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霍然起身。
沈元柔与齐居月对视一眼, 当即沉声吩咐:“月痕,备我的马车,立即送闻娘子回去。”
她朝闻叙宁颔首, “先处理家事, 方才所言随时有效。”
闻叙宁此刻顾不得礼节,匆匆作揖“多谢太师、齐二娘子!”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齐居月嘶了一声:“她小爹是谁来着, 松家那个?”
“嗯, 我当时也没想到他居然辗转到这儿。”沈元柔凭栏望去,见马车飞速驶离,闭上那扇窗。
齐居月眼底划过一丝玩味:“松家儿郎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这下京城可热闹了。”
京城的通天梯近在眼前。
可她不能抛下松吟不管。
风声从耳边呼啸。
明明是回暖的春, 她的手却冰凉。
尤其在看到院中狼藉的景象时, 血液几乎都冲向了头顶。
松吟穿着她买的那件新衣服, 那身卵青色衬得他太过苍白单薄,风一吹就要消散了。
她还没来得及拆下院中随意挽的白花,现如今它随着春风飘飘荡荡。
鸭窝的栅栏被打开了, 他辛辛苦苦养的鸭子早已没了影。
“松吟!”
随着这一声的出现, 院中瞬间静若寒蝉, 没人再大喊或是议论。
松吟也看向了她。
她的声音极尽平和,生怕刺激到松吟:“小爹, 别怕, 到我这儿来。”
“叙宁。”他抓着套索的手紧了紧, 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他不明白为什么闻叙宁会比预想中早早回来, 还有些茫然。
“是我,我回来晚了。”闻叙宁缓步上前,朝他伸出手,“慢些, 要我扶你吗?”
她身后有持弓的、牵马的女人。
松吟没有动,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闻叙宁预感不好,见他把头伸进了套索中。
那双温和而平静的眼睛望着她,带着一丝满足。
闻叙宁一颗心高高地提起,在他闭上眼的前夕猛地冲过去。
霎时,他义无反顾地踢翻凳子,身形朝下一顿。
“松吟!”
院中人很多,一双双默然甚至是激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吊的男人,这些都是要逼死他的恶鬼。
闻叙宁撞开几个躲闪不及的村民,挤到了松吟的身边。
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那样大,月痕挽弓,一支箭矢射了出去。
咻。
箭矢擦着他的脖颈,射断了套索。
卵青的衣袂飘荡,松吟坠入她怀里,那么轻,那么冷,在簌簌的颤抖。
确认好他的体温、呼吸,闻叙宁一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颈窝,让他靠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抚:“没事了,我在。”
怀中的人缓慢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松吟就这样靠着她,颤抖着,眼尾滑下一滴眼泪,洇湿了她的领口,带来一阵湿冷。
闻叙宁没有顾及外面那些人,她直接把松吟打横抱起,遮住所有投向他的视线,看向院落里一张张心虚、刻薄、麻木的脸。
目光所及,鸦雀无声。
闻叙宁的
目光准确寻找到刚才言语最恶毒、煽动群众的两人,声音不高,却足以她们听得一清二楚:“今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记下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冰冷,理智的模样不像刚经历一场生死。
“他要是有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今日在场者,三日内自行将所毁器物、所惊禽畜折价双倍,送至村正处,少一文……”
她看着人群中喊声最大的男人,他双腿抖得厉害:“我便从你开始算。”
言毕,她抱着松吟径直回了屋,紧闭上了那扇门。
幸而沈元柔大方地把人马借给她,再晚一刻,她和松吟就彻底阴阳两隔了。
屋里有些暗,她点了灯,看到松吟低着头,蜷着腿窝在床边,垂在一旁的手还在颤。
闻叙宁蹲下身,撩开他颈侧的发丝,细细检查着那些伤痕,松吟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肩头,她没感觉到什么热气。
红痕在他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但凡箭再晚一会,他就直接没命了。
再偏一点,他的颈动脉便会被割破,再无挽救的可能。
她垂着眼睫,用冰冷的布巾敷在他脖颈的红痕上,打破了沉默:“……不是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离了我就会死吗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去地府找你。”
他的身体那么冷,若非她为松吟擦拭伤口的时候,他还会因为疼痛颤抖,还会呼吸,恐怕现在这副模样跟尸体也没什么两样。
纤细脖颈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她一点点擦拭着周边的血迹,碰到肿起的地方松吟就轻轻抽气。
他嗓音沙哑:“对不起。”
“别道歉,”闻叙宁拧干布巾,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冷,“你的身体,是我用粮食、药、用银子一点点养回来的,现在你一声不吭地要自尽?”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眸的样子很可怜,但没有让闻叙宁情绪变得缓和。
松吟根本不敢看她,任由她用冰冷的视线一点点审视着自己。
“不是那么有本事吗,怎么这时候不知道拿剪刀对准他们,反倒乖乖地要上吊。”闻叙宁嗤了一声,她很少这样动怒,
“我可没见这么窝囊的反派。”
浅淡的嘴唇颤了颤,松吟濡湿的睫毛低垂着,俯首听训。
他听不懂什么反派,只知道今天自己的做法真的很不对,还给叙宁丢人了。
起初情绪有些激动,像是被短暂麻痹,他还没有感觉身体的痛楚。
而现在被闻叙宁的温度和味道笼罩,身体逐渐放松,对疼痛的感知也后知后觉。
脖颈处火辣辣的,除了勒痕还被箭矢擦伤了一片。
胃部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用利器绞着。
搅得血肉模糊。
松吟没忍住,手肘撑着床沿,干呕了几声,他没什么力气,狼狈地脱力趴在那。
没有吃饭,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单薄的脊背在发抖,一张脸惨白的没有了血色,他扣紧了身下的麦秸,来抵抗胃部无尽的翻涌、绞痛。
闻叙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到他身边缓缓顺着松吟的脊背。
然无济于事。
“……对不起,对、唔!”
“行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了。
反派体质可能就是这样。
哪怕有她的警告在,也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欺负他,促使松吟成为反派为祸一方。
之前她一直觉得松吟有多么怯懦,从没想到他可能做出自杀的事。
这个是将来差点摧毁整个王朝的反派,在舆论的压迫下没有暴起反抗或是黑化,竟做出这么有种的事。
真是太有种了。
看着她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松吟才真是有些慌乱了。
他扯了扯那只袖子,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生你气做什么,”闻叙宁抽回手,“我还是低估你了。”
手心失去她的体温慢慢变得冰冷,他慢腾腾地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闻叙宁气笑了。
说一声,知会一声再自杀?
这位凶狠的反派把初始技能点数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她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松吟,他发丝已经彻底散了下来:“主意这么大,以后也不用事事都问我了。”
“叙宁不要我了吗,我知道错了,叙宁,我下次……”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就如同松吟现在的模样。
闻叙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没有下次,听清楚了吗?”
她的力道那样不容置喙,松吟被迫与她对视。
“你无权草草处置自己的命。”
他从来没有见过闻叙宁这副模样,心头都在震颤:“听清楚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闻叙宁松开手,喂给他一勺温水。
松吟看着她冷淡的模样,乖乖含住勺子,闻叙宁喂多少,他就喝多少,眼睛一眨不眨地小心观察着她的情绪。
叙宁不许他自杀。
这样会令她很生气。
但她刚刚那样说,其实是在关心他。
闻叙宁没有打算不管他,这样的认知叫松吟无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高兴起来,心头的弦儿一松,胃部的疼痛变得更为剧烈和清晰。
温水缓解不了他的胃疾。
他蹙着眉头按了几下,脸色也愈发难看,下一刻就被闻叙宁握住肩膀:“好了,躺下。”
松吟乖乖照做,下一刻,温热有力的掌心就覆在他绞痛的位置。
闻叙宁慢慢给他按揉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给他。
这是一个过于亲密的行为,至少是小爹和继女之间不该出现的。
他里面只穿了亵衣,那么单薄,很快就被她的温度浸透了。
薄薄的腹部被闻叙宁掌心按压着,指尖游移的时候,她能摸到松吟腹内轮廓的软韧,和他空空的胃部,这样的动作引来松吟身体的微微蜷缩。
他蹙着眉尖,额间渗出了一些汗,那双眼睛有些迷蒙地望向她。
闻叙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手上的动作加重。
“哈啊……”他泄露了一声令人羞耻的痛哼,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闻叙宁动作稍顿,但她没有抬眼,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慢慢给他按揉着:“中午没吃饭?”
“嗯,”松吟喘着气,痛得双眼有些失神,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几乎是立刻湿了,瘦削的手拢着她的手腕,指节有些湿冷,这样罩着的动作看上去不像是拒绝,倒像是一种默许,“轻一些,叙宁,好痛。”——
作者有话说:未经人事的郎君们身体确实敏|感,好在我们叙宁是个体贴的
第22章 是喜欢我吗
闻叙宁垂着眼睫, 默不作声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寒冷的手短暂在掌心中暖了一会,重新塞进被子里。
想来是痛得狠了, 松吟指节不住地抽搐着。
他掌心湿冷的薄汗刚刚蹭了一些在她手腕, 在他的手拢来时,闻叙宁就感受到他带了一点冰冷寒意。
“不是不怕痛吗?”她显得毫不留情。
松吟哀求:“叙宁、寄月娘。”
“现在知道痛了, 上吊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痛。”她的声调没有什么起伏。
松吟立刻不敢再叫痛, 死死咬紧了唇肉,想抑制住那些不堪入耳的痛叫,仍无济于事,只能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她:“嗯啊、我以后不、不上吊了。”
当她这样就能消气么?
他的下唇渗出一点殷红, 多了几分秾丽。
闻叙宁到底还是控制了手上的力气, 指腹慢慢把那点血抹去, 指节路过他的唇畔,染上温热的哈气,她看着松吟的下唇被血珠浸染得红艳, 淡声道:“那就乖乖听话。”
他露出一副难以承受的模样, 偏过头一点头躲避她的视线:“我乖乖听话, 只听叙宁的话……轻一点。”
“放松……”闻叙宁感受到掌心下的软肉都绷紧了,“不要用力。”
“唔。”他痛得呜咽, 曲起手臂盖住已经失神的眼睛。
松吟总是对她言听计从。
哪怕胃部绞痛得厉害, 他还是在一下下按揉中顺着她的意思努力放松。
闻叙宁看着他慢慢来握自己指节的手, 松吟摆出可怜得要命的模样, 想要得到她的怜惜。
她没有避开,任由松吟痛哼着来牵。
村正家正是一团乱麻。
“说了不叫你惹她,你惹她干嘛?!”村正手指头戳着这蠢亲戚的脑袋,一下比一下重, 恨不得把这蠢货的脑袋捅出窟窿来。
她就出去了一趟,结果回来路上就听说这么一出事。
单单她知道的,闻叙宁就已经有孙三娘这条线,听说今日又有武艺不凡的女人持弓救下松吟。
她们到底怎么敢的,那可是闻叙宁!
是背靠县衙,甚至更大背景、深不可测的闻叙宁!
她昨晚警告了这些蠢货不许去招惹闻叙宁,结果这些人一意孤行给村子惹来这样的祸事。
男人还在哭:“表姨,她是鬼啊,再说了,我们也就说了几句闲话,他自己想不开要寻死……”
“混账,还敢说!”村正怒气冲冲,“胆大妄为,得罪她,你会给整个村子招来祸事知不知道!”
方才喊声最大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求求村正给咱指条明路,可别叫闻叙宁记恨我们啊!”
按照姜朝律法,真要是逼死人了,这可是死罪。
就算法不责众,闻叙宁的身份背景也完全能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抓走,但她没有这么做。
既然说要村民把钱交到她这儿,那必然是不想再见这群要逼死她小爹的人。
可该拿的诚意还是要拿出来的。
闻叙宁是这时见到的满脸堆笑、抱着钱袋的村正。
村正愧疚,说什么都不肯进屋,再加松吟好不容易睡着了,她便没强求,看见那袋子只多不少的铜钱才道:“村正的面子我是要给,但村正也得给我个说法。”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一条不容逾越的规矩。
“是是是,她们这帮人简直是闲出屁来了,我已狠狠训斥她们,这些人也知道错,各个哭求告饶,知道宁姐儿这次是高抬贵手,没把她们送进去,我没擅自叫这些人过来。”村正又是咬着牙痛斥,又是连连道歉。
村正是个明事理的,又上了年岁,她没打算为难这老太太。
闻叙宁提前估好了损失,按着市价数了应有的钱,把剩下的交还给了村正。
“宁姐儿良善,唉……”村正叹着气裹好了剩下的铜钱,“松吟这边,要是有啥需要的,你跟我说就是。”
松吟裹着绵软的被子,侧身朝向墙壁,他心事重重,看着枕边那方帕子,那双眼中没有半点睡意。
他最喜欢的这件新衣沾了血,弄脏了。
闻叙宁走后,他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那把梳子被他珍重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样就什么也不怕了。
饴糖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是叙宁给他买的。
松吟觉得她说的其实不对,她说嘴甜一甜就不觉得苦了,可糖还是甜的他心发苦。
李氏的话犹在耳畔。
他说:“你家宁姐儿啊,越来越有本事了,我可听我家那口子说,镇上的贵人相中她了,将来好日子不断。”
“你要过好日子啦!”
李氏声调愉快,他那时捏着针没有说话。
叙宁说要让他过上好日子,说带他去京城,她总是说话算话。
但他是松家的儿郎,罪臣的孩子,还是她的小爹,不论哪一项身份,都会成为她的污点。
她那么想去京城,不该被他所拖累。
松吟有自己的私心,起初他不想有人来伺候叙宁,取缔他的位置,趁闻叙宁不注意偷偷烧了媒公送来的画像,却忽略了他没有这样的资格。
闻叙宁本事大,容貌好,能为县衙办事,不止村子里,镇上时不时有男人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到时候不少贵人要把儿子嫁给她呢,也省得你张罗了,”李氏看着是真心为她高兴,“山村的女娘能出去,是顶好的事。”
松吟低头叠好那方帕子,声音温和:“姐夫说的是。”
闻叙宁会过上好日子,也会娶顶好的儿郎过一辈子,往后的日子不该、也不会有他。
“宁姐儿成婚了,你怎么办呢,你可只是未亡人啊。”
“男子该为自己打算。”
松吟慢慢吸了口气,捧着那把木梳,上面还有闻叙宁的发香,淡淡的,快要消散了。
她不大会梳头,总是不得章法,要是他死了,会有人给她梳头、提前做好膳食吗,她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她将来也会娶夫,闻叙宁的主君,应该能把她照顾的很好。
他垂下头嗅闻,慢慢勾起一点嘴角:“真的很舍不得叙宁啊……”
松吟心想,要是能嫁给叙宁,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啊,居然又生出这样卑劣的念头。
他可是小爹,是闻叙宁的长辈啊。
他攥紧了木梳,被齿硌得掌心很痛,这样的念头却仍旧疯狂在脑海中酝酿。
明明很想和她一直在一起,闻叙宁对他那样好,要是因为他丢了机缘,那就是他的罪过了,她不该总是为他分心的。
闻叙宁的话仍在耳畔徘徊不散:“小爹,你是喜欢我吗?”
“不是最好。”
松吟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踩着凳子,平静地套好了绳索。
屋外的声音很吵。
他把饴糖压在了舌底,打开屋门,阳光将他整个笼罩,他眯了眯眼,没有看那群人。
他要寻死,除了李氏,没人劝他。
“你走了,她才能清清白白地过上好日子。”
“灾星嘛,活着也是拖累,下辈子投个好胎喽。”
“宁姐儿得重视,你这么个名声不好的未亡人在这算什么事儿呢?”
离了闻叙宁,他活不成,跟着她,会拖她的后腿、分她的神。
松吟在这种时候才认清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意,他心悦自己的继女。
幸好闻叙宁不知道。
他透过绳索遥遥望向远方。
死前看到叙宁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她却说:“小爹,到我这儿来。”
他不知怎么就被她紧紧抱在了怀里,叙宁不许他死。
女人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她一定是赶回来的,他抬头只能看到闻叙宁紧绷的下颌。
他有那么重要吗?
闻叙宁对他说:“是我来晚了。”
“没事了,我在。”
那么断定他是被人欺负了。
她对肮脏的念头一无所知,还救了他,却不能知道他得了这点好久不想放手了。
长辈和晚辈,怎么才能在一起呢?
“怎么能呢?”村正的声音还在继续,“有需要随时开口。”
“嗯,这段时间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
闻叙宁朝着角落的小床上看了一眼。
他清瘦,这段时间好容易养回点肉,但抱起来还是很轻,眼下蜷起来也是,怪可怜的。
可再看到他脖颈的红痕,闻叙宁刚压下去的那点火气春风吹又生。
这么作践自己,就不该可怜他。
“起来敷药。”
明明最开始她就知道松吟是亏本的投资,是不明智的选择,他的命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可养了一个多月,碰到这种事,哪怕眼前是千载难遇的机遇,她也还是放弃了眼前的利益,去关注松吟的安危。
她的心又不是石头。
——————————
自从礼家交了税银,其他商号听到风声,也跟着大姐头补齐了银钱。
“真有这回事,当真诙谐!”
“我说好姐姐,你可莫要蒙我们。”
与礼求同关系密切的两个女人爽朗大笑。
礼求同让长随日日密切关注着京城那位的行踪。
太师身边的侍从武艺高强,长随不能靠近,只远远看着,也知晓她见了闻叙宁两面。
她当然理解,毕竟
闻叙宁是暗中为太师做事,不能总是见面的。
礼求同脸色凝重,两个姐妹见她没开玩笑,酒意也退了不少。
“那位很看重这件事,这事莫要外传,也别让手下人往刀刃上撞。”她慢慢擦着匕首,叮嘱道。
太师亲自来此,还早就派人留在这里汇报情况。
这样的消息很难不让人以为是玩笑。
可谁能摸清太师的想法呢,当年的大司寇原谦不就自以为足够了解她,最终栽到她手里,落得个身首异处,独子得以幸免,却也入了道观。
那位的雷霆手段,她们并不想领教。
“要是姐姐不说,我们还真当那就是个山村女娘。”姜掌柜一阵后怕。
哪怕她周身的气度不像,只要身份无异,她们也注意不到这些。
幸而礼求同肯将消息告知她们。
谁能想到那是太师的人呢?
“她那天同我说,官府要的是清楚,是税银,我那时便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匕首映出了她还有些庆幸的面容,“若是她什么都不说,你我此刻如何还尚未可知。”
姜掌柜扶了扶心口:“险啊,这事哪能摆在明面上。”
她们的生意做得大,也不能保证手下个个都干净,真要是上面哪个给她们扣个能治罪的帽子,也是容易得很,那不直接玩儿完了。
“税银可交齐了?”礼求同问。
两个掌柜异口同声:“齐了齐了,只多不少!”
免了一场灾祸,彭掌柜心绪刚平复下来,见待了这一会也没听见别的动静,不由得问:“小公子呢,出门玩了?”
“兴许是出门了,”她看了长随一眼,“公子出门前可交代什么?”
长随附耳道:“公子拎了条鞭子就出门了。”
之前礼遇不是没有这样过,但这次礼求同直觉不妙。
“去哪儿?”
“看方向,是郊野的位置。”
郊野。
礼求同心咯噔一下。
郊野再走十里就是山村,闻叙宁所在的清石村就在那。
“快,快备车,去清石村!”
松吟痴痴望着她的身影。
他本来也是被买来的,没有上闻家的族谱,闻母卧病在床,自然没有与他圆房,他身子现在还是干净的。
叙宁说,她们是家人,可闻母已经死了,她们还怎么算得上是家人呢,他想做叙宁一辈子的家人。
松吟掐着自己腿根的手缓缓施力。
腿根柔软,痛感也会更明显,让他清楚自己没有在做梦。
但这里是很隐秘的地方,叙宁不会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左右脑互搏中,不过,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明天的新章放在明晚23:01更新
第23章 颈窝的香气
但他忽略了自己对疼痛的敏。感。
松吟闷哼一声, 剧痛让他更清醒了一些,却也引来了闻叙宁的注意。
她撩起了袖子,正往炉子里添炭, 小臂的弧度利落有力, 应声抬眼看他:“怎么了,胃疼?”
松吟摇头:“我没事。”
继女是不能跟小爹在一起的, 他跟着闻叙宁已经是在拖累她, 若是做她的郎君,别人又会怎么想她,他会成为闻叙宁一辈子的污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只能藏好这份心思, 不叫任何人知道。
这样的想法很罪恶, 偷偷的亵渎让松吟的心忍不住战栗。
炭火迸出的火星短暂照明她的面容,温柔平和。
“宁姐儿,有人找。”院外传来一道声音。
松吟警惕地抬头。
看他这幅模样, 闻叙宁眉头一扬:“你在屋里等我。”
礼遇提着一条鞭子, 眼中的嫌弃根本掩饰不住。
他可实在没想到闻叙宁会住在这种地方。
“宁姐儿, 人给你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林少烦指了指门口站着的礼遇。
小少爷跟这里格格不入。
穿金戴玉, 显然是哪家的宝贝。
附近村民也探出头来看, 不知道这小神仙一样的儿郎来寻闻叙宁作甚。
提着鞭子带着人来的, 想来是闻叙宁在外面招惹的情缘。
看着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礼遇起初还孔雀似的高傲地扬着头, 任由她们打量,但看到闻叙宁破败的住所后烦躁不已,当即朝那边看过去:“看什么,再看, 我就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侍卫便亮出了剑。
这下谁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看热闹,纷纷把头缩了回去,竖着耳朵听那边的情况。
“少爷有何贵干。”闻叙宁看着他提着条鞭子,知晓来者不善。
礼遇:“我当然是来看看你,看你拒绝我后过得什么苦日子。”
什么神似分手后碰到前任的开场。
“那少爷看便是,”闻叙宁点点头,那副神态自若的模样看的礼遇来气,仿佛他刚刚的攻击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进来喝水么?”
他就不明白了,她宁可在这样贫穷的地方,也不肯为他做事。
闻叙宁竟然敢拒绝他!
礼遇提着鞭子进了小院:“本少爷不喝贱民的水。”
“随意,只是少爷骂的渴了,回家可别说是我不给你水喝。”
她这幅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礼遇:“你这样的贱民我见多了,吃的都是我娘税钱买的米!本少爷给你如此优待,你竟敢……”
闻叙宁看着眼前暴躁的孔雀,只觉得听的犯困。
身后门吱呀一声响,她转头看去:“你怎么出来了?”
松吟裹着外衫,面色仍旧惨白,他挽了个偏髻,腰身纤细,弱柳扶风,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显然是被礼遇的声音惊扰了。
“叙宁很久没有回来,我很担心。”松吟抿了抿唇,湿润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说话的……”
闻叙宁给他系上领口的扣子:“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礼遇哼了一声,他看着松吟,咬牙切齿地道:“所以,你那天拒绝我,就是因为他吗?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给出的优待,闻叙宁去哪儿都找不到第二家,她居然如此不识好歹,拒绝了他。
他说闻叙宁怎么宁可住在这种地方,原来是因为家里还有个男人。
闻叙宁到底是农户,有的是力气,他只长了张漂亮的脸,身子却这样瘦弱,想必一晚都不够她折腾几次的。
长得漂亮又有什么用,山村的男子,大字都不识一个。
像他娘书房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礼遇攥着鞭子,怒气冲冲地横了身旁的仆从一眼:“她何时成的婚?”
早知道闻叙宁已经成婚,他又怎么会坐着马车来这样的穷乡僻壤。
路这么难走,一路上颠的他屁股都痛死了!
松吟躲在她身后,听到礼遇的话,在她温暖味道的包裹下,翘起了一点唇角。
仆从被这一眼看得发抖:“少爷,小的没打听到她成婚了啊……”
“莫要乱说,”闻叙宁皱眉,她不想跟礼遇再耗下去,“这是我小爹,说出去污了他的清誉。”
松吟勾着她袖口的手动了一下,闻叙宁只当他害怕,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并没有注意到松吟眼底的失落和不甘。
“清誉?”礼遇气笑了,“那既然只是小爹,你又为何不肯来我这,少爷我给你开的条件哪个不够好?”
她摇头:“志不在此。”
究竟是志不在此,还是看不上他。
闻叙宁的掌心覆在她身后那男人的手上,动作还这样亲密!
礼遇攥着鞭子,眼瞳中怒火大盛:“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闻叙宁总会拒绝他。
仆从们堵住了出口。
他看了一眼躲在闻叙宁身后的松吟,他就当着他的面摆出一副依附的模样:“本少爷从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是你过来挨鞭子,还是我过去。 ”
礼家的侍卫各个身强体壮,少爷一发话,她们纷纷围了上来。
衣袖被松吟紧紧攥着,他很是紧张,但努力平静道:“是因为我,叙宁才去不了……”
“你回屋,不要掺和这些。”闻叙宁无奈地拍了拍他握着她衣角的手背,松吟却不肯撒手,反而拽的紧了一些。
“你是个什么东西,又在炫耀什么,我跟她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嘴了?”礼遇的鞭子猛地挥来。
他鞭子耍得确实不错,如果这一鞭子不是要落到她身上,闻叙宁没准儿要为他鼓掌。
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巨大的破空声,鞭子只差一点就要撩到她的眼角。
闻叙宁闪身急急避开,她找准时机,抬手击到礼遇的手肘。
“啊!”礼遇痛哼一声,手一松,鞭子就顺势甩了出去。
他没想到闻叙宁会反击,狼狈地跌坐在地:“给我拿下她!”
寡不敌众。
松吟疾步到灶上拿起那把锋利的刀,心脏怦怦跳着。
只要这些人敢动闻叙宁,他就敢砍在礼遇身上。
哪怕以他的命来换。
闻叙宁撂倒了两个侍卫后落了下风。
她是爱好拳击,但礼遇身边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一拥而上,将她的手扭在身后。
手腕被拧的钝痛。
礼遇换了只手,再度挥起了鞭子。
“住手!”远处传来女人的一声高喝。
礼遇眼睛一亮,当即收手朝那边看去。
马车被急急停在院子正门口,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娘!”他像是等来了救兵,看向闻叙宁的目光颇有“你完蛋了,等着吃苦头吧”的意味。
礼求同显然是急忙赶来的,看见自家儿子灰头土脸,手里还持着那根软鞭,要同往常一般朝自己走来告状,登时气上心头,恨铁不成钢的一巴掌落在他的背上:“为何不听话!”
“……娘?”礼遇不敢相信自己会挨打。
礼求同胸膛起伏着,没有安慰他,而是朝着闻叙宁走去,眼神有些急切:“没有管好逆子,是我之错,还请闻娘子大人大量,千万海涵,要如何罚他,娘子一句话……”
“娘!”
闻叙宁拍打肩上的尘土:“言重了,孝期之中,不谈责罚。”
“犬子无状,只望闻娘子莫要因此伤了和气,娘子有任何需求,礼家必定尽力补偿,”礼求同忽想起关于她不受贿的传闻,看向一旁的儿子,催促道,“还不快给闻娘子道歉!”
院里一片死寂,礼遇的眼泪大滴大滴和泥土混在一起,他还沉浸在挨了最爱自己的母亲一巴掌的震惊中。
“玉屏,快些道歉。”礼求同复又催促。
“我、不该这样。”他从来没见过母亲对自己这样凶,更想不明白为何要对闻叙宁这样客气,居然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礼遇咬着牙,眼泪在下巴聚起,被他狠狠擦去。
“我手上有不少账需要理,若娘子愿意,我愿以契书之约请娘子为我礼家账房。”礼求同看向她,带着试探,似在用眼神问她是否满意。
闻叙宁摇了摇头:“过去在镇上多蒙关照,闻某自身前路有些许变动,暂不敢受。”
礼求同一怔,当即明白了什么:“娘子高义,是我唐突,前路变数颇多,但凡娘子有用得到礼家的地方,还请娘子尽管开口。”
得知他要回京城,礼求同态度更为恭敬,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礼家母子走后,她的目光顺着松吟手看去:“还在害怕吗,小爹?”
松吟把刀藏在身后:“没有。”
“在想什么?”她装作没有看到那把刀。
“……担心叙宁。”
闻叙宁:“嗯?”
松吟抿了抿唇,他知道要成为闻叙宁的男人是不可能的。
礼家这样的富商都要仰望她,她的前路光明而璀璨。
她探出两指落在松吟的脖颈上,“没有被吓到,但你心情很差。”
松吟没料到她的动作,但也乖乖地别过头任由她摸,小声说:“我真的没事的,叙宁。”
玉颈下的青色脉络跳动着,还算平稳,他的心理素质比她想的好多了。
闻叙宁收回手,看到他面色如常,但耳尖的薄红还是出卖了松吟。
……总是忘记这里女男大防的规矩,刚才的动作放在这个世界看来是很轻薄的了,虽然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她还没说什么,松吟就扭头回了屋,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模样。
闻叙宁思量着要不要解释一下,松吟思虑重,她正担心松吟会多想的时候,就见他又折返回来,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叙宁,”他把饴糖递到她嘴边,那双乌润的眼睛看她,“压压惊。”
这是学着她的样子来哄她了。
先前对她避之不及的人,而今开始学起了她的样子,闻叙宁觉得好笑,也有趣,就这么看着他,就着他递来的手吃下了那颗糖。
他的指尖颤了颤,像是被烫到了,藏回了身后,取出一张帕子折了角,慢慢给她擦着嘴角不小心蹭上的糖粉。
闻叙宁垂眼看着他:“先休息一会,我出去一趟。”
只是她一转身,腰突然被松吟从身后紧紧抱住:“叙宁。”
那股淡淡的醉人香气从他身上传来,不由地叫她想起松吟发烧的那天晚上,香气更多是从他的颈窝,或是更深处传来的,叫人忍不住探究。
闻叙宁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怎么了?”
松吟额头抵着她,贴的那样近,呵出的热气穿过了春衣:“别丢下我,我怕。”——
作者有话说:礼遇:这么弱,都不够她弄几回的
小爹:叙宁,我好怕
第24章 确实凶狠呢
他的体温透过春衫穿来。
与之而来的, 还有那股清雅的香气。
“小爹说离不开我,我又怎能丢下你呢?”闻叙宁转头揉了揉他的发顶,轻拍腰间绷得紧紧的手背, “好了, 松手,我去数数银钱。”
松吟有些懵。
他松开手, 规规矩矩地坐好。
闻叙宁很专注, 将那些银钱点数归置好,听他问:“是要出门吗?”
“嗯,不日我们就上京,快收拾收拾吧。”闻叙宁动作停了一下, 对他说, “我今晚回来。”
她原还想嘱咐松吟轻装上阵, 但目光环视四周,哪怕这段时间她往家里添了不少东西,放眼望去, 老房子还是那么空旷, 没有太多能拿走的东西。
松吟揪着袖子, 有些怅然:“这么快吗。”
“害怕吗?”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叙宁在,我就不怕。”
哪怕京城再危险可怖, 只要闻叙宁在, 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总是能解决所有问题。
茶楼雅间。
齐居月给她斟了一盏茶才道:“上次贡香分了股份, 而今衍生产品, 像香囊、香丸都供不应求。当时我就知道股份的主意不是你想的,听闻她还顺手帮你解决了颍水县的税收问题。”
“我已从信上得知股份之事,只这一件事,不值得我们驸马娘子单独跑一趟吧?”沈元柔避而不答, 笑眯眯地洞察人心,“在躲大殿下?”
姜朝原本只有一位皇男。
这位大殿下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前些年机缘巧合下才被接回来。
旁人都道皇男驸马二人琴瑟和鸣,只有她们这些关系好的才知道内情。
齐居月是被迫做了他的尚仪君,两人各取所需,并不和睦。
那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冰冷又阴毒的美人蛇很会伪装,难以对付。
提起自己这位夫郎,齐居月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说不提也罢:“上次我还说,会与你身边这拿主意的能人有说不完的话,我的沈姐姐,怎不早点介绍给我认识?”
沈元柔轻笑:“现在也不晚。”
“沈姐姐,我可是求贤若渴啊,”齐居月无奈地看着她,“户部那个抱着算盘的老吏,该换换脑子了。”
沈元柔:“看来驸马娘早有打算,这次竟当着我的面挖人。”
“太师惜才,我亦如是,如此才干,若屈居乡野,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齐居月上前一些,捧着脸朝她笑,“沈姐姐哪儿会生我的气,你说是吧?”
当她提出分开卖和股份的时候,齐居月便知此人不寻常。
现在她几乎确信,她们兴许来自一个地方。
沈元柔很给面子地喝了她的茶,品鉴后指点了一句:“七分烫会更好一些。”
齐居月这段时间烹茶的本事见长,却还是控不好八分和七分。
“知道啦,沈、老、师,”她哼笑着一字一顿,后望了眼窗外的摊贩,忽而来了兴致,“太师要不要与我打赌?”
“赌什么?”
“就赌她今日会不会给我们一个回复。”
“她会。”沈元柔永远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话说的那么笃定。
闻叙宁是个稳妥又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该怎么选。
“啧,我也觉得她会,那我们还赌什么?”齐居月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等她回来吧,她一定会对这个职位感兴趣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
——————————
细针从帕子里穿出来,松吟低头咬断那根线,对着阳光再度展开。
温暖的光线洒在他的颈子上,晒的松吟眯起了眼,像只打盹的狐狸。
他的绣工当年在京城很有名,帕子一经他手,便与先前大为不同。
帕子的角被他绣上了一片很轻的羽毛,在角落银色丝线缝制的明月照耀下飘飘荡荡。
她应该会喜欢吧。
这还是他送给叙宁的第一个东西。
松吟数着时辰,直到天擦黑都没看到闻叙宁回来。
村子离县城有一段距离,闻叙宁骑了一匹快马,不知道今夜还能不能赶回来了。
但她说会回来,闻叙宁从来说到做到。
她说会带他过好日子,日子就真的越来越好了。
松吟望着远方,身影逐渐隐在了夤夜里。
“我们村子真是要被她们害惨了!”
不远处传来交谈,松吟眨了眨眼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他握着手中的木棍,竖着耳朵认真听。
“都说了她不是闻叙宁,已经是个死人了,鬼是吃人的,松吟还是不走,”儿郎翻了个白眼,“非要被她吃了才好”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自己死就算了,还要拖着我们。”
“哎呦你是没看见闻叙宁今日何等……”他左右张望,没瞧见周边有人,才慢慢道,
“听说她今日给松吟出头,整个人鬼气森森的。”
小儿郎声音都有些发抖:“大晚上的快别这么说,我们去找大师驱鬼吧,听说鬼附身不满半年,就还好说,时候久了可就下不来了……”
驱鬼。
松吟的身体猛地绷紧,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想要闻叙宁的命,这个认知让他不由得攥紧木棍,指节由于动作过于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们想要叙宁的命。
他循声朝着那边走去,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却阴沉沉的,叫人脊背发凉:“你们,要做什么?”
“啊!”
“鬼!”
待看清这人是谁,两个儿郎都吓了一跳。
夜深了,他看不清,却还是往前挪了一步,带着近乎偏执的劲儿,压低的嗓音沙哑发颤:“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的质问宛如一把钝刀子,哪怕看不见什么,也阴鸷得吓人。
只要有人敢说一个不利于闻叙宁的字,他就会扑上去跟这些人拼命。
李小郎心尖都在颤,没人能想到能在这碰上大半夜不睡觉的松吟:“我们什么也没说!”
“你们说要驱鬼,我都听到了。”松吟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
“……是又怎样!”王二郎拉着同伴的衣角后退了一步,
“你不也知道她是鬼,为什么不与人为伍,反倒向着她?”
“疯子,你愿意被她吃,我可不愿意!”
松吟一愣,笑出了声。
与人为伍,谁,这些把他当猪狗畜生的人吗?
他们不仅不把他当人,还要取唯一对他好的、他心悦之人命。
笑声在夜里显得那般诡异,他笑得低哑又沉闷,断断续续。
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他只是学会了隐忍,却并不蠢,知道是对他好。
王二郎抖如糠筛,强撑着问:“笑什么?”
“你们不许动她。”松吟敛了笑,冷声道。
“……她、她是鬼啊。”李小郎怯怯地提醒。
遮蔽月光的乌云被慢慢吹拂开,松吟的眼睛从来没有那么亮,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像是要迸发出火光:“她不是。”
闻叙宁是不是鬼,他最清楚了,可他不在乎。
如果没有闻叙宁,他早就死了。
她不仅不嫌弃他,还对他这样好。
“我这条命都是她的。”
“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拿走。”松吟的视线紧紧攫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歪了歪头,语气认真,“她不是鬼,闻叙宁就是闻叙宁,不容你们这样抹黑。”
“疯了疯了,”王二郎大骇,喃喃道,“那鬼东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再不驱鬼,整个村子都要被她耍的团团转了!”
“不行!”
松吟的反应很快,他从怀中抽出剪刀,绷着脸挡在了王二郎身前,持着利器的手那么稳,“你不许伤她!”
王二郎原本就被吓得腿软,跑也跑不快,见他从怀里抽出锋利的剪刀对准自己,当即害怕地大叫,李小郎也惊呼一声。
“闭嘴。”
李小郎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村里关于闻叙宁是鬼的传闻没有停歇,那些人如今还没有什么动作,但没人愿意在惶恐不安中活着。
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兴起,无尽的恐慌会逐渐将人淹没。
他还想大叫,可尖锐的剪刀抵住了脖颈,传来尖锐疼痛,王二郎悲哀的意识到,他可能会因为刚才这几句话丧命,不由得腿软。
他早该知道松吟不正常的。
正常人不会天天在怀里揣一把剪刀,他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激怒他,不该试图说服一个疯子。
李小郎哭着求他:“松吟,有话好好说行吗,我们不找大师,大师也很贵……”
如果松吟真的要杀他,这里空旷又黑暗,不会被发现的。
“她很好,你们不该这么说她。”他的眼睛明亮,阴恻恻的嗓音从王二郎耳边响起,“背后议论别人真的是一件很不好的事,男子更不该这样做……”
“我、我把话收回去!”王二郎吓得哭出了声,连忙保证道,“也不会找人驱鬼,你先放了我……”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松吟,这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松吟吗?
闻叙宁刚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剪刀被她磨得很锋利,是给她防身用的,这会松吟正挟持着一个儿郎,那两个人不知怎么得罪了他,在他面前哭得要多惨有多惨,好不可怜。
一向温和柔顺的人低垂着眼睫,周身的情绪都有些不太稳定。
那是一种素雅的、阴森森、轻飘飘的感觉。
嗯,颇具反派雏形。
闻叙宁唇角翘了一下,担心他失手伤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小爹,是在等我回家吗?”
剪刀松开了许多,他的表情明显怔忪了一瞬,有些慌乱地想要藏起剪刀,但这样做会放跑能够威胁她生命的人,于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都绷紧了。
松吟欲盖弥彰地用另一只手挡在了剪刀前,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笑吟吟的闻叙宁:“寄月……”
闻叙宁没有说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这样的视线给了松吟无尽的压力,他做出这样的事,还被叙宁捉了个正着。
连抬起脸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李小郎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哆哆嗦嗦地求闻叙宁放过他们。
“你们该回家了,”闻叙宁嗓音那么温和,“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对吗?”
两人点头如捣蒜,慌不择路地跑了。
松吟的脸色被月光照得惨白,疏冷的模样全没有了:“寄、叙宁,叙宁。”
声儿都在发颤。
“刚刚不是还有模有样的吗,怎么现在怕了?”她把剪刀从松吟手中解救出来,看到他带着一点薄茧的柔软掌心泛红,低头给他吹了吹,声音不辨喜怒,“小爹确实凶狠呢。”——
作者有话说:将来要做大boss的人,表面再怎么乖,芯子也是黑的
第25章 他是叙宁的
这句话压倒了他最后的体面和理智。
松吟窥探不出她的情绪, 他想到了最坏的、他无力承受的后果,扑通一声朝她跪下,被闻叙宁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
她拧眉:“做什么?”
“我不是泼夫, 也没想伤他, ”松吟拽着她的一点袖口,眼眸凝了层水膜, “他想要伤害你, 可我不能没有叙宁……”
他恐惧到了极点,胃部痉挛着,甚至想要干呕。
“我还没说什么,怎么就要哭了。”闻叙宁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地把他拥到怀里, 她的气息那么温和, 就这样笼罩着他,轻轻拍着松吟颤抖的脊背,“刚才明明很厉害。”
她早就知道, 将来能成为幕后反派的人, 底色不可能完全是纯粹良善的。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 更何况是她的反派小爹。
松吟哪儿是什么任人揉圆搓扁的白面馒头,明明就是带馅儿的, 还是黑芝麻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起码不用担心松吟再被谁欺负, 会反击是很大的进步。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 原来那次松吟突如其来的一句“吃掉”是这个意思,松吟一直都认为她是鬼。
她没有刻意模仿原主,松吟也很聪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既然都认为她是鬼了, 还一味地护着,不怕哪天真被她吃掉吗,不过看松吟的样子,他是一点都不怕的。
闻叙宁的怀抱很温暖,他多年来的委屈像是找到了豁口,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抱歉,我不该这样的……”
他还是让叙宁看到了自己不好的一面。
男子该是端庄恭顺的,而不是他刚刚那样。
叙宁没有斥责他,还夸他厉害,松吟没有哪次这样贪恋她的温暖。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嗓子哑了,也没了力气,就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逃避刚才发生的一切,装作刚刚失态的不是他,仿佛只要不看她,就能假装无事发生。
就如此被闻叙宁抱着往回走,一路上都不敢松手。
松吟好像比之前重了一点,她掂了掂,这段时间养了点肉,软软的,手感很好,闻叙宁颇有成就感:“一会回家要多喝点水,小爹眼泪怎么这么多?”
眼泪多,这是在嫌弃他吗?
那双眼睛里有些迷茫,松吟任由她这样抱着安慰,鼻尖萦绕的是令他安心的味道。
闻叙宁肩头的布料已经被他眼泪染湿了,风一吹,凉凉的。
他到了晚上看不清,近视眼看人会很深情这句话,在松吟身上得到了验证,闻叙宁想,真是便宜了他未来的妻主。
但他这幅不明所以,自己思考的模样又几乎把心思写在了脸上,看得出来了,松吟是在思考,她是不是不喜欢这样多的眼泪,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她不知道怎么会有松吟这样矛盾的人,明明胆子又没有很大,还纵着她这只“鬼”,就不怕哪天养鬼为患吗?
如此想着,她就这么问了出来:“你怎么想的,觉得我是鬼,又为什么没有揭发我?”
“我想过你是山里的孤魂野鬼,是妖怪,那时候我盼望你吃了我,”松吟声音缓慢,他有时候想过一死了之,“后来,你对我太好了,我……我在想,就算你是精怪,那又怎样,我不怕。”
闻叙宁好笑地看着他还有些湿哒哒的眼睫:“不怕吗,哪怕我哪天兽性大发要吃了你?”
“只要你需要,只要你觉得我有用,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他抿了抿唇,那张往日疏冷的面容很郑重,颇有英勇就义的感觉,“我心甘情愿被你吃掉。”
闻叙宁对此很意外,她奇怪地看了松吟一眼:“小爹怎么这么好呢?”
其实第一天松吟就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感觉。
闻叙宁不会对他那么好,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的,不带任何地邪欲抱着他。
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松吟压住心中的羞耻,攥了一下她的领口,望着她的脸,思考怎么解释今天的事:“我只是不想她们伤害你。”
“嗯。”
“我只想保护叙宁。”
“嗯,”她说,“我知道。”
“你不讨厌我吗?”松吟将她的衣襟捏出了褶皱。
只要从她口中听到讨厌一词,他就难过的立即枯萎。
闻叙宁仍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为什么要讨厌你?”
松吟小心观察她的脸色:“我自作主张,还差点伤了他们……”
“但你是想保护我,对吗?”他嘴上这样说,闻叙宁却看不出他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有害怕被她指责的忐忑,“小爹是很好的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松吟抿着唇看她,又把头埋了起来。
哪怕看到他用剪刀对准别人,闻叙宁都没有说他是泼夫,松吟觉得她这是在纵容他,就像那次说的,哪怕他把房子拆了,闻叙宁也会夸他有力气。
心跳声那样大,松吟要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感觉填满、溺毙了,他随时会融化在闻叙宁的怀里。
闻叙宁听到他在自己怀里喃喃:“我还以为叙宁会讨厌我。”
“小爹这样好的人,只会招人喜欢。”
“嗯。”松吟弯着眼睛笑。
他也很喜欢叙宁呢。
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被他藏的很好。
松吟知晓,这些想法一旦被人发现,是要被浸猪笼的。
承认对闻叙宁的心意,是他觉得自己做的最勇敢,也是最正确的一件事,他很聪明,虽然对自己的心思后知后觉,哪怕它有违伦常、不合时宜,也选择偷偷地掩藏。
一切都归咎于他得到的关心很匮乏,一个罪仆有什么资格被关切呢,当获得一点的时候,他变得像干涸贫瘠的幼苗般贪婪,想要扎根汲取更多。
他应该牢牢抓住。
他本就该是叙宁的。
“叙宁,谢谢,”松吟说,“真好。”
月光很明亮,映的他眼睛也亮晶晶的,很漂亮。
闻叙宁垂眼见他笑,也翘起一点唇角:“又高兴了?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说出来我听听。”
“叙宁不怪我,还关心我。”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闻叙宁失笑。
她太清楚松吟的性子了,他不可能主动惹事,能让这个黑馅白团子变得偏激,那两人很过分了。
松吟手无缚鸡之力,那样乖顺又可怜的反派,又能做什么呢?
方才他刚哭过一场,闻叙宁才后知后觉,原来松吟对她的依赖已经这么重。
带着哭腔,颠来倒去的还是那几句话,松吟很害怕刚刚失控伤人的模样被她厌恶。
他的世界那样匮乏,好像除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
穷苦人家没有什么葬礼,人死了就入土为安,日子也照旧。
入京的日程提前,松吟蒸了一锅米饭,两人都是满满的一大碗。
“猪油也消耗一下吧,家里粮食有些多。”
松吟点点头:“听叙宁
的。”
曾两月前,她还食不果腹,现在已经出现粮食有点多这样的话了。
闻叙宁往两人的碗里各埋了一块猪油,等油脂化开,在上面撒上细盐,拌匀,把炒过的青菜码好才递给他:“今天简单一些,吃吧。”
天没有那么冷了,但松吟体寒,闻叙宁给他披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松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坐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地扒饭,细细咀嚼着。
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她。
“认真吃,不许糊弄,”闻叙宁给他多夹了一些野鸭肉,这些都是曾让松吟缝衣的村民送来的,既然要出发京城,家里的粮食也该迅速消耗,“吃饭不专心伤胃。”
这次炒菜松吟很舍得放油,香的他眼前一亮,开始不停往她碗里夹鸭肉:“好吃,叙宁也吃。”
先焖后炒,鸭肉软烂脱骨。
舌尖都是油香,却一点也不腻,闻叙宁夸赞:“小爹手艺了得,若是开酒楼,生意会很红火。”
开酒楼。
感觉是很遥远,很不可能的事。
“叙宁去京城,还会带我吗?”他忐忑地问。
闻叙宁诧异:“当然,你又要拒绝我吗?”
“不是,”他有些羞愧地垂下头,几乎要埋到碗里去,不敢看她,“我命不好,他们都说我是,是灾星,否则不会家破人亡,而今我沦为奴仆,又克死了……叙宁不嫌弃我吗?”
“无稽之谈,以后少跟这些人玩,你会变笨的。”闻叙宁只觉荒唐,伸手戳了戳他的额角,煞有介事道。
松吟坚定而认真的保证:“我不会拖寄月娘后腿的!”
“那就先好好吃饭,吃不饱没有力气,到时候走几步就累了。”
闻叙宁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人明明就是想去的。
“我说过要带你过好日子,”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去京城。”
收拾完碗筷,院外传来一道声音:“宁姐儿,我们进来了。”
林少烦带着女儿,还带着一个花布包袱,一进来就塞进她怀里:“知道宁姐儿要离开,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些干粮都是刚出锅的。”
山村的屋子没有隔音可言,兴许是哪天一句句的京城传到了林少烦耳中,她就早早备下了干粮。
“这些干粮留着路上吃,装车的时候还要人帮忙不,别跟我们客气,林典有力气……你们路上小心些,财不外露,”林少烦絮絮叨叨地嘱托着,直到林典叫了声娘,她止住话头,“一路顺风。”
“谢谢林姨。”闻叙宁不在乎她是什么时候听到的,笑着接过她的干粮。
玉米面饼还是热的,带着粮食的香。
被人真心关切的感觉很好,熨帖又温暖,这是前世她寥寥无几的体验。
清石村日子并不好过,林少烦却尽力帮衬,这是难得的邻里温情。
“我会的。”
她早早租好了马车。
直到坐上车,松吟还是觉得一切很不真实,他无意识地抠着刚铺好的坐垫。
她们的东西并不多,除了林家给的许多饼,松吟也用剩下的猪油做了许多干粮。
马车缓缓行驶,闻叙宁见他坐在一角巴巴地望着,问:“冷吗,要不要落下车帘?”
“不冷。”松吟转过头笑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看着那些曾经欺负他、辱骂他的人露出羡慕和畏惧的眼神,还有许多不熟的人,知道他要跟叙宁一起去京城,都来目送。
那些身影越来越小,闻叙宁真的带他走了,此时才有了实感。
她不觉得他是累赘,叙宁说她们是家人。
松吟缓缓落下了车帘,闻叙宁在一旁看书,耳边偶尔传来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她垂着眼睫,很认真地看着沈元柔给的那本册子,松吟的视线也逐渐光明正大起来。
叙宁的手总是温暖,他很喜欢被这双手捧起脸来,这样被她注视,有种被珍视、爱重的感觉。
她这样好,京城也一定会有许多贵人赏识,儿郎倾慕,但没关系,他不是什么嗲兮兮的儿郎,也多的是力气和手段。
松吟好喜欢她这幅认真的模样,可真当她废寝忘食起来,又不免担心:“叙宁饿了吗,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闻叙宁接过他递来的饼,清瘦修长的手还持着那本书:“好香啊。”
松吟的厨艺太好,让她的胃有种被惯坏的感觉。
否则怎么看着那包玉米饼还没什么胃口,松吟一打开他的包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松吟抿着唇笑,给她递来水壶:“叙宁喜欢,我就一直给叙宁做。”
做十年,二十年,做一辈子。
“那你将来的妻主可是会吃醋的。”闻叙宁想了想,道——
作者有话说:叙宁:不怕哪天我鬼性大发吗
小爹:【英勇就义】
第26章 只要一间房
他平静地微笑:“不会的。”
他不会嫁给除叙宁以外的任何人的。
玉露宫。
齐居月逗弄着那只金丝雀, 瞥了美人榻上的男人一眼:“下个月的次数我是履行不了的。”
每月至少十七次,那是她和琴放幽婚前最终敲定的次数。
他没什么反应,眼皮都懒得动:“那就这个月补上。”
“……强求没什么意思吧?”
“照娘, 我们约定好的, ”琴放幽这才放下那本书,眼睛没有什么温度, 唇角却带着笑, “固定的房事次数而已,很为难你吗?”
齐居月嘲讽一笑,又道:“陛下委以重任,要为朝堂选拔有才干之人, 过不了多久, 朝堂要添新人了。”
“嗯, 希望不要再有那么不识好歹的人,”他兴致缺缺,嗅着女人身上的熏香味道, 伸出小指勾她的玉佩, “换熏香了?我不喜欢这个沉香味, 一股沈元柔的味道,显老。”
腰间传来玉佩带来的拉扯力, 手上小勺鸟食也晃了一下, 差点漏出来。
“沈太师还未到不惑之年。”她回嘴。
“也快了, 但这重要吗?齐居月, 你离开这么长时间,回来居然先看这只鸟?”琴放幽半撑起身子,微笑着冷嘲热讽,“这个月才五次,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是我让你提不起欲望,还是你根本就不行?小厨房给你炖了补药,补补身子吧。”
齐居月淡定地给鸟添食:“没见过坐怀不乱的女人吗,现在你见到了。”
她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不论琴放幽说什么,她都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敷衍,最终琴放幽完美的面具皲裂,她成功把他气笑了。
琴放幽眯了眯眼:“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你有什么办法,”齐居月抬手叫下人们都退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病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大殿下自己动能玩多久?”
赤。裸裸的嘲讽。
“哈……”
琴放幽咬紧了牙关,他肩膀都在颤,显然被气得狠了。
齐居月温馨提醒:“气性别太大,大殿下哪天要是把自己气死了,你宏伟又大逆不道的愿望,可就彻底夭折了。”
这句话他倒是听进去了,站起身绕到了她身后,放缓了态度,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汤药的苦涩味道。
动作暧昧,说出的却是冰冷的威胁:“齐居月,别逼我。”
他身子很不好,三天一小病,一月一大病。
就这幅脆皮模样还不遵医嘱,身子重欲得很,齐居月真怕哪天他变成一次性的,为这事儿死在床上。
那可真是皆大欢喜,算喜丧。
他还环着她的腰,看上去那么暧昧,但没有什么感情就是一盘散沙,跟这样的人亲密,更多是折磨。
琴放幽的贝齿在她颈肩慢慢地磨。
她咬了咬牙,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身后病恹恹的人:“白日宣淫?”
她就不明白了,这是女尊社会,怎么能有如此出格的男人。
六年男德教育的漏网之鱼。
琴放幽的确不是在皇城长大的,前些年刚认回来,但在女尊王朝耳濡目染还能这样,实数是……
“嘶——”肩膀传来一阵闷痛,齐居月反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马车颠簸,闻叙宁扎的高马尾如往常一般又要散落了。
她学东西很快,唯独扎头发不得要领。
松吟挪了过去,坐的离她很近:“头发散了,叙宁稍微低一些,让我来吧。”
“好。”
闻叙宁背过身,发带被他绕在指间,轻轻一扯便滑了下来。
松吟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那是闻叙宁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抿着那条发带,用梳子为她细细地梳着,动作又轻又缓,偷偷嗅闻着她发间的味道,重新缠绕乌润的发丝。
闻叙宁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景色。
他身上总是很香,那是身体自带的暖香混合皂角的味道,从他的颈窝、袖口,以及腰间散发出来。
清淡雅致的暖香萦在鼻尖,让人忍不住探究。
不过夸赞男子很香会有些狎昵,更何况松吟是她的小爹。
闻叙宁合上手中的书册道:“小爹手法很熟练,之前为别人梳过头吗?”
松吟点了点头,意识到她看不到,又道:“我曾为先前的主家梳过头。”
他上一任主家是个老秀才。
“她对你还好吗?”
“嗯,”松吟手上为她捆绑的动作很轻,“但没有叙宁对我好。”
明明头发已经梳好了,他却还用梳子轻慢地整理着。
她眉梢动了动,掌心压在松吟的腕子上:“我有那么好吗?”
松吟的手腕微凉,却远不及她的温度,腕上的骨凸硌着她的掌心。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眼睛,松吟喉结滚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收回手,错开眼没再与她对视:“……嗯、好的,叙宁对我很好。”
被她掌心覆盖、眼神注视着,松吟险些咬了舌头。
都怪他太贪心。
叙宁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揣着这样的心思,松吟想要把梳子塞到怀里,但没找准位置,塞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听闻叙宁道:“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了。”松吟迅速低下头。
看着他飞快把梳子揣好,又心虚地抬手,扯了扯鬓边的发丝,把红得要滴血的耳尖彻底盖住,隔绝了她的视线。
真有趣。
闻叙宁不动声色地重新打开了书册。
昨日,她提前见了太师和尚仪君,沈元柔笑着对她说:“闻娘子,我有意举荐你做户部吏员,你可愿意试试?”
这是一个无品阶的位置,但好处是不必参加科举考试,役满后,可参加吏部考职,合格者授九品以下。
沈元柔很周到,给她开了举荐文书与路引,文书上写着“赴京听选户部吏员”,又加盖了官印,以确保她路上畅通。
齐居月则大方地给了程仪,足有五两银子。
转眼都要搬到京城了,比她预想中的进度快了不少。
她估算了时间,坐马车南下入京,最快五日,最慢八日即可抵达京城。
“娘子,到驿站了。”马车妇提醒道。
驿馆不大,人却不少,什么样的人都有有。
见她身后跟着一个没有戴帷帽的漂亮男人,几个女人端着酒碗转头打量着。
松吟被这样的视线看得发毛,他太清楚这样的眼神了。
以前那个闻叙宁就总是这样色眯眯地看着他。
见松吟如坐针毡,她牵起松吟的手,道:“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
继女牵小爹的手,必然是不合规矩的。
但在这里就能帮松吟避开诸多危险。
这一举动带着占有和宣誓主权的意思,更像是告诉看过来的这些女人,松吟是有主的。
果不其然,见她执起漂亮男人的手,不少女人都默认松吟是有妇之夫,人家妻主还跟在身边,她们只得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娘子,”伙计迎了上来,“您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闻叙宁掏出一宿的费用给她。
伙计掂了掂,那边就有人引她们上楼:“好嘞,二楼一间房。”
松吟觉得自己心脏都停了一瞬,他回握闻叙宁的手紧了紧,用眼睛向她传递自己的焦急。
住一间房吗?
怎么能住一间房呢?
他是喜欢闻叙宁,可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爹说过,儿郎从来都不能太主动,男儿郎要是太主动就不值钱了。
他不想做下贱的、被叙宁看轻的男人。
可叙宁就是想要他的话,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只有叙宁,想到叙宁准备要他的身子,心中也没有一点不情愿……
他也只能依靠叙宁了。
松吟摸了摸里衣中的钥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唯一能打开他贞洁锁的物件。
察觉到他的纷乱和担忧,闻叙宁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松吟应当是被安抚到了,不再用那种眼神看她,沉默地跟着她进了屋。
咔哒。
房门被她上了锁。
屋子不大,胜在干净,闻叙宁上前窗户打开通风,回头就见松吟还站在门口,捏着领口一副要脱不脱的模样。
“我想,”松吟憋了很久,面颊都带着薄粉,终于鼓起勇气,“我想先沐浴。”
闻叙宁自然应允:“好,我叫楼下给你烧热水。”
正是饭点,锅炉房烧着热水,两桶滚水上来的很快。
他拉上了帘子,站在木盆里擦洗着身体。
屋子不大,闻叙宁脱掉外衫,躺在驿站的小床上舒展拉伸,难得舒服,她仰望着屋顶。
水流哗啦啦的声音不断传来,松吟离她并不远,那张帘子也不够长,她视线投去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一截白晃晃的纤细脚踝。
视线上移,就能看到松吟的剪影。
他腰身很窄,闻叙宁不由得想起他小日子那次,身下湿淋淋的一塌糊涂,十分窘迫,只得先穿上她的裤子。
在她提出想看看裤腰究竟大多少的时候,松吟就乖乖叼起衣服的下摆,瓷白的腰肢也顺势显露。
他的肚脐细长而凹陷,腰线很流畅,那是天生的漂亮。上面有薄薄的肌肉覆盖,不用力的时候,手感是软实柔韧的。
“叙宁?”帘子里传来声音,听上去有些窘迫,“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在包袱里。”
思绪被他拉回,闻叙宁起身打开那个碎花布包:“我给你放在哪儿呢?”
那边是潮热的水汽,附近也没有可盛放衣裳的地方。
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松吟犹豫再三,掀开一点帘子探出头来,露出半张带着水痕的脸:“叙宁给我吧。”
哪怕有木盆接着,地上也难免溅了一些水痕。
闻叙宁走近几步,把亵衣给他。
修长的手很快带走了衣裳,不轻不重地挠在她手腕,留下一条湿热的水痕。
松吟的指甲修剪的圆润,已经被热气蒸腾出健康的粉,那样柔软。
他抱着亵衣挡在胸口,站在帘子后看她的剪影,见那道身影走远了些,才慢慢松了一口气,把亵衣穿上。
因着他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人又长得漂亮,下去吃饭会惹来不少目光,闻叙宁就叫她们把饭送上来。
松吟总是守规矩,哪怕她说过无数次,松吟都坚持看到她动筷才肯吃。
“好好吃。”他眯起了眼睛。
在马车上只能吃到一些
干粮,虽然味道不差,但吃多了也是会腻。
热热的鸡腿用竹箸夹很费劲,松吟就用箸弄成丝,慢条斯理地吃,吃美了就眯起眼睛,唇角都不自觉勾起来一些。
一副满足的模样。
只是还没吃一会,松吟的指尖就不慎被骨头上的油渍沾染,他凝重地敛下眉。
湿润的发尾有一定重量,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鬓边有一绺坠了下来,也是这时,闻叙宁才看到他还湿着的,他却没有察觉。
“头发还没擦干,会感冒的。”闻叙宁找拿出一块干燥的帕巾递给他。
松吟有些为难地看过来:“我的手有点脏了,要不等一会吧?”
但等一会儿会感冒的。
她们的时间都用在了赶路上,要是生病,抵达京城的日期又该后拖了。
“那我帮你擦。”她放下竹箸,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松吟眨了眨眼,也跟着放下了竹箸:“要不,我去洗洗手,我自己来……”
她按着松吟的肩,让他重新坐了回去:“快吃,一会都要凉了。”
水痕已经把素白单薄的亵衣浸成半透明状了,透出一点脊背的颜色,蝴蝶骨的优美弧线一览无余。
闻叙宁揽起他湿凉的乌发,颈窝的香气也随着她的动作扑来,慢慢纠缠——
作者有话说:吃到美味的反应就这样
第27章 会喜欢他吗
清润雅致的味道, 像极了松吟。
“小爹之前有熏香的习惯吗?”她问。
布巾被掌心的温度烘得有些热,松吟放缓了呼吸,莫名觉得口干。
从来没有女人对他这样过。
那双手动作温柔地为他一点点擦着滴水的发尾, 叙宁在为他擦头发。
他心里乱乱的, 就连闻叙宁的话也在耳边变得朦胧。
明明是很正常的举动,他却想到了许多不正常的事, 贞洁锁因为他的心思太龌龊, 已经惩罚一般的为他带来刺痛,他只求叙宁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怎么能这样呢,他怎么能淫/荡的像揽风楼小倌。
松吟如此谴责自己。
可她们是不是靠的太近了,他能感受到闻叙宁身体的温度, 在她说话的时候, 温热的气流会擦过他的耳廓, 痒痒的,后腰都有些发酸,那是很奇怪的感觉。
但他不讨厌, 甚至还想再贴近一些。
松吟扼杀了这个羞耻的想法, 他不知道叙宁为何突然提起这些, 是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吗?
松吟更担心闻叙宁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否则她怎么会这样问。
“之前, 是说我在京城的时候吗?”他抿了抿唇, “那时候府上都有专门的仆从来管理主子的第二日要穿的衣裳, 我的自然也要被带去熏香。”
后来松家的富贵日子到头了, 他被发卖很多次,饭都吃不饱,自然就没有再做过熏香这么高雅又奢侈的事。
那是主子们才有的待遇。
“都熏些什么香呢?”
松吟捂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顺着她的话回想道:“四季的味道是不同的,春日用柳叶、薄荷和青檀,夏日天热,用一些清爽的味道,譬如茉莉白茶、荷花竹叶……”
她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对此颇感兴趣:“听起来就香香的。”
但都不是松吟现在身上的味道,他身体的香气更像是自带的一种体香。
“嗯,是香香的。”他抿唇笑了一下。
叙宁听上去很喜欢这些。
原以为是他身上有一些不好的味道,看样子是他多想了,叙宁只是对他以前的日子感兴趣。
头发擦到半干,那方帕子变得湿热,被她放到窗边的架子上晾干:“以后记得把头发擦干,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好。”松吟笑着弯了一下眼睛。
他喜欢叙宁关心他。
闻叙宁的手上有一些薄茧,可当她慢慢捧起他的面颊,被她体温笼罩的那一刻,他会变得很幸福,这种感觉像是被浸泡在蜂蜜罐里冒泡泡。
饭毕,天色也晚了,坐了这么久的车,两人都有些疲惫不堪,松吟身子弱,尤其吃不消。
但这屋只有一张床,还不够大。
闻叙宁神态自若地道:“你在床上睡,我一会去要一床铺盖打地铺。”
她要一间房的时候就想好了应对策略。
决不能让松吟单独睡一间,并非是她缺这点钱,驿站鱼龙混杂,他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窥探,她不可能去赌松吟会遭遇什么危险。
松吟怔忪了一下:“原来不是……”
“什么?”她转头看他。
“没事。”
他居然对叙宁有这样龌龊的想法,不仅自己龌龊,还把她也想的那样龌龊。
他怎么配睡床,就算只有一个人要睡,那也应该是叙宁才对。
松吟:“叙宁睡床,我打地铺没关系的。”
闻叙宁嗅到了一股失落的味道,淡到几不可闻。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讲那些虚礼,你身子弱,睡床吧,”她不知道松吟怎么欲言又止,但松吟不愿意说,她就没再追问,只当他守规矩、一如往常的谦让,“你休息一会,我下去要铺盖。”
“叙宁,”在她出门的前一刻,松吟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她,“地上有些湿,会染风寒的,不要打地铺了,我们一起在床上睡吧。”
闻叙宁拧眉:“一起吗?”
姜朝的男人那样注重贞洁,她一个成年的继女跟小爹同床共枕,松吟怎么能不介意?
看到她皱眉,松吟心头一凉,却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叙宁的身体,叙宁不喜欢,那就……”
“倒没有不喜欢,”闻叙宁道,她小爹香香的,没什么可不喜欢的,“只是,你不介意吗?”
他有些受宠若惊,又故作镇定地道:“我怎么会介意。”
他当然不会介意。
想了想,松吟又补充道:“我睡觉不会乱动的。”
闻叙宁没再推辞:“那今晚就委屈一下,休息好了才能赶路。”
“不委屈的。”松吟说,“叙宁要歇息了吗?”
见她点头,松吟道:“我来伺候叙宁更衣吧。”
“不用了,”闻叙宁抬手挡了一下那只手,拒绝道,“你是长辈,哪有长辈伺候晚辈的道理?”
他是长辈。
松吟被这句话堵的收回了手:“叙宁说的是。”
这何尝不是一种提醒,只要他和叙宁的身份在这里,他做什么都是逾矩的,一个名义上的长辈,居然这样肖想小辈,真是……
闻叙宁背过身去,利落地换上自己的亵衣。
她的身体明显精瘦有力,带着年轻女人的朝气蓬勃,由于时常做活和握笔,手指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尤为明显,是叫人一眼就能看红脸的类型。
松吟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又没忍住,露出一点眼睛偷偷看。
听闻京城最近不太平,高官斗法,只会殃及池鱼。
太师和驸马要她来京城,想必不只是看中她的才能,这段时间她也会暗中收集一些消息。
沐浴更衣完,她便打开那本书册,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注意到松吟投来很久的眸光,转头看他:“早些休息,你不困吗?”
松吟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一截直挺的鼻梁。
那双眼睛点漆一般,还映着烛火的微光,长睫在眼下投下剪影,看着温顺又清润——松吟在偷看她。
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松吟像是被烫到一般,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匆匆错开。
闻叙宁扬了扬眉头,翻书的手悬停在那儿。
她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的,松吟这样偷偷摸摸又被抓包,纵使她坦荡,也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是了,松吟从来规行矩步,克己复礼,与她这个继女同床共枕
本就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她这么大一个活人,存在感也是不容忽视的,松吟哪里有心思睡觉。
“睡不着吗,可以和我谈谈心。”闻叙宁主动开口道。
她在烛光下凝望着松吟想要躲避的眼睛,这里本来也不大,松吟根本躲不到哪去:“……嗯。”
只是在叙宁身边待着,他就变得好紧张。
“小爹有没有想过将来,”闻叙宁想了想,举例道,“比如你想不想开铺子、办书院?”
松吟歪了一下头:“叙宁希望我这样做吗?”
“如果叙宁需要,我会试试看的。”
“不是我需不需要,是你想不想。”她失笑,“我问的是你的感受,那么,小爹想不想呢?”
他的感受?
感受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可看着她,松吟还是慢慢说了实话:“我没试过,要是失败了,会很丢人的,我不想给叙宁丢人。”
他好担心赔钱,要是赔钱了可怎么办呢?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小爹聪慧,做什么都没问题的,可以先慢慢来,如果你想的话。”
“叙宁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闻叙宁笑眯眯地说:“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她知道松吟本事很大,更相信自己的风险评估能力,毕竟他是将来差点毁了整个姜朝的反派,要是把这一身的本事用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是翘楚。
“我们是家人。”松吟点点头,高兴地翘了一下唇角,眼睛亮晶晶的,“和你做家人真好。”
以前他不信有神仙,饱受苦难的时候没有一个神仙来救他。
可闻叙宁来了,她带他脱离了痛苦。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没有神仙呢,一定是神仙见他吃了太多苦,于心不忍了,给他最好的补偿和奖励。
她关心他,那会喜欢他吗,他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闻叙宁的喜欢,可还是忍不住贪恋,如果不是喜欢他的话,她又有什么可图谋的?
他除了这张脸和干净的身子,什么都没有。
松吟不由得想到了那天,她皱起了眉头问:“小爹,你是喜欢我吗?”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点点头:“不是就好。”
闻叙宁实则不喜欢他吗,可既然不喜欢,当初在镇上人们误解他是闻叙宁夫郎的时候,她为什么笑看着他,还用那样温柔的眼神,却不解释呢?
叙宁不会给他这样的错觉,或许只是她不懂这些,毕竟,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不是鬼。
她不讨厌他,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松吟决定再努力一些,争取早日得到她的喜欢。
他变得越来越贪心。
明明之前只是想活下去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想要占据她全部的视线和关心呢?
闻叙宁说:“我想着,到了京城之后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出去转一转、玩一玩,权当放松,可以交交朋友。”
明明回京是那么可怕的事,但顺着闻叙宁的话去想,好像又变得很美好了。
她总是很擅长把所有可怕的东西变得美好,好像只要闻叙宁在,事上就不会有什么难事。
他嗯了一声:“我都听叙宁的。”
京城很可怕,但比京城更可怕的,是没有闻叙宁的地方。
所以纵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跟她一起去。
她看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和松吟聊着:“你喜欢晒太阳,到时候我们找个阳光好的庭院,再好好布置一番。”
困倦袭来,可叙宁就在他的身边,松吟根本舍不得睡。
但脑袋昏昏沉沉,已经处理不了这些复杂的念头了,他眼睫垂下来,但依旧句句回应:“好。”
床不大,两个人一起躺在这里就变得挤挤挨挨。
哪怕想要离松吟远一些,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闻叙宁分好了楚河汉界,睡前看他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认可,谁承想他睡着了可不管这些。
松吟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被子也不挡在脸上了,开始往她怀里钻。
“……小爹?”
春夜并没有那么冷,只是屋子里带着一点潮气,但他是受不了一点寒冷潮湿的,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就这么到了她怀里。
松吟的额头贴着她的肩头,把自己蜷缩起来,那股暖香也就随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飘到她的鼻尖。
叙宁持着书册的手停顿了一瞬。
上次情急之下把松吟捆起来了,难道这次还要再捆一次吗?
但他这次睡相很乖,只是想温暖一些,绑起来就显得她太坏了。
闻叙宁放下书,轻轻推了推他:“你过线了。”
松吟没有挪开,被她打搅也没有彻底醒来,可见白天是真累了。
“唔。”闻叙宁又戳了戳,那具柔软的身体凑得更近了些,似乎很满意她的温度,睡梦中发出一点声音。
“……”闻叙宁蹙着点眉头,看贴枕边人浓密的睫毛。
一动也不动,是真睡着了。
松吟是疏冷端庄的漂亮,哪怕受尽苦楚,眉眼间还有的锐利却是无法消减的,这与他面团一般的性子很是不符,如今睡着了就显得恬静许多。
闻叙宁心想,得是多么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并推开他。
反正不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寄月:我从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女人
谁承想呢,只是推了推他,反而像是给了他一些鼓励(思考)
新年快乐呀,2026年我们坐上暴富的千里马,飞驰飞驰飞驰!
第28章 他很会勾人
天微微亮, 闻叙宁便苏醒了。
做闻总的时候作息就不定,不论几点睡,早上六点都是能准时起床的, 在清石村也鲜少有赖床的机会, 她习惯了这个作息,醒来时松吟还在身旁睡着。
抱着她的胳膊, 有点紧。
他的面颊都贴在上面, 带着睡梦中的温暖,闻叙宁动弹不得,只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压了一下额角。
算了。
门外传来女人的交谈声:“那家娘子忒狠了, 把她身边那郎君折腾成啥样, 你看这床都要坏了, 该叫她们赔钱的……”
驿站的隔音并不好,外面的动静很快吵醒了松吟。
他闭着眼睛,鼻息轻叹, 是后知后觉抱着的东西触感不对劲才睁开了眼。
“啊, 叙宁。”那双眼眸瞬间清明, 他猛地撑起身子想要后退。
木床狭小,松吟半个身体都悬空, 身形不稳地往后仰, 惊得瞪圆了眼睛, 要不是她及时伸手拉了一把, 松吟就真滚下去了。
他太轻了,宛如一只蝴蝶,一阵风就能改变他的行动轨迹,好比现在她稍用力拽了一把, 松吟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带着好闻的馨香。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松吟的低呼。
门外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压低声音与同伴说:“这屋也是,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停,白日宣淫,好好的娘们儿都叫这些小郎带坏了。”
“嗨呀,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要我说呀,好妹妹你趁早找个夫郎过日子,就知道这些小郎的妙处了。”那边调笑道。
“……”
这些话到底还是落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松吟掌心还贴着她的身子,唇瓣张张合合,脸都因为难堪涨红了。
“她们在说诨话,”闻叙宁果断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隔绝了门外的议论声,她垂眼与松吟对视,“我们不听这些。”
松吟隐隐约约听到她的话,在这样眼神的注视下,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开始冒泡了,于是抿着唇皱起一点眉头,摆出很认真严肃的模样点点头。
他也觉得这些人很过分,她们怎么能这样说呢,会把叙宁带坏。
这样想着,松吟揣摩着她的神情,又几乎断定她的确什么都不懂。
“……寄月娘。”他抬起脸来,因着差点掉下床,睡意是彻底没了,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叫完她,松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咬了一下水润润的唇瓣。
外面的交谈声远去,闻叙宁这才松开手:“怎么了?”
她的视线落在松吟虚虚贴在她胸口的手上,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匆忙收回了手:“我只是,嗯,我记得京城的男子们要遮住颈部和面容的,但我没有这些东西。”
闻叙宁扬起了眉毛:“要这样吗?”
不过回想这一路上难得碰上的几个男人,他们的确是像松吟说的一般,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春季不那么冷,她们就用薄一些的布将脖颈完全遮挡、缠好,更像是飘带、纱巾这一系列的颈饰。除此之外,男子出门是要带帷帽的。
也是,她们那里的百姓大都穷,也没心思想这些,可京城不一样,松吟的面容又太扎眼,很容易惹来麻烦。
“那,一会我们去买吧?”
最开始她没见过这些装备,自然也没有准备。
“嗯,”松吟裹了件长衫起身,匆匆看了她一眼,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我去打水。”
说完人也就没影了。
走的那叫一个快。
闻叙宁到横架前取外衫,眉头忽而微挑,拿起那件长衫在身前比了比。
松吟刚刚随手拽走的那件,是她的外衫。
闻叙宁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她明显能感觉到松吟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再躲避和害怕,这些当然是好的变化,但他总是偷偷打量她,过分依赖她,这些感情需求都需要被妥善接纳和引导。
松吟受到的伤害是需要时间来治愈的。
“……嗯,叙宁,”松吟拎着半桶水上来,好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你的衣裳。”
——————————
“大人,听闻驸马看中了一个女人,这是要举荐她呢。”
女人“嗯”了一声,把刻好的木舟递给女儿,摸了摸她的头:“铮铮先出去玩一会吧,娘要商量一些事。”
“好,”女孩点点头,被长随牵着手带出去了。
薛忌这才掀起眼皮看向心腹,脸上的笑容是在一瞬间褪去的:“驸马?怎么可能是驸马看上的,她没有这么缜密,过去了这么久,你们才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只有沈太师才能做到这般事事周到。”
“主子说的是,”心腹从怀里掏出密信来,“我们的人要动手吗?”
薛忌望向窗外,看着女儿握着精致的木舟自顾自玩:“不。”
“太师难得再看上谁,我倒也想看看,这人究竟哪点值得太师如此大费周章。”
她咬重了“再”。
薛忌是太师提拔上来的,那年她在武英殿做吏员,负责修书、刻板、刊印的活计,拿着微薄的俸禄,又得罪了上面的大人,她没有擢升的希望,就连给女儿请一个好的老师都不能。
日子过得紧巴巴,那时候沈元柔赏识她,时隔这些年,她还记得清楚,当初她也是走了户部的路子,一点点爬到了大司寇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是沈元柔的刀,也愿意做她的刀,哪怕刀刃对准了那位姨母,薛忌都不在乎。
沈元柔对她有知遇之恩。
而七年过去,她要寻觅新的刀了,还要这人走她走过的路。
她不够锋利吗?
薛忌撕开外封,哼笑了一声,摊开信纸拧眉:“清石村么,她就这么求贤若渴,找这样一个村妇?”
在皱着眉头看那封信后,薛忌断断续续发出一阵冷笑:“如此荒谬!”
一个村妇,能有什么大见识?
她刚刚竟要与这人作比较,和一个村妇比实在是自降身价了,她薛忌当年好歹也是武英殿的修撰。
心腹等她看完信中内容才开口:“太师大人要回京了,大人,您这段时间可要准备探望?”
“太师大人贵人事多,估计没空见我,还要忙着吩咐人给那村妇铺路。”薛忌揉碎了信纸,顺手丢进渣斗里,转头吩咐心腹,“备些好茶,把库房里薄胎官窑的茶具。”
心腹应声就要去,又被她叫住:“还有我上月得的紫砂壶。”
那东西是极好的,心腹依稀记得是哪位大人为了打通门路,才送给薛忌的。
薛忌没用,就直接收进库房了。
“……是。”她关上了书房的门。
沈元柔明摆着是告诉她,她不缺人用。
也是,她可是帝师,桃李满天下的沈元柔想要什么人,从来都是招招手的事儿,她不干,有的是人干。
薛忌阖上了眼睛,她倒是要看看,一个村妇能怎么代替她。
马车到了京城的地界儿,空气中都是金银的味道。
京城寸土寸金。
齐居月看在她们同处一地的情分上,把自己一处地界阳光都很好的房子便宜租给了她,对此还大方地表示:“闲着也是闲着,租给谁也是租,能帮一点是一点了,别客气。”
闻叙宁转头看他:“小爹,这里你还喜欢吗?”
松吟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处宅邸有些出神:“很喜欢。”
京城的变化可真大啊。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原来已经这样了吗。
他像是一只误入鹤群的野鸡,看着京城的公子们衣着华丽,自己则显得格格不入。
今日阳光极好,她穿着方便做活的布衣,行动间依稀见得有力的肌肉,那样重的东西扛在肩上就抬了进去,一看便知是个可靠的好娘子。
“新搬来的娘子么?”有个男人探出头来。
“好生出挑,她夫郎也是个俊美的。”
闻叙宁搬着东西进了屋,没有听到几个郎君的窃窃私语,倒是松吟朝那边看了去。
他没有解释和闻叙宁的关系,目光不同于以往的温润似水,变得平静而疏冷,只瞭了一眼过去,那几个男人就住了嘴,两两相望,没再言语。
屋里传来闻叙宁的声音:“院子里还有需要搬的什么吗?”
“没有了,叙宁。”松吟收回目光,唇角翘起一点弧度,进去收拾东西。
这些人都觊觎叙宁,松吟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提醒她。
他不想叙宁因为这些人烦心,更不希望她注意到这些人。
松吟吝啬地想,她精力宝贵,不该分享给这些人。
“小爹,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了,感觉采光很不错呢。”闻叙宁打开了那扇窗,这边能清楚看到庭院那棵树。
“……”他的笑容逐渐剥落,闻叙宁转过头来,就见他歪了一下头,“我自己,住在这里吗?”
“当然。”闻叙宁道。
她想到了什么,而后笑了一下:“难不成你还想跟我一个屋睡么?”
以前是穷,现在不用这样挤挤挨挨了。
她看着松吟又重新露出笑脸,他的欢喜总是很内敛:“谢谢,我好喜欢,叙宁。”
明明是平常的话语,从松吟口中一出来,就像缠在她心上的一根细线,能把感谢说得如此勾人心弦的,也只有松吟了。
她打量着眼前这位反派小爹,觉得原书有一点没说错。
松吟的确很会勾人,天生的。
到京城的第二日,闻叙宁便去报到。
天色刚亮透,她到一排灰扑扑的厢房前,檐下挂着旧木牌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夹杂着纸张的翻动声。
她稍微打理衣衫,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堆满了比人还高的卷宗账册,几乎无处下脚。
几张破旧书案挤在窗边,坐着几个埋头抄写的老吏,角落还有几个唠嗑的,听到推门声,装模作样地开始翻卷宗,头也不抬。
闻叙宁扫视着这里的一切,正准备自报家门,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毛笔,就这么打量了她一眼:“新来的?”
“是,在下闻叙宁,今日……”
“来得正好。”那女人不等她说完,朝一旁堆满账册的桌子指了指,“这些你处理,算账会吧?上面催着要,得快点。”
她顺着女人的话去看那座书山。
至少上百本零散帐册,上面还积着厚厚的灰。
闻叙宁没动,只问:“敢问,核计司的日常事务,可有章程交接?”
“章程?”那女人一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转头朝同僚发出一声嗤笑,“听听,新来的要章程。”
她旁边那个吏员稍年轻一些,依旧头也不抬:“闻娘子是吧?咱们这儿啊,能进来的要么就是花了银子,要么就得是走了什么路子,活儿来了就干,不论你从前是谁,在这都不管用。”
这话说的直白。
闻叙宁听懂了,这同僚是在点她,不管是买来的缺,还是托来的关系,到这儿都一样。
从她进来到现在,没有人为她说话,也没有人介绍自己,这就是户部最底层的核计司,清闲的肥差轮不到这儿,部分吏员也惯会划水摸鱼,脏活累活全堆着。
就看来人能不能扛。
看来这苦差事是不得不接了。
沈元柔不会那么随意,把她安排到这,必然是考虑到了什么。
闻叙宁点头,翻开字迹潦草的税赋流水:“好,给我腾张桌子。”
当然知道这些人想看什么。
只怕是把她当成了没有本事,花钱买官的花架子,想看她被压垮、求饶。
但她有的是本事和耐心——
作者有话说:男鬼是这样的,会一直阴暗地盯着你,直到你脊背发毛,回望过去,就见他没事人一样,笑眯眯的温柔地看着你
第29章 被欺负了吗
闻叙宁去上值, 屋子里格外安静,他的心也空空的。
松吟坐在窗边缝绣品,时不时朝外望一眼, 院里的老树结了许多骨朵, 已有几朵海棠盛放,清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可惜叙宁不在。
他忽而有些懊恼, 屈指抵着唇瓣喃喃:“忘记问叙宁什么时辰回家了……”
才这么一会, 思念的情绪就一发不可收拾。
松吟想到了什么,他朝窗外张望了一下,指节勾开了那个包袱。
里面是闻叙宁的衣裳,被他洗的很干净, 皂角清新的香气里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松吟捧起一件来, 心跳得那样厉害, 明明不会有人进来,可他还是谨慎地关好了门窗,才敢把脸埋到那件衣衫里面,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把自己也染上她的味道。
像是隐秘的标记, 告诉那些有心人, 他才是离叙宁最近的男人。
“啊,叙宁……”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有些陶醉的把脸彻底埋了进去, 柔软的面料将他的面颊包裹, 幻想自己被她拥抱着。
真想哪一天还能被她这样拥抱着。
究竟谁以后能有这样的妻主呢, 这样的福气,真的不能是他的吗?
衣料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一点。
想到礼遇那天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松吟就觉得滑稽,他很清楚, 闻叙宁看不上他,那样泼辣的小郎可不讨人喜欢。
礼家的少爷又如何,他脾气坏,伺候不好叙宁,更不配留在她身边,所以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好,也不会在礼遇面前自卑。
毕竟这是叙宁都不会多给几个眼神的男人。
“该怎么办呢,叙宁,真想离你再近一些。”
“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这位同僚?”闻叙宁停笔,偏头看向一旁凑过来的女人。
从她处理手头这些账目开始,身边这位同僚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像是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被当场抓包也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闻叙宁:“你算账这么快的吗,照理来说,我们这些凭关系进来的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闻叙宁:“……我是凭本事进来的。”
“啊这不重要,”裴明月笑道,“你走的哪位的关系,照理来说,新人能进来,我们也能听到风声啊。”
没有听到风声,看来是沈元柔不想叫人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方才说,我是凭本事进来的。”她蘸了蘸墨,问裴明月,“我见你磨墨许久却未用,介意我用一些吗?”
闻叙宁的表情无懈可击,只认真地问墨的事。
裴明月大方地推给她:“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一目十行,核对的速度很快,那些杂乱的数目很快便井井有条起来。
“提前感谢你,”闻叙宁摊开书页,将其放到窗边吹晾,这才看向她,“怎么称呼?”
“裴明月,叫我明月娘就行。”她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闻叙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扉被人打开,逆着光还没有看清模样,声音先至:“期限已至,再迟必误公事,你们核验的如何了?裴明月,休得懈怠。”
“主事。”几个老吏唤她。
被户部主事点名,裴明月低下头佯装努力。
闻叙宁和户部主事对视一眼,对方目光旋即错开,对她这个面生的没有什么询问交流。
处理好的册子被老吏整理到一起,再度堆成了山。
户部主事踱了过来,随手翻开顶上的几页,眉峰微松:“尚可,抓紧些,莫误了明日奏销。”
众人纷纷称是。
主事没留多久,她方一离开,给闻叙宁派活的老吏就抱着一沓书册来。
“这几州奏销册也急着要,主事看好你,就劳烦闻娘子一并办了,办完就得交。”老吏把厚厚的册子往她面前一堆。
闻叙宁淡淡地掀起眼帘,身子稍后仰,以一个舒展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方才主事吩咐的那一批,我还未核完呈递,精力有限,爱莫能助。”
主事要得急,面前这些账簿都要占用她的下值时间。
老吏脸上的笑纹很深,呵呵笑着:“闻娘子是新人,才更应当多历练,咱们户部向来如此,否则娘子如何立足?”
话里话外都是要她忍气吞声,把脏活累活全接下。
倒是会拿捏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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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松吟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一吹,那件素衫就飘飘荡荡,勾出美人身子的弧度。
“小爹,”闻叙宁快步上前,“怎么到这来接我了?”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指节,带来一阵麻痒:“很担心叙宁,如何呢,今日还顺利吗?”
“嗯,还好,只是户部的风气比我想的还要坏。”
松吟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她们欺负你了吗?”
闻叙宁看他这么凝重不由得失笑:“没有那么严重,无非是户部一个老辈子仗着资历要我多做活。”
他声音有些低冷,像是裹了一层雾:“那就是欺负你。”
“那好吧,我就是被欺负了,”闻叙宁端详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戏谑,“她们想着拿捏新人,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那要怎么办呢,小爹?”
两道身影缓步往家的方向而去。
“她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松吟道,“要是给你使绊子怎么办,户部的人都有关系,她想必也不例外,会不会影响你升官?”
“那倒不是,只是资历长。”她倒不觉得能做几十年户部吏员的人后台能有多硬,“她敢把脚伸出来,我就敢狠狠踩下去。”
户部吏员又不是什么熬资历的差事。
若真要对她使绊子,手段最好高明一些,不然拆起来很无聊。
她好记仇的。
“叙宁,”松吟见四下无人,捏着她的袖子,“后来呢,你接下她的活计了吗,她还有再欺负你吗?”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闻叙宁觉得,自己好像下学回家的孩子,被家长关切地询问着,生怕自家孩子受欺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我自然没有接,直接把她堵回去了,”闻叙宁关上了院门,径直去净手,“她被气坏了,指着我的手都颤颤巍巍,但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这一点闻叙宁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气人很厉害。
松吟静默了很久,给她递过去一方布巾擦手:“叙宁今日的事情都完成了吗?”
闻叙宁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怎么了吗?”
“我认字,叙宁也教过我算数,”他的眼睛很明亮,认真地提议,“如果叙宁需要,我便帮你核对,只要叙宁不嫌弃我……”
“嗯,”闻叙宁关上院门,沉吟了一会,“原账原册是带不出来了,我偷偷抄下了要点,你可以试试看。”
说着,她撩起袖子,小臂内侧是密密麻麻的墨迹。
闻叙宁把胳膊抬到他面前,好让他看得清楚:“任务繁重,只好这样了,私抄文书是要挨板子的。”
他心头一紧,想要捧起被墨迹浸染的小臂,但在将将触碰闻叙宁的时候又缩回了手。
松吟整个人看着都阴郁了起来:“她们怎么能这样。”
依着他的了解,是不该叫新人做这么多活的,明显就是这些人要给闻叙宁一个下马威。
她只是一只女鬼,又知道什么呢,刚刚甚至不认为这是欺负。
他本还疑惑,为何这群人明知闻叙宁认识太师与驸马,还敢这样对她。
细想来,必然是她们不知这层关系,不然无人想得罪这两位身居高位的女人。
上位者,从来都是动动手就能像碾死蚂蚁一般碾死底层官员,让她们再无出头之日,否则怎敢如此对闻叙宁。
松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缘由,他看不得叙宁被欺负,只恨自己不能为闻叙宁扫除一切障碍。
这里不比村子,不是他用言语威胁就能解决的。
他转身去灶房,把早就洗好的嫩菜码好,默不作声地切菜。
笃、笃、笃。
灶房没有点灯,有些昏暗,他的背影里都带着淡淡的沉郁的情绪。
身形单薄,竟有些鬼气森森。
“……小爹,你怎么了?”闻叙宁看着他切着菜,刀起刀落,声声利落。
“没事,”松吟停手,转头向她露出一个淡笑,神色仍旧如往常一般和煦,“叙宁一整日都不在,我们很久没有分开过这样久,你回来了我就很高兴。”
竟是这样吗,但刚刚他的脸可是冷的吓人。
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某些时候闻叙宁觉得,松吟明明那样温柔,却比她更像鬼一些。
她倚在们旁调侃道:“是吗,方才小爹像是要提刀去砍了那些人呢。”
“叙宁,我不是那样的男子,”松吟持刀的手停顿了,一声轻响,他把刀放在一旁,绷直了唇线,在她面前为难地蹙起一点眉头,“打打杀杀什么的,很可怕。”
没有儿郎是这样的。
看着他柔顺的模样,闻叙宁不由得想起那个夜里把剪刀抵在人脖颈,温柔地说着叫人不寒而栗的话。
打打杀杀什么的,确实很可怕。
那些人真是不该激怒他,松吟手无缚鸡之力,胆子又那么小。
他能做些什么呢,受了委屈也只会在她面前故作坚强,直到忍不住才掉下几滴眼泪。
闻叙宁安抚他:“我知道,小爹最是良善。”
他翘起唇角,有点高兴。
“小爹刚刚说,我不在家,你很无聊吗,”闻叙宁想了想,“不如给小爹买个仆役解闷?”——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请个住家男保姆
松吟:纯添堵(微笑磨刀)
第30章 来跟我睡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初:“……还是不要麻烦了,要花很多银子,我也习惯了一个人。”
“我答应小爹, 要带你过上好日子的。”闻叙宁说, “将来买了大宅子,也不能总是你里里外外操持, 那样太辛苦了。”
松吟屏住呼吸, 视线描摹着她的面容。
他听得那么清楚,闻叙宁说将来的事,他也在其中。
“而且你知道,我很不擅长梳头发, 如果有人帮我的话, 早上就能快很多了, 你也能多睡会。”
“……叙宁的头发,交给我就好,我很擅长这些。”他差点因为那句美妙的话缴械投降, 答应买一个男仆的事。
闻叙宁很少见他这样坚持一件事, 上次如此还是他拒绝再嫁时:“那往后再说?”
他松了一口气:“嗯, 往后再说。”
松吟新熬了猪油,给她把香喷喷的油渣盖在米饭上, 炒了盘脆嫩嫩甜丝丝的菜。
她的胃早就在抗议了, 松吟把饭端来后, 闻叙宁夹起一筷子直接送到口中, 看得他一阵心疼:“我不知道叙宁中午不回来,没有给你备好干粮……”
干香噎人。
闻叙宁吃的太急,喝下一杯水才好些:“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忙,去了才知道, 早卯到晚申不得出署,不过面上管得严,实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松吟眨了眨眼睛:“嗯?”
“不许我们出去,但家里人可以送东西进来。”她道。
裴明月就是如此。
午时她幼弟可是送来了不少吃食,这位娘子分给她一些后便开始大吃大喝,丝毫没把这户部公署当回事。
就连李除都没有说什么,左右对此皆是习以为常。
松吟若有所思,箸尖落在菜碟边缘:“那我明日也给叙宁送饭。”
“也可以提前准备,省得你再跑一趟。”闻叙宁继续扒饭。
她做闻家总管五六年,也有五六年没体验过饿肚子的感觉了。
回想饿的最狠的时候,还是她刚上小学,那时义务教育普遍推行,她领着微薄的补助,然麻绳专挑细处断,那天的饭钱被偷,她整整一天没有吃上饭。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已经见底。
松吟给她夹了一箸嫩菜,把自己碗里的米拨了一半给她:“不麻烦,我想让叙宁吃上热热的饭菜,也想长长见识。”
他想无时无刻都看到闻叙宁。
哪怕要穿过数条街也没关系。
从抽屉里找出一沓废纸,闻叙宁把手臂上的字迹尽数记下,沐浴过后把脸埋进薄被里暂时放松。
被子是被松吟提前晒过的,还有暖烘烘的阳光味。
松吟点了一盏灯,正在钻研她带回的题目。
她缓了一会,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撑着头侧身看松吟冥思苦想:“是有些难度,做不出来也不用勉强,我可以教你的,小爹。”
“没有很难,我算出来了。”松吟鼓起嘴吹干上面的墨迹。
他本就生得一副疏冷的模样,如此动作,又平添了几分可爱。
松吟把那张有些劣质的纸递给她,问:“叙宁看对不对?”
他写的一手好字,力透纸背,有着与人不符的潇洒之感。
闻叙宁都不由得扬起了眉头:“嗯……只有最后一个是错的。”
“我去改。”他严肃地要接,却被闻叙宁避开。
她轻笑一声,目光在松吟身上流连:“小爹是天纵奇才吗?”
他的反派光环里居然还叠加了这个。
明明她还没有教到多位数的乘法,松吟居然无师自通。
耳尖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变红,他抿着唇笑了一下:“是叙宁教得好。”
被她夸奖,松吟很开心,仿佛更有力气了。
原本她估计要许久才能完成的任务,松吟在亥时前结束了。
闻叙宁走到很用功的人身后,正要催他睡觉,见松吟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眸被烛光映的莹亮,满是期待:“叙宁是要看吗?”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闻叙宁的困意也散了一点,开始检查他的功课。
有了刚才的事情,松吟的正确率便没再让她惊讶,她的工作量也大幅减轻,他像一个好学生,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又迫不及待地运用。
“小爹把这么难的题都解开了,”闻叙宁把错处圈起来后,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该怎么感谢小爹呢,不然我都不知要核验到何时。”
他有些不好意思,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叙宁明明很厉害。”
松吟知道这话是哄他高兴。
但叙宁愿意哄他高兴,这一念头就让他心口变得充盈甜蜜。
她把纸张叠好,放在枕边,盘腿坐在床上:“天色很晚了,小爹还不困吗?”
松吟现在看上去精神很足,能写一晚上写完一本真题的样子。
“……已经很晚了吗?”松吟后知后觉,他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后退一步道,“我这就去睡。”
卧房没有很大,但都是他亲手布置的,看上去很温馨,但床是冰冷的,也没有闻叙宁的味道。
松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看着窗外的星子。
他与叙宁之间只隔了一堵墙,能清晰地听到她翻身的声音。
松吟蜷着身子,而后又翻了个身。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好像忽略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啊,对了,是味道,闻叙宁今日身上的味道明显有些不一样了,有股男子惯用的熏香味。
她今天被哪个儿郎缠上了吗?
松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下来。
闻叙宁有多受郎君们喜欢,他可太清楚了,然而没有儿郎想同谁分享自己的妻主,他是男子,很清楚将来闻叙宁的正君如果发现他有这样卑劣的心思,他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松吟原本便没有一点睡意,这样的念头一出来,他更清醒了。
可闻叙宁真的不喜欢他吗
他卑劣的心思分明是得到了她的默许,才能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被取而代之,松吟轻手轻脚地趿上鞋,到了夜里眼睛看不清,他就慢慢摸索着往前走。
户部的差事磨人,他舍不得叫醒闻叙宁,月光皎洁,女人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了浅浅的阴影,松吟有些贪婪地看着她,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的心思愈发浓重扭曲,在心底叫嚣着。
“叙宁。”松吟压低了声音唤。
倦意浓重,闻叙宁早已进入梦乡,听到有人叫,懒懒地掀开一点眼帘,就见门口一道白影立在那。
“……怎么了吗?”她反应了一会,意识到是松吟。
他说:“我睡不着。”
“嗯?”闻叙宁撑起一点身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沉,靠在床头,朝他招了招手,“夜里凉,别站那儿了,过来。”
松吟很少这样,他是个内敛的郎君,心思细且深,很少会主动同她说些什么。
闻叙宁猜测他是今日的经历有关,便问:“是今天发生什么了?”
松吟听话地坐过来,但他只坐了床沿一点点,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但只要再凑近一点点,就能打破这个安全的界限。
松吟似乎不觉,他慢慢摇了摇头,回答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没有,我就是很害怕,屋子里很安静,我一到了晚上又什么也看不清……”
松吟看上去真的很害怕,他的肩头小幅度颤了一下,咬住湿淋淋的唇瓣:“对不起,我不该打扰叙宁休息的。”
他眼睛不好的事,闻叙宁一直都是知道的。
“究竟是怕黑,还是害怕京城呢?”她发出低低的叹息。
这个距离完全能嗅到她的气息,还有……不知哪个不知廉耻的男人的味道。
她身上沾了旁人的味道。
松吟吐气的时候都有些颤抖,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嗯,那我们干些什么好呢?”闻叙宁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那双眼睛里还有困意,视线就变得那样温柔多情,这话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
松吟只可惜自己看不太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点点,于是瞪圆了眼睛,趁她不注意,稍稍往前凑了一点,想要看得更清。
闻叙宁掀起一点眼帘,看着眼前放大一些的俊美面容:“那该怎么办,你要跟我睡吗,小爹?”
他果然紧张地攥了一下亵衣的袖口。
明明是他期待的回答,但被闻叙宁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松吟还是羞赧地低下了头。
他矜持地端坐在她的身边,声音轻柔:“可是这样,会不会打扰叙宁休息,影响你当值?”
松吟这样看重贞洁的郎君,如今担心的却不是他的贞洁了,反倒是她是否能睡好。
然而闻叙宁困得眼冒金星,大脑被强制开机,还处于短暂罢工的状态,就连刚才的问话都是全凭本能,自动接答,只想着松吟睡着觉,她也就能安心入睡了,暂时没去思考这些事。
“没事,你进来吧。”她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不对,扶额道,“去拿你的被子,你睡里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像我们在驿站,我用被子隔开。”
正好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只是不知松吟晒了没有。
松吟垂着头应声回屋。
她现在颇有种肉身醒了,魂还没回来的感觉,闻叙宁稍坐了一会,抱出一床被子把床一分为二,楚河汉界像样多了。
原本这里就是主院,床也更宽阔一些,完全能容纳两个人。
不会有驿站那么逼仄,不会挤挤挨挨。
松吟抱着被子小心地钻进里间,听她问:“我在身边你能睡着吗?”
“叙宁在,我会很安心的。”他把自己裹紧被子里,夜里瞧不清,他就把眼睛睁大一些,“很安心,就能睡着。”
被子还带着那股清雅的香气,随着松吟盖被的动作,一个劲往她鼻尖漾。
闻叙宁清醒了一瞬,在心中幽幽叹气。
真是色令智昏。
到底还是做出这样没有原则的决定,就像她原本不允许捡来的咪咪上床,三令五申、耳提面命,结果这猫还是趁着她睡不清醒的时候上了床,还讨好地咪咪叫着,把肚子给她闻。
“叙宁今日是,见了哪位郎君吗?”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闻叙宁应了一声:“同僚的弟弟。”
“小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都不记得这么一回事了,毕竟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不论先前他如何宽慰自己,在听闻叙宁亲口承认的时候,那颗心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松吟怔忪了一瞬,慢慢捂住心口。
“我……闻到的。”——
作者有话说: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我想要摩多摩多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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