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了许久, 没再听到闻叙宁的声音,耳边传来她匀称的呼吸声。
就这样睡着了吗。
松吟有些失落,把自己蜷缩起来。
叙宁好像没有那么在乎他是如何得知的, 只是随口一问。
他迟迟没有合眼。
月光柔和, 像薄纱,把她们笼罩在一起, 闻叙宁的气息那么温和, 令他迷醉。
多么美好啊,可为什么沾染了别人的味道。
那个所谓同僚弟弟,他有必要去看一看,究竟怎样的距离才能沾上他浓重的熏香味道。
松吟看着她的睡颜, 指尖往前凑了凑, 只要勾一下, 就能碰到她的手指,感受她的温度。
但他心虚,生不出这么大的胆量, 生怕刚碰到她, 闻叙宁就睁开眼睛, 用平静的声音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太擅长说谎话,会被看穿心事的。
——————————
户部度支司午时生了火, 提前带饭的吏员都去了耳房, 从上头温着饭。
像裴明月这样, 有家中人来跑一趟送饭的并不多, 今日有闻叙宁陪她一起等。
“好饿好饿,不知今日幼弟会带些什么,”裴明月撑着头,怨声载道, “这么多本子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想吃烧鹅、桃酥……”
她说着,一边几个晚走的吏员干咽口水。
“我说明月娘,快别说了,”闻叙宁收到一众幽怨的眼神,也无奈,“大家都被你说饿了。”
裴家的家底厚实,饭食上总
能叫人眼红。
裴明月乖乖闭嘴,转而问:“你呢,怎么不热饭,是又没带饭吗?”
“我家里人要给我送饭。”闻叙宁头也不抬地核验。
她如此说,正要出门的李除看了过来。
新来的闻叙宁总是叫人琢磨不透,腰带明明朴素,满大街随处可见,看着没有多少家底,可周身气度偏偏叫人不敢小觑。
大部分年轻官员们,上值第一天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年岁长些的同僚叫她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偏生闻叙宁一上值就把人给怼了,一副后台很硬的样子,经昨日那一出,今日没再敢有人把自己的活派给她。
“那敢情好,我们可以换着尝尝,”裴明月乐了,度支司大堂而今仅剩两人,她没再拘着,“我家厨子手艺很好,今日你又有口福了。”
如此说着,廊下传来响动。
来人是个纤瘦的郎君,戴着幕篱,长度快要到脚踝的纱把他捂得严严实实。
裴明月探头看去,又撤回:“不是舍弟,叙宁,你家人?”
闻叙宁持着账簿应声看去。
松吟今日穿了一件素色外衫,手里提着小竹篮,那层薄纱有些朦胧,为他增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这会正攥着把手,有些茫然地一一看过一侧的耳房。
“小爹。”她唤。
同样穿着青黑的公服,裴明月她俩便一个比一个出挑。
裴明月自不必说,内衬、腰带、鞋袜,无不是最好的。
而闻叙宁更纤瘦高挑,松吟一眼就看到了她,乌润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走到她面前,把半边纱别到帽檐,温声道:“叙宁,快些用饭吧。”
裴明月原本想打招呼,但松吟掀开薄纱后,她显然看呆了。
“辛苦小爹,你可用饭了?”闻叙宁笑着接过,为他介绍身旁的呆鹅,“这位是裴明月,明月娘。”
松吟这才看到她身边的裴明月,他忙伸手扯下纱帘,白腻的腕子在阳光下晃了一瞬,又被主人匆匆收回,他道:“裴娘子。”
这一声如清泉潺潺,碎玉击石。
裴明月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原来这是你小爹吗,可真是、真是……”
她搜寻了半天词汇,奈何才疏学浅,硬是卡在了这里。
闻叙宁笑问:“真是惊为天人?”
“对对……唉!”裴明月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别开脸低叹一声。
松吟咬着唇肉,有些无措,他满心满眼都是闻叙宁,刚刚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旁人。
“好香,我来看看小爹做了什么好吃的。”闻叙宁掀开了食盒。
饭食被他用干净厚实的布巾层层包裹起来保温,现在还冒着热气。
户部的工作量并不小,某些账目还十分烧脑,她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闻叙宁端起油渣拌饭,白米饭油润润的,上面还有几块清脆的小腌菜,是松吟在村里时腌的,味道微酸,很是开胃,碗底还铺了清炒菜心。
裴明月凑了过去:“好香好香。”
“……裴娘子还没有用饭吗?”松吟抿了抿唇,趁她没有抬头,向闻叙宁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就只带了一碗饭,却不知闻叙宁这里还有一位饿狼般的同僚,这可怎么办呢?
裴明月心痛地点头:“舍弟还没来。”
他这幅为难到眼神求助的样子很有趣,闻叙宁默不作声地收进眼底:“好了,去拿你的饭盒,我分你一些尝尝。”
“寄月娘大气。”裴明月朝她竖起大拇指,乐颠颠地回去取饭盒了。
“……叙宁,你还够吃吗?”松吟蹙了蹙眉头,“你上值很辛苦,万万不能饿肚子。”
闻叙宁:“嗯嗯,够的,待会明月的幼弟来送饭,她也会分给我吃。”
幼弟。
松吟的眉头缓缓松开,他低垂的眼睫遮掩了所有的情绪:“是吗。”
“这次的菜心好甜,小爹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把手中的账簿搁置在了窗台,“不过,家里距离公署并没有很近,小爹这样来回跑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叙宁,我能看看账簿吗?”松吟看向那本册子的眼中都透露着渴望,他是真的很爱学习。
闻叙宁欣然应允,侧身到他面前,说:“偷偷的,我帮你挡着点。”
账簿什么的带不出去,但廊下还是公署的区域,在半开放区域偷偷看不算违规。
裴明月在堂内品尝他的手艺,廊下空旷安静,她听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朝堂下发的总额是平的,”松吟悄声道,随后又觉得不对,歪了歪头,幕篱的轻纱也跟着偏了一下,“报销总额都是平的。”
闻叙宁应声看去,那是他随手翻开了一页,自己并没有检查到那,便偏着头,就着他的手看:“小爹口算很快啊……等等。”
如松吟所说,账都是平的,但有几笔转运损耗数值偏高。
像是提前算好的数字。
不细看是很难被发现的。
她注意到度支司的人都是大致核验一遍,譬如松吟方才那般,下发和报销总额对得上便算过。
户部的账太多,什么赈灾银,军费俸禄粮草,一本册子里几百上千条细目,一条一条核对,三天三夜都核不完。
单看一笔并不起眼,但七笔叠在一起就是人为克扣。
单看一笔,不过几钱几两的偏差,在浩繁赈银里不起眼的很,可将半年间,数路州县的银账全部归总,一笔笔叠算,那些零散的数目竟像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大。
闻叙宁捧着那半碗饭,笑了一声:“小爹,你立大功了。”
平账下藏着的,很可能是财政漏洞。
户部的吏员们看账疲劳得很,面上过得去就行,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不细查,也不敢细查。
查出什么大问题,得罪了上面的人,很可能丢了饭碗。
松吟还在一点点核验,听她这样说,绷直了唇线:“叙宁也觉得不对,那,这件事要上报吗?”
“先细细查一遍,看究竟能缺多少。”
她的身份从基层做起是最合适的,沈元柔会把她放在这里,看来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了。
京城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啊。
“叙宁姐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唤她。
闻叙宁回头看去,就见桃树下的裴青青。
他没有带幕篱,带着少年人的朝气,那双圆润的杏眼里满是欣喜,身后仆从还提着精美的食盒,裴青青一见她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
“……同僚的弟弟么?”她听到松吟在耳边低低地道。
“是啊,很活泼的小孩。”闻叙宁道。
裴青青接过食盒,木质食盒磕碰发出轻微相声,他就着窗台打开给闻叙宁看今日菜品:“今日有炙羊肉,桂花糕,还买了酥香斋的桃酥呢!”
这只是第一层。
裴青青还没来得及把第二层展示给她看,裴明月就大跨步迈出来,一个饿狼扑食,嘴里还念叨着:“裴青青,真有你的,不就问了你两句,至于吗……”
“哎。”他急忙打断裴明月的话,再度朝闻叙宁看去的时候,看到她身后遮挡的一道身影,“……叙宁姐姐,这位是?”
闻叙宁抬手要护住食盒,裴明月这女娘自己饿得一副快要魂归西天的模样,还不忘记给她夹菜,一边回她幼弟的话:“我小爹,松吟。”
“原来是小爹呀。”裴青青松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笑,朝松吟道,“看着年轻极了,适才青青还以为是叙宁姐姐的郎君,心中还琢磨,叙宁姐姐要是成了家,京中不少郎君都要暗自垂泪。”
松吟面上的笑有些勉强,他庆幸今日带了幕篱,这些人瞧不清他具体的面容:“青青年幼可爱,也心直口快。”
如此幼稚,叙宁不会喜欢的。
裴青青没听出哪里不对来,仍旧笑得很开心:“我今年一十六岁。”
十六岁,正是鲜嫩的年纪。
松吟想到自己的年龄,觉得心头堵的厉害。
他真的听不懂吗?
今日有松吟的重要发现,闻叙宁的速度也更快了许多,提前整理好部分缺口漏洞,卡在申时准时下值,被裴明月艳羡的眼神目送着离开了公署。
一出门,松吟在公署对面等她。
闻叙宁诧异:“小爹?”
他应声回头,没有撩起幕篱,声音也有些闷,但仍旧是如往常般温柔如水:“叙宁今日好早。”
“你等了多久?”
松吟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一切物件,低头整理着:“两个时辰?”
难不成,整整一下午他都站在这里吗
闻叙宁:“下次回家等我就好。”
他轻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早一点见到叙宁。”
他不得不承认,今日见了裴青青,心中如火烧油烹,根本无心再做些什么。
裴青青那么年轻,漂亮,裴家看上上去很有钱,他下午也打听过了,裴家只有裴青青一个儿子,他很受宠,家里认识京城的许多贵人。
要是闻叙宁也心悦他,将来能得到很大的助力。
裴青青在得知他是小爹后,也认为他没有能力抢走闻叙宁,才松了一口气。
小爹和继女在一起,会成为笑话吧,那是乱。伦——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看上去岁月静好,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第32章 他已不年轻了
闻叙宁察觉到他周身溢出的情绪:“小爹, 你有心事吗?”
一声声的小爹,仿佛也在提醒他,他卑劣的心思是永远不会得到确认的。
这对叙宁的名声很不好。
他该藏好。
松吟掀开幕篱一边的纱帘, 对她露出一个笑来:“没有。”
他的表情如常, 就仿佛方才声音闷,只是幕篱遮挡她的视线所造成的错觉。
松吟的幕篱都是半透, 到底有些不方便, 看着仙气飘飘,但还是会带来一些影响的。
这里是叫他如临大敌的京城,松吟肉眼可见的小心谨慎,在没有在村子的时候松弛, 精神紧绷得太久, 会受不了的。
“小爹若是不想戴, 我们就不戴了,你瞧裴青青不也没戴,没人说什么的。”闻叙宁宽慰他。
结果不太如意, 她眼看着松吟的笑都僵硬了。
闻叙宁回想了一下, 并没觉得自己说错。
裴青青今日只戴了一条嫩杏色的薄纱巾, 缠绕在脖颈上,半遮半掩很是漂亮。
松吟偏过了头, 有意躲避她的视线, 声音很淡:“我到底只是叙宁的小爹, 年纪比青弟弟要长, 容貌也不如青弟弟,如此行事实在是为叙宁丢人,还是戴上为好。”
闻叙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朦胧的侧脸。
怎么莫名就品出来一股酸味儿呢?
所以她这位反派小爹方才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容貌焦虑、年龄焦虑吗了?
闻叙宁觉得好笑。
他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也会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吗?
“小爹要是喜欢,戴上也行。”闻叙宁说着,见他伸出手要拉下一边的纱帘,复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小爹和裴青青站在一起,还是小爹更漂亮一些。”
“……是吗?”他抿了一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才重新看向她。
闻叙宁点头:“毫无疑问,当然是小爹更漂亮。”
停滞在纱帘边上的手就这么收回去了。
松吟轻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叙宁诓我。”
“怎么会呢?”闻叙宁收回视线,慢悠悠地罗列松吟的优点给他听,“小爹漂亮温柔,我还没见过谁比小爹俊美,不仅如此,人又贤惠,做饭还好吃。”
“小爹,还要继续听吗?”
松吟彻底不说话了。
直到进了家门口,摘掉幕篱,她才看见松吟还有些红、血色没有消退的耳尖。
好像她说了什么很唐突,叫人难为情的话一般。
闻叙宁发觉,他的皮肤真的很薄,一如先前为他按揉胃部,掌根稍稍陷进去,就能感知到他腹内的软韧,以及胃部的情况。
明明长了一张清俊到略显疏冷的脸,却总是这么好逗弄,可真是……
“叙宁姐姐!”裴青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她挥手。
杏色的颈纱随着一阵风飘荡,险些吹落,他忙把边角掖好,提着食篮上前:“我做了些糕点,叙宁姐姐快帮我尝尝。”
说着,还很热情地掀开了食盒,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糕点来。
“这是……桃酥?”她有些不太敢确认。
瞧上去带着点绿意,一片生机。
叫人难以下口。
裴青青不觉有什么问题:“对,姐姐说你喜欢吃。”
闻叙宁没想到他会把裴明月随口一句话记住,更没想到他会带着创新菜来这里找她。
“多谢,你怎还跑一趟呢,”闻叙宁接过食盒,见他笑得开心,但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要进来喝口水吗?”
客套话而已,结果这小孩儿当真了。
“行呀,我还没有来叙宁姐姐家。”裴青青说着就要往里走。
但松吟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裴公子,不巧,我们正要出门一趟,就不留你了。”
他面上仍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此刻没有戴幕篱,只有颈纱还未来得及卸。
看上去温雅有礼,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中间仍旧隔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薄纱。
裴青青啊了一声,看向闻叙宁:“叙宁姐姐,你们去哪儿啊,我正好回家,可以顺路送你们……”
“裴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实在不顺路。”松吟面色不变,饶是裴青青怀疑他在针对自己,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从他脸上瞧出端倪。
他皱了一下眉头:“叙宁姐姐……”
闻叙宁:“确实不顺路,天色不早了,若是再不回去,你姐姐当要着急了。”
他瘪了瘪嘴,把空空的食盒塞给仆从:“好吧。”
马车远去,车上的裴青青还不舍地探出头。
“小爹不喜欢裴青青。”闻叙宁道。
她听起来仿佛在询问,但松吟清楚,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松吟是不喜欢裴青青。
这样一个威胁到他地位的儿郎,天天在闻叙宁面前晃,还如此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真要是哪一天把叙宁勾走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叫轻轻,他也叫青青。
这种滋味儿很不好受,饶是闻叙宁夸他漂亮,他还是会想到裴青青更占优势的年龄。
京城的美人众多,他真的算漂亮吗?
真的能,入得了闻叙宁的眼吗?
“是,我不喜他。”松吟终究还是承认。
她掀开锅盖,就见里面热气腾腾的饭食:“为什么呢?”
为什么。
难道要他说实话吗,就说他知道自己年龄不如他,家世不如他,所以自卑了,自卑到扭曲了,只是看到裴青青想要与她亲密一点,他就受不了了。
算了,松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接受不了坏结果。
“叙宁觉得我很卑劣吗?”
“那倒不会,不喜欢而已,怎么能用这么激烈的词来批判自己呢?”闻叙宁把糕点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看他把门关上才道,“今日多亏有小爹帮忙,否则还不知道何时能下值呢。”
说到这,松吟打起精神来:“叙宁可算出缺多少银两?”
他到底是松家的孩子,有着比别人更多的敏锐。
闻叙宁神色凝重:“目前有大约十一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块巨大的缺口。
松吟屏住了呼吸。
起初查到这些账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件事必然那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户部官员的惫懒他也是有所耳闻,但谁也不想被上面那些人动动手指碾死,哪怕看到也按下不表,可他的叙宁太正直,真的有往上报的意思。
“叙宁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松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轻声提醒,“一旦处理不好,被有心人查到,牵扯出来,就会丢掉饭碗,甚至有性命之忧。”
“查。”
她说的斩钉截铁。
“……好,我陪叙宁一起查。”
松吟想好了,就算是死,只要想到能和闻叙宁死在一起,他也就不怕死了,死亡也可以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京城局势波谲云诡。
闻叙宁在算,算沈元柔把她放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她往深里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各大势力。
算赢了,极大欢喜,青云直上。
算输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丢掉一条命。
但她是金融分析师,擅长看数据和估值,追求长赚大亏小,她自始至终都是在算,而非赌。
四月初,太师府。
沈元柔任由正君裴寂为她按揉着额角:“你说,这位闻娘子敢不敢把她的新发现告诉我?”
“妻主断定她会深究,”裴寂动作很轻,“我赌她会。”
沈元柔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牵着他的手笑说:“是啊,我就是断定她会深究,有才能,能做好官,才把她放到户部。”
裴寂幽幽地叹了口气:“妻主也有算错的时候,不是吗?”
他说的是薛忌。
“嗯,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元柔坦然承认自己判断出错,“薛忌在遇见我之前,被打压那么些年,她也是怕了,做事也开始畏手畏脚。”
“但我这不是找了个胆子大,敢做又靠谱的娘子来么。”
裴寂应声称是:“我想,驸马不日便来了。”
想来人是禁不住念叨的,这厢两人刚提起齐居月,那厢太师亲信就把这位驸马娘子引了进来。
“我就说咱俩的眼光好,太师大人,她可是通过我来给你递口信了。”
“噢,她说了些什么?”沈元柔来了兴致,轻轻拍了拍正君的手,后者微微颔首退下。
齐居月大喇喇地坐下,靠着软垫翘起了腿:“她很是谨慎呢,提起了这事,却没有细说,我瞧着她的意思啊,我们闻娘子是要与你当面谈。”
说着,她不忘记拉踩:“比薛忌胆子大,我喜欢。”
沈元柔摩挲着指根处的玉扳指:“其他的没提?”
“没提!”齐居月摆了摆手,“人家不是那种人。”
太师大人笑眯眯地说:“看起来你很了解她呢。”
“算是吧。”齐居月没反驳。
怎么不算呢,再如何说,她们也来自同一个地方。
算同类。
——————————
闻叙宁下值,朝树下看去,果不其然就见松吟又在等她。
里来到京城这么些时日,松吟日日都来接她,风雨无阻,不论她如何说,松吟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还是会来。
公署门口有棵老桃树,雨水一打,就哗啦啦往下掉。
把松吟笼罩在一片粉白的桃花雨中。
外面下着雨,耳边充斥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松吟全神贯注地看着公署来来往往的女人。
见她出门,松吟高兴地过来递给她一朵花,整个人也像是喝饱了露水一般精神,“院子里的海棠开的很好,你闻闻。”
闻叙宁嗅了嗅递到她鼻尖的花,沁香清雅,还带着雨露和泥土的味道,有种松吟带给她的感觉。
来接她下值,还特意把家里的花带来。
“果然很不错,不过,小爹怎么还把它带来了。”闻叙宁接过盛开的海棠,只是想要细细的花茎,避免不了与他指节相碰。
松吟的手缩回袖口,不自觉地捏着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我想让叙宁早点闻到。”
虽然早一些闻到和晚一些闻到是一样的,但松吟还是想第一时间把香气带给她。
闻叙宁接过伞柄,和他慢慢在雨中听着耳边的哗啦声:“我该好好谢谢小爹的,让我来想想,怎么感谢呢……”
松吟好像总是很热衷把一些新鲜事物分享给她。
还有一点依赖。
像那只有分离焦虑症的流浪小猫。
“不用不用,”一起挤在不大的油纸伞里,两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免混合在一起,这种感觉很美妙,松吟面颊都泛起了薄粉,正要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叙宁,我们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不要你了(恶魔低语)
本章留评有随机红包降落
第33章 找个上门妻主
“等我一会。”闻叙宁把伞柄塞给他。
松吟有些茫然, 凌乱地站在那,看着她用手遮着雨跑进一家店。
雨水有些急,他眯起眼睛, 也没能看清牌匾上的字。
裹着雨水的春风有些凉, 这条街上满是书墨、小食的香气。
“阿嚏!”他偏头打了个喷嚏,慢慢为自己拢好发丝。
“真是好大的雨, ”闻叙宁忽然钻进油纸伞里, 鬓发和外衫已经淋湿了,凉凉的,碰到了他的胳膊,“小爹冷吗, 我们回去换件衣裳。”
松吟被吓了一跳, 见是她, 又放松了一些,蹙起一点眉头看着她:“身上湿透了。”
会感冒的。
他还要说什么,就见闻叙宁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还冒着热乎乎的香气。
闻叙宁笑眯眯地看着他:“生辰喜乐, 小爹。”
“……生辰?”松吟怔愣了一下。
生辰吗, 从松家落寞后,他就再没有过过生辰。
松府是在他生辰那日被抄家的, 那不是一个该被庆祝的日子。
但他抬起眼睛, 就撞上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眸, 像是突然被什么包裹住了, 就连喉咙都在发紧,紧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上次我们经过这里,我看你不停朝这边望,是想吃糕点了对吧?”闻叙宁虚虚揽着他, 却不敢真的碰到,否则松吟的身体素质,回去是要发热的。
“谢谢,叙宁。”他弯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可是,这家很贵很贵……”
松吟知道,她的俸禄并不够如此挥霍。
吃糕点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闻叙宁失笑:“能有多贵,好了不说这些,今日寿星最大,我们快回家许愿。”
他嗅到了淡淡的发香。
心如鼓擂,呼吸都不自觉加快了,松吟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奇怪的感觉,他只知道这是他无法控制的悸动,在看着闻叙宁近在咫尺的脸时,甚至想要、想要贴上去,把自己献给她,想得到她的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松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对上闻叙宁的眼睛时,总是会心跳得很快,那种患了心疾的感觉,叫他想要大口呼吸。
不过松吟很快就想明了缘由:叙宁是鬼,能看透人心。
那他龌龊的想法,岂不是在此次对始终暴露了?
头一次,松吟那么希望闻叙宁不是鬼。
闻叙宁打开油纸包,她们赶回来的很快,糕点还是温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给小爹多买了几样。”
就是可惜没有生日蜡烛。
那小莲花灯估计会讨松吟喜欢,能几天几夜滴滴答答地给他唱生日祝福,一下都不带停的。
一包糕点,里面有五块,每一个都精致漂亮。
“叙宁的衣裳都湿了,我为叙宁更衣。”他款步上前。
“不用了,”闻叙宁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朝他道,“去换你自己的,小心受凉。”
松吟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愈发落寞。
闻叙宁好像不喜欢他这样,每次都会拒绝。
可他又不是没脸没皮的小倌,他也是少爷,受过严格的规训和教育,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亲近她了。
好想被她抱,叙宁的臂膀温暖有力,要是能抱一下他就好了。
松吟捧着换下来的外衫,埋头深深地嗅着,蹭了很久,失望地抬起了头。
身上有关她的味道已经被风吹散了。
明明一
起呆了很久。
“小爹,你头发乱了。”见他换了身衣裳出门,闻叙宁点燃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半截蜡烛,凑活做生日蜡烛摆在糕点前。
松吟忙低下头打理,但始终没有照顾到那一缕可怜的发丝。
“……过来,我帮你,”闻叙宁按住他的肩膀,以指做梳,把那一绺绕到他耳后,“该许愿了。”
他乖乖点头,在温暖的烛光下,也不再显得孤冷。
松吟双手合十,刚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什么:“叙宁,可以许几个愿望?”
他想,闻叙宁那边的要求和他这里应当是不一样的。
闻叙宁撑着脸看他:“几个都好,嗯,一般是三个。”
三个愿望吗?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松吟的眼睫浓密,轻轻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他保持这个姿势良久,看着很虔诚,那双淡色的唇瓣开开合合,像院儿里浸了雨水的海棠。
“小爹,愿望是要说出来的。”
松吟的眼睛有些迷茫,思索道:“可是在寺庙许愿,是不能被念出来的。”
闻叙宁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不念出来的话,谁帮他实现这些愿望呢。
真的期待神仙来实现吗?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眼前惹人怜爱的小爹,就是那杀人不眨眼、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引来天怒人怨的大反派。
闻叙宁循循善诱:“这里不一样,只有我们两个,说出来也没有关系的,神仙才能听得清楚一些。”
松吟觉得有道理,温热呼吸在双手合十的缝隙里,短暂带来一些暖意:“我希望叙宁官途顺利,事事顺心。”
他把两个愿望二合一了。
闻叙宁颔首,这个她努努力可以实现,需要时间。
“叙宁身体健康……”
“小爹,”两个愿望,都是关于她的,松吟就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吗,闻叙宁叫他,“你呢,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我……”松吟抿了一下湿润的唇瓣,看起来很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的那个,已经许过了。”
闻叙宁:“也可以再说一次,我也很好奇。”
“这样不好。”
“可你不说,愿望怎么能实现呢?”
松吟拗不过她,紧张地捏着袖口,眼睫都在跟着颤:“……我想,和叙宁一起过很多生辰。”
这个很难实现。
闻叙宁看着他把头扎得很低,一副犯了错躲避惩罚、不想面对的样子。
他总是被伤害,不想离开她,对人性失去信心也实属正常。
但齐居月的话犹在耳畔:“以你的才干,是不该被任何人和事影响的,闻娘子,何必被冲喜的名头所累。”
“身处京城,你没有什么秘密,名声差的人能爬多高呢?和他分开与你们都好,你知道自己的处境,连累他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松吟胆子小,让他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身边,还不如给他找个上门妻主,自此安稳一生。
“也不是不行,”她看着松吟脸上一片空白,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继续道,“我给小爹找个上门妻主,这样一来,每年生辰还是我陪着你。”
“……”松吟又低下了头。
他没有说实话。
其实他刚刚许的愿,是和叙宁一直在一起,如果可以就做她的郎君。
松吟知道自己不配,哪怕清楚这一点,还是抱着一点希冀如此恳求着神明。
他太想和闻叙宁永远在一起了。
只有真正做她的郎君,才有资格挡住那些觊觎的视线,他不想把这样好的闻叙宁分享给任何人。
闻叙宁的好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可如果他是闻叙宁的结发夫郎,会不会就不同了?
松吟捧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咬着,让香甜油润于唇齿间流连。
“我知道一个人不错,也许你们可以见一面,看看感觉。”闻叙宁回想着,同他道。
松吟没有吹灭蜡烛,他唇角还保持着那个笑容,面容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
正当她以为松吟要如上次那般拒绝时,却听他道:“都听叙宁的。”
她有些意外,但也只道:“好,那我同她说一说,约好时间让她过来,小爹看喜不喜欢。”
松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浑身冷得厉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哆哆嗦嗦了很久,那种冷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他的五脏六腑都因为闻叙宁的一句话、因为今日这一场冷雨冻成了冰。
松吟撑着床榻,想要干呕。
他很努力的想要留在闻叙宁身边,明明前些时日,她们相处的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卑劣的想法都有希望,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闻叙宁的夫郎。
但他忘了,闻叙宁不喜欢他。
松吟不想承认,只要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都像被狠狠撕裂,那种痛会令他死去,松吟没有勇气面对。
“哈啊……”他攥着床沿的手绷紧到极致,指尖的血已经渗进木料里。
心脏还在抽痛,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蜷成虾子,松吟却咬着牙不肯再吭声。
干脆痛死算了。
笃笃笃——
敲门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痛得他听不真切。
松吟想要爬起来去开门,却听到闻叙宁撑着伞出门了。
“我找松吟哥哥。”来人道。
闻叙宁侧身让他进来:“你是?”
“我是松吟哥哥的好友,姓年,住得不远,来看看哥哥。”他朝着闻叙宁行了个礼,看上去举止优雅,像是哪家的公子。
来京许久,从没听松吟提起他有朋友。
闻叙宁在他屋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小爹……”
“松吟哥哥,我是年香。”年香的声音比她更快。
他想要进,却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我、我可以进去吗,哥哥?”
屋里安静了很久,好半晌,她听到闷闷的一声“嗯”。
听上去没有什么力气。
今日下雨,松吟身子本就不好,闻叙宁有些担忧:“小爹,你生病了吗?”
“我没事,小年进来吧。”
年香是他幼年的玩伴,树倒猢狲散,当年无人敢提及松家。
只是再相见,他不再是欢脱的小公子。
“哥哥!”他扑到松吟怀里,压得胃生疼。
松吟偏头干呕了一声,吓得他跳开,随后想到什么,看看闻叙宁的身影,又看看他,不可置信地道:“哥哥你……”——
作者有话说:小年:你们你们!
第34章 是不是有孕了
松吟已经痛的没了力气, 撑着身子看到他表情怪异:“……什么?”
年香神色凝重,慢慢凑上去,同他耳语道:“松吟哥哥, 你是不是有孕了?”
“你、你胡说什么。”松吟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不是已经痛得没了力气,估计会躲得远远的。
“啊, 她还不知道吗?”年香的神情更为复杂, 见门外的闻叙宁闻声转头,缩回脑袋,“抱歉抱歉,那我悄声些。”
松吟只觉得头也开始疼了:“……小年, 我是她的小爹。”
年香握着他的手, 转头叹了口气:“我刚刚听到了, 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
“我的意思是,小爹怎能怀上继女的……这是不伦啊。”
这话一出口, 他和年香都愣住了。
他也知道, 这是不伦。
松吟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年香倒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松吟哥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们……”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同他耳语:“以为你们偷偷在一起了!”
“老师说过不能这样的, 否则对男子声誉不好。再有呀, 我看这位闻姐姐是个能人,松吟,你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
耳边的声音有些缥缈,松吟按了按绞痛的胃, 勉强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人人都说他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不嫁给闻叙宁,只做个挂名小爹,又算哪门子的好日子?
她们两个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冰,松吟明明怕冷,却捅不破,也不敢捅破。
闻叙宁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却问不出什么。
他依旧会在天蒙蒙亮时起来,用香喷喷的发油为她梳头,目送她离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梳子上的发丝好像比往日多了几根。
松吟一根根摘下,从衣襟的心口处小心翼翼捧出整齐的帕子来,里面裹着她掉下来的发丝。
“应该是够了。”松吟一根一根拨着。
他咬断红线,将她的发丝缠绕、绑好,重新放在心口。
——————————
调查的事被太师批准,闻叙宁与她相约在榄风楼,详谈了此事。
沈元柔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这件事是一份苦差事,需要小心谨慎,很容易被人盯上。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好你的安危。”沈元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话锋一转,“对了,你家中那位,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闻叙宁:“……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别多想,我只是说,从松家获罪后,这十年也是苦了他,听闻他丧偶,总也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跟在你身边,”沈元柔见她神色无异,道,“我认识几个好人家,家风清正,不介意他的过往,若你愿意,我来牵线。”
从理智上来说,这是一件对松吟而言极好的事。
她知道松吟不想走,可正如沈元柔所说,总是待在她身边又算什么呢?
松吟不该这样依赖她。
如此,对他的声誉、将来,都是很不好的,要是拒绝太师,将来能否再找到如此条件的。
如若松吟嫁得好,后面就不用再如此辛苦,那边有心,或许会拉她一把,不拉也无所谓。
“多谢太师好意,容我考虑一番。”
沈元柔没意见,笑说:“这是自然,你回去问问他,到底那是你的小爹。”
原以为这件事要下值同松吟好生商量,谁知松吟来送饭时主动提起此事:“是我让叙宁为难了吗,我……都听叙宁的。”
一阵风吹过,花瓣也簌簌飞落。
松吟的确是她最亏本的一笔帐,不得已而为之,但她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照理来说,松吟肯嫁个好人家,就是回报率很高的一件事。
“没有,小爹,不要胡思乱想,”即便他极力掩藏,闻叙宁也看到他的彷徨,“好了,你还能再考虑考虑。”
“寄月,我……”
松吟的声音被人打断,那同僚颇为惊讶地看过来:“你说你家这位是……啊,该怎么称呼?闻娘子,这不太好叫吧?”
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松吟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今日又给叙宁丢人了。
因为这该死的身份。
“有什么不好叫的,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里人。”闻叙宁坦荡地错开遮挡他的身子,幸而有幕篱遮挡,否则他真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家里人啊,我记得这是令慈的……”
“闹够了没有,”裴明月从屋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她肩膀来了一拳,打得吏员一个趔趄,“再让我听见你狺狺狂吠,就不是这一下这么简单了。”
“裴明月,你!”她狼狈地撩了把头发,刚要回击,见裴明月圈了拳头就不敢吭声,愤愤地拂袖而去。
裴明月嗤了一声:“瞧见没,都是一帮色厉内荏的。”
闻叙宁看他一直垂着头,只当是吓到了,安抚道:“小爹,先回家去,好吗?”
松吟没有说话。
庭院里静默了一会,裴明月探头来:“吓到你了吗,还是生气了,我再去帮你揍她一顿解解气,好不?”
“不了,多谢裴娘子。”他慢慢摇头,朝闻叙宁笑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家,叙宁。”
整个人周身都透着失落的味儿。
“你小爹不高兴了。”裴明月胳膊肘捅了捅她,“究竟为啥啊,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哄?”
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闻叙宁按着额角,一个头两个大:“嘘、嘘,让我想想。”
她还是头回见这位小爹生气呢。
“嗐,我说你可别想了,”裴明月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我没见你跟儿郎们相处过,估计是个不懂男儿心的,不如你想想,他先前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她并不是没有跟男人们相处过,只是那些被她包养的男人想要什么,都会同她讲,给他们钱花,这些男人就很高兴。
闻叙宁还没有碰到过松吟这样,几乎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要的。
不过松吟的喜好。
闻叙宁认认真真地回想,发觉她和小爹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更多是她给什么,他高兴地弯一下眼睛,对她说谢谢。
永远都是那副得体又内敛的模样。
裴明月见她这副模样,一语道破:“想不到?”
“那他平时情绪不好,你是怎么安慰他的呢?”
她回想了一会,说:“给他糖吃,轻轻地抱一下,拍拍背。”
裴明月讶异:“哄小孩儿一样,这能行吗?”
“行。”她点头。
不仅行,松吟还很吃这一套。
最开始这样做的时候,松吟吓了一大跳,身子都是僵硬的,可后来他好像习惯了,还挺喜欢的。
他被人欺负的那次,甚至边哭边往她怀里钻,蹭着她的衣裳,那件新衣裳全擦了他的眼泪了,又湿又凉,最后是松吟很不好其实地同她道了歉,把衣裳给浆洗干净了。
闻叙宁不由得想起他的眼神。
松吟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会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弯着眼睛或是抿着唇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而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信任、依赖和崇拜。
在她垂眼看过来的时候,松吟有时候就会飞快地移开眼,攥着她的衣襟假装无事发生。
裴明月见她脸色古怪,问:“又怎么了寄月娘子?”
她清了清嗓,按着裴明月的肩膀坐在屋檐下,“明月娘,要是有儿郎不敢看你,有时候还躲着你,能是什么意思?”
裴明月一听还了得:“肯定心虚呗!”
松吟慢腾腾地挪回家里,抱紧了自己。
他早就闻到闻叙宁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脂粉香,那是榄风楼的味道。
他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那些人要把他卖到榄风楼,那里的男人,身上都是一个味道。
他就算是死,也记得榄风楼究竟是什么味儿。
闻叙宁去榄风楼做什么呢,是因为他只是小爹,无法伺候她吗?
年香的话又从耳边响起:“松吟哥哥,你是不是有孕了?”
松吟想到了什么,掌心覆在温热的小腹上:“有孕……”
如果他怀了叙宁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永远在她身边了,哪怕,只是做侍,或者无名无分,他都不介意的,只要能一直跟着她。
要是能一直跟着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松吟哥哥,”年香从门缝里朝他挤了挤眼,“出去玩吗?”
“……你总是跑出来,祖母不会说你吗?”
“才不会,祖母这段时间呀,真是怎么看我怎么顺眼,说我是乖囝囝呢。”年香看上很是得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好哥哥,我们出去转转吧,瞧你老这么不高兴,我心里也可不是滋味了。”
松吟拗不过他,和他挽着手,硬是被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年香主动问:“松吟哥哥,你身子还是不爽利吗,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呀?”
“我……”面对十年前的好友,松吟还是轻声说出了心里话,“我在担忧婚事。”
年香点点头,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闻叙宁的婚事:“那确实该好好合计,不过我觉得,闻姐姐这样厉害的娘子,想要怎样的郎君没有呢?”
他没有注意到松吟唇角的笑意很僵。
松吟的声音裹了团纱一般,不那么光滑,所有酸涩都透过孔眼漏了出来:“那,你说什么样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她呢?”
“像闻姐姐这样的人,娶个家世清白、有助力的郎君才好。”年香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完,见他出神地扣着袖口,问,“哥哥发什么呆,我说的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为了得体,表面总是这样^ ^
第35章 有喜欢的人了
“对, 应当如此的。”
没什么不对的。
年香点头:“她如今只是吏员,将来的路还长着,娶个能帮扶她的男子, 将来的路才好走些, 只不过要苦了松吟哥哥了。”
松吟尽量维持住得体的笑,后背已因为他这句话生出冷汗:“怎么就苦了我了。”
“闻姐姐成婚, 你现在是她的小爹呀, 肯定要忙着张罗,”他挽着松吟的手,叹了口气,“她成婚后, 你住哪儿呢, 和新婚的妻夫住在一起吗?”
到底是不方便的。
他来看松吟的时候就注意到, 闻叙宁和他的房间共用一面墙,没成婚便也罢了,要是成了婚, 可万万不能如此。
将来闻叙宁有了女儿或是儿子, 一间房也不够住。
松吟走神了很久, 听他说话就点点头:“我再想想办法。”
今日闻叙宁同僚的恶意为难,明显是在针对她, 说到底, 还是怪他没本事, 如果松家还在, 那些人断不敢如此对待叙宁。
这日,他没有像往日一般去接闻叙宁。
闻叙宁方下值,回家最近的路要经过榄风楼,平日都还好, 今日不知怎么,街边上跪着一个漂亮又可怜的少男,见她来,扑通扑通地磕了几个头:“求求您,小姐,您救救我吧……”
闻叙宁忙躲开,打量着他:“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是外县人,来京城没几日,快要活不下去了,”少男泣涕涟涟,又生得瘦弱,哭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像只小老鼠,好不可怜,“她们叫我卖身,我不愿,我手脚麻利,能伺候人,也伺候得很好,让我来伺候您吧,小姐……”
“街上来来往往这么些人,怎么独独朝我说这些?”虽是说着这样的话,可闻叙宁面上还是挂着温和浅淡的笑意,看得他呆了一瞬。
少男小声说:“我觉得娘子性格好,不是刁难仆从的主儿……”
闻叙宁失笑,她屈指抵了下唇,想到了松吟。
当初就说给他买一个仆从来照顾饮食起居,好叫他以后不那么辛苦,松吟说什么都不同意,总是担心花钱,这下老天都嫌她们拖得时间太久,把人送到她回家路上来了。
“会做饭吗,有无疾病?”闻叙宁拿出当年应聘实习生的模样,态度平和,“对工钱的要求是多少?”
“……小姐要我?”他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高兴地连连摆手,“我身子很好,什么病都没有,做饭好吃,我也不要工钱!”
还有这等好事?
闻叙宁扬了扬眉头:“那走吧,跟我回去。”
她心里还装着松吟的事。
他显然是很不高兴了,就连下值都没来接她,明显是因为今日的事赌气。
裴明月这方面格外有经验,她身边的男子太多了,各个都想嫁进裴家,做裴家的正君,男子的心思这一块,她硬蛋该是更懂的。
只不过,她想不到松吟心虚什么。
松吟有什么可瞒着她的呢?
推开院门,她就见松吟坐在石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到这边的动静,松吟一见是她回来了,立刻把上面的纸张压到底下:“叙宁,你回来了……”
看上去确实有些心虚。
她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爱好,松吟不想她看到,闻叙宁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嗯,你今天很不高兴吗?”
松吟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来问:“……我是有些,不过没关系,与她们也没关系,是我自己。”
他说着,大着胆子朝闻叙宁望去。
视线也定格在她身后藏着,却露出半边身子的少男身上。
松吟哑然,探究的目光投了过去,像在等一个解释。
“这是……”闻叙宁顿了顿,才想起来忘记问这人的名字了。
“仆唤小枝。”小枝连忙道。
个子不高,确实是一小只。
“人还不错,留下来伺候你吧,”闻叙宁走到他跟前,把鬓边的发丝给他掖好,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安抚,“小爹,别生气了,王吏员已经被教训过了,也长了记性。”
“没人再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这个角度全然遮住了小枝的视线。
松吟深深地嗅闻了那股熟悉的、叫他心安的香气,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晕倒了。
如此想着,松吟的身子就真的软了下来。
“怎么了?”闻叙宁忙扶住他,这个动作更像是一个拥抱。
“没什么,只是好累,”松吟的额头低着,就这么抵着她的锁骨,“叙宁,我好累……”
“我扶你回去歇息。”
“不,先等等,”松吟看样子缓过来不少,不再全然倚着她,素白的指尖遥遥一指,“这位……小枝,留下来做什么呢?”
小枝被点到名,吓得一哆嗦,忙朝着他跪下:“小枝什么都会做,小枝能做饭洗衣,能给主子梳头,上街采买,什么都能做!”
他生怕再被赶出去,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那双眼睛带着祈求再度看向闻叙宁。
她戳了戳松吟的胳膊,悄声说:“你看,人很麻利,底子也干净,很不错呢。”
最重要的是不要工钱啊。
管吃管住就行,还是无依无靠独身一人,这就免去了很多麻烦。
“叙宁说不错,”松吟慢慢走上前,微笑着遮挡住小枝看向她的目光,“那你就留下来伺候吧。”
他嗓音那么温和,只是眼底没有什么温度,闻叙宁只看到小枝紧张地连连磕头道谢。
怎么吓得他这副模样,要不是她清楚松吟的为人,只当小枝是看到什么恐怖非常的东西。
户部的任务繁重,她依旧多记了一些来家里看,小枝和松吟都进了厨房,没一会,院子里就飘出阵阵香气。
今日有肉吃。
闻叙宁口腹之欲并没有那么重,但打上许久没有吃肉,也难免会想。
“家主,该吃、吃饭了。”小枝哆哆嗦嗦地端着菜盘子,放到桌上叫她。
笔迹未干,她搁到窗台上晾着:“诶,这是谁的手艺?”
小枝嗫嚅:“是……”
“是我的。”松吟端着碗筷进来,打断他的话。
小枝就忙低下头。
这一切都被闻叙宁尽收眼底,她顿了一下,笑说:“怎么又亲自下厨了,我把小枝带进来是为了让你轻松,你需要休息。”
“无妨,”松吟依旧温和,站在桌边给她盛饭,“做给你吃的饭食,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他的腰还是那么窄。
前些时日她找了块不错的碎花布料,给松吟做围裙,他系着围裙的模样看上去更贤惠了。
一副居家温柔人夫的感觉。
她一直都喜欢这一款。
只是,围裙要是能缀上蕾丝边边,看上去还能更可爱一些,松吟有些近视,有时候瞧着她远远走来,还要眯起眼睛来瞧,带上金边半框眼镜会更有味道。
“叙宁,在想什么?”松吟叫她。
她笑着接过那碗饭:“没什么,一些账目。”
罪过,这可是她的小爹,又不是玩什么变装游戏。
松吟默不作声地准备好一切,坐到她身边,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进食。
唯有小枝远远地站在一边吞咽口水。
闻叙宁瞧他可怜,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吃吧。”
小枝连声拒绝:“我是仆从,怎么能上桌。”
“过来吧,没事。”
他一边小心打量着松吟的脸色,一边远远地挪到他对面,这个位置倒是离闻叙宁更近了一些。
松吟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
他老远就闻见了小枝身上属于青楼的味道,明明是狐狸成了精,勾引着他的闻叙宁收留她,来到家里,还偏要在他面
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闻叙宁尝到肉的味道后看了他一眼,又埋头闷了一大口米饭。
好咸。
怎么能这么咸。
没哄好吗,不应该的,刚才轻轻抱着他安慰的时候,松吟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从厨房出来心情又变差了。
松吟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好,谁招惹他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挪到小枝身上,小枝正紧张地吃着饭,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刚一与她对视,又撞上松吟的,吓得呛咳了一声。
“好生吃饭,莫要东张西望。”他声音淡淡的。
“是……”
闻叙宁看明白了,不过这两人事先又没有见过面,这可能就是天然的敌意。
不过目前没办法,谁叫小枝不要工钱呢,松吟要是真的极其不喜欢他,那也要等有合适的人选了再换,不然她不在的时候,松吟会很孤单吧。
有小枝留在这里,还能帮他跑跑腿,干点活。
天色渐晚,松吟把收拾碗筷的活交给了小枝,自己则留在她身边,给她磨墨。
耳边是墨条与砚台缓缓摩擦的声音。
“小爹,今日到底为何不高兴,真的不能同我说吗?”闻叙宁蘸了墨汁,侧眼看他。
松吟站得笔直,如松如柏,好像伺候笔墨是很严肃的事。
闻言抿了一下唇,见小枝还在厨房忙碌,声音很轻地说:“她们都知道我的身份,还用这件事取笑叙宁。”
“我很不高兴她们这样对你,她们不该欺负你。”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做叙宁的小爹。”
他从始至终不高兴的都是闻叙宁被人这样对待,其次是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身份。
“不想做我的小爹了?”闻叙宁眼底的笑那么温和,就这么笼罩着他,松吟时间忘了磨墨,“那你想做什么呢?”
她话音刚落,又见松吟做出心虚的模样。
烛影晃动,映的没人脸颊微红。
她说:“小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一款相比恋爱,更喜欢包养的女人
第36章 根本不喜欢他
她果然敏锐, 一句话就戳中了松吟的心思。
他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对上闻叙宁的眼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唇瓣碰了碰, 松吟听见自己说:“是。”
“啊,真是如此吗?”闻叙宁捏着笔杆, 到底还是起身按着他的肩膀, 叫松吟坐在了身边,“哪家的娘子呢,人品如何,对你如何?”
肩上的掌心温暖柔软, 她的气息突然逼近, 呼吸的节奏也不再受他控制, 随着距离的拉近陡然加快。
只是被她这样覆盖着,松吟就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还、还是没有影儿的事呢。”他别过头不去看她。
松吟不敢再同她对视。
闻叙宁是鬼,又擅长洞察人心, 之前他的心思就都被闻叙宁给看透了, 那这次呢, 这次小心点,能不能瞒过去。
他修剪圆润的指尖都陷进了掌心, 忐忑不安的在静谧中掐着自己,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闻叙宁收回手, 见他有些慌乱地回头:“在哪认识的总能告诉我吧?”
平心而论, 她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
先前她是张罗着要松吟嫁人,是碍于他的反派身份,毕竟谁也不想和心理变态的杀人狂在一起,可两人相伴这么长时间, 她也知道松吟究竟有多可怜,就算是块石头都捂出感情了,哪里真舍得把他嫁出去。
更多是自己养了很久的白菜,脆脆嫩嫩新鲜可人,结果被什么给拱了。
松吟观察着她的神情,试探道:“叙宁舍不得我吗?”
“是啊,”闻叙宁把笔墨干涸的纸张收起,整整齐齐地叠好,“小爹要是嫁人了,不就剩我自己了。”
倒不是说自己不能过。
只是她已经习惯松吟在的日子,由奢入俭难了。
“寄月,我不嫁人了,”松吟大着胆子握住她归纳好纸张,刚抬起的手,轻轻地覆上去,“没关系的,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这个不行,”闻叙宁好笑地抽回手,看到他眼底的失落,“我只是感慨。你要嫁给喜欢的人,两情相悦,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要是不想告诉我,那就再等等,等你觉得有眉目了,来同我说,我定为小爹准备丰厚的嫁妆,给你出面说亲。”
没有想象中的担忧和逼问。
没有女人愿意和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子,闻叙宁把他拱手相让,是根本不喜欢他。
很久,松吟露出一个笑来:“我知道了。”
院内传来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
闻叙宁的视线投向院内人影,烛火将深不见底的黑眸映的明明灭灭:“倒是把干活的好手。”
她话音刚落,一股清新如雨露、松柏的香气就贴了上来。
松吟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可是叙宁,他……他真的没问题吗?”
这股香气格外能扰人心神,笔搁到砚台上,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你也发现了?”
松吟愣住:“发现什么?”
他注意到那个“也”字,眼睛忽而睁大。
闻叙宁稍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舒展的姿势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少男,在榄风楼门口跪着求人收留。”
松吟捏了捏拳头,脸色很不好看:“又是榄风楼。”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闻叙宁方才沉浸在思绪,没能听清他说什么,便转头看他:“什么?”
“没事。”松吟抿了一下唇,起身给她倒水。
“榄风楼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他能跪上许久都等不来一个所谓好心又良善的人吗,”她接过松吟递来的一盏清水,和他坐在一起继续道,“鸨公如此精明,岂会任由一个漂亮少男跪于一旁祈求而无动于衷?”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仿佛只是在同他说今夜的星子。
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一眼就能叫人识破。
她不禁好奇,这究竟是故意要她看出来,还是这幕后主使本身就是个不精明的。
松吟的声音冷冽:“而且他跪得太是时候了。”
早不跪晚不跪,偏偏闻叙宁下值的时候朝她跪。
“对,”闻叙宁轻笑,“小爹真是够敏锐。”
松吟想到了什么:“那你还让他进门。”
他看不懂闻叙宁眼神里的光,被她注视着,就能平静许多:“我想知道,是谁在盯着我。”
与其让幕后之人费劲地把人塞进来,不如她主动出击。
闻叙宁的嗓音温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如今小爹在他身边,我也好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叙宁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娘。
松吟心底那点担忧跟着烟消云散,随之变成了什么温暖饱胀的东西,让他的胸腔都变得充盈起来。
起先他还以为是叙宁去了榄风楼,是小枝引诱了她,可却忘了叙宁是不懂这些事的。
“你也觉得他漂亮吗?”松吟问。
“……能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应该丑不到哪里去,”闻叙宁端详着他的身影,身段还好,模样不错,只是比起松吟确实差远了,“还不错的。”
“……我会好好看着他的。”松吟别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原主事翻着册子,敲了敲最上方的一行字:“盐引的账目是谁负责的?”
她的视线扫过在场一众吏员。
李除抻长了脖子:“裴明月的。”
裴明月见原主事看过来,缩
了缩脖子:“主事,不是我,你问问别人呢?”
每日任务庞大,谁还能记得这一两本是谁负责的。
原主事没看她:“裴明月的字狗爬一样,这不是她的。”
说着,她的视线已经落在闻叙宁的身上:“闻娘子,这是你核对的吧?”
此言一出,裴明月倒吸一口凉气,捏了一下她的大腿。
账目的事从来都是可大可小。
但涉及到盐引,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闻叙宁翻开账目,一目十行地看着,听原主事道:“前不久刚立了小功,得了夸奖,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主事,您清楚我,账目上的事我从不敢马虎,这账我核对过,但而今数值明显不对了。”
“……闻娘子,剩下的话也不必再说了,证据确凿,上面的意思是,而今你涉此案,自当静候查办,即日起停职待审。一应公务暂交她人署理,随时听候传唤问话,外出串供必从严究办。”
闻叙宁眯了眯眼。
裴明月见状,忙替她说情:“主事,你也知道,叙宁心细,不可能犯这样的错,明摆着是有人诬陷,再说了,我们这的账目多的根本忙不过来,少一人,不知又要拖到何时……”
“好了,这都是上面的意思,裴明月,做好你的事,莫要再叫我看见你偷懒。”户部主事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闻叙宁,可听清了?”
“是。”她道。
盐引的帐究竟如何,她还是很清楚的。
闻叙宁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绝对的信心,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错。
原主事一走,裴明月可忍不了了,她叫住李除,咬着牙质问:“有意思么,这下你又有什么好处,我看你真是鞠躬尽瘁,至死方休,户部可都要跟你学才好!”
“我说裴明月,你疯了?!”李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闻叙宁笑出了声,“诬陷这样卑劣的事,你怀疑是我?”
“你是什么高尚的人吗?”裴明月抓起她的领子,就要把人拎起来。
可怜李除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身子又不好,就算倒回十年前,都不一定是裴明月的对手,只能吓得哇哇叫,一时间值房乱作一团,拱火的、拉架的、看热闹的,就是没个劝架的。
显然,大家早就看不惯李除了。
这事儿究竟是不是她在搞鬼,没人在乎,大家都想看裴明月狠狠揍她一顿出出气。
“明月娘,停手吧,不是她。”
裴明月的手顿住,就维持着拎着李除脖颈的姿势,转头看她:“寄月,你有什么头绪了?”
“嗯。”闻叙宁埋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转眼那边空荡了许多。
裴明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叙宁,你……”
“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笑着拍拍裴明月的肩,“可惜吃不得你幼弟带的饭了,你家厨子真是很不错呢。”
小院。
京城好公子不少,松吟打听了许久,把正君的名单都列了出来。
都是一些家世不错,又有才学的公子,至于脾气秉性,还要进一步筛选,最终才能拿给闻叙宁过目。
他的指尖一个个往下数,最终停留在裴家,裴青青的名字上。
要是松家没有落寞,他不是叙宁小爹的话,他的名字也会在这上面吧。
“小枝,别忙了,去休息一会。”他没抬眼睛,声音很淡。
小枝听话地放下扫帚:“是。”
这一上午他发现了,只要不涉及到有关闻叙宁的事,松吟还是很好相处的,但他要胆敢多看闻叙宁一眼,松吟的眼神就能扒了他的皮。
他趴在院墙,远远地望去。
松吟搁笔,慢慢地吹着上面的墨迹,好让它干的再快一点。
叙宁交代的事,他从来认真,从来不给小枝留下独处的机会,小枝也惯会察言观色,眼下他还算安分。
“一会陪我出去抓些药。”松吟想到什么,道。
他小日子快来了。
搬来京城后的几次小日子还算平稳,兴许是这里的药更厉害一些,但他还是会有些不安。
“主君,家主回来了!”
小枝在门口扒了好久,看到熟悉的身影,转头跟他通风报信。
松吟忙收起册子,打理一下鬓发,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朝着小厨房去。
小枝似乎没看出她们的关系。
松吟倒好热水,忽然想到。
原来他一直认为她们是妻夫。
也是,从小枝昨日进门起,叙宁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的面前没有叫过他小爹,她们还拥抱了。叙宁不懂这些,所以不算逾矩,但小枝懂。
姜朝的男子最看中自己的贞洁,他和继女抱在一起,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小枝认为她们是妻夫,也情有可原。
松吟没有纠正,听到动静端了茶水出门,捕捉到她眉宇间的疲惫,笑意淡了许多:“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高兴过头了,居然忘了这个时辰可不是下值的时候。
闻叙宁接过温热的水碗,看到里面有几片茶叶浮浮沉沉。
这是街上常见又很便宜的茶叶。
她本想和往常一样,对松吟说没事,但顿了顿,还是选择跟他说实话:“嗯,在衙门碰上了麻烦,有人想要害我。”——
作者有话说:只有看到多多的评论,我才能有更多动力
第37章 我们还没成婚
松吟的笑僵住了。
“没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她看起来不大在意。
“是不是那个经常为难你的,”松吟抿了抿唇,“还是那个姓王的吏员?”
“不是, 她们权限不够。”
松吟坐到她身边, 轻声问:“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这件事搞不好是要丢一条命的,她不想松吟牵扯进来, 正要拒绝时, 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和担忧,话到嘴边也就变成了:“……帮我回忆一下,这几天你去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谁进我的值房。”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闻叙宁嘴上说无事, 但免不了生出担忧的情绪。
她何时招了上面的人, 彻查账的事从来保密,怎么能传到上面去?
松吟回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 值房里只有你和裴明月, 有时会碰到裴青青。”
“不会是裴家。”闻叙宁斩钉截铁地道。
没有好处还劳心劳力的事, 傻子才干。
她碰了上面人的利益,这人就让她手下重要的账出问题, 给她一个警告。
“……前阵子, 你下值很晚, 我碰到一个老吏, 问你何时出来。”松吟蹙着眉,唇瓣被咬得水淋淋,“后来她同我聊了起来,说库房清扫, 陈年旧档,有一部分拿出去晒了。”
闻叙宁的指尖蜷了一下。
档案最怕晒,但那段时间下雨,不少档案都泛了潮。
她只想着存根和底簿对不上,多次核验后想着底簿是否出错,却不想存根亦可伪造。
如果存根是假的呢,那真的在哪里?
想要伪造存根,就一定接触过真存根,如此一来,那人借着晒旧档的时机,就能把这些事做成。
可背后之人诬陷太干净,几乎没有把柄,唯一可能的破绽就是那批被掉包的假存根。
“叙宁,你想到了吗?”松吟问。
闻叙宁放下茶碗,瓷碗和石桌磕碰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面也飘飘荡荡荡起涟漪。
她注视着松吟:“你刚才说的,很重要。”
思路一打开,一切都清晰明朗许多。
松吟抿了一下唇:“能帮到叙宁,是最好不过的事。可我们现在不知道谁进去过,叙宁不能见同僚,要避嫌,还是我去偷偷打听一下吧……”
“不,这件事你不要出面,”闻叙宁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再等一会,等那个时机。”
时机?
松吟望着四角四方的天,不知道还有什么时机和转机。
可她的语
气仍旧那么笃定,他便放下了心。
不论发生什么,叙宁总会解决的。
天色渐晚。
尚书府一片死寂。
薛忌冷着脸,她面前的几个女人哆哆嗦嗦地跪成一片,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你们究竟是什么王八转世的蠢材,”薛忌抄起文书砸在为首女人的脸上,“尤其是你,谁准你擅作主张的,这种事你都能做主了?”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书房哭叫一片。
刑部尚书的手段,没人想领教。
“用如此低劣的手段把人送进去,亏你想得出来!”她一脚踹翻手下,冷斥,“你这种货色,是怎么进来的。”
当初她只说要一个听话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闻叙宁,手底下这帮却把这事交给如此蠢笨的人。
“回、回大人的话,”她吞了口口水,被薛忌踹的趴跪在地上也不敢动,“莲娘子是我远房表姨。”
莲娘子是她一个能力中规中矩的手下。
“老娘这儿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混进来的,你没有脑子,又没有真才实学,我问你,怎么留下?”
砰,一把刀被她拍在桌案上。
女人已经浑身是汗,整个人像是刚爬出来的水鬼,饶是怕成这样也不敢高声哭求:“求您网开一面,大人,奴愿将功赎罪!”
薛忌敛下眼睫看她:“哦?”
她抹了把眼泪鼻涕,咬牙道:“奴这次办的滴水不漏,闻叙宁的账目已然出问题,这回不死也让她脱层皮,好解大人心头之恨!”
书房再度恢复了压抑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放缓了呼吸,小心地抬头想要觑她神情,就这么和薛忌对视,看到她无甚表情的脸。
“揣测主子心思,擅作主张,”薛忌道,“来人,处理干净。”
门被来人推开,今夜的春风格外冷。
把血腥气都吹淡了。
冷的裴明月打了个哆嗦。
她从墙头翻了下来,可惜轻功不够,还是弄出了动静。
“谁?”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两间屋里的人影还没动,耳房倒是出来了人。
少男个子不高,警惕地握着扫帚,也不看来人是谁就啪啪一顿打。
扫帚带风,打人生疼。
裴明月连忙闪躲,大喊:“寄月娘救我!”
松吟听到院里的动静,见她起来是正给她披外套,突然听来人嚎了这么一嗓子,心下安定,也没有方才那么急切了,还有心思同松吟玩笑:“你瞧,时机这不就来了。”
裴明月挨了几扫帚,还要同这少男解释:“你谁啊!”
“我跟你家主人认识!”
“你敢这么打贵客!”
小枝手劲很大,大声辩驳:“没有贵客是翻墙进来的!”
闻叙宁出门便笑着制止小枝,对面前狼狈的女人道:“明月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看得出来,裴明月这是送吃的来了。
“你不是说想吃我家厨子做的,”裴明月看见她有些哽咽,上前几步把食盒塞到她手里,“我可记着呢,赶紧吃。”
她只是随口一说,裴明月却还专门跑一趟。
闻叙宁看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明月娘。”
裴明月一个爆冲,抱着她就开始扯着嗓子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闻叙宁怎么了:“姐们儿知道你没罪,你放心,我肯定得让你清白。”
“好了好了,”闻叙宁一下下拍着她,哄小孩似的,“这样,明日你上值帮我留意一下,谁有机会调动了盐引底簿、存根,有消息就告诉我。”
裴明月还在她身上蹭眼泪。
松吟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这事目前看来只能委托给裴明月,哪怕他觉得这人跳脱、孩子脾气,可能不太靠谱。
但患难见真情,闻叙宁出了事,虽没有明说不能和同僚见面,但那些同僚却没有一个来的,裴明月好歹是偷偷来看了她。
今夜格外凉,但松吟的身子开始发烫了。
他预感不妙,躲进了屋子里,这次破天荒的关上了门。
小日子要来了。
小枝看他的脸色仿佛也意识到了,但原本今日要去买药的,因为闻叙宁的事耽误了下来。
周边邻居家的儿郎都还没到这个岁数,必然是没有的,这个时辰,医馆也关门了。
小枝挤进屋子,小声地对他说:“主君,买不到药,您、您何不同家主……”
他也没到年纪,但知道不好受,也知道成婚的男子该和妻主一起过,唯有这样,他才能好些。
“我们……还没成婚。”松吟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未婚妻夫,也是迟早的事。”小枝咬了咬牙,只当他不好意思,于是一跺脚,“我这就去同家主说!”
松吟想要叫住他,然根本使不上力。
“小爹?”昏昏沉沉时,他陷入了闻叙宁的怀里。
温度,香气,他渴求的一切。
松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看上去淫。荡极了,可他还能怎么办呢,心悦很久的人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能给闻叙宁的,只有干净的身子,和一颗火热的心。
“唔……叙宁,轻一些。”
她抱的太用力了。
但身体被贞洁锁束缚着,所有的反应都会给他带来莫大的痛楚。
飞蛾扑火一般,松吟不由得缠得她更紧。
“叙宁,叙宁。”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要是能解开就好了,就不那么痛了。
松吟咬着被角,长长地闷哼了一声,脱力地倒在一旁。
眼前有烛光闪过,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他撑开沉重的眼帘:“……叙宁?”
她衣衫整洁地持着灯,站在他面前。
所以方才的旖旎,都是他的梦吗?
失落的情绪将他席卷,但与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痛楚。
“我受不了了,叙宁,我好痛。”松吟咬着薄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动作间,被子也跟着滑落在一旁,慷慨地呈现在她眼前。
他的疼痛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冷汗已经把他的鬓角浸湿了,下唇也被咬得出了血,斑斑点点的殷红,他双眼迷蒙起来,松吟想要抓住她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会不那么痛。
闻叙宁从没碰上这种情况:“没有喝药吗?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痛?”
“没有药,啊……”他蜷紧了身子,握着她的掌心湿冷一片,淡青筋络都浮现出来,“叙宁,给我解开吧,我真的、真的要痛死了……”
她起初不知道贞洁锁是什么,但先前松吟粗略地解释过一次,她脑海中就构思出了大概的形状。
闻叙宁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告了声罪就掀开他的被子。
烛光摇曳,他的身体线条很漂亮,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就合该配如此完美的身。
只是在银质雕花的贞洁锁束缚下,那一抹玉色带粉仍旧抢眼。
湿漉漉,看着可怜极了。
“钥匙,钥匙。”松吟闭上了眼睛,指尖颤颤地从寝衣里摸出一把温热的小小钥匙来,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帮我打开吧,多谢。”
这时候有些过于礼貌了。
像是递给她一个软肋,还要感谢她接下来的作为。
如果此刻不是什么不该发生在小爹和继女之间的事,恐怕她还不会这么想。
第38章 贞洁锁还戴吗
小日子这事, 年纪越大,反应就越剧烈。
松吟这个年纪的郎君,都成婚了。
闻叙宁的目光掠过羊脂玉般的身, 贞洁锁看着并非多么险恶的东西, 想必是内有乾坤,否则像松吟这样隐忍的人, 怎会难耐到这般。
他的骨线修长, 柔软而丰腴,在她的注视下轻轻颤动着,银质的雕花锁被浸染到莹亮,湿润润的, 就连附近的皮肉、薄被都遭了殃。
松吟觉得自己无颜面对, 曲起小臂搭在了眼睛上, 唇肉上的殷红血迹在月光下格外艳丽。
他像是一只艳鬼,无意识地做着这样勾人的事。
闻叙宁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信任她,她是继女没错, 可她也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女人, 松吟眼下的力气都用在流泪和痛叫上了, 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反抗,所以只要她想, 就能彻底占据这具漂亮的身。
“疼, 叙宁……”
松吟瘦长的手握住她的指尖, 蜷着身子慢慢往下引。
他在夜里看不大清, 可她看得清楚,更看清那双眼眸里的迷蒙,没人能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还无动于衷。但她提醒自己,不论怎样, 都不该恶劣的亵。玩小爹。
闻叙宁捏着那柄小巧的银质钥匙,细致地找锁眼:“在什么位置呢?”
她的声音如常,好像只是在教他算一道稍微有些难的题目,顺势问出来考一考松吟。
松吟想要挣扎,却被她禁锢住,这下也无法蹬动或者磨蹭了,可聪明的脑袋已经装满了浆糊,只能从唇缝溢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求求……解开。”
“别动,”闻叙宁额上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我在努力解。”
太师府。
沈元柔正饮着茶,听闻通报也并未起身:“我说驸马娘,夤夜到访,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我说,你动作能不能快点啊我的太师大人?”齐居月猛地往旁边一坐,谁料到了春日,沈元柔的坐垫换成了薄的,硌得她险些痛叫一声。
这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得沈元柔没忍住,发出一声笑:“我不是按照驸马娘子的吩咐,已经在给松家小郎物色好娘子了吗,总需要时间不是?”
“啊,普通娘子可不行,”齐居月拧起眉头,一条条给她分析,“必须是为朝堂做事的忠心官员,但品级不要太高。一定是疼人、尊重人的娘子,最好还能叫她们两情相悦……”
说到这,齐居月自己沉默了。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苛刻。
这本就是女子为尊的王朝,从来都是女人筛选男人,何时轮得到这帮小郎们来挑了。
更何况松吟是罪臣之子,哪怕已被赫免,也没有谁愿意来接手这样的男人。
她原想着等松吟嫁了人,满心都是宅斗,也就不会再干扰剧情,可细想来,就凭他的性格,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沈元柔撑着下颌:“你倒是比叙宁还上心。你说的我会留意,驸马有孕,居月,早些回去吧。”
“……再待会吧。”
她还是那么抵触琴放幽。
琴放幽身子很差,她与太师一同回京时,琴放幽方小产,阖府上下都瞒着她,若非这次有孕她在一旁,都不知自己曾还有一个孩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她不想投入那么多的感情。
沈元柔叹气:“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哂笑一声:“最好永远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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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格外漫长。
松吟体力不支,已经昏睡过去好几次。
起先闻叙宁还好奇他为何不长肉,这下算是看清肉都长在了哪里。
“这些伤都是怎么弄出来的,以后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吗?”她的指尖拂过青青紫紫的伤痕,松吟就跟着抖一下,连忙点头。
他在等着闻叙宁要了他。
可等来等去,他在莫大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舒。爽中听到银锁咔哒一声脆响,那种束缚的感觉消失,就有什么不顾他的意愿彻底突破。
“叙、叙宁。”松吟握着她的手哭叫着。
床单湿漉漉的,是肯定要换了。
她以指腹擦掉松吟下巴的一点白,还有他唇瓣不断凝成的血珠,安慰道:“……没关系的,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堂堂闻总还从来没有纡尊降贵地做过这样的事,不论和哪位男伴,她觉得应当讨些利息。
但眼下松吟这副模样,什么都给不了,她按下不表:“我叫小枝进来给你擦擦身子,早些休息。”
见她要走,松吟撑着绵软的身子,拽住一点她的袖,声音还带着余韵:“别丢下我,叙宁。”
闻叙宁抽出袖子,顺手打理了一下被攥出的褶皱:“那怎么行呢,你本来就处于小日子,要是总跟我待在一块,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在他听来就变了味。
名声不好,他就嫁不了别人了,闻叙宁就一辈子都甩不开他了。
松吟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唇,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轻声道:“好。”
可真当他看着闻叙宁离开自己的房间,那颗心都变得冰冷,干裂到要彻底碎掉。
他也是世家公子,知晓礼义廉耻,可哪怕不着寸缕地在闻叙宁面前,都不能让她有半分心动,反而叫她躲闪不及。
他的身子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松吟想要如往常般掐自己,可想到闻叙宁,他又止住了动作。
闻叙宁不喜欢他这样。
是因为腿上有伤痕,变得不漂亮了,所以闻叙宁才不肯要他的身子吗?
手上的贞锁还带着松吟的体温。
闻叙宁沉默地看着仍旧潮湿的物件,这是松吟戴了很多年的贴身物件,她刚刚和松吟说话,忙着离开,这东西怎么就被她带出来了呢?
“叙宁,我不是淫。荡的人。”那屋传来他低低的啜泣。
“……我知道,睡吧。”
同他说完这句后,整个上午闻叙宁都没再看到他。
经过昨晚的事,松吟不知道躲哪去了,可他仍在小日子中,要是跑出去了实在危险,再说,贞洁锁他也没戴上。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闻叙宁还是想到了开袋及食。
“小枝,你见到松吟了吗?”
“没有,主君没有出门吗?”小枝摇了摇头,明显脸红了,把头扎的低低的,继续一下下地扫院子。
这里的房子隔音效果并没有多好,昨晚的动静,小枝也都听到了。
但闻叙宁此刻没有心思想这些。
要是没出门,松吟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院子里的声响一点不落的传进柴房,松吟呼吸声都乱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昨夜想了一夜,他觉得既然得不到闻叙宁的喜欢,干脆投井去死好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他,死相就算难看也没什么。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是都说他是狐狸精吗,狐狸精怎么勾不到闻叙宁。
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帮闻叙宁渡过难关,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叫他没有后顾之忧。
“小爹,怎么在这?”柴房门被推开,更多的光亮争先恐后涌进来。
他无颜面对闻叙宁。
松吟想要躲避,像最初被她发现小日子那般,却听闻叙宁下一句道:“裴明月那边有眉目了,小爹快帮我回想一下数值。”
如她所料,松吟果然不再躲,而是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
并非是为了骗松吟才说有眉目,的确是裴明月出乎意料的能干。
“时间紧迫,再加上库房那边也看得紧,我估计她们来不及把真存根放回去。”
哪怕是她上级的上级,进库房都是要报备记录的。
松吟记性很好,她当初核算盐引账目的时候,松吟也来看了,只是一些数字没有算对,她还提点了两句,故而他对这些数值记得更清晰。
他捏着笔杆,沉思许久,写下几个数字:“我记得这几个。”
“其他的呢?”
“需要再想一想。”
他把头埋得很低,这时候松吟很希望有贞洁锁的束缚。
不能怪他,是闻叙宁离得太近了,怎么能离那么近呢。
但她一直没说话,应当是没有注意到的。
“还有这个,叙宁,我只记得这些了,”松吟耳尖已经很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这些够吗?”
他说着写完了,却迟迟没有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闻叙宁意识到了什么,稍作思索,给他倒了一杯水:“辛苦,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闻叙宁坐在檐下冥思苦想,但偶尔脑子里还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松吟昨晚的模样,还有他方才的失态。
“……啊。”她撑着头,无奈地看天。
满脑子都要是这些了。
美色实在误人。
盐引一事她不能出面,便将此事照例汇报给沈元柔,那边叫她安心,先休息几日,闻叙宁便不再担心这些。
包袱里有她当初从背山的缝隙里找到的冰粉籽,她还记得做法,夏天要到了,冰粉解暑,松吟或许会喜欢这些甜丝丝的东西。
小日子的男子,身上总是不正常的热。
松吟蔫蔫地靠在床上,半分兴致也无。
闻叙宁进屋的时候,就见他一片一片地揪着海棠花瓣,每拽一片,嘴里就要小小声说一句什么。
“小爹,贞洁锁等小日子过完是不是就该戴上了?”她把冰粉递给松吟。
松吟慢慢摇头,放下那捧花,抬起眼睛看她:“贞洁锁被解开后,就很难戴上了。”
闻叙宁沉默:“……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的,再戴上也会被人看出,有明显的松动。”松吟的声音越来越低——
作者有话说:小爹:真的不负责吗
第39章 我们分开住吧
贞洁锁究竟有没有被人解开过, 一眼便得知。
原本银质的锁子是完美贴合身子的,但一经打开,自此就会松弛许多。
闻叙宁扶了扶额角:“重新打一副锁?”
“……没有这个年岁还重新打贞洁锁的, ”松吟的脸唰一下红红白白, “而且,打贞洁锁都是要量身的, 会被、会被看光……”
闻叙宁苦恼地舀起冰粉, 红糖糖浆被搅来搅去,磕碰到碗底发出脆响:“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松吟还有心仪的女子呢。
虽说他是顶着小爹的名义,但到底是完璧, 这下可好了, 贞洁锁取下了, 被新娘子看到后,是否会遭人嫌弃呢。
毕竟,在谁看来都会觉得已经不是新的了。
闻叙宁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些看光人身子就要娶了那人来负责的桥段, 视线也落在松吟身上。
屋里面是海棠花清新淡雅的味道, 他捧着冰粉看着她, 似乎在期盼什么。
可惜他等的解决方法是来不了了,至少今日来不了。
“再看看吧, 若是想不到办法, 小爹也不愿再嫁, 就留在我身边, 我们继续一起过下去。”闻叙宁说着,看到他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什么很好的事吗,小爹怎么看上去这么高兴?”
他抿了一口冰粉, 弯起眼睛:“其实我也很舍不得离开叙宁。”
他的眸光温和如春水,闻叙宁总觉得,松吟有什么事瞒着她。
太师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闻叙宁才准备好公服,当日下午户部主事和司务就来了。
往日严苛的女人,见她先是拱了拱手,语气比往日都平和几分:“小宁啊,盐引案已明,与你无关,误会一场。我今日来此,是接你回衙署当差。”
司务也拱着手笑说:“清者自清嘛,叙宁娘子请。”
闻叙宁唇角勾着点笑意,面色如常:“有劳主事。”
照理来说,碰上这样的冤假错案,是司务来告知。
今日主事也来了。
难道是她们猜到了什么吗?
如此想着,她听见司务试探着问:“此事平息得这般快,叙宁娘子可听说了,上头派人核查核验,你这是赶上了。”
“是吗,”闻叙宁扬起眉头,颇有些感慨地对司务道,“若非司务大人告知,叙宁还不知晓。”
她这表情,半点都不像在说谎。
“……这般快就能水落石出也是少见,想来叙宁娘子在京中,也是有些门路的?”司务笑呵呵的,继续问。
闻叙宁转头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么坦荡,毫无破绽:“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小吏员孤身在此,哪有什么后台。如大人有个方才所说,不过运气好,幸而查清罢了。”
她的眼神干净,饶是司务阅人无数,也没能看出什么。
不像是说谎。
可若真是在说谎,她也太会说谎了。
闻叙宁回归的消息,很快传到裴明月耳朵里。
“那真存根没来得及送回去,就碰上上头检查,也真是衰!”她眉飞色舞地同闻叙宁讲,“你是不知道,这是把咱户部的郎中文书都牵扯出来了!”
“嗯?”
“就是郎中身边的文书,和造假作坊有往来,这不让查出来了,”裴明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拳砸在掌心,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她擅权舞弊!”
闻叙宁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那很坏了。”
“坏透了,”裴明月想到什么,突然住口,同她耳语,“她啊,被杖责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闻叙宁:“官复原职吧?”
“不,她被革职了!”裴明月说到这兴奋不少,冲她挤了挤眼,“真行啊寄月娘,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
那可是郎中的文书,居然这么阴差阳错被查出来了。
要不是说闻叙宁后台硬,打死她都不信。
“你后台到底是哪位?快告诉我吧,我肯定保密。”
“一定保密?”
“一定!”
她态度也松动了些,朝裴明月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说。”
闻叙宁同她说了两个字,裴明月瞪大了眼睛:“啊?”
她声音太大,同值房的其他几个吏员都看了来。
裴明月忙捂住嘴,一脸惊恐的看着她,很久才小声问:“你、你是皇亲贵胄?不对,皇亲贵胄怎么来这地方。”
她一个人嘟嘟囔囔、胡思乱想,突然想到了什么,了然的看着她:“陛下叫你来的,对吧,叫你来调查什么的?”
闻叙宁忍俊不禁:“我胡说而已,明月娘何必认真。”
她这样说,裴明月反倒更坚信她是所谓皇亲贵胄,皇帝的亲信。
“是是,你都是说浑话,我没信啊,我可没信。”她抬起两手做投降状。
她官复原职后,李除时不时地蹦跶几次,
这些人像是默认了她有一个强大又坚实的后台。
裴明月还是懂郎君的。
上次她说松吟心虚,在她的层层盘问下,得知松吟的确有了心仪的女子。
他也才二十多岁,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可能是松吟碍于她这个继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但她这具身子的年龄不过小松吟三五岁,他还真指望照顾她当女儿看,一辈子不成?
她问了郎中,像松吟这般年纪的郎君,往后小日子越来越难捱,他迟早是要嫁人的,不然每月一次,一个人真是要被折磨死。
六月初,应太师的意思,松吟可以带着幕篱去远远地见见那几个女子。
姜朝有这一传统,从来都是女子挑郎君,但男子也可以远远地望,只要不露面、不被发现,就不会有损声誉。
松吟嫁人,怎么也得嫁一个喜欢的。
“太师的好意不能拂,我去见。”松吟把自己蒙的严严实实,小枝扶着他的手,也蒙的只剩一双眼。
“家主放心,主君这边有我在。”小枝保证道。
闻叙宁看了松吟一眼,后者借着幕篱的遮掩,错开眼角不和他对视。
前些日子她便和松吟说了,不用在小枝面前做戏,他的主子估计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
松吟怎么说的?
他说:“叙宁很介意吗,我会同小枝解释的。”
看样子他没忘这回事,否则方才为何不解释,还心虚地避开她的眼睛。
当着小枝的面,闻叙宁没有拆他的台:“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初夏,松吟在家时穿的都比较薄,她怀疑要是洗衣洗碗时只要溅上一点水,松吟的衣裳就能湿透,把薄软的皮肉颜色都透出来。
这出门倒是捂得比谁都厚。
她起初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松吟,她也是一个生理心理都正常的女子,可又觉得在家让他穿太多实在苛刻。
大殿下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齐居月邀她前去参加私宴。
话里话外都是带家属、带家属、带家属。
她不知道齐居月为何执着于见松吟,但想到毕竟是公开场合,又有驸马在场,不会有人为难松吟,他总是在家里闷着,也该出来玩一玩,放放风了。
裴明月又来找她玩了,在她耳边碎碎念:“这不是要入夏了,裴青青总念叨着要给你绣个荷包,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香味、纹样,叫我来问。”
闻叙宁婉拒:“……不用了,我小爹已经在给我绣了。”
接男子的香帕、香囊等赠物会被认为是接受了对方的心意,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对小孩儿确实没那个意思,也委婉的表达过。
但不知道裴青青是过于耿直,完全没有听懂,还是听懂了但完全没放心里去。
确实是个很难缠的小孩儿。
松吟也为此很头疼,鼓起勇气私下同她说了很多裴青青的事,大致意思就是不建议娶他做主君,他操持不好这个家,不是一个贤良的好郎君。
“你不让他给你绣,回去了他可是要搓磨我的!”裴明月唉声叹气,“我把你的话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你猜怎么着,他不信。”
不仅不信,还视裴明月为她们爱情道路上的阻碍。
闻叙宁捧着果子饮,无奈地看了好友一眼:“那我亲自去说?”
“只有你亲自去说了,我去哪儿管用啊,他可是已经把我当仇敌了。”裴明月双手合十,朝她拜了又拜。
这边还说着,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穿堂风过,撩起幕篱的一角,松吟那张瓷白俊美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闻叙宁给两人倒好果子饮,“刚做出来的,小枝,你也来喝。”
松吟站在那处没有动,身后已经生了薄汗,站在当口任由温暖、甚至有些热的夏风吹拂他,衣裳也飘飘荡荡的。
从他进门,裴明月的眼睛就黏了上去。
发现松吟情绪不对,她扯了扯闻叙宁的袖口:“快别忙了,你今日干嘛了,怎么又把人惹生气了?”
听他这么说,闻叙宁才注意到松吟过于苍白的脸色。
他本就生的白,这会白的像是病了,马上就会摔倒的模样。
“……小枝,怎么回事?”闻叙宁问。
小枝正捧着碗咕嘟咕嘟的灌水,闻言乖乖放下碗:“家主,我时刻跟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那松吟怎么这么不高兴。
裴明月见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临行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祝好运。
她问话,松吟不肯说,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她见这人摘下幕篱,那双眼睛湿润的厉害,眼尾很红,像是哭过。
“小爹?”闻叙宁叫他。
小枝匆匆回了自己的耳房,关好门不敢再听。
“叙宁,”他的声音喑哑,“我们分开住吧。”——
作者有话说: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第40章 该讨点利息的
“什么?”闻叙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总是看上去柔顺可怜的,离不开她的小爹,主动提议要分开住?
松吟捏着幕篱, 在她的注视下归置好, 才道:“我只会成为污点,会害了你。”
“分开, 对谁都好。”
闻叙宁追问:“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被谁强迫的”
他脸色白的不正常,若非受到恐吓与胁迫,怎么会变成这样。
空气沉寂了很久很久。
松吟想翘一下唇角,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连一个苦笑都做不出来, 只用带着鼻音的粗糙声音说:“没有。”
“松吟, 我不同意。”她沉下了脸,一字一顿。
她改主意了,松吟是她一点点养到现在这么漂亮的, 要不是她, 松吟早就在成为反派的路上了, 她做了这么多,总要讨点利息的。
闻叙宁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叹了口气, 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同意吗, 那、我该怎么办?”
这副模样成功把闻叙宁气笑了, 她上前两步, 捏起松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来跟我念,松吟从来不是拖累,松吟是很好的家人。”
松吟呆呆地看着她, 被迫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我们是家人,是彼此的依靠。”
“我们是家人,是彼此的依靠。”
闻叙宁追问:“所以刚刚是谁在逼你?”
他仍旧摇头,那双眼里带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松吟松了一口气:“没有谁……叙宁,我现在不想走了,以后也不想走了。”
这么快就松了口,闻叙宁不明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那就不走,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那天过后,她觉得松吟更多是因为在京城带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觉得拖累了她,才产生这样的举动,于是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出去做生意,或者做些什么都好。
松吟整个人都高兴起来,还要再三确认:“一两银子,都是给我的吗?”
“要是赔钱了怎么办,你不担心我赔钱吗?”
他总是在担心这些。
闻叙宁捏了捏他的脸,松吟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香气:“给了你就都是你的,随你处置。”
松吟歪了一下头,握着银子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你开心些,”闻叙宁收回手,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嗯,毕竟千金难买美人笑。”
府衙附近就开了一个冰粉摊。
他选的这个位置能看到闻叙宁,又不会太惹人耳目,不会给她丢人。
这东西过于新奇,闻叙宁下衙的时候还被裴明月拽着出来吃上了一碗,裴明月则吃了三碗。
“京城独一份儿,跟石花冻不一样!”裴明月连连称赞。
松吟把小碗洗干净,起身擦手,脸上的担忧根本藏不住:“可是,今日没有卖出去几份。”
这里夏季有石花冻可以吃,不过多佐以白糖白蜜,呈透亮、清、雅,点缀漂亮的,大酒楼八十文卖给京城的文人。
裴明月回味了一下,说:“石花冻是脆脆弹弹的,加桂花薄荷,这个更软嫩一些,而且你家冰粉还有果子蜜饯,加这么多真的赚钱吗?”
松吟低落地垂下了眼睛。
“三文钱一碗,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闻叙宁看着小小的招牌,沉吟道,“多做宣传试试,有噱头才有流量。”
“噱头?”
她打量了一下地形:“比如打高中的噱头,这附近不就有府学,那些学生们下课各个又渴又饿,冰粉物美价廉,寓意又好,自然会受欢迎。”
松吟眼前一亮,举一反三:“那多放花生碎的叫金榜题名,多放红果干的叫……嗯,开窍醒神的功效叫什么呢?”
裴明月搜刮着脑子里可怜的词汇:“如有神助?”
倒是可以先试试。
松吟点点头,闻叙宁绕到他身后,掀开木桶一看,他做了没多少,现在就剩十多碗。
松吟解释:“第一天,我怕卖不出去,就没有多做。”
“本就该如此,毕竟我们是试营业。”闻叙宁盖上木桶盖子。
男子出来做生意的很少。
幕篱会影响行动,松吟只带了颈纱,可他的容貌太惹眼,好多人见他是个俊美的男子,上前问东问西,可眼睛总是定在他身上看。
那样的眼神他太清楚了,每个人都在垂涎他的身子,就像闻叙宁之前说的什么唐僧肉。
但毕竟要做生意,他决定听从建议重新选址,最终定在府学的附近。
府学附近好处多一些,那里更为清雅,文人都要脸面一些,就算是垂涎,也不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对他做什么。
只是一天吆喝着,也没把剩下的十碗卖完。
松吟把剩的冰粉分给了街坊四邻,回来就看见闻叙宁拿着一方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帕子擦汗。
“……这是谁给叙宁的?”他面色如常,凑到她身边询问,“我能看看花纹吗?”
“同值房的李云初,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绣花。”
毕竟这个朝代,绣花一系列的活计都是男人的事。
李云初的手艺不错,绣了一轮明月和玉兔,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帕子的手感也很好。
比松吟送的更柔软一些。
松吟看着细密的阵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可还是没能忍住,问闻叙宁:“她属兔吗?”
闻叙宁顺着他的话回忆。
沉默的时间没有很久,可松吟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
“嗯,好像是。”她说。
“未成婚?”
“听说有个未婚夫?她家里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松吟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好半晌,说:“叙宁出门在外,要小心一些,不要什么东西都收。”
“怎么了,帕子有什么问题吗?”闻叙宁托腮看着他,“起初我也觉得送帕子是很亲密的行为,可她告诉我,她私下绣了很多,还会拿去卖,便也觉得没什么了。”
但不会每个都有玉兔和明月。
“好吧,但下次不要什么都收。”松吟难得这样一本正经。
都拿出长辈的架子了。
闻叙宁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在教训我吗,小爹?”
“是教育。”他纠正。
他比闻叙宁年长,对于扑朔晦涩的人心懂得更多一些,不论作为小爹,还是什么,他都该帮闻叙宁避开那个李云初。
“松吟,你在担心什么?”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是每次都会称呼他为小爹了。
月光明亮,今夜星子也很多。
她捕捉的到松吟那些情绪,他在担心,在焦虑,在害怕什么,但在他面前又表现的很正常。
他的目光温和微凉,如同皎皎月光:“叙宁很受欢迎,这是好事,但我也很担心你身边有那些不好的人,会带坏你。”
闻叙宁:“我不是小孩子了,小爹。”
“我,”他噎了一下,对上闻叙宁那双含笑的眼睛,“我知道,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说你,可我不想你受伤。”
闻叙宁细细看着绣纹,问:“你也觉得她太热情了是不是?”
李云初单方面对她一见如故,最开始李除为难的时候,只有裴明月帮她说话,后来她被诬陷,复职后,李云初就开始愈发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松吟冷静地给她分析,“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保持同僚关系即可,不可再进一步。”
他很在意李云初这件事。
从看到那方帕子开始。
闻叙宁收回视线,她觉得松吟有些不对,并非他这个人有神问题,或许是对她,或者她们之间的关系……
不容她细想,松吟就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石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这个是我送给叙宁的,会比发带更好用。”
修长的指节撤离,她看到了礼物真实的样子。
那是一只木簪子。
雕刻的很精致,弯月和云纹样式的,很素雅。
闻叙宁眼前一亮:“这是在哪儿买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松吟眼中带着期待,在等待她的评价,“我也是第一次做,并不熟悉,没有外面卖得好,叙宁会喜欢吗?”
“喜欢,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款式,”闻叙宁指腹摩挲着,上面是被松吟细细打磨处理过的,很光滑,她的确很喜欢这样别致的簪子,于是笑问,“可以帮我扎头发吗?”
松吟点点头。
他无法拒绝闻叙宁的一切要求。
尤其……尤其她还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用那么好听的语调同他说话。
闻叙宁这样好,就算李云初喜欢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叫人震惊的事。
闻叙宁天生就是会被所有人喜欢的。
可松吟一面认为该有更好的郎君做她的夫郎,为她生儿育女,操持一切,一面又想把她据为己有,不给任何人看。
两股念头就这样不停地拉扯,分不出胜负。
女人的长发如绸如缎,触感微凉,被他珍视地拢起,用小木梳一点点打理好,再用木簪盘起。
他的手艺并不生疏,也很擅长做这些,但闻叙宁发现,每次为她梳头的时候,松吟总是在尽量放慢速度。
起初她担心松吟怕弄疼她,可后来才感觉不是这样。
她在享受松吟的手艺,而松吟在享受什么呢?
“这个发髻很难吗?”她看着天边的明月,问。
“……有一点,但会很漂亮。”松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耐心地等待着,去想松吟这段时间的不同。
真的如裴明月所说,是心虚吗?
松吟的情绪好像总是与她有关,是不是喜欢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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