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松吟怔了一下。
“不, 不是的!”在她的温暖倏然抽离那一刻,松吟受到惊吓一般,突然站起身来, “我是喜欢叙宁, 但不是那种喜欢,也不能、我是叙宁的小爹, 小爹和……是不能在一起的!”
那句小爹也在提醒他, 这是乱/伦。
他一遍遍在心中重复。
他是小爹啊,怎么能喜欢叙宁呢,就算如今再不堪,也是受过世家大族规训的男人, 松吟清楚这些不是他能肖想的。
他急急地解释, 指尖都在发颤:“我不配、也不能这样, 我是灾星,不可以对叙宁有这样的想法。”
“好了,不许胡说, 什么灾不灾星的, ”闻叙宁止住他的语无伦次, 示意他坐下,“不是就好, 我清楚了。我就知道外面都是胡说的, 别紧张, 你吓得都发抖了, 这样猛地站起来真的不会头晕吗?”
眼前又开始阵阵漆黑。
松吟握着衣角的手绷紧泛白,手背上指骨的走向都显露在她眼前,只勉强撑着身形缓慢摇头。
他被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卑劣的想法震惊到了。
松家对族中孩子要求极高, 甚至是苛刻,别说这样的想法,就是相关词汇,都是不可提及的。
他却在心中如此暗想,这是天大的罪过,是不知廉耻。
但这样的念头一升起,就变得愈发不可收拾起来,他不由得想到那次小日子,她们的关系真的正常吗,继女会帮小爹做这么亲密的事情、打听男子的小日子吗?
即便他清楚闻叙宁只是一只鬼,什么都不懂,这件事错处在他,是他没有处理好一切,让叙宁撞见了,脏了她的眼睛,还弄脏了她干净的衣裳。
一股酸涩到浓重的情绪将他裹挟,酸得松吟要喘不上气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外面……她们又说我什么了吗?”
从他嫁到清石村起,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断过。
可他不希望这些不好的言论传到闻叙宁的耳朵里,松吟紧张到胃部阵阵发紧,他呼吸都有些颤抖。
“她们说小爹心悦我。”
村子里传播最快的就是流言,而知道的人越多,版本也就越多。
起初只是说松吟喜欢她,有违人伦,不过看样子松吟对此一无所知。
当然还有更过分的,但闻叙宁没有告诉他。
松吟脸色很难看,他呼吸也急促起来,随着他垂下头的动作,鬓边的发丝也跟着滑落,遮挡了一侧的面颊。
闻叙宁看不清松吟的神色,见他身体不舒服,便起身扶了一下他的手肘:“怎么了,要我扶你吗?”
“没事。”松吟猛然后退一步,艰涩地挤出声音。
闻叙宁的手悬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回,关切道:“需要看郎中吗,不舒服要告诉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彻底憋了回去,抬手把鬓边的发丝掖回耳后,整理好一切,他才看向闻叙宁。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事,松吟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看着她说:“我会的,叙宁。”
从刚刚他情绪激动地胸膛起伏,到现在调整好情绪不过须臾。
闻叙宁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情绪如此激烈。
于是探究的眸光向松吟投去,见他是真的没有事,这才放下心来。
她把话锋指向床上被他辛苦照料的年迈妻主:“小爹,你知道,我是要去京城的,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还是说,你要留在这里守三年?”
刚经历那样大的情绪波动,松吟整个人还乱着,京城不京城更是根本没有听进去。
但他知道闻叙宁是在说自己的大好前程。
松吟明显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见他神游,闻叙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偏头道:“小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我在听。”松吟又露出了那样僵硬的笑容。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更像是避免她后面的探究和追问。
哪怕松吟几乎要把“我没事”、“我在听”写在脸上,闻叙宁还是直接上手试探了他的体温。
不怪她如此,松吟眼下这副模样让她想起了那次的高烧,松吟差点被烧傻了。
和眼前的情形差不了多少,就那样呆呆的,九霄云外神游的模样。
“……没发烧,”闻叙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我说的话很无聊吗,小爹就这么不想听?”
“不是的。”松吟蹙起一点眉头,他纠结应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他说实话吗,告诉叙宁,他刚刚对自己的继女有非分之想。
一点点,但他及时的打消这个念头了。
闻叙宁会怎么想他,一个看上去漂亮沉默,胆子很小的小爹,实则胆大包天地在心里对自己的继女想了这档子事,实在不知廉耻。
“嗯,那你到底去不去京城?”闻叙宁撑着脸颊看他。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松吟避无可避。
闻叙宁认真起来的时候,视线会变得很锐利,给他一种自己已经被剖析、掌控,彻底化为她掌中之物,无法逃离的错觉。
这种感觉可真是……太美妙了。
松吟觉得可怕,硬生生压下这样怪异的念头,他点了点头:“叙宁去哪,我就去哪。”
他一刻都不要离开闻叙宁。
相比被闻叙宁彻底抛弃,京城的恐怖,早已不足为惧。
松吟做了最后的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道:“我要跟叙宁去京城。”
闻叙宁欣然应允:“好啊,那我们稍作准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理论上来说是不该带他的。
松吟是剧情人物,幕后反派,杀人不眨眼,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非常狠辣。
但松吟身子很差,这段时间养得好不容易长了点肉。
他那么可怜,如今闻母死了,要是没有人护着他,只怕还是逃不脱黑化的命运,届时姜朝要覆灭,她作为这一国家的子民,可没有什么好处。
最开始她也没有带松吟去京城的打算。
这就像她带回家的那只流浪猫,起初只是说养几天,找到合适的领养人就送走,但她闻叙宁是雁过拔毛的类型,那只猫也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她身边。
松吟是她好不容易养好的。
养人可比养猫难多了,她花费时间、精力、金钱,才把漂亮反派养这样好。
闻叙宁支着下颌:“这段时间变动有些多,你先养好身体,小爹,你太瘦了,怎么总是不长肉呢。”
“叙宁,”松吟喉头滚了滚,落荒而逃,“我、我得去看看妻主!”
话音刚落,他就急匆匆地回屋了。
松吟鬓边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打理好,耳尖的绯红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闻叙宁觉得,她这位反派小爹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多了许多常人该有的情绪。
都得益于她养得好。
啪——
陶碗摔碎的声音很清脆,闻叙宁预感不好,当即起身朝着屋内去:“小爹,怎么了?”
屋里没有点灯,她看到松吟背对着她,像是丢了魂。
昏暗森冷,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叫人毛骨悚然。
闻叙宁转头去摸油灯,费劲地点燃,
端着灯盏靠近他:“松吟……”
他终于有了反应,瘦削的肩膀颤颤:“叙宁。”
微弱的烛光下,她看到脚下有许多碎陶片。
松吟刚刚是要喂水的,但受到惊吓,这才把它摔碎了。
他就这样留给她一个颓然的背影,闻叙宁看着他颤抖的肩头,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手中的烛光凑近了闻母,让她看清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没有一点血色。
“拿着灯。”她把灯盏递给松吟,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勉强接过,用两只手捧着照明。
闻叙宁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沉默着去试探她的脉搏,转头看向松吟,摇了摇头:“失温了。”
明显死了有一会了。
她大致推断了一下,是她们刚回村的时候,只是那时候松吟忙着收拾,没有及时查看她的情况。
逝者已逝,闻叙宁还是更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我看看,烫到手了吗?”闻叙宁捧起他的一只手,松吟的指腹冰冷、柔软,被冻得有些红。
好在这水不是滚水,否则他要吃些苦头了。
松吟很少这样失态。
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尸身,不论闻叙宁说什么,松吟都没有给出反应,直到她捧起他的脸:“小爹,看着我。”
“叙宁……”他鼻子一酸,小声唤她。
被她的视线笼罩,松吟抿了一下唇,尝到一点咸味,他眼睛里的茫然无措也无处遁形:“叙宁,我……”
眼泪大滴大滴掉落。
闻叙宁用指腹擦了擦他湿润的眼尾:“是自然死亡,别哭。”
“是我没照顾好妻主,我、我不该去镇上的,”松吟的眼泪越来越多,她擦不完,掌心都被浸湿了,“如果不是我,妻主她……我没有让叙宁见到妻主最后一面。”
松吟不停地自我谴责,情绪几欲崩溃。
“小爹,不是你的错。”
“都怪我,我是男子,应该在家中守着的……”松吟忽而被卷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他心头颤了一下,抬眼望着她。
烛火照亮了闻叙宁的脸。
她没有难过,墨色的眼瞳宛如深不见底的平静湖泊,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松吟也安静了下来,一只手慢慢地回抱她:“抱歉。”
他知道,闻叙宁永远都能这样平静,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乱了阵脚。
他不该慌乱的,他有叙宁。
“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你已经很棒了。”
“你不觉得我很没用吗,”松吟忍不住,他的心明明浇筑的那么僵硬,却还是被闻叙宁破开了一个豁口,“我、我只会拖累你,连照顾妻主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你是最有用的人。”
闻叙宁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请郎中来为你把脉,他可是很有名的人呢,母亲她本就行将就木,是你延长了母亲的寿命,就连郎中都因此感到震惊,松吟,你创造了奇迹,让一个瘫痪昏迷多年的人多活了这么久,你是多么厉害的郎君啊……”
“谈何抱歉,这对你不公平。”
她的怀抱那么温暖,说出来的话也那么动听。
松吟任由自己轻轻倚靠着她,只是听她说着话,被她这样温柔地抱着,就觉得好像一切也没有那么糟,因为叙宁会摆平一切。
她说:“你休息一下,这些交给我吧。”
“别哭。”
松吟应声乖乖点头,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地滑落,被他一下下抹去。
他不是在哭死去的妻主,他在哭自己。
他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这个病的要死的女人,如闻叙宁所说,他和名义上的妻主没有任何感情,只是照例给她喂饭,换洗衣服。
只因为他是冲喜郎君,照顾妻主,是郎君的分内之事。
可这个唯一能联系他和闻叙宁的人,在今天死掉了。
随着她体温的消散,他和闻叙宁的关系仿佛也越来越远。
亡母的未亡人,多么冰冷且遥远的称呼。
他好想问问叙宁,还要不要带他去京城,可妻主死了,不论叙宁如何安慰他,松吟都清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然也是他的错。
清石村的男人,是不该出远门的。
他不想离开闻叙宁,但松吟没脸再问这些,那么的不合时宜。
刚刚闻叙宁的许诺是建立在他还是小爹的基础上,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是了,未亡人又算什么呢?
清石村不大,闻叙宁只是给她穿寿衣的功夫,闻母的死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
人已经死了一会,寿衣穿的很勉强,闻叙宁把人移到门板上盖好,去村头找木匠家打了一口薄棺,又挂了白麻布,这些虽然有些简陋,但该有的体面都有。
院里点了火堆,松吟沉默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天色渐晚,寒冷的感觉是由内而外的,他抱紧了自己。
“松吟呀,”李氏扶着腰进来,慢慢坐到他身边,“姐夫来看看你,节哀。”
松吟木然地点点头,没说话。
李氏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问:“后面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你,唉。”李氏看着火光,静默良久,“你别怪姐夫说话直,再怎么说,你都只是个小爹,叙宁将来要去京城,我上次都听见了,到时候是大好前途,更有数不清的男子扑上去,松吟,以小爹的身份在她身边待不长久,咱们男子,可得为自己做打算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在闻叙宁身边待不久。
也不想拖累叙宁。
松吟被火光烤得眼睛好痛,却舍不得挪开。
他像一只阴暗的老鼠,在脏污灰暗的地方待得久了,没有见过什么光亮,可闻叙宁太耀眼了,她突然来到他的身边,给黯然无光的日子增添了光彩,让他久违的感受到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松吟不由得想,像叙宁这样的人,到了京城也会有很多男人喜欢吧。
真好。
可是他好舍不得叙宁,她是唯一一个对他这样好的人。
“姐夫,”闻叙宁出门就看得到李氏,朝他打了个招呼,转而叫松吟,“小爹冷吗,要不要披件衣裳?”
李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他看了几息,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宁姐儿要是需要帮忙,就叫我家那口子,她力气大。”
“嗯,多谢姐夫。”闻叙宁道。
松吟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低迷。
知道她心情很差,闻叙宁还是走了过来,坐到他身边烤火:“在想什么呢,小爹?”
她猜松吟没有在想闻母。
毕竟她们没有什么感情。
“在想……叙宁,”松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头看向闻叙宁,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笑的很勉强,他喟叹道,“要去京城了,真好。”
闻叙宁转头看着他:“听起来你并不觉得很好。”
“我羡慕叙宁,叙宁很厉害,不管在哪里,都会被很多人的喜欢。”他很少说这样的话。
“小爹也很厉害,也会被很多人喜欢,”闻叙宁朝着火光伸出手,不过想到松吟近十年的经历,还是补充道,“母父都是很爱自己的孩子的,你也拥有很多喜欢和爱是不是,这些都会在名字里有所体现。”
说到这,闻叙宁想了想,问:“小爹的乳名叫什么?”
她那么坦荡,也不觉得继女问小爹的乳名有什么不合适。
悲伤和酸涩的味道淡了一些。
松吟歪了一下头,似在回想:“叫轻轻。”
“卿卿,好名字,”她道松吟不愧是官家子,看得出家里爱重,“是我不卿卿,更有谁可卿卿。”
噼啪。
木柴被烧的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松吟摇了摇头:“是轻,纤毫之轻的轻。”
“那就是轻裘缓带的轻,能听得出,你被很多人喜欢,”闻叙宁抬头见天色渐暗,月光皎洁,道,“我小字寄月。”
她被月光和火光映着,松吟看着她挪不开眼:“寄月……”
我寄愁
心与明月,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吗?
可他没有理由留住叙宁。
他从来不是闻叙宁的谁。
——————————
在灵前摆好粗粮饭和其他祭品后,她通知了林家。
林家良善,林典又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闻言拍了拍胸脯:“这事你放心,夜里入葬吧,我去挖坑。”
清石村穷,没条件守灵,便也不再有那么多讲究。
在林典的连声拒绝下,闻叙宁给她留下十文钱:“没有做白工的道理。”
她得买一口棺材回来。
专门做一口棺材需要很长时间,闻叙宁几经打听,才知道木匠家有一口闲置的。
木匠家老太太曾闹了一场大病,郎中纷纷摇头,说活不长了,她便给自家老太太打了口棺材,但老太太命大,没死成,这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修补一下卖给她。
听说闻家发生这样的事,木匠当即去给她修补:“宁姐儿,节哀啊。”
“嗯。”
她的手艺还可以,速度也足够快,闻叙宁也在一旁帮忙。
这事拖不得,家中位置并不大,她也不喜欢和死人待在一处,过于瘆人了,为争取早日下葬,动作也越来越快。
起身的时候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有些深,鲜血登时染红了衣料。
“哎呦,这、这可怎么办,”木匠着急了,“家里没有药,你赶紧回家,叫你小爹给你处理一下。”
棺材不能见血,做棺材的人流血可是很不吉利的事。
木匠不能碰她,闻叙宁撕下了布条,草草捆好暂时止血。
天色很晚,闻叙宁不在家,这里就显得愈发阴冷恐怖。
松吟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水井边,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呦,瞧瞧,灾星来了?”
花迎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恶毒地挖苦道:“克死妻主的丧门星,你前段时间得意什么呢,眼下闻叙宁得卖了你吧?”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郎。
这些人以花迎为首,纷纷讥笑起来:“我早就说过他是克妻的灾星。”
“这样的丧门星谁敢留啊。”
“迟早克死闻叙宁……”
这些恶毒的话像是一根根利刺,把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花迎很满意他的反应:“听说你还想跟着他去京城,你这样的小吊子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松吟,那边有口井,你照照清楚,一个克妻的灾星,骚浪的小蹄子,心悦自己的继女,你只会是她的污点。”
“你凭什么去京城?”
松吟圆润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我不会的。”
他不是灾星,叙宁不会有事的。
但花迎一行人早已扬长而去,那些嘲讽却仍在耳畔。
松吟凑到井边,月光明亮,他看着井口自己的倒影。
他喜欢叙宁吗?
叙宁这样好的人,没有谁会不喜欢她吧,为什么他的喜欢就是错的、是污点,他不想做叙宁的绊脚石。
松吟闭上眼睛,握着边沿的手松了松,却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往回走。
叙宁喜欢干净,他见过投井死的人,那会很丑。
他还没有跟叙宁道别。
“嘶。”闻叙宁在屋里痛得吸气,看到松吟回来,她道:“小爹快帮帮我。”
伤口很深,血腥味也很重。
松吟心头一沉,来不及多问便去找草药。
他的动作很麻利,闻叙宁看着他为自己迅速捣了草药,伤在上臂,上药就只能解开上衣扣子,抽出臂膀来。
松吟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裳,把受伤的胳膊露出来,慢慢地用清水给她把血痕擦掉。
伤口很长,有些深,也流了很多血。
松吟鼻子酸的皱了一下眉头,他面色凝重地一点点敷在伤口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他这副模样很乖,哪怕伤口很痛,闻叙宁还是分出一点精力来看他。
“打棺材的时候我也去帮忙,不小心被划到了。”闻叙宁看着他叹气,“幸好有小爹在,不然没有人帮我上药。”
但他好像没有因为被需要而高兴一点。
“她们应该在看到你受伤的时候就给你上药的,叙宁流了太多血。”松吟的声音有些阴郁。
“嗯……但她家没有草药,我只好回家了。”
只是鬓发垂坠在一侧,半遮他的面容,她看不清松吟的神色,只看到他低头轻轻地对着伤口吹气,而后吸了吸鼻子。
“小爹心疼我?”她笑着为他掖起鬓发。
柔软的发丝被撩起,她看到松吟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她根本捕捉不到,更无法分辨那是怎样的情绪。
他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我心疼叙宁,看到你受伤,我的心也很疼,疼到喘不上气。”
布巾染上了血色,在女人有力的臂上游走,他声音很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的身子也很干净。”
“我对叙宁没有、没有那种想法。”
闻叙宁看起来毫不在意:“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呢?”
松吟哑然。
是啊,他又不是闻叙宁的什么,身子干不干净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在闻家的谱牒上,闻母一死,她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为什么要解释她不关心的事呢。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锥心刺骨的痛,闻叙宁痛得皱了一下眉。
松吟眼底慢慢染上一点笑意:“叙宁信我。”
“我当然信你,”闻叙宁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她接过布巾,用干净的一角给他擦脸颊上那点脏污,“我们是家人。”
布巾湿凉,他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是叙宁的血味。
女人眉目温和,松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想要压下心中那点雀跃。
叙宁相信他。
她说的话总是那么好听,那么美妙。
“我们,是家人。”松吟慢慢地重复她的话。
家人这个词,被他在齿间缓慢咀嚼,品出一点甜来。
他是叙宁的家人啊,真好。
还以为那个年迈的妻主死后,叙宁就不要他了,但叙宁却视他为家人。
松吟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伤口会很痛的,要是我能代替叙宁承受这些,就好了。”
闻叙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松吟对视线很敏/感,被她这样看着,想到那些关于他和闻叙宁的谣言,那种心慌的感觉又上来了:“叙宁,我……”
“早点休息,今晚下葬你就不要去了。”
——————————
下葬忙到了后半夜,闻叙宁回家匆匆补了一觉。
松吟也很累了,原本她打算让松吟多睡一会,结果睁眼就看见还算丰盛的早饭。
松吟做了饼,熬了粥,桌上还有一些腌菜素菜。
见她起床,松吟就温和地笑:“还在丧期,要辛苦叙宁吃素一些了。”
“……你昨晚根本没睡吗?”闻叙宁指了指他眼下的乌青。
松吟有些难为情地别过头:“叙宁快别看我了,这样一定很丑。”
“那倒没有,小爹是顶天的漂亮。”闻叙宁起身去洗漱,“不累吗,怎么起了个大早。”
“叙宁说今日要去镇上的,”她洗脸,松吟就在一旁看着,等她直起身及时递来干净的布巾,“我得给叙宁做饭。”
闻叙宁拿起一张饼递给他,为自己卷好菜道:“早上吃这些过于丰盛了,谢谢小爹,你准备了很久吧。”
松吟抿了下唇,没有应声,视线却不想离开她。
风卷残云地处理完早饭,闻叙宁正要如往常一般随手绑一个高马尾,被松吟按住了手腕:“叙宁,让我来吧。”
他看起来早就准备好了,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
这是她送的那一把。
闻叙宁不打算逞强,她的确不擅长梳头发,乖乖坐下把这一项留给擅长的人。
松吟轻轻捧起她的发丝,从发尾开始慢慢向上梳,像是对待珍宝一般。
很舒服。
“叙宁想过成婚吗?”他的声音没有太多的情绪,显得平直。
闻叙宁诧异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没有,这是件麻烦事。”
恋爱和结婚是要付出很多精力的,那是回报率很低的
事情,精明的金融分析师闻叙宁不考虑这些。
只有包养才是掌握关系的最好办法。
“很麻烦吗,”他叹了口气,“我以为叙宁想过的。”
闻叙宁竟然没有想过成婚,他却想过叙宁成婚后的模样。
她应该会娶一个温柔端庄又持家的夫郎,她们很恩爱,还会有很多个女儿。
松吟不知道自己是窃喜还是难过,但此刻能为她梳一梳头发,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好可惜,明明答应了叙宁要去京城的,这下要食言了。
老师一直对他说,做人要诚信,做不到也要提前告知。
“叙宁,我不太想去京城了。”松吟为她梳好发髻,垂下了眼睫,“我觉得,这儿也挺好的。”
闻叙宁:“哪里好了,你不跟我走吗?”
“嗯,不走了。”
“小爹?”她转过头看松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那么的平静:“嗯。”
“……没什么。”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细想来,松吟这几天还是很正常的,是昨天闻母病逝,他就变得沉默,迟钝。
但未免太平静了。
松吟不大对劲,闻叙宁出门前还是先去了趟林家,敲开了那扇门。
李氏见她过来就道:“宁姐儿,可是有什么事?”
“我要出门一趟,只有小爹一人在家,”闻叙宁说,“他情绪不大好,姐夫能帮我看着些吗?”
李氏了然:“宁姐儿放心去吧,我一会就过去。”
“那麻烦姐夫了。”闻叙宁出门就见松吟在门口看着她,朝他挥了挥手,“小爹,我出发了。”
“好。”松吟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
明明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腰肢还是那么不堪一握,好像风一吹就断了。
闻叙宁实在想不到他的肉究竟长在了哪里。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松吟背过身,打理了一下这件卵青色的衣裳,用刚给她梳过头的木梳一下下拢着乌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结实的房梁上。
木梳还是温热的,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更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勇气。
松吟蹲下身,从一个小小油纸包里取出饴糖,含进嘴里。
家有丧事,闻叙宁却一下没停。
翌日盘完账,她应邀前往天字号,只是这次一进去便瞧见坐在沈元柔身边的生面孔。
瞧着约莫二十五六岁,正饶有兴致地拨着一个摆件,很是随意。
“闻娘子来了,”沈元柔抬手介绍,“这是我的一位挚友,姓齐,你唤齐二娘子或居月都可。她前不久听闻你的事迹,定要见你一面。”
齐居月没有半点架子:“谁叫沈姐姐总夸你,我这一见才知道,所言非虚啊。”
她行礼落座,面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混口饭吃的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嚯,这么谦虚,尝尝,这儿的点心师傅以前是宫……咳、是南方大厨。”齐居月放下摆件,推给她一盘糕点,
“你方才说雕虫小技,那你能不能猜出来,沈姐姐为何带我前来。”
闻叙宁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下。
沈元柔稳坐主位,笑而不语,而齐居月看似跳脱,坐姿却透着骨子里的优渥,袖口的绣工也非常见款式。
她阅人无数,认定眼前两个女人不一般,再加上齐居月与她看着关系亲密,两人周身气度不像普通商贾。
“沈姐姐雅量,愿为叙宁引荐贵人,”闻叙宁拈起一块荷花酥笑说,
“齐二娘子气度不凡,见我这市井之人,眼中只有好奇,并无审视打量,若非身居高位、见惯风浪,便是心性豁达。”
闻叙宁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不容忽视。
而后就见齐居月颔首与她拉近了一点距离:“不瞒你说,我与太师此番南下,亦有为朝堂访查人才之意。户部近年沉积旧账甚多,需精于计算,通晓物情之人从旁策应。”
“你本事真大,可是为我与太师解了一桩大难题。”齐居月说着,有点懊恼,“我怎么没想到呢?”
但,太师?
她看向一旁矜贵儒雅,毫无架子的女人。
齐居月适时顿了顿,看着她:“不知娘子可愿前往京城,暂领吏员一职,虽无品级,却能一展所长。”
闻叙宁放下茶盏:“我……”
砰——
门被人猛地推开。
“宁姐儿,你小爹……”林典气喘吁吁。
闻叙宁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头一紧:“我小爹怎么了?”
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撑着墙,大声道:“那些人逼着你小爹……要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小爹黑化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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