼起来,于是他抬高了声音,“这是特权!不止被爱者拥有特权,爱人者也常常拥有特权,只是大部分人都会让出这一权力,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的脸因为愤怒与极致的疲倦而显得有些扭曲起来。
“我明白了。”
观复仍然平静地回答他,这种平静既让南君仪感到无助,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
……其实他明白,观复只是关心他。
从那个蚕梦开始,他的情绪就多多少少有些失控,甚至对待观复的态度也开始反反复复,但他的情绪问题不该由观复来承受。
甚至观复自己也是个失忆的人,对他来讲,这种反复无常只怕是来得相当莫名其妙。
说到底,他对观复又有何益处?至今为止,他不过是在以自己爱着观复,而观复无法回应为理由,理所当然地根据自己的需求去索取观复给予的支撑跟关心,然后又因为自己不被回应的心意将观复彻底拒之门外。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伤害观复,他希望没有,然而就在南君仪想出声道歉的时候,观复已经转身离开了。
可是直至看着观复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南君仪都没有张开嘴去挽回,仿佛有某种更为沉重的疲惫感突然袭来,宛如一块山头滚落的巨石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光是对抗就已经彻底筋疲力尽。
因此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浴池里开始放水,热水正在不断涌入浴缸之中,南君仪看着水中波动的倒影,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说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种想要摧毁的欲.望。
摧毁物品、摧毁情绪、又也许是摧毁自己的心灵。
可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做,他累到连发泄都提不起兴趣,只是狼狈地走进浴池里,将自己完全地泡在热水之中,静静地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脸靠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去想。
直到一池热水冷透。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恢复日更
第133章 邮轮日常(02)
顾诗言敲开了南君仪的门。
她并没有空着手上门,也没有带什么正式的礼物。只是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子,盘子显然是从自助餐厅拿来的,里面的食物混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大杂烩一样。
南君仪开门很痛快,回绝同样很痛快,试图关上门:“谢谢,我没有什么胃口。”
“不用谢谢,因为我不需要你有胃口。”
顾诗言卡住门,不过她没打算硬挤了进来,只是故意让盘子往南君仪这方面倾倒,眼见着食物的汁水顺着盘子转动,几乎要满溢而出——出于对污染的避免,南君仪不得不退后一步,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跟这位性情近乎蛮横的女性.友人继续交流下去。
“我知道你的规矩,不会进去的,只是不想你关门而已,别太紧张。”顾诗言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挑了挑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坐在门口对话,你看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介意坐在地上看你吃饭。”
南君仪深深叹了口气:“你真的非要现在跟我交流?”
“你在说什么东西?朋友!我足足给了你十五个小时,十五个小时啊!哪怕你是一头猪也该睡醒了。”顾诗言脸色凝重,“睡得太久对身体不好,我们也没有医生,而且我认为你在二十四小时内需要跟正常的人类交流,并且摄入一些食物。拜托你可不可以成熟一点,不要让我表现得像个老妈,那应该不是我的活吧?”
南君仪一时无言,最终只能同意,他盯着盘子好几秒,最终还是往后退让开身体,淡淡道:“进来吧。”
这一举动把顾诗言吓得不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迟疑片刻后不进反退,几乎都要贴到对面的房间门口去了,试探地询问道:“你真的没事吧?不是什么脏东西跟在你身上被你带上来了吧?”
“然后我再确定一下,我应该最近没有做什么事惹你生气……吧。”
南君仪无奈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当一个守财奴开始分享他的财产时,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吗?”顾诗言停在门边认真地询问他。
南君仪摊开手,示意不知道,然后转身去端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喉:“请说。”
“要么他得了心理疾病以至于性情大变,要么他看破人世,这两点基本上没有任何差别,因为通常都我们都管这种叫失心疯。”顾诗言紧紧地端着盘子,宛如捧着一盘神圣的祭品,声音微微压低,“要么……他很确定自己待会就能把钱收回来。”
“所以?”
顾诗言煞有其事地说道:“所以,你要么失心疯了,那我跟你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
南君仪无言以对:“要么?”
“要么就是你已经准备好了在我进去做客之后就立刻把我宰掉分尸抛进大海,这样还是没有任何人进过你的房间。”
南君仪波澜不惊地点头:“很幽默的想法,让我深刻地体验到了人类对于‘风趣’的错误认知。那么请便,看你是打算准备去换些食物,回来跟一位失心疯且时刻有可能袭击并且将你分尸的精神病人待在一起,相信我,食物上沾满你慷慨激昂的口水很容易激化病情。”
“或者,你也可以就此知难而退,顺便带走你的食物。”
最终顾诗言还是选择前者,她很快就带着新的食物回来了,这次甚至还加了一个盖子。
南君仪给她开了门,顾诗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打量黑白分明的装潢跟近乎简约的个人生活物品,显得有点客气:“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住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性生活也没有任何感情生活的怪咖会住的地方。”
南君仪正在给她找水杯倒水,闻言手一顿,瞥向她:“难道你有?”
“当然也没有,不过我的心里装着温暖的情感!而你很显然是那种听起来很帅的空心人。”顾诗言大言不惭地回答道,并且放下手里的盘子,“对了,我没给你带餐具,你自己找一份出来。”
南君仪沉默地找出了一双筷子。
接下来南君仪开始吃这堆全新的大杂烩,凭良心说,尽管视觉上看起来不那么美观,可混合在一起却也没有多影响食物的味道。
他进食的速度一向很快,没多久食物就彻底清空了,南君仪抽了一张湿巾擦嘴,折叠脏污面的时候,淡淡问道:“是观复吧。”
“一猜就中。”顾诗言架起二郎腿,身体往椅背靠去,“虽然我认为要给你足够的个人空间,但是观复特意拜托了我,看在他没有去找时隼的份上,我无论如何也要帮这个小忙吧。”
玩笑话过后,顾诗言仔细地打量着南君仪,缓缓道:“难道你们上一个锚点真的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吗?虽然我可以理解穿着嫁衣一路狂奔是有点折损你作为男子汉的面子,但是这对你来讲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吧?”
南君仪没有回答,只是将湿巾扔进垃圾桶,端起脏污的盘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哗哗的水流声暂时淹没了两人的声音,顾诗言并没有急着要一个答案,而是默默地喝起了水。
“顾诗言,我很严肃地询问你一个问题。”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地在水流之中响起,清晰无比,“你要跟我保证,不会立刻离开。”
顾诗言莫名感觉头皮一紧,她的整个身体贴在椅子上,蓄势待发:“你先说。”
“你认为,如果我选择对观复采取一些非道德的强制性行为,那么他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从而爱上我的概率有多高?”
顾诗言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南君仪注视着她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然后捂住了脸,在桌前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顾诗言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就像一条被晒起来风干的咸鱼。
“我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没有。”
“有。”顾诗言笃定道,“绝对有,如果我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的话,那我怎么会听见你说你想对观复进行强制爱这么荒谬无比的事。”
南君仪平静地回复她:“因为现实总是荒谬的。出于恐吓,出于诱惑,出于经验,出于意愿,人们常常‘自愿’地踏上了一条神圣的死路,去实现一些无法用常规手段完成的事情,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顾诗言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啊啊啊啊啊!你不要用一副哲学老师的口吻跟我说这种事,我想这件事应该还没有这么崇高吧!”
气氛再度陷入寂静之中,唯有水流仍在冲洗。
顾诗言幽幽道:“把水龙头关了,你应该不希望我使用你的卫生间吧。”
水流立刻停了下来。
“在刚刚的沉默之中,我思考了很多事。”顾诗言静静地抬起头,她的脸惨淡空白得如同雕塑,表情扭曲,双眼含泪,奇异的在兼具人形的同时拥有了悲伤蛙的一丝神韵,“我思考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竟然让你走上了这条违法犯罪的道路。”
南君仪道:“还没有实施,这最多算是犯罪蓝图。”
“等你实施还得了吗!”顾诗言猛地拍案而起,随即又再轻轻坐下,继续四十五度角看着天花板,不无压抑地继续说下去,“我现在……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你好好说话,你懂吗?”
“我看不出来你有变白痴的迹象。”
顾诗言忽然扭头看向南君仪,严肃道:“其实,你认为时隼怎么样?如果你挑选的对象是时隼,那今天我们俩就可以动手,我甚至可以帮你善后,我们就在你的卫生间里处理掉他。”
南君仪解释道:“我不想处理掉观复。”
凝固的顾诗言看着南君仪,南君仪也就这样看着顾诗言。
“不要提起那个名字。”顾诗言说,“不要。”
南君仪:“……”
“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敌意,别逼我有。”顾诗言试图冷静地开口,“接下来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温暖甜蜜的小窝,有我可爱的玩偶、好吃的零食、精彩的电影、诱人的被窝的房间,我会拒绝一切访客,直到我修补好我的心灵创伤。”
南君仪缓缓道:“顾诗言,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朋友吗?”
“曾经是。”顾诗言冷冰冰道,“现在世界上不经常有这样的事吗?分道扬镳,两边都是受害者,这种情况似乎也不算罕见了。”
最后,顾诗言站了起来,僵硬地提醒他:“如果观复知道你的想法并且没打算直接做掉你,那我想他会不会爱上你不好说,反正他斯德哥尔摩的症状是蛮严重的。你如果有这个需要的话,可以尝试一下,但是千万不要立刻去尝试,尝试了也不要说是我提供的办法。”
顾诗言浑浑噩噩地走出去,宛如一个哲学家附体:“人们总认为痛苦是有意义的,我希望这次我的痛苦也是有意义的。”
南君仪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槽里的瓷盘。
第134章 邮轮日常(03)
把顾诗言吓走之后,南君仪对房间做了一次简单的清理,然后在沙发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其实用不着顾诗言提醒,南君仪也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愚蠢无比的空想,这种念头在原先的生活之中也许存在极为微弱的可能性,可在这艘危险无比的邮轮里,死亡带来的恐惧凌驾于一切威胁之上。
他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控,更不要说去掌控观复的人生了。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一切都能正常推进,观复能通过折磨就轻易被驯服,那最终他也不会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观复了。
南君仪捂住脸,深深地叹息着。
他喜欢金钱,因为金钱是这世界上最为公平的东西,能够赚取,也能够购买——吃穿住行,只要戒除一定程度的物欲,极少的金钱就能满足一个人的生存需求。
在生存之上的一切花销,都只是为了享受而已,人们热爱享受,也喜欢享受,大量的金钱又能解决这种对于享受的渴望,而这种被满足的渴望则组成丰富多彩的生命经历。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金钱也无法解决的东西,比如疾病,比如感情。
为什么……
南君仪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总是在奢望一些我本不该得到,也不该拥有的奢侈品呢?
难道说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向往着自己根本无法拥有的东西,从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如果他始终装傻,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暧昧的阶段,那不是也很好吗?观复不懂,而他不必懂,两个人就这样纠缠下去,直至死亡的到来,不必去想太多更长久的更不可捉摸的事。
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许短暂无比,又何必要去贪恋那么漫长的遥不可及的诺言。
南君仪慢慢止步。
因为我真的爱上了他,无可救药的,近乎绝望地爱上了观复。
我不能忍受他关心别人,我不能忍受他给别人的感情跟给我的相同……太荒谬了。
他会救我,也会救小清,同样会救钟简,以后还会救无数的人,直至他死去为止,但是为此痛心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真是太赔本的买卖了。
可即便是南君仪愿意赔本,也无法得偿所愿——感情怎么会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是这样……这样毫无性价比的非卖品,奢侈到连努力的方向都不存在。
只要观复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要观复不愿意展开那条道路,南君仪的所有念头就都是自讨苦吃,一厢情愿。
太不公平了……
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幸福,又能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感到绝望。
南君仪头痛欲裂,就在这个时候,门再度被人敲响,今天的访客实在出乎意料得多。
再次打开门,金媚烟就站在门外,她脸上仍然带着柔媚的笑容,可神色看起来却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这可不太常见。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警惕心,他很清楚金媚烟的性格,一旦她无法解决某件事,这件事一定会变成所有人的事,与所有人的利益挂钩。
这条规则在大部分时候其实都通用,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可很少能有人像金媚烟这样把规则把控得出神入化。
“方便吗?”金媚烟当然知道南君仪的规则,她甚至连探头看一眼房间的好奇心都没有,只是在门外近乎温顺地开口询问,“我想请你吃一顿晚餐。”
如果不是南君仪知道金媚烟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毫无必要的小事,他几乎要荒诞地以为是观复请她来“逼迫”自己进食了。
“是很重要的事?”南君仪问道。
金媚烟柔柔一笑:“你知道,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愿意打扰任何人。”
这倒不假,正因为多情如金媚烟,才不会在毫无必要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精力,她也许需要观复的人情,却未必愿意为了这个人情来得罪交情不深的南君仪。更何况,金媚烟再怎么特殊,论关系也比不过顾诗言跟时隼。
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了……
“跟邮轮有关?”
金媚烟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我有这个荣幸吗?”
“……不要在主餐厅。”
这个条件让金媚烟稍稍有些困惑,不过并不是什么大事,她很快就点点头,微笑道:“那我们到甲板上好吗?那儿通常没有什么人。”
“可以。”
“晚上七点?”
“嗯。”
做下约定之后,金媚烟就匆匆离开了,尽管隐藏得很好,可南君仪仍从她的表面下窥探到些许焦虑。
这种反应未免过于的反常,找到线索本该是一件好事,无论多么艰难,起码有了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跟盼头。可金媚烟看起来不像是得到一个好消息,反倒像嘴里进了一块烫嘴的肉,既吞不下,又吐不掉。
她又是从哪里得到了新的线索?
怀抱着疑问,南君仪很快就迎来了晚餐时间,他简单地洗了个澡,换过新的衣服,将自己重新打理一番——这虽然不是约会,但毕竟是邀请,加上他跟金媚烟谈不上多熟悉,该有的礼貌还是应当保持的。
由于这次的重点不是晚餐,两人都没有在晚餐上花费太多心思,只是简单拿了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就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有几张供人休憩的小桌,不算宽敞,毕竟不是餐桌,只是供人放茶水甜点的小几,两个大餐盘摆上去多少显得拥挤,好在勉强能够容纳。
金媚烟还带了一杯香槟酒。
“你喜欢喝酒?”南君仪主动打开话题。
“不。”金媚烟立刻否认了,她看着指间的这杯酒,用手指耐心地来回转动着,任由酒液如同海水一般摇曳,缓而慢地说道,“不过我也不讨厌,有许多时候,酒精能够放松我的情绪,更确切地说,我依赖它。”
“这么说来,你现在很紧张?”
金媚烟的眼睛从酒杯流向了南君仪,她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没错,我现在确实很紧张。”
随后,她将香槟酒一饮而尽。
“在对话开始之前,我想知道,你对观复有多少了解?”女人的笑容暧昧,脸颊因酒精微微染红,眼神却因此被衬得格外冰冷清醒。
南君仪一开始差点以为金媚烟是有意戏耍自己,罕见地生出些许窘迫,端起自己的水杯,简单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直到他跟金媚烟对视,看不出其中半点玩笑,这才微微眯起眼睛。
他淡淡道:“我对观复的了解,取决于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如果我说是全部呢?”金媚烟毫不客气地开口,她紧紧地盯着南君仪,看起来宛如一头正在狩猎的母豹,“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锚点,我都想知道。”
南君仪品味着这杯寡淡的冰水,任由凝结的水珠打湿指腹,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你怀疑观复?”
甲板上安静片刻。
金媚烟简单地给出答案:“是。”
“为什么?”南君仪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手巾擦拭着冷透了的手指,“你应该意识得到‘全部’意味着多么庞大的信息,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太浪费时间了。如果你真的好奇,倒不如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对观复起了疑心。”
夜风掠过金媚烟的鬓发,她伸手一挽,将身体前倾,注视着南君仪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不如让我们从最近的开始说起,你知道你们这一次的锚点是什么吗?”
南君仪没有说话。
金媚烟却从这沉默之中得到了所需要的答案:“没有,对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对锚点的定义就出错了。”金媚烟突然站起来,她背对着南君仪,姿态优雅,却藏有某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我不懂你的意思。”南君仪平静道,“金媚烟,你现在太混乱了,如果你想告诉我一些东西,也许要更浅显。”
金媚烟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很快平复下来,转过身来,重新切入这个话题:“我一开始并没有对观复起疑,直到前不久闲聊中,顾诗言告诉我有关‘小清’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南君仪的反应。
南君仪眯起眼睛:“小清的情况的确出人意料,却还不足够让你如此意外吧?”
“昨天晚上,观复来向我寻求一个答案。”金媚烟顿了顿,她下意识看了南君仪一眼,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似乎不确定要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不过她很快就选择回避,没有详谈,“对话之中,我们谈到了你们是如何从永颜庄之中脱困的。”
这倒是一个南君仪感兴趣的话题,直至回到邮轮之中,他也完全不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没有锚点的情况下回归的。
如果不是被情感问题搅乱大脑,南君仪本会将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然而现在,他同样很好奇,观复到底向金媚烟提出了什么问题?又得到了什么答案?
不过还不急。
“哦?”
“永颜庄只是一个停滞的故事碎片。”金媚烟将观复所说的尽数告知南君仪,眉头微蹙,“它来自于一个女人对自身与社会的迷茫,无法进,也不愿意退,就像一层尘封的窠臼,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她没有恶意,仅仅是在思考而已,是她放走了你们。”
南君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金媚烟为什么会认为他们对于锚点的定义出错了。
出现关联者的锚点并不在少数,就像是美少年的梦中作为梦主的美少年一样,然而他们大多都已经跟现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沉溺在锚点之中,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是锚点的造物。
可是小清跟这位永颜庄的创作者却是与现实交涉的活人,因此他们的锚点与现实往往互相影响。
小清被蛭子村的怨灵神隐,导致他们一开始误以为蛭子村才是主体;而永颜庄的创作者困于思绪,以至于整个锚点根本没有所谓的出路,因为她的思绪本身就是困境。
金媚烟缓缓道:“我特意调查了一下,发现观复总共经历过五个锚点。第一个锚点的幸存者本来有四人,可现在只剩下观复,无法确定太多信息。而我跟他搭档的锚点并没有太多异常,唯独你跟他一同经历过三个锚点,这三个锚点里就存在蛭子村跟永颜庄两个异常锚点。”
南君仪出乎意料的平静,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平静:“这两个异常的锚点,都是在观复抵达邮轮之后出现的。”
第135章 邮轮日常(04)
海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着船身,邮轮正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冰水已完全融化,南君仪终于明白了金媚烟的忧虑。
只要是锚点,就没有安全一说,然而锚点与锚点之间同样有不同,就像死人跟活人的不同。
之前所经历的各个锚点,就如同一具具已经冰冷的死尸,他们所要做的无非是将尸体解剖,追溯前因,寻找到那一道“致命”的伤口,从中脱困。
然而现在有了活人,活人就大不相同……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想法。
正如同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小清,正如同那位困于思绪的女性创作者。
他们的存在完全打乱了之前的规则,变成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任务。
如果南君仪足够诙谐,他会开一些有关在邮轮上打黑工的玩笑,可惜他没有,因此只是颇为平静地回忆着无数有关观复的记忆片段。
相识至今,从对观复外表侵略性的反感到现在的喜爱,南君仪并没有感知到观复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观复同样会受伤,会被污染,会疲惫,拥有自己的脾气,尽管他的意志某种意义上顽强到可怕,可拥有顽强意志力的人类不在少数,这算不上是什么特别之处。
只除了……失忆。
这个想法让南君仪的喉咙发紧,他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于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块已完全融化,水一下子冷透肺腑,却压不下他心中的焦躁。
“你想到了什么?”金媚烟试探地看着他。
南君仪干涩着嗓子道:“我只是在想,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是邮轮又一次升级,而不是观复带来了改变。”
“也许是有这样的可能。”金媚烟意外地没有否认,她点点头,似乎早就想过这一点,“我同样不希望同伴有可能是某种‘造物’,特别是这么强大的同伴,因此我试图想过其他的可能性,然而结局只是让观复显得更加可疑。”
金媚烟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沉重来:“我跟观复交谈过,我认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什么意思?”
金媚烟似乎是想到什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观复的认知完全正常,可是他对于情感的感受力却极低。简而言之,就好像他的大脑被塞入了设定好的程序,然而他实际上并不是真的理解其中的意义。”
南君仪一怔,他想起观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极少掀起波澜,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想不起来那双眼睛里是否曾经有过波动。
那些……那些令他感到安慰的举止,那些触动他的行为,难道不过是南君仪大脑里自我感动的幻想。
南君仪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这么去猜想观复,像是无法得到观复的爱就将这个男人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彻底抹杀,可是理智却清晰地梳理出观复一直以来展露出的种种异常。
他一直都感觉得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像金媚烟这样确切。
一种奇异的寒冷突然袭击南君仪的四肢,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结束这场对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什么都不去想,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逃避又有何用。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到最后仍要处理,因此南君仪再度睁开眼睛,朦胧的灯光将这张冷漠的面容照得格外艳丽,显现出一种病态的妖异。
他注视着金媚烟,那双仿佛笼罩着一层烟雾的眼眸里既没有痛楚,也没有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你的推测很可怕,但我相信你的判断。”
金媚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喜来,这种猜测带来的巨大压力,即便是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讲,也未免有点太过沉重了。
她本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取信南君仪,还以为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跟口舌。
“可是……”南君仪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同样转向涌动的海面,那片黑色的无尽海域宛如囚笼一般困住所有人,“即便如你所说,观复跟这一切变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们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金媚烟反倒不紧不慢起来,她单手托腮,眼睛弯弯,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狡黠的狐狸:“难道南先生一点儿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找上你,而不是其他的人来商量这件事吗?”
南君仪挑了挑眉毛:“难道不是为了从我口中得知锚点的细节?”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却谈不上多必要。”金媚烟笑了笑,“我找上南先生,是因为有一件事只有南先生一个人能够做到。”
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做到……
南君仪对自己的智力很有信心,可自信不意味着盲目,他并没有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在这艘邮轮上多么的不可或缺。
这显然也不会是一句奉承,对金媚烟这样的人来讲,这种奉承未免过于低级且夸张。
南君仪想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自己有什么特殊性,因此干脆开口:“愿闻其详。”
金媚烟忽然倾过身体,压低嗓音,她的声音在刻意的压制下显出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知道,这对于男性来讲并不好接受,不过事急从权,我想南先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大家并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似乎是担心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吓跑南君仪,金媚烟甚至伸过手来,紧紧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腕。
南君仪不喜欢被人贸然接触,金媚烟也知道他的脾气,却还是这么做了。
尽管隔着一层布料,可南君仪仍然感觉到金媚烟掌心的温度,这种柔软的温热感让他有点恶心:“松手。”
“我说完就会松手。”金媚烟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看着南君仪瞬间冷下来的面孔,仍然没有半点动摇,“观复对你有相当特别的感觉。”
南君仪没有动。
确保南君仪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后,金媚烟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表达自己的歉意:“抱歉,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对话中断。”
为这种事感到欣喜实在有点荒谬,南君仪收回手腕,注视着那片被金媚烟抓握过的布料,并没有太过给人难堪,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对我有相当特别的感觉?这就是昨天晚上你观察观复后得到的结论吗?”
金媚烟的脸色再度变得微妙起来,近乎古怪地看着南君仪,脸上混合着一种同情与探究的复杂表情:“不,不是我观察到的。准确来讲,是观复亲口告诉我的,他昨天来找我咨询的,正是感情方面的问题。”
南君仪整理袖子的手一顿。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让金媚烟深深叹了口气,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并没有流露出多么意外的神色,只是专注地看着南君仪,像是有点无奈地开了个小玩笑:“说得更简单易懂一些,就是……南先生,我需要你施展美人计。”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金媚烟认真地看着南君仪,“观复关心你,在乎你,他为你探究自身。如果说他是一把锁,那么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当中最接近钥匙的存在。”
这个说法让南君仪的胃一下子绞痛了起来,仿佛之前灌下去的冰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挥威力,想要给这具身体一个颜色瞧瞧。
无论多少次,他仍然无法习惯金媚烟这样娴熟地操控着人的感情,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当然,这并不是金媚烟的错,她只是还了解得还不够多。
南君仪垂下眼:“也许你看走眼了,恐怕我得拒绝。”
金媚烟再度开口:“我不认为你真的会拒绝。”
“哦?”南君仪淡淡笑了起来,“你好像很自信,甚至比我还要了解我的答案。”
金媚烟没有流露出得意傲慢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垂下头,以这种姿势俯视着靠在椅子上的南君仪,声音仍那样的柔媚而甜蜜:“我不需要自信,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你非这么做不可。我不了解你对观复的感情,可我跟观复谈过,我不认为他的情感诞生于虚无,你一定对他倾注了一定的心血。”
“心血。”南君仪嘲弄,“你说得好像他是我的小宠物。”
“宠物也好,朋友也罢,这是你的需求,我不会干涉。”金媚烟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南君仪脸上这层伪装,“观复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是邮轮所制造的诡计,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答案不单单关系着我们的去留,还牵动着另一些人的心——另一些将观复当做朋友的人。”
南君仪不动声色地摆弄着自己的袖扣:“你认为我是这个人?”
金媚烟忽然玩味地笑起来:“本来还不确定,可看到你这样抗拒,我就完全能够确定了。”
断裂的袖扣突然落在了地面上。
第136章 邮轮日常(05)
小小的金属袖扣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声,不算重,却如惊雷般吸引两人的目光。
南君仪注视着那枚袖扣,指尖似还残留着线头断裂时割开皮肤的细微刺痛,仿佛在他心底深处同样有一条紧绷的丝线彻底挣脱开来。
金媚烟则弯腰拾起了那枚袖扣,同样感到意外。
她想过南君仪有可能会抗拒,有可能会错愕,有可能会同意,也有可能放弃,然而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引起南君仪内心这么大的波动。
这让金媚烟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对未知的不安,她也许太匆忙了,也放松得太早,因此忽略了一些更重要的信息。
最终金媚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袖扣放在了南君仪面前。
南君仪淡淡地笑了笑:“你一直都很难让人拒绝,因此跟你对话的时候,我常常会觉得根本没有选择。”
不过这也在南君仪的意料之中。
异常锚点是一件大事,如果金媚烟轻而易举就能被打发掉,那南君仪反而要提心吊胆她还有什么后招了。
他并不喜欢跟任何人剖析自己的心事,可金媚烟让人无路可走,因此南君仪也准备好付出一些代价了。
金媚烟却没有笑,她甚至咬住了口腔里的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再度恢复平静的男人,内心深处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情感是一种异常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不值一文,有时候却能激发出人类战胜死亡的潜能。
因此玩弄一份真情的代价极为昂贵。
犹豫片刻,金媚烟相当谨慎地说道:“南先生,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我并没有取笑或逼迫你的意思在。同样,我也尊重你们之间的友情。”
“我知道。”南君仪微微一笑,“只是我想观复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什么?”
南君仪拿起那枚袖扣,在指尖不紧不慢地来回转动着,像是全身心都放在了这枚袖扣上:“我追求过观复,而他拒绝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并没有给南君仪带来多大的负担,却在金媚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脸上从容优雅的笑容瞬间凝结住了。
“所以,我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南君仪没有欣赏金媚烟神态的余裕,他只是垂着脸,平淡地说下去,“你的提议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可行性,他不认为我有吸引力。”
这件事实在超出了金媚烟的预料,她紧紧注视着南君仪,试图找出一丝撒谎或开玩笑的可能,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难以窥探的平静。
这是真的。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窜上金媚烟的脊背,让她微微战栗起来。
南君仪没有必要撒谎来戏弄她,更何况是这种会让他丢脸的谎言,那么现在的情况无疑变得更加复杂了。
“原来是这样。”
金媚烟短暂地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不迫,她思索着,将南君仪随意丢下的这枚惊雷慢慢清理出来,安置在最为合适的所在。
“那么……”很快,金媚烟再度抬起头,她又恢复了之前的镇定,脸上又流露出那份妩媚动人的笑容,“南先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南君仪看了一眼冰水,遗憾地发现已经被自己喝光了。
“很惊人的想法。”南君仪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绝没有否决你个人魅力的意思,不过我实在想不通,我刚刚提供的信息是怎么让你的思维从美人计跳跃到了这里,你真的认为观复会因此受到刺激吗?”
金媚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可难说,就算无法刺激观复,难道我就不能是出于欣赏跟喜爱,想要跟南先生你试一试吗?倒也别太小瞧自己的魅力。”
南君仪淡淡道:“啊,真是令人感动的表白。那么,请容我拒绝。”
就在南君仪想要离开的时候,金媚烟忽然轻笑了一声,她侧过头,带有些许揶揄地开口:“如果我保证我对你没有一点点的非分之想,是会让你更安心,还是会让你更伤心?”
“还是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你既不愿意探究邮轮真相,也不敢再去争取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
“……”
南君仪黑着脸重新坐了下来。
挑衅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可在某些时候,却又该死的有效。
尽管南君仪还没有真正同意,但他没有离开无疑已经是一种表态了,金媚烟的笑容比过往都更加真实起来:“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南君仪略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因为你本来以为我是唯一的人选。”
“不。”金媚烟轻柔地微笑着,“是因为你绝不会逃避,是因为你绝不会意气用事,是因为你永远会选择那条最明智的路,这才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看着金媚烟,竟然从这份夸奖之中听出浓浓的寒意:“金媚烟,你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如果你也拥有锚点,我真难想像有谁能够从中逃脱。”
金媚烟只是微笑:“那么,我会从现在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晚餐邀请。或许……可以选在主餐厅。”
她轻笑着,欣然离去了。
很难形容南君仪现在的感受,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黑暗的海面,既没有为刚做下的这个决定感到兴奋,也没有感到后悔。
人们赋予不存在的神明威力,将所得的一切称之为命运。在这艘朝不保夕的邮轮上,南君仪曾一次次侥幸从命运的手中逃脱过,然而长此以往,他最终会不堪重负,因此必须在崩溃之前摆脱这一囚笼。
金媚烟说得没错,他们必须要往前走了,而这也的确是个试探观复的好机会。
如果观复真的跟邮轮有关,那么他失去的记忆也许就是一切的关键。他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邮轮的幻影,无论结果如何,都总好过现在不清不楚的模样。
即便这两点最终没有得到结果,起码他也拥有了金媚烟这样一个新的盟友。
一本万利的买卖,没道理不答应。
金媚烟的优点就在于她所提出的所有建议,往往都有利可图,绝不会叫人吃亏,她的需求通常也会成为其他人的需求。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南君仪从口袋里摸出烟跟打火机,点燃了一根。
那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开心……
烟头在黑夜之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像是天上转瞬即逝的星火,稀薄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只剩下肺部微弱的灼烧感还没消退。
南君仪摸出手机,将信息发给顾诗言,为了保险起见,他顺道还传给了时隼。
指间的烟已差不多燃尽,南君仪将烟蒂按熄,丢在烟灰缸之中,随即站起身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未免是太甜蜜的梦。
又也许,是再度认清两个人绝无可能的机会。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他陷入太深,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南君仪跟金媚烟的关系飞速亲密起来,邮轮之中常常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即便从没有人看到他们展开任何亲密的接触,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在第二天的晚上,南君仪就将晚餐约在了主餐厅。
毫不意外,观复也在,只不过他的餐盘已经快要清空,看来不会在主餐厅停留太久。
南君仪很快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今晚的女伴,金媚烟坐在正中间的一张餐桌上,特意梳妆打扮过,比往日都更加的迷人。
两人的目光交汇,看不出任何热切。
“不知道今天的菜单都有什么。”金媚烟在他落座后才开口,露出很难说是期待还是揶揄的笑容,“我不常来这里吃饭,没想到这么清净,真是惊喜。”
有观复在的地方,恐怕很难不清净。
南君仪淡淡一笑,没有理会这句一语双关的惊喜,只是按部就班地进入正常的用餐话题。
其实谈不上表演,他们的确需要互相了解,更别说金媚烟擅长主导一切对话,哪怕只是闲聊,绝不会叫人觉得乏味,总能巧妙地找出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
与她的盈盈笑语相比,观复实在无趣得惊人,但是……南君仪就是无法不去关注观复。
南君仪恰当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忍不住分出一部分的注意力关注那个本早该离去的男人——在上酒的时候,观复已经解决掉剩下的食物,只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甚至也没有看向海面,而是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没有人知道观复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观复并没有看太久,就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离开了主餐厅。
金媚烟跟南君仪的闲聊也像猛然按下了暂停键,本就只有两桌客人的主餐厅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我说过,这对观复没有用处。”南君仪喝光了杯中的酒。
金媚烟只是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用处。”
第137章 邮轮日常(06)
时隼这一生遭遇过许多荒谬的事,没有哪一样比得上邮轮。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隼都认为不会再有什么经历会比自己喝着咖啡唱着歌就莫名其妙被打包扔进一搜恐怖邮轮更为荒诞了。
显然,他太过天真,以至于低估了命运的创新精神跟恶意。
今天风和日丽,很适合到甲板上走走,要么喝点小酒,要么去露天泳池里畅游一番——在下一次锚点到来之前彻底地放松身心,享受生命为数不多的美好。
毕竟假期需要氪命充值,必须争分夺秒的使用。
在南君仪发来信息之前,时隼的休假日本该是这样度过的。
可现在……
时隼闭着眼睛,他不敢睁开眼,希望身边的观复跟顾诗言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另一头顾诗言压根无法体会他的痛苦,正对着仿佛跟周围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障壁的观复喋喋不休。
他们俩对观复开启了一场相当刻意的偶遇,然后一左一右地夹着这位大佬强行开启话题,就像是漫画里的天使跟恶魔,只是手里少了鱼叉,没能时不时叉一下观复。
……不,算了,还是不要鱼叉,他总觉得会被叉出去的另有其人。
至于观复本人,一如既往,八风不动地坐在吧台前,品尝着他的莫吉托,看起来对遭遇的一切都适应良好。
“时隼你说对吧。”
好不容易把话题硬拉到最近南君仪跟金媚烟的情感八卦上的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魂游天外的时隼,她说得口干舌燥,时隼最好是不要这会儿掉链子。
时隼的眼皮跳得厉害,他隐约有种一旦自己说错话,顾诗言就会立刻变成小恶魔叉死自己的预感。
到那时候,被谋杀的就不止是他的休假时间了。
时隼认真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才想起来他们这次是有任务在身,因为金媚烟怀疑观复不是真人,所以他们要帮忙撮合观复跟南君仪……
嗯,听起来就像是愚人节才会发布的搞笑任务,却是来自南君仪。
南君仪甚至考虑到时隼的理解能力,相当耐心地解释了一大串来龙去脉——观复的失忆跟对情感的无感都相当可疑,并且在观复上船后就出现了无法按照常理推断的异常锚点,因此观复有极大的嫌疑是邮轮派来的卧底。
锚点几乎都来自于人类情感的凝结,观复却对感情只有理解而没有体会,而至今他们也摸不清邮轮的目的,这三者之间同样可能存在关联。
所以,他们最好帮忙撮合一下南君仪跟观复,要么给观复一个清白,要么揪出观复的小辫子。
哇——听起来真是非常有逻辑……个屁啊!
时隼可以理解南君仪是观复唯一产生好奇心的人,也可以理解他们最好去了解观复失忆的真相。可这件事一步步推进下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严肃的探秘小队变成完全没有红包的红娘分队的!
“时隼?”顾诗言的声音已经非常具有威胁性了。
时隼无精打采地说道:“是啊,小诗说得对,人类就是很薄情寡义的啦,朝令夕改,朝三暮四,东食西宿,这些行为在和平生活下都很常见,更别说是朝不保夕的邮轮上了。”
顾诗言已经快维持不住自己的微笑了,要不是观复还在,她简直要一拳打到时隼的脑袋上。
对什么对?她是这个意思吗!她们难道不是单纯地在八卦金媚烟跟南君仪之间有可能发展出来的暧昧情愫吗?
见顾诗言没有接话,时隼只好再接再厉:“别看金媚烟跟老南现在很好,说不准过两天他俩就拆伙又换人了,他俩脾气一直不太对付,我想这两天只是看脸下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诗言一脸呆滞地看着已经完全陷入自由发挥而无法自拔的时隼,默默转过身开始喝自己的饮料。
观复忽然道:“所以,这很正常?”
“不……也不算很正常,毕竟太仓促了。”顾诗言立刻踩下了时隼的刹车,避免话题从出轨到彻底脱轨,她深吸一口气,“不过我们都希望它能够通向正常,他们俩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也算是郎才女貌,对吧?”
好不容易将话题拉回到正常八卦上的顾诗言终于松了口气,得益于观复对两人的感情守口如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南君仪告白这件事,他们两人必须对此事装聋作哑,好像三个人只是单纯地八卦一下好朋友即将发展的恋情。
虽然时隼差点说漏嘴,但是后面好歹补回来,完全可以理解成是不看好这段感情,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本来就没那么喜欢金媚烟。
“太仓促了……”观复重复了一下这个评价,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想赞同,还是想否决。
南君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会及时止损,明智地放弃无望的情感,去投入新的能够给他回馈的关系。
更何况,观复不止拒绝过他一次。
并不算是多么仓促,南君仪已然无望地爱过他一段时间,早在永颜庄时,观复就预感南君仪会离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至于金媚烟,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金媚烟无疑是一位优秀的伴侣,美丽、聪明、敏锐、温柔、且足够耐心。
就在几天前,她还开解过观复,尽管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出她对南君仪怀有这样热切的好感,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心赤.裸地袒露出来。
他们并不是锚点。
这样清晰了然的事,几乎不值一提,观复未必要感到轻松愉快,毕竟南君仪的恋情与他毫无关系,不做任何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就算考虑到他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那么顾诗言与时隼已是足够好的模版,只需要献出祝福或担忧。
合理。
人在遭遇不同的事情时,会拥有不同的情绪,观复并不认为自己缺乏人味,只是他失去的记忆似乎带走太多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做出反应。
即便缺乏信息,观复也很清楚,此刻胸膛之中燃起的怒火绝不合理。
可是这份怒火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突兀,就如同燎原的大火,只需要一瞬间就席卷观复的身心,焚毁一直以来所建立的逻辑与认知。
随即产生的,就是强烈的恶意,一种残忍的想要摧毁某些事物的强烈欲.望如毒蛇般盘踞在观复的大脑之中。
“观复?”顾诗言的声音响起。
观复转过头,注视着她好奇的面孔,顾诗言正随意地摆弄着头发,眼睛微微转动着,她看起来像是随口接了句话:“你也认为太仓促了吗?”
也许是这份怒火摧毁了理智,观复竟隐约觉得这句话像一个试探。
“这是南君仪的决定。”观复的口吻比往日都更冰冷。
时隼忍不住哼哼起来:“这可很难说,别看老南平日拽成那样,看起来好像很理智冷静,永远不会做错决定,可他毕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出错,我有时候觉得他简直是在引火烧身。”
顾诗言忍不住瞪了时隼一眼。
这句话在毫不知情的观复听来,只是时隼在表达对金媚烟的不满;可对知道来龙去脉的顾诗言而言,时隼显然是在对这件事表达不满。
顾诗言看不出观复的心思,说实话,她对这个计划同样不看好。
任何利用情感的计划,最终也许都会在情感上出岔子,无论南君仪多么聪明,多么理智,都无法避免情感的不确定性。
观复垂下脸,似乎终于被时隼的不满打动,他缓缓道:“你认为,南君仪跟金媚烟之间是一个错误?”
时隼一时卡壳,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观复,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未免有点太过奢侈了。如果说,当然,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个死去了,另一个心碎了,也许会做出求死的举动。”
观复轻轻道:“求死?”
“是啊。”时隼的吸管在空杯子里呼呼作响,“爱情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嘛,超越血缘,让两个毫无关联的人链接在一起,对彼此神魂颠倒,毫无缘由地为对方付出,甚至会全然地抛却自己。”
是吗?
观复想。
原来南君仪曾经给他的,是这样沉重而昂贵的东西吗?因为他拒绝了,所以南君仪就将这宝贵的情感转赠给了另一个会珍惜的人,而他则与此毫不相干了。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它不再如方才那般不讲道理地蔓延,而是阴毒地炙烤着观复的心灵。
在此之前,观复对于爱的幻想与理解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描述的屏障,他曾经听南君仪讲述过其中的滋味,他也曾试图幻想过那样的感受,然而就像是瞎子抚摸着大象一般,他只能感觉,却无法看清楚这一完整的模样。
时隼与顾诗言诉说着他们对此的忧虑与欢喜,将那轮廓描述得愈发清晰,仿佛要擦去观复眼睛上的迷雾。
可是观复却没来得及尝到那描述之中一丝丝的甜蜜。
怒火不断地炙烤着他的心,烧干所有的情绪,凝结出毒液般的苦涩。
观复清晰地品尝到这份怨毒。
它并不来自于忧虑。
而是恨。
第138章 同学会(01)
一场好戏即将开始,按道理来讲应该静待剧情发展,可惜这是在邮轮上。
南君仪跟金媚烟两位演员没能等到唯一的观众发表想法,就再次收到夺命的邀请函。
本以为要暂时将探究观复个人情感这一大事搁置在一旁,万万没想到,这一次锚点总共有四人,除去南君仪与金媚烟之外,观复跟时隼也在名单之中。
在邮轮的某一处,时隼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他泪眼汪汪地抓住顾诗言的双手:“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南跟金媚烟还有观复三人组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去!”
顾诗言对此很是同情,可不妨碍她拍掉时隼的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邮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它挑人从来没看过气氛。再说了,指不准邮轮觉得这件事缺个吃瓜群众加发泄对象,就把你挑上了。”
时隼幽幽道:“顾诗言,我们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顾诗言对此惊疑不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是天下第一好过吗?”
时隼的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对着顾诗言嚎啕大哭起来。
顾诗言受不了了:“……哭不出来就哭不出来,你能不能别往眼睛里硬挤眼药水了。”
撇开与此事基本上是毫无关系的时隼,南君仪跟金媚烟得知这次的参与名单时,都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恶意。
如果非要往好处想,增加一些未知的变数说不准能更好的刺激观复,可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同样会影响到他们。
不知道邮轮是不是嫌弃他们的试探太过小心,居然直接将他们推到聚光灯下自由发挥。
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
在邮轮上“郎情妾意”是一回事,邮轮足够安全,他们可以仔细观察,并且随时商量,根据发展的变化更改自己的行动。
可是在毫无保障的锚点之中,去欺骗并刺激某种意义上都相当危险的观复,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旦被观复意识到他们是在做戏,断送南君仪本就前途没亮过的爱情道路还算是小事,就怕观复剥茧抽丝,推断出他们起了疑心。
同时应对锚点跟观复,这可不叫试探,也不叫计划,说唯美点是刀尖起舞,说难听就是在加油站里点火——找死。
别说南君仪,就连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金媚烟都感觉冷汗要从自己的额头上流下来了。
“如果邮轮背后真的有什么智慧生命体。”金媚烟轻叹一声,“一定是个恶趣味很浓的存在。”
南君仪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邮轮选人从来就没有规律可言,现在更值得我们担心的是锚点本身。”
金媚烟很快就明白过来:“你怕又是一个异常锚点?”
“小清的锚点纯粹是意外获救,而永颜庄则仰赖那位女性的善意。”南君仪沉吟道,“常规的锚点本身就有极大的风险,想要寻找出规律已不太容易,现在又混入情况更为复杂的异常锚点,总不能每次都靠运气过关。”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现在对于异常锚点的认知还太少,根本无法短时间总结出解决的办法。”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撞上,那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或者……”
南君仪看了她一眼:“或者?”
金媚烟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或者就依赖一下观复如何?小清跟那位女性作家都与观复接触得最多,说不准我们只要躺赢就可以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就没说什么。
其实这些话在手机上聊也可以,不过这几日下来,南君仪已经习惯出门跟金媚烟碰头,扮演一对似乎互有好感的男女,因此才会跟金媚烟约在咖啡馆里直接面谈。
话已经说完,金媚烟也不再留恋,直接离开了沙发。
南君仪却没有走,而是继续品尝着自己的咖啡。
邮轮的咖啡馆跟外面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日常没有几个客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正因如此,是个适合约会见面的地方,一来足够像一个正式场地,二来足够清净。
对面的沙发并没有空闲太久,很快就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南君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打扰到你了吗?”观复看着墙壁上的菜单,似乎还没决定好要点些什么,相当生硬地开口客套。
南君仪拿着杯子,注视着观复的脸,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南君仪能够清晰看到观复的的困惑,同样,观复也能看到他脸上的微笑。
“看来没有。”观复下了结论。
观复是个很奇特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南君仪决定讨厌他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歉疚跟尴尬,也没有多余的热切与八卦。
金媚烟在不在这里,对他的影响仅仅是能不能坐上这张沙发。
南君仪放下手里的杯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说有呢?你打扰到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观复再次审视他,目光幽深,仿佛洞察万物,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那么你在撒谎。”
空气因这句判断而凝固了片刻,南君仪一怔,没有露出窘迫,他只是再度为咖啡加入一块方糖,耐心地用勺子搅拌融化。
他决定对观复开启无所事事的闲聊模式:“怎么看出来的?”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已经闪过许多种答案,可答案有何用处,他想要倾听的是观复的感受,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自己,从自己的身上得到所需的答案。
“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更好的选择是房间。即便懒得行动,也会避免坐在被人看到的地方。”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似笑非笑:“也许我只是刚结束一场会面,没来得及走。”
观复似乎终于决定好了要喝些什么,起身到吧台前,答案远远地飘过来:“那你不该在我落座时微笑,人们常因为喜悦而微笑。”
南君仪没有否认:“这确实很难反驳,不过我也可能是因为刚刚的会面而感到愉快。”
“确实如此。”观复端着杯子回来,他人高腿长,完全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时,不得不微微倾过身体,让腿往外侧伸展,避免挤在茶几下面,他以一种近乎慵懒的方式冷酷地注视着南君仪,“那么,你是吗?”
南君仪垂着脸,良久才道:“不是。”
某个部分的南君仪不那么意外地想道:如果人们都像观复一样活着,一定会天下大乱。
“不过,我的确对刚刚的会面感到很愉快。”虽然现在金媚烟不在身旁,但并不妨碍南君仪继续演下去,他喝了一口咖啡,因过甜而微微皱了皱眉,像是随口提起,“刚刚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是金媚烟。”
观复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对他们所聊的内容也并不好奇:“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南君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不出观复的情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耳朵嗡嗡作响:“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这种闲事。”
“闲事。”
这两个字滚在观复的唇齿之间,像一块松软的塑料,不够坚固到让他咬下去的一瞬间心有余悸,又无法下咽,他咀嚼着,将它反反复复地咬烂,再慢慢吐出。
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细腻到过于复杂的程度,闲事既是不相干的事,也是微不足道的事,观复却无法明白南君仪所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是啊,毕竟这跟你毫无关系。”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还是说……”
所以,是前者。
就像是回到邮轮上的那一天,南君仪对他关上那扇门,告诉他“爱具有特权”时一样,即便南君仪爱过他,那也是与观复毫不相干的事。
所以,并不是金媚烟微不足道。
观复对上了南君仪的眼睛,对方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平淡地将对话继续下去:“还是说,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
有些时候,特别是在南君仪显现出攻击性的时候,观复常常会觉得他像是一块玻璃碎片,明明已经碎裂到令人心惊的程度,然而一旦伸手触碰,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
观复陷入沉默,在此之前,他常会感到困惑,普通朋友的关心与被爱者的关心有什么差异,他不认为关心会有任何差异,可同样的关心却会在南君仪心中得到不同的结果。
南君仪接受顾诗言与时隼的关心,唯独拒绝观复。
观复望着南君仪淡漠至近乎平静的脸,忽然了然那其中潜藏的含义。
因为观复是特殊的。
这曾给观复带来失落,此时此刻却品尝到一丝微弱的甜蜜,仿佛某种近乎邪恶的快乐在血液之中流动,悄悄麻痹了肢体。
南君仪会因他的关心而感到痛苦,因朋友的关心是温热的蜜水,而他的关心却是甘美的毒液。
人常在沉沦之中幸福而凄惨地死去,锚点正是从人们不甘的幻梦之中诞生,滋生罪恶。
南君仪却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愚人,于是他抗拒观复,正如抗拒堕落的快乐。
观复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是标题先说出了这一次的锚点X
四个人没有一个在说正经事的。
第139章 同学会(02)
这次的锚点很清晰——同学会。
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引诱出许许多多的幻想:校.园.霸.凌、早恋、身份的变化、熟悉的陌生人、消散的纯真友谊、攀比、昔日的矛盾……
四人正在一起用餐,南君仪跟金媚烟对于锚点的猜测一向周到缜密,提出的想法也要比时隼全面得多,加上观复一言不发,桌面上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人高效的总结。
他们即将要启程,却没有人紧张,甚至连顾诗言都不那么紧张,甚至安抚时隼道:你的智力比不过南君仪,情感考虑上也比不过金媚烟,战力也比不过观复,只要老实地保护好自己就行了,这不是躺赢嘛。
一种无形的平静从眼前三人身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时隼,于是时隼再度将注意力转向了一言不发的观复。
时隼是一个机灵的男人。
这种机灵伴随着他至今,能令时隼巧妙地把控住谈话的分寸,宛如某种保护自身的本能,让他能在任何交际里从容地全身而退。
然而这种特质,也令他迅速地察觉到观复的怪异。
起因是观复与南君仪的咖啡馆“约会”,最终是南君仪单方面的不欢而散,两人谁也没预料到居然会有一位意外的见证者。
天可怜见,时隼只是想要一杯咖啡到甲板上吹吹风,他也没有想到会撞见观复流露的喜悦。
南君仪深陷情感,在说出那句“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后就把自己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当然无法察觉到眼前的观复流露出某种危险的特质。
观复不常展露自己的情绪,因此也难以全然地掩饰,毕竟一个天生就无需通过遮掩来保护自己的人,是无法立刻变成一位高明的假面者的。
于是时隼清晰地发现,在南君仪的痛苦之中,观复的身上潜藏着某种涌动的兴奋。
时隼当然不会质疑南君仪跟金媚烟的试探,同样作为邮轮的受害者,他们有相同的利益,如果能在观复身上找到有关邮轮的答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是,时隼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给他人,特别是在观复表现出这种不稳定的情况下。
于是在启程时,时隼刻意地落后于南君仪跟金媚烟,任由南君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飘过,只露出一个傻笑,随即放慢脚步,落在了观复的身侧。
观复平静地询问:“怎么?”
“没有。”时隼耸耸肩,示意前方,“不过打扰别人的姻缘会被马踢,与其被人赶走,倒不如我自己主动离开。”
观复没有说话。
时隼挑起微弱的不快,却无意更深地刺激观复,只是坦然地继续走下去,仿佛只是为此而来。
果然,迷雾涌起时,观复忽然开口:“时隼,你认为他们会在一起吗?”
时隼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不过他没有如之前一般草率地发泄情绪,而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说实话,时隼非常相信过去那个由于强大而过于我行我素的观复拥有着清晰的原则,正因如此,他无法确定眼下这个因南君仪的痛苦感到喜悦的观复到底在想些什么,又会不会对金媚烟不利。
他们太过靠近生死的边缘,人在没有明天的时候,做任何事都不会太奇怪,特别是像观复这样强大到可以肆意妄为的人。
于是时隼斟酌着用词:“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观复的身体被迷雾所纠缠,脸也渐渐蒙上一层雾气,于是时隼加快语速,放大了声音:“可是,就算没有金媚烟,只要南君仪想,迟早也会有其他的人。”
雾里只剩下了时隼,他叹了口气,慢慢往前走着,有点恼火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没走两步,时隼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的金媚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金媚烟看了他一眼,眉眼风流,轻声道:“谢谢你啦。”
果然听见了。
时隼忍不住叹了更大的一口气,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人帅心善且全然不为美色所动的异性恋,一定会让其他男人自卑的。
雾气很快就淡去了。
四人被炙热的太阳晒得下意识抬起手,观复最先反应过来,放眼四周,只见一片白晃晃的冰凉海水冲刷而来,淹没四人的脚背。
脚下的沙地虽还没有被晒得滚烫,但也从太阳中汲取了一定的暖意,以一种讨人厌的湿润温柔地包裹着被打湿的鞋面。
“哇——”时隼下意识眯着眼睛惊呼起来,“旅游圣地啊?”
金媚烟早就轻轻跳出海水的包围,她用手挽起头发,用一根头绳往上扎成一个丸子,不多时脖颈就渗出汗来。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与恐怖阴暗完全不沾边,反倒像是一个夏日的幻梦,阳光、沙滩、干燥的砂砾、微咸的海风……
这样晴朗的天气应该穿着更休闲、更舒适的衣物,而不是像他们这样整装待发,随时去准备应付各种难关。
金媚烟走到撑有遮阳伞的躺椅边,将外套脱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南君仪很快就走过来,脱下来的外套放在手臂上,沉吟道:“有没有看到人?”
“没有。”金媚烟摇摇头,她皱着眉头看着这里的风景,“同学会选在这样的地方,看来他们的关系很好。”
越亲密的感情就越容易酿出苦果,人们付出的越多,就渴望得到的回报越大。
“喏!”
时隼突然闪现到两人的眼前,半张脸已经被巨大的墨镜遮住,他双手各提着一副墨镜:“给你们俩的,很贴心吧。”
“哪来的?”南君仪接过墨镜问道。
时隼指了指后方:“那边有个游客中心,没人,我喊半天也不见人,全自助的,可能是察觉锚点不妙提前跑路了。”
南君仪下意识顺着时隼所指的方向看去,见观复站在游客中心旁观察,似乎完全不被热气所搅扰,默默收回目光。
金媚烟看着他的表现,忍不住摇了摇头。
时隼像是完全看不懂气氛,探出头对观复大喊:“观老大——你看我们是先探索——还是先找一下新人啊!”
还没等观复做出什么回应,只见远处突然出现几个黑影,并且在急速地接近他们。
观复很快就从游客中心回来,钻到巨大的遮阳伞下,不过四个人对于一把遮阳伞来讲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勉强了。
由于观复明显是站在南君仪跟前,而金媚烟又是女孩子,时隼跟谁挤都不合适,只能踉踉跄跄着退后,差点被挤出伞下,忍不住抱怨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三个完全可以去游客中心,而不是观老大你主动过来呢。”
金媚烟轻笑一声,把时隼往回拉了拉。
不过当四个人看清楚黑影的数量时,忍不住心里一沉。
这次总共有六个新人。
数量也很标准,分别是三男三女,相貌都很年轻,看起来稚气未脱,跟四名老人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这六人里领头的是一名戴着黑色猫耳的男生,他看到四人的时候几乎都快要喜极而泣了,急忙大步上前来想要跟观复握手,却在观复的眼神下默默转了个弯,绕了个大圈握住探头探脑的时隼。
“哥!怎么称呼?”
时隼眨了眨眼,一边跟人握手一边往后看:“哎,我姓时,叫时隼,你们这是一起的吗?”
三名女生都往后退了退,另外两名男生看起来也不太大胆,只是看着领头的猫耳男。
猫耳男急忙点头:“对对,我们都是一起的。本来难得聚会,在商场里想找家店吃,结果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又一直出不去,难得看到人,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时隼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道:“这个倒是不急,朋友,方便告诉我,你这个猫耳朵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人为制造的吗?戴着它是有什么用意吗?”
猫耳男一愣,伸手摸了摸脑袋,将猫耳朵扯下来,转过头震惊道:“怎么还在我头上啊?”
虽然眼下情况奇怪,但三名女生还是忍不住偷笑起来,其中一名鹅蛋脸嘻嘻笑道:“你不挺喜欢的嘛。”
猫耳男无语:“大姐!我是喜欢猫耳娘,娘!”
这次不光那三名女生,连另外两名男生,包括时隼都忍不住应了一声:“哎!”
猫耳男彻底抓狂:“神经病吧你们!这便宜都占!”
南君仪冷眼旁观,他对这种程度的玩闹不感兴趣,确认这几名新人应该没有太大的威胁后,就开口道:“到游客中心先休息一下吧,这里太小了,也不方便谈话。”
他一开口,气温就像猛然下降到零度,几名新人连带着时隼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时间噤若寒蝉,乖乖跟着一起走到了游客中心。
游客中心之中设备齐全,虽然没有人,但是设备大都齐全,几个人来到休息区域,找了两张相邻的桌子坐下。
大概是由于观复跟南君仪两个大冰坨子在场,场面并没有变得特别混乱,可也算不上特别顺利,因为几名新人很明显不敢说话了,看起来都有些不安。
于是时隼就先开口说明锚点的情况,并且告知邮轮的存在,这才对着明显变得不知所措的新人问道:“你们是什么情况?我是说,你们刚刚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出路吗?”
猫耳男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点可怜了,他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这里……这里就只有这一大片沙滩,还有个酒店,然后更远的地方就是树林,我们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出去的路。”
时隼松了口气:“那还好?”
鹅蛋脸的声音尖锐了不少:“还好?”
“看来这次的锚点比较温和。”时隼解释道,“通常锚点会跟现实链接,但是我们不能离开锚点所限制的范围,所以经常有新人在探索的时候,因为离开了安全区域被污染侵蚀死亡。”
鹅蛋脸的声音一下子哑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女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煞白,惊疑不定。
剩下两名男生面面相觑,其中较瘦弱的高个子看了看金媚烟,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在开玩笑对吧……还是在拍那种整蛊综艺?你们是明星对吧。”
南君仪起身道:“你们解决吧,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抛下了身后的所有目光。
第140章 同学会(03)
南君仪感到自己正在消亡。
这种消亡与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不同,它往往很漫长,就像永颜庄的那位女性一样,被密不透风的茧包裹起来,陷入自我的困境之中。这只茧会随着时间流动而变化,也许有一天会破开,又也许有一天就这样地困死。
它是一种来自精神上的蚕食。
这种蚕食不像肢体上的残缺一样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却常在巧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令他回忆自己的残缺,陷入对生存的迷惘。
这种时刻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可比起与人群相处,南君仪倒是觉得独自行动是一个好主意。
当然不够安全,可人们常在危险的举动之中获得自己真实存在的感受。
不过南君仪并没有走出太久,他的脚步声里就渐渐加入另一个声音。
于是南君仪转过身,看向跟随在他身后的观复,这个高大的男人很快就走上前来,跟他一同行动。
跟观复行动是一件很有益的事,他足够强大,足够敏锐,而且具有善意,必要时刻能够支撑南君仪失控的心灵。
只除了他不能够爱南君仪,几乎无可挑剔。
这是理智给予的答案,然而理智,理智又有何益处呢?
它只是竭尽所能地挤压着南君仪情感需求的空间,令他喘不过气来,即便顺从理智的指引,痛苦也从未远离南君仪。
深陷观复是一种恐怖的事,远比锚点更为恐怖,锚点吞噬他的生命,而观复重创他的心灵。
从狂喜的边缘坠入到绝望的无尽深渊里就像毫无保障的蹦极,撕扯着跳动的心脏,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窒息。
“这才刚开始,是最佳时期。”南君仪尽可能平静地开口,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席卷身体,完全失去控制,斟酌道,“我们没必要合作,也许分头行动对于探查这次的锚点更有帮助。”
观复只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你在躲避我。”
“是啊。”南君仪欣然承认,“不过也不应当这么说,更准确来讲,我在保证自身的安全。”
他没有停下脚步,这很快就跟思索中的观复拉开距离,于是观复攥住南君仪的手,迫使他停留在原地。
观复的手很宽大,并且冰冷有力,宛如一件浑然天成的凶器,而这件凶器的主人却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南君仪尖酸刻薄地想道:如果我更同情自己一些,也许会更好,然而这就是爱的荒谬之处,将观复的感受置于我个人的喜恶之上。即便大脑想要离开,身体也不由控制。
除此之外,还有愧疚。
观复关心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并不随着南君仪的爱慕而作废甚至逃避,这是来自于作为朋友的关切——而真正让观复放心不下的正是南君仪本人。
这一切都因为南君仪太容易破碎,又曾有过隐藏自己的不良前科,如果他能做得更好,就不会在永颜庄表现得一塌糊涂。
即便南君仪的道德底线不算太高,可做不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观复。
南君仪叹着气,他已不指望能够摆脱观复,可起码尽可能地保持距离,然而光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观复相抗衡的,不过人类倒也不是只会使用蛮力:“你弄痛我了。”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现在应该开始收回手道歉了,很可惜,观复不是正常人。
被握紧的手传来真正的剧痛,有一瞬间南君仪几乎以为观复真的打算捏碎他的手骨,剧痛让南君仪一瞬间变了脸色,全然无法保持正常的态度。
观复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很快松开手,观察着南君仪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黑沉沉的眼瞳有一种非人般的冷酷,叫人汗毛倒立。
他忽然微微一笑:“这才叫痛。”
南君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之中。
观复并不为折磨人而感到快乐,准确来讲,他是为了“真实”而感觉到快乐,正如人类会为婴儿的第一次啼哭而感到欣喜,观复此刻也享有同样的感受。
在此之前,观复从未真正意义上明白过是什么卷起人们的心绪,他从未恐惧,因而不明白恐惧带给人的感受。
观复理解情绪的变化,却缺少真切的感受,在蛭子村之中他心中曾微弱地涌起过对小清的同情,南君仪将其解释为善意,而观复将其解释为公平。
世间不存在绝对的公平,邮轮并没有给予小清足够的成长时间,他的无能几乎是肉眼可见,谁也不指望一个孩子能做些什么。于是观复选择分出一部分的自己来填补这种不足。
他真切地关爱着这个孩子吗?似乎也并没有。
观复无法像是那个为小清撒谎的女孩那样,细致体贴地呵护着这个孩子,为他担惊受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就像一位耳聋的音乐家,他熟悉每个音符,了然旋律的组合变化,然而他听不懂,更听不见那些音符,只能从他人的泪水与欢笑之中定义这段旋律的悲喜。
正因如此,自苏醒以来,观复始终未曾发出过第一声啼哭。
直至南君仪爱上他。
南君仪的爱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则冰冷,就连他自身都无法抗拒,为此说出过许多绝情的话,多变得让观复不单困惑,还深感怀疑。
很快观复就发现,南君仪竭力地控制感情,就像鞭挞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可这头野兽狂躁地撕咬着南君仪,令他狼狈地无法掩藏自身。
观复始终在观察,他关心南君仪,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这种情感并不唯一,起码观复认为它尚不像是南君仪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暖,于是他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南君仪。
这种感情更像困惑,更像是摸索,还有一种近乎单纯的关心。
朋友同样会关心,朋友的关心并不比爱人更少,人类会对挚友投入深切的情感,也会为朋友心碎,还有陪伴。
就像是第一次跟顾诗言看电影时一样,观复尚不了解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什么,他坐在地板上,与另外两人静静的相处着,传达着信息的画面在三双眼睛里闪动,顾诗言在兴奋之中沉沉睡去,南君仪也没有支撑多久。
他们很快睡下,与观复共处一室,观复在不同的呼吸声里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困意席卷而来,于是他垂下头,也陷入了睡眠。
陪伴能够排解一定程度的空洞,填补人生的虚无,正如为一张白纸添上色彩。
而同样,这种色彩消退时,人当然会为失去的一切感到心痛,于是观复仍然无法确定在南君仪极有可能死去的那个瞬间,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心痛。
是因为自己已将南君仪当做无法割舍的朋友,还是自己已经爱上了南君仪。
直至南君仪远离。
时隼说:只要南君仪想,即便没有金媚烟,也会有其他的人。
直至南君仪询问他:你想要确认我们之间是否能够恢复普通的朋友关系?
普通的朋友关系,又将是什么样的关系。
直至那场浓烈的宛如淬毒一般的恨意侵蚀心脏。
观复感到嫉妒,感到愤怒,他终于在此时此刻意识到南君仪强烈的情感成为他第一次真正听见的“声音”。
在愤怒的焦躁,狂热的嫉妒之中,嘈杂的世界随之降临,观复在一片混乱之中同样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啼哭”。
他猛然睁开眼睛,世界变得清晰。
这些是真实的,这些温暖的情感,浓烈的情感,令人无法喘息的情感,他在南君仪的痛苦之中感到痛苦,也在属于自己的愤怒之中品尝到甘美的快乐。
我感知到了。
观复想。
“这是真实的,你感受到了吗?”观复一直想要告诉南君仪这一相关的感受,可他最终只是笨拙地吐露着一个仿佛威胁般的事实,“不是一个谎言。”
有时候人很难不赞成观复的表达,尽管这份真理跟正常人类的相处方式相差着十万八千里,然而南君仪无法否认,这确实是真实的疼痛。
“我感受到了,确实很疼。”南君仪从恐惧之中回神,“除了疼痛之外,我还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不,就是暴力的暧昧,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你在对我进行一种非常残酷的调情。考虑到你对社交规则没有太强烈的概念,我不介意告诉你。”
尽管如此,南君仪却没有将手收回来的意思,也许是观复刚刚捏住的是他的大脑,他莫名其妙地认为,理应是观复矜持而窘迫地收回手,而不是自己狼狈不堪地收回手——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追求得惊慌失措的人一样。
于是他仍旧将手放在观复的掌心里,高高在上,屈尊纡贵一般。
这是观复的盲区,他在感受的狂喜与现实的疼痛之中徘徊,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如突然听见声音的聋子在惊喜之前会先感觉惊慌,他还未能将感受与现实契合为一体。
良久,就在南君仪不自然地决定作为成熟的大人主动结束这个小意外时,观复却再度握住了他的手。
他摩挲着南君仪的手腕,将这残酷的把玩变成温柔的抚触。
南君仪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惊恐地看着观复。
而观复只是小心翼翼的,又像是有些困扰地凑近过来,宛如一头嗅闻着花朵的猛兽。
他的嘴唇柔软地吻上了南君仪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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