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爹和继女吗


    他静默了许久, 没再听到闻叙宁的声音,耳边传来她匀称的呼吸声。


    就这样睡着了吗。


    松吟有些失落,把自己蜷缩起来。


    叙宁好像没有那么在乎他是如何得知的, 只是随口一问。


    他迟迟没有合眼。


    月光柔和, 像薄纱,把她们笼罩在一起, 闻叙宁的气息那么温和, 令他迷醉。


    多么美好啊,可为什么沾染了别人的味道。


    那个所谓同僚弟弟,他有必要去看一看,究竟怎样的距离才能沾上他浓重的熏香味道。


    松吟看着她的睡颜, 指尖往前凑了凑, 只要勾一下, 就能碰到她的手指,感受她的温度。


    但他心虚,生不出这么大的胆量, 生怕刚碰到她, 闻叙宁就睁开眼睛, 用平静的声音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太擅长说谎话,会被看穿心事的。


    ——————————


    户部度支司午时生了火, 提前带饭的吏员都去了耳房, 从上头温着饭。


    像裴明月这样, 有家中人来跑一趟送饭的并不多, 今日有闻叙宁陪她一起等。


    “好饿好饿,不知今日幼弟会带些什么,”裴明月撑着头,怨声载道, “这么多本子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想吃烧鹅、桃酥……”


    她说着,一边几个晚走的吏员干咽口水。


    “我说明月娘,快别说了,”闻叙宁收到一众幽怨的眼神,也无奈,“大家都被你说饿了。”


    裴家的家底厚实,饭食上总


    能叫人眼红。


    裴明月乖乖闭嘴,转而问:“你呢,怎么不热饭,是又没带饭吗?”


    “我家里人要给我送饭。”闻叙宁头也不抬地核验。


    她如此说,正要出门的李除看了过来。


    新来的闻叙宁总是叫人琢磨不透,腰带明明朴素,满大街随处可见,看着没有多少家底,可周身气度偏偏叫人不敢小觑。


    大部分年轻官员们,上值第一天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年岁长些的同僚叫她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偏生闻叙宁一上值就把人给怼了,一副后台很硬的样子,经昨日那一出,今日没再敢有人把自己的活派给她。


    “那敢情好,我们可以换着尝尝,”裴明月乐了,度支司大堂而今仅剩两人,她没再拘着,“我家厨子手艺很好,今日你又有口福了。”


    如此说着,廊下传来响动。


    来人是个纤瘦的郎君,戴着幕篱,长度快要到脚踝的纱把他捂得严严实实。


    裴明月探头看去,又撤回:“不是舍弟,叙宁,你家人?”


    闻叙宁持着账簿应声看去。


    松吟今日穿了一件素色外衫,手里提着小竹篮,那层薄纱有些朦胧,为他增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这会正攥着把手,有些茫然地一一看过一侧的耳房。


    “小爹。”她唤。


    同样穿着青黑的公服,裴明月她俩便一个比一个出挑。


    裴明月自不必说,内衬、腰带、鞋袜,无不是最好的。


    而闻叙宁更纤瘦高挑,松吟一眼就看到了她,乌润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走到她面前,把半边纱别到帽檐,温声道:“叙宁,快些用饭吧。”


    裴明月原本想打招呼,但松吟掀开薄纱后,她显然看呆了。


    “辛苦小爹,你可用饭了?”闻叙宁笑着接过,为他介绍身旁的呆鹅,“这位是裴明月,明月娘。”


    松吟这才看到她身边的裴明月,他忙伸手扯下纱帘,白腻的腕子在阳光下晃了一瞬,又被主人匆匆收回,他道:“裴娘子。”


    这一声如清泉潺潺,碎玉击石。


    裴明月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原来这是你小爹吗,可真是、真是……”


    她搜寻了半天词汇,奈何才疏学浅,硬是卡在了这里。


    闻叙宁笑问:“真是惊为天人?”


    “对对……唉!”裴明月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别开脸低叹一声。


    松吟咬着唇肉,有些无措,他满心满眼都是闻叙宁,刚刚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旁人。


    “好香,我来看看小爹做了什么好吃的。”闻叙宁掀开了食盒。


    饭食被他用干净厚实的布巾层层包裹起来保温,现在还冒着热气。


    户部的工作量并不小,某些账目还十分烧脑,她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闻叙宁端起油渣拌饭,白米饭油润润的,上面还有几块清脆的小腌菜,是松吟在村里时腌的,味道微酸,很是开胃,碗底还铺了清炒菜心。


    裴明月凑了过去:“好香好香。”


    “……裴娘子还没有用饭吗?”松吟抿了抿唇,趁她没有抬头,向闻叙宁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就只带了一碗饭,却不知闻叙宁这里还有一位饿狼般的同僚,这可怎么办呢?


    裴明月心痛地点头:“舍弟还没来。”


    他这幅为难到眼神求助的样子很有趣,闻叙宁默不作声地收进眼底:“好了,去拿你的饭盒,我分你一些尝尝。”


    “寄月娘大气。”裴明月朝她竖起大拇指,乐颠颠地回去取饭盒了。


    “……叙宁,你还够吃吗?”松吟蹙了蹙眉头,“你上值很辛苦,万万不能饿肚子。”


    闻叙宁:“嗯嗯,够的,待会明月的幼弟来送饭,她也会分给我吃。”


    幼弟。


    松吟的眉头缓缓松开,他低垂的眼睫遮掩了所有的情绪:“是吗。”


    “这次的菜心好甜,小爹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把手中的账簿搁置在了窗台,“不过,家里距离公署并没有很近,小爹这样来回跑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叙宁,我能看看账簿吗?”松吟看向那本册子的眼中都透露着渴望,他是真的很爱学习。


    闻叙宁欣然应允,侧身到他面前,说:“偷偷的,我帮你挡着点。”


    账簿什么的带不出去,但廊下还是公署的区域,在半开放区域偷偷看不算违规。


    裴明月在堂内品尝他的手艺,廊下空旷安静,她听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朝堂下发的总额是平的,”松吟悄声道,随后又觉得不对,歪了歪头,幕篱的轻纱也跟着偏了一下,“报销总额都是平的。”


    闻叙宁应声看去,那是他随手翻开了一页,自己并没有检查到那,便偏着头,就着他的手看:“小爹口算很快啊……等等。”


    如松吟所说,账都是平的,但有几笔转运损耗数值偏高。


    像是提前算好的数字。


    不细看是很难被发现的。


    她注意到度支司的人都是大致核验一遍,譬如松吟方才那般,下发和报销总额对得上便算过。


    户部的账太多,什么赈灾银,军费俸禄粮草,一本册子里几百上千条细目,一条一条核对,三天三夜都核不完。


    单看一笔并不起眼,但七笔叠在一起就是人为克扣。


    单看一笔,不过几钱几两的偏差,在浩繁赈银里不起眼的很,可将半年间,数路州县的银账全部归总,一笔笔叠算,那些零散的数目竟像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大。


    闻叙宁捧着那半碗饭,笑了一声:“小爹,你立大功了。”


    平账下藏着的,很可能是财政漏洞。


    户部的吏员们看账疲劳得很,面上过得去就行,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不细查,也不敢细查。


    查出什么大问题,得罪了上面的人,很可能丢了饭碗。


    松吟还在一点点核验,听她这样说,绷直了唇线:“叙宁也觉得不对,那,这件事要上报吗?”


    “先细细查一遍,看究竟能缺多少。”


    她的身份从基层做起是最合适的,沈元柔会把她放在这里,看来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了。


    京城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啊。


    “叙宁姐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唤她。


    闻叙宁回头看去,就见桃树下的裴青青。


    他没有带幕篱,带着少年人的朝气,那双圆润的杏眼里满是欣喜,身后仆从还提着精美的食盒,裴青青一见她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


    “……同僚的弟弟么?”她听到松吟在耳边低低地道。


    “是啊,很活泼的小孩。”闻叙宁道。


    裴青青接过食盒,木质食盒磕碰发出轻微相声,他就着窗台打开给闻叙宁看今日菜品:“今日有炙羊肉,桂花糕,还买了酥香斋的桃酥呢!”


    这只是第一层。


    裴青青还没来得及把第二层展示给她看,裴明月就大跨步迈出来,一个饿狼扑食,嘴里还念叨着:“裴青青,真有你的,不就问了你两句,至于吗……”


    “哎。”他急忙打断裴明月的话,再度朝闻叙宁看去的时候,看到她身后遮挡的一道身影,“……叙宁姐姐,这位是?”


    闻叙宁抬手要护住食盒,裴明月这女娘自己饿得一副快要魂归西天的模样,还不忘记给她夹菜,一边回她幼弟的话:“我小爹,松吟。”


    “原来是小爹呀。”裴青青松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笑,朝松吟道,“看着年轻极了,适才青青还以为是叙宁姐姐的郎君,心中还琢磨,叙宁姐姐要是成了家,京中不少郎君都要暗自垂泪。”


    松吟面上的笑有些勉强,他庆幸今日带了幕篱,这些人瞧不清他具体的面容:“青青年幼可爱,也心直口快。”


    如此幼稚,叙宁不会喜欢的。


    裴青青没听出哪里不对来,仍旧笑得很开心:“我今年一十六岁。”


    十六岁,正是鲜嫩的年纪。


    松吟想到自己的年龄,觉得心头堵的厉害。


    他真的听不懂吗?


    今日有松吟的重要发现,闻叙宁的速度也更快了许多,提前整理好部分缺口漏洞,卡在申时准时下值,被裴明月艳羡的眼神目送着离开了公署。


    一出门,松吟在公署对面等她。


    闻叙宁诧异:“小爹?”


    他应声回头,没有撩起幕篱,声音也有些闷,但仍旧是如往常般温柔如水:“叙宁今日好早。”


    “你等了多久?”


    松吟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一切物件,低头整理着:“两个时辰?”


    难不成,整整一下午他都站在这里吗


    闻叙宁:“下次回家等我就好。”


    他轻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早一点见到叙宁。”


    他不得不承认,今日见了裴青青,心中如火烧油烹,根本无心再做些什么。


    裴青青那么年轻,漂亮,裴家看上上去很有钱,他下午也打听过了,裴家只有裴青青一个儿子,他很受宠,家里认识京城的许多贵人。


    要是闻叙宁也心悦他,将来能得到很大的助力。


    裴青青在得知他是小爹后,也认为他没有能力抢走闻叙宁,才松了一口气。


    小爹和继女在一起,会成为笑话吧,那是乱。伦——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看上去岁月静好,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第32章 他已不年轻了


    闻叙宁察觉到他周身溢出的情绪:“小爹, 你有心事吗?”


    一声声的小爹,仿佛也在提醒他,他卑劣的心思是永远不会得到确认的。


    这对叙宁的名声很不好。


    他该藏好。


    松吟掀开幕篱一边的纱帘, 对她露出一个笑来:“没有。”


    他的表情如常, 就仿佛方才声音闷,只是幕篱遮挡她的视线所造成的错觉。


    松吟的幕篱都是半透, 到底有些不方便, 看着仙气飘飘,但还是会带来一些影响的。


    这里是叫他如临大敌的京城,松吟肉眼可见的小心谨慎,在没有在村子的时候松弛, 精神紧绷得太久, 会受不了的。


    “小爹若是不想戴, 我们就不戴了,你瞧裴青青不也没戴,没人说什么的。”闻叙宁宽慰他。


    结果不太如意, 她眼看着松吟的笑都僵硬了。


    闻叙宁回想了一下, 并没觉得自己说错。


    裴青青今日只戴了一条嫩杏色的薄纱巾, 缠绕在脖颈上,半遮半掩很是漂亮。


    松吟偏过了头, 有意躲避她的视线, 声音很淡:“我到底只是叙宁的小爹, 年纪比青弟弟要长, 容貌也不如青弟弟,如此行事实在是为叙宁丢人,还是戴上为好。”


    闻叙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朦胧的侧脸。


    怎么莫名就品出来一股酸味儿呢?


    所以她这位反派小爹方才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容貌焦虑、年龄焦虑吗了?


    闻叙宁觉得好笑。


    他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反派, 也会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吗?


    “小爹要是喜欢,戴上也行。”闻叙宁说着,见他伸出手要拉下一边的纱帘,复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小爹和裴青青站在一起,还是小爹更漂亮一些。”


    “……是吗?”他抿了一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才重新看向她。


    闻叙宁点头:“毫无疑问,当然是小爹更漂亮。”


    停滞在纱帘边上的手就这么收回去了。


    松吟轻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叙宁诓我。”


    “怎么会呢?”闻叙宁收回视线,慢悠悠地罗列松吟的优点给他听,“小爹漂亮温柔,我还没见过谁比小爹俊美,不仅如此,人又贤惠,做饭还好吃。”


    “小爹,还要继续听吗?”


    松吟彻底不说话了。


    直到进了家门口,摘掉幕篱,她才看见松吟还有些红、血色没有消退的耳尖。


    好像她说了什么很唐突,叫人难为情的话一般。


    闻叙宁发觉,他的皮肤真的很薄,一如先前为他按揉胃部,掌根稍稍陷进去,就能感知到他腹内的软韧,以及胃部的情况。


    明明长了一张清俊到略显疏冷的脸,却总是这么好逗弄,可真是……


    “叙宁姐姐!”裴青青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朝她挥手。


    杏色的颈纱随着一阵风飘荡,险些吹落,他忙把边角掖好,提着食篮上前:“我做了些糕点,叙宁姐姐快帮我尝尝。”


    说着,还很热情地掀开了食盒,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糕点来。


    “这是……桃酥?”她有些不太敢确认。


    瞧上去带着点绿意,一片生机。


    叫人难以下口。


    裴青青不觉有什么问题:“对,姐姐说你喜欢吃。”


    闻叙宁没想到他会把裴明月随口一句话记住,更没想到他会带着创新菜来这里找她。


    “多谢,你怎还跑一趟呢,”闻叙宁接过食盒,见他笑得开心,但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要进来喝口水吗?”


    客套话而已,结果这小孩儿当真了。


    “行呀,我还没有来叙宁姐姐家。”裴青青说着就要往里走。


    但松吟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裴公子,不巧,我们正要出门一趟,就不留你了。”


    他面上仍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此刻没有戴幕篱,只有颈纱还未来得及卸。


    看上去温雅有礼,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中间仍旧隔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薄纱。


    裴青青啊了一声,看向闻叙宁:“叙宁姐姐,你们去哪儿啊,我正好回家,可以顺路送你们……”


    “裴公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实在不顺路。”松吟面色不变,饶是裴青青怀疑他在针对自己,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从他脸上瞧出端倪。


    他皱了一下眉头:“叙宁姐姐……”


    闻叙宁:“确实不顺路,天色不早了,若是再不回去,你姐姐当要着急了。”


    他瘪了瘪嘴,把空空的食盒塞给仆从:“好吧。”


    马车远去,车上的裴青青还不舍地探出头。


    “小爹不喜欢裴青青。”闻叙宁道。


    她听起来仿佛在询问,但松吟清楚,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松吟是不喜欢裴青青。


    这样一个威胁到他地位的儿郎,天天在闻叙宁面前晃,还如此死缠烂打,不知廉耻,真要是哪一天把叙宁勾走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叫轻轻,他也叫青青。


    这种滋味儿很不好受,饶是闻叙宁夸他漂亮,他还是会想到裴青青更占优势的年龄。


    京城的美人众多,他真的算漂亮吗?


    真的能,入得了闻叙宁的眼吗?


    “是,我不喜他。”松吟终究还是承认。


    她掀开锅盖,就见里面热气腾腾的饭食:“为什么呢?”


    为什么。


    难道要他说实话吗,就说他知道自己年龄不如他,家世不如他,所以自卑了,自卑到扭曲了,只是看到裴青青想要与她亲密一点,他就受不了了。


    算了,松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接受不了坏结果。


    “叙宁觉得我很卑劣吗?”


    “那倒不会,不喜欢而已,怎么能用这么激烈的词来批判自己呢?”闻叙宁把糕点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看他把门关上才道,“今日多亏有小爹帮忙,否则还不知道何时能下值呢。”


    说到这,松吟打起精神来:“叙宁可算出缺多少银两?”


    他到底是松家的孩子,有着比别人更多的敏锐。


    闻叙宁神色凝重:“目前有大约十一万两白银。”


    这可是一块巨大的缺口。


    松吟屏住了呼吸。


    起初查到这些账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件事必然那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户部官员的惫懒他也是有所耳闻,但谁也不想被上面那些人动动手指碾死,哪怕看到也按下不表,可他的叙宁太正直,真的有往上报的意思。


    “叙宁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松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轻声提醒,“一旦处理不好,被有心人查到,牵扯出来,就会丢掉饭碗,甚至有性命之忧。”


    “查。”


    她说的斩钉截铁。


    “……好,我陪叙宁一起查。”


    松吟想好了,就算是死,只要想到能和闻叙宁死在一起,他也就不怕死了,死亡也可以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京城局势波谲云诡。


    闻叙宁在算,算沈元柔把她放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她往深里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各大势力。


    算赢了,极大欢喜,青云直上。


    算输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丢掉一条命。


    但她是金融分析师,擅长看数据和估值,追求长赚大亏小,她自始至终都是在算,而非赌。


    四月初,太师府。


    沈元柔任由正君裴寂为她按揉着额角:“你说,这位闻娘子敢不敢把她的新发现告诉我?”


    “妻主断定她会深究,”裴寂动作很轻,“我赌她会。”


    沈元柔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牵着他的手笑说:“是啊,我就是断定她会深究,有才能,能做好官,才把她放到户部。”


    裴寂幽幽地叹了口气:“妻主也有算错的时候,不是吗?”


    他说的是薛忌。


    “嗯,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元柔坦然承认自己判断出错,“薛忌在遇见我之前,被打压那么些年,她也是怕了,做事也开始畏手畏脚。”


    “但我这不是找了个胆子大,敢做又靠谱的娘子来么。”


    裴寂应声称是:“我想,驸马不日便来了。”


    想来人是禁不住念叨的,这厢两人刚提起齐居月,那厢太师亲信就把这位驸马娘子引了进来。


    “我就说咱俩的眼光好,太师大人,她可是通过我来给你递口信了。”


    “噢,她说了些什么?”沈元柔来了兴致,轻轻拍了拍正君的手,后者微微颔首退下。


    齐居月大喇喇地坐下,靠着软垫翘起了腿:“她很是谨慎呢,提起了这事,却没有细说,我瞧着她的意思啊,我们闻娘子是要与你当面谈。”


    说着,她不忘记拉踩:“比薛忌胆子大,我喜欢。”


    沈元柔摩挲着指根处的玉扳指:“其他的没提?”


    “没提!”齐居月摆了摆手,“人家不是那种人。”


    太师大人笑眯眯地说:“看起来你很了解她呢。”


    “算是吧。”齐居月没反驳。


    怎么不算呢,再如何说,她们也来自同一个地方。


    算同类。


    ——————————


    闻叙宁下值,朝树下看去,果不其然就见松吟又在等她。


    里来到京城这么些时日,松吟日日都来接她,风雨无阻,不论她如何说,松吟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还是会来。


    公署门口有棵老桃树,雨水一打,就哗啦啦往下掉。


    把松吟笼罩在一片粉白的桃花雨中。


    外面下着雨,耳边充斥着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松吟全神贯注地看着公署来来往往的女人。


    见她出门,松吟高兴地过来递给她一朵花,整个人也像是喝饱了露水一般精神,“院子里的海棠开的很好,你闻闻。”


    闻叙宁嗅了嗅递到她鼻尖的花,沁香清雅,还带着雨露和泥土的味道,有种松吟带给她的感觉。


    来接她下值,还特意把家里的花带来。


    “果然很不错,不过,小爹怎么还把它带来了。”闻叙宁接过盛开的海棠,只是想要细细的花茎,避免不了与他指节相碰。


    松吟的手缩回袖口,不自觉地捏着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我想让叙宁早点闻到。”


    虽然早一些闻到和晚一些闻到是一样的,但松吟还是想第一时间把香气带给她。


    闻叙宁接过伞柄,和他慢慢在雨中听着耳边的哗啦声:“我该好好谢谢小爹的,让我来想想,怎么感谢呢……”


    松吟好像总是很热衷把一些新鲜事物分享给她。


    还有一点依赖。


    像那只有分离焦虑症的流浪小猫。


    “不用不用,”一起挤在不大的油纸伞里,两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免混合在一起,这种感觉很美妙,松吟面颊都泛起了薄粉,正要说什么,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叙宁,我们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不要你了(恶魔低语)


    本章留评有随机红包降落


    第33章 找个上门妻主


    “等我一会。”闻叙宁把伞柄塞给他。


    松吟有些茫然, 凌乱地站在那,看着她用手遮着雨跑进一家店。


    雨水有些急,他眯起眼睛, 也没能看清牌匾上的字。


    裹着雨水的春风有些凉, 这条街上满是书墨、小食的香气。


    “阿嚏!”他偏头打了个喷嚏,慢慢为自己拢好发丝。


    “真是好大的雨, ”闻叙宁忽然钻进油纸伞里, 鬓发和外衫已经淋湿了,凉凉的,碰到了他的胳膊,“小爹冷吗, 我们回去换件衣裳。”


    松吟被吓了一跳, 见是她, 又放松了一些,蹙起一点眉头看着她:“身上湿透了。”


    会感冒的。


    他还要说什么,就见闻叙宁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还冒着热乎乎的香气。


    闻叙宁笑眯眯地看着他:“生辰喜乐, 小爹。”


    “……生辰?”松吟怔愣了一下。


    生辰吗, 从松家落寞后,他就再没有过过生辰。


    松府是在他生辰那日被抄家的, 那不是一个该被庆祝的日子。


    但他抬起眼睛, 就撞上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眸, 像是突然被什么包裹住了, 就连喉咙都在发紧,紧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上次我们经过这里,我看你不停朝这边望,是想吃糕点了对吧?”闻叙宁虚虚揽着他, 却不敢真的碰到,否则松吟的身体素质,回去是要发热的。


    “谢谢,叙宁。”他弯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可是,这家很贵很贵……”


    松吟知道,她的俸禄并不够如此挥霍。


    吃糕点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闻叙宁失笑:“能有多贵,好了不说这些,今日寿星最大,我们快回家许愿。”


    他嗅到了淡淡的发香。


    心如鼓擂,呼吸都不自觉加快了,松吟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奇怪的感觉,他只知道这是他无法控制的悸动,在看着闻叙宁近在咫尺的脸时,甚至想要、想要贴上去,把自己献给她,想得到她的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松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对上闻叙宁的眼睛时,总是会心跳得很快,那种患了心疾的感觉,叫他想要大口呼吸。


    不过松吟很快就想明了缘由:叙宁是鬼,能看透人心。


    那他龌龊的想法,岂不是在此次对始终暴露了?


    头一次,松吟那么希望闻叙宁不是鬼。


    闻叙宁打开油纸包,她们赶回来的很快,糕点还是温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给小爹多买了几样。”


    就是可惜没有生日蜡烛。


    那小莲花灯估计会讨松吟喜欢,能几天几夜滴滴答答地给他唱生日祝福,一下都不带停的。


    一包糕点,里面有五块,每一个都精致漂亮。


    “叙宁的衣裳都湿了,我为叙宁更衣。”他款步上前。


    “不用了,”闻叙宁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朝他道,“去换你自己的,小心受凉。”


    松吟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愈发落寞。


    闻叙宁好像不喜欢他这样,每次都会拒绝。


    可他又不是没脸没皮的小倌,他也是少爷,受过严格的规训和教育,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亲近她了。


    好想被她抱,叙宁的臂膀温暖有力,要是能抱一下他就好了。


    松吟捧着换下来的外衫,埋头深深地嗅着,蹭了很久,失望地抬起了头。


    身上有关她的味道已经被风吹散了。


    明明一


    起呆了很久。


    “小爹,你头发乱了。”见他换了身衣裳出门,闻叙宁点燃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半截蜡烛,凑活做生日蜡烛摆在糕点前。


    松吟忙低下头打理,但始终没有照顾到那一缕可怜的发丝。


    “……过来,我帮你,”闻叙宁按住他的肩膀,以指做梳,把那一绺绕到他耳后,“该许愿了。”


    他乖乖点头,在温暖的烛光下,也不再显得孤冷。


    松吟双手合十,刚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什么:“叙宁,可以许几个愿望?”


    他想,闻叙宁那边的要求和他这里应当是不一样的。


    闻叙宁撑着脸看他:“几个都好,嗯,一般是三个。”


    三个愿望吗?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松吟的眼睫浓密,轻轻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他保持这个姿势良久,看着很虔诚,那双淡色的唇瓣开开合合,像院儿里浸了雨水的海棠。


    “小爹,愿望是要说出来的。”


    松吟的眼睛有些迷茫,思索道:“可是在寺庙许愿,是不能被念出来的。”


    闻叙宁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不念出来的话,谁帮他实现这些愿望呢。


    真的期待神仙来实现吗?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眼前惹人怜爱的小爹,就是那杀人不眨眼、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引来天怒人怨的大反派。


    闻叙宁循循善诱:“这里不一样,只有我们两个,说出来也没有关系的,神仙才能听得清楚一些。”


    松吟觉得有道理,温热呼吸在双手合十的缝隙里,短暂带来一些暖意:“我希望叙宁官途顺利,事事顺心。”


    他把两个愿望二合一了。


    闻叙宁颔首,这个她努努力可以实现,需要时间。


    “叙宁身体健康……”


    “小爹,”两个愿望,都是关于她的,松吟就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吗,闻叙宁叫他,“你呢,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我……”松吟抿了一下湿润的唇瓣,看起来很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的那个,已经许过了。”


    闻叙宁:“也可以再说一次,我也很好奇。”


    “这样不好。”


    “可你不说,愿望怎么能实现呢?”


    松吟拗不过她,紧张地捏着袖口,眼睫都在跟着颤:“……我想,和叙宁一起过很多生辰。”


    这个很难实现。


    闻叙宁看着他把头扎得很低,一副犯了错躲避惩罚、不想面对的样子。


    他总是被伤害,不想离开她,对人性失去信心也实属正常。


    但齐居月的话犹在耳畔:“以你的才干,是不该被任何人和事影响的,闻娘子,何必被冲喜的名头所累。”


    “身处京城,你没有什么秘密,名声差的人能爬多高呢?和他分开与你们都好,你知道自己的处境,连累他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松吟胆子小,让他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身边,还不如给他找个上门妻主,自此安稳一生。


    “也不是不行,”她看着松吟脸上一片空白,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继续道,“我给小爹找个上门妻主,这样一来,每年生辰还是我陪着你。”


    “……”松吟又低下了头。


    他没有说实话。


    其实他刚刚许的愿,是和叙宁一直在一起,如果可以就做她的郎君。


    松吟知道自己不配,哪怕清楚这一点,还是抱着一点希冀如此恳求着神明。


    他太想和闻叙宁永远在一起了。


    只有真正做她的郎君,才有资格挡住那些觊觎的视线,他不想把这样好的闻叙宁分享给任何人。


    闻叙宁的好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可如果他是闻叙宁的结发夫郎,会不会就不同了?


    松吟捧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咬着,让香甜油润于唇齿间流连。


    “我知道一个人不错,也许你们可以见一面,看看感觉。”闻叙宁回想着,同他道。


    松吟没有吹灭蜡烛,他唇角还保持着那个笑容,面容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


    正当她以为松吟要如上次那般拒绝时,却听他道:“都听叙宁的。”


    她有些意外,但也只道:“好,那我同她说一说,约好时间让她过来,小爹看喜不喜欢。”


    松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浑身冷得厉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哆哆嗦嗦了很久,那种冷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他的五脏六腑都因为闻叙宁的一句话、因为今日这一场冷雨冻成了冰。


    松吟撑着床榻,想要干呕。


    他很努力的想要留在闻叙宁身边,明明前些时日,她们相处的很好,好到他以为自己卑劣的想法都有希望,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闻叙宁的夫郎。


    但他忘了,闻叙宁不喜欢他。


    松吟不想承认,只要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都像被狠狠撕裂,那种痛会令他死去,松吟没有勇气面对。


    “哈啊……”他攥着床沿的手绷紧到极致,指尖的血已经渗进木料里。


    心脏还在抽痛,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蜷成虾子,松吟却咬着牙不肯再吭声。


    干脆痛死算了。


    笃笃笃——


    敲门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痛得他听不真切。


    松吟想要爬起来去开门,却听到闻叙宁撑着伞出门了。


    “我找松吟哥哥。”来人道。


    闻叙宁侧身让他进来:“你是?”


    “我是松吟哥哥的好友,姓年,住得不远,来看看哥哥。”他朝着闻叙宁行了个礼,看上去举止优雅,像是哪家的公子。


    来京许久,从没听松吟提起他有朋友。


    闻叙宁在他屋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小爹……”


    “松吟哥哥,我是年香。”年香的声音比她更快。


    他想要进,却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我、我可以进去吗,哥哥?”


    屋里安静了很久,好半晌,她听到闷闷的一声“嗯”。


    听上去没有什么力气。


    今日下雨,松吟身子本就不好,闻叙宁有些担忧:“小爹,你生病了吗?”


    “我没事,小年进来吧。”


    年香是他幼年的玩伴,树倒猢狲散,当年无人敢提及松家。


    只是再相见,他不再是欢脱的小公子。


    “哥哥!”他扑到松吟怀里,压得胃生疼。


    松吟偏头干呕了一声,吓得他跳开,随后想到什么,看看闻叙宁的身影,又看看他,不可置信地道:“哥哥你……”——


    作者有话说:小年:你们你们!


    第34章 是不是有孕了


    松吟已经痛的没了力气, 撑着身子看到他表情怪异:“……什么?”


    年香神色凝重,慢慢凑上去,同他耳语道:“松吟哥哥, 你是不是有孕了?”


    “你、你胡说什么。”松吟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不是已经痛得没了力气,估计会躲得远远的。


    “啊, 她还不知道吗?”年香的神情更为复杂, 见门外的闻叙宁闻声转头,缩回脑袋,“抱歉抱歉,那我悄声些。”


    松吟只觉得头也开始疼了:“……小年, 我是她的小爹。”


    年香握着他的手, 转头叹了口气:“我刚刚听到了, 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


    “我的意思是,小爹怎能怀上继女的……这是不伦啊。”


    这话一出口, 他和年香都愣住了。


    他也知道, 这是不伦。


    松吟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年香倒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松吟哥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们……”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同他耳语:“以为你们偷偷在一起了!”


    “老师说过不能这样的, 否则对男子声誉不好。再有呀, 我看这位闻姐姐是个能人,松吟,你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


    耳边的声音有些缥缈,松吟按了按绞痛的胃, 勉强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人人都说他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不嫁给闻叙宁,只做个挂名小爹,又算哪门子的好日子?


    她们两个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冰,松吟明明怕冷,却捅不破,也不敢捅破。


    闻叙宁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却问不出什么。


    他依旧会在天蒙蒙亮时起来,用香喷喷的发油为她梳头,目送她离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梳子上的发丝好像比往日多了几根。


    松吟一根根摘下,从衣襟的心口处小心翼翼捧出整齐的帕子来,里面裹着她掉下来的发丝。


    “应该是够了。”松吟一根一根拨着。


    他咬断红线,将她的发丝缠绕、绑好,重新放在心口。


    ——————————


    调查的事被太师批准,闻叙宁与她相约在榄风楼,详谈了此事。


    沈元柔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这件事是一份苦差事,需要小心谨慎,很容易被人盯上。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好你的安危。”沈元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话锋一转,“对了,你家中那位,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闻叙宁:“……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别多想,我只是说,从松家获罪后,这十年也是苦了他,听闻他丧偶,总也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跟在你身边,”沈元柔见她神色无异,道,“我认识几个好人家,家风清正,不介意他的过往,若你愿意,我来牵线。”


    从理智上来说,这是一件对松吟而言极好的事。


    她知道松吟不想走,可正如沈元柔所说,总是待在她身边又算什么呢?


    松吟不该这样依赖她。


    如此,对他的声誉、将来,都是很不好的,要是拒绝太师,将来能否再找到如此条件的。


    如若松吟嫁得好,后面就不用再如此辛苦,那边有心,或许会拉她一把,不拉也无所谓。


    “多谢太师好意,容我考虑一番。”


    沈元柔没意见,笑说:“这是自然,你回去问问他,到底那是你的小爹。”


    原以为这件事要下值同松吟好生商量,谁知松吟来送饭时主动提起此事:“是我让叙宁为难了吗,我……都听叙宁的。”


    一阵风吹过,花瓣也簌簌飞落。


    松吟的确是她最亏本的一笔帐,不得已而为之,但她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照理来说,松吟肯嫁个好人家,就是回报率很高的一件事。


    “没有,小爹,不要胡思乱想,”即便他极力掩藏,闻叙宁也看到他的彷徨,“好了,你还能再考虑考虑。”


    “寄月,我……”


    松吟的声音被人打断,那同僚颇为惊讶地看过来:“你说你家这位是……啊,该怎么称呼?闻娘子,这不太好叫吧?”


    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松吟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今日又给叙宁丢人了。


    因为这该死的身份。


    “有什么不好叫的,介绍一下,这是我家里人。”闻叙宁坦荡地错开遮挡他的身子,幸而有幕篱遮挡,否则他真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家里人啊,我记得这是令慈的……”


    “闹够了没有,”裴明月从屋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她肩膀来了一拳,打得吏员一个趔趄,“再让我听见你狺狺狂吠,就不是这一下这么简单了。”


    “裴明月,你!”她狼狈地撩了把头发,刚要回击,见裴明月圈了拳头就不敢吭声,愤愤地拂袖而去。


    裴明月嗤了一声:“瞧见没,都是一帮色厉内荏的。”


    闻叙宁看他一直垂着头,只当是吓到了,安抚道:“小爹,先回家去,好吗?”


    松吟没有说话。


    庭院里静默了一会,裴明月探头来:“吓到你了吗,还是生气了,我再去帮你揍她一顿解解气,好不?”


    “不了,多谢裴娘子。”他慢慢摇头,朝闻叙宁笑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家,叙宁。”


    整个人周身都透着失落的味儿。


    “你小爹不高兴了。”裴明月胳膊肘捅了捅她,“究竟为啥啊,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哄?”


    她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闻叙宁按着额角,一个头两个大:“嘘、嘘,让我想想。”


    她还是头回见这位小爹生气呢。


    “嗐,我说你可别想了,”裴明月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我没见你跟儿郎们相处过,估计是个不懂男儿心的,不如你想想,他先前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她并不是没有跟男人们相处过,只是那些被她包养的男人想要什么,都会同她讲,给他们钱花,这些男人就很高兴。


    闻叙宁还没有碰到过松吟这样,几乎问他什么,他都说不要的。


    不过松吟的喜好。


    闻叙宁认认真真地回想,发觉她和小爹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更多是她给什么,他高兴地弯一下眼睛,对她说谢谢。


    永远都是那副得体又内敛的模样。


    裴明月见她这副模样,一语道破:“想不到?”


    “那他平时情绪不好,你是怎么安慰他的呢?”


    她回想了一会,说:“给他糖吃,轻轻地抱一下,拍拍背。”


    裴明月讶异:“哄小孩儿一样,这能行吗?”


    “行。”她点头。


    不仅行,松吟还很吃这一套。


    最开始这样做的时候,松吟吓了一大跳,身子都是僵硬的,可后来他好像习惯了,还挺喜欢的。


    他被人欺负的那次,甚至边哭边往她怀里钻,蹭着她的衣裳,那件新衣裳全擦了他的眼泪了,又湿又凉,最后是松吟很不好其实地同她道了歉,把衣裳给浆洗干净了。


    闻叙宁不由得想起他的眼神。


    松吟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会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弯着眼睛或是抿着唇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而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信任、依赖和崇拜。


    在她垂眼看过来的时候,松吟有时候就会飞快地移开眼,攥着她的衣襟假装无事发生。


    裴明月见她脸色古怪,问:“又怎么了寄月娘子?”


    她清了清嗓,按着裴明月的肩膀坐在屋檐下,“明月娘,要是有儿郎不敢看你,有时候还躲着你,能是什么意思?”


    裴明月一听还了得:“肯定心虚呗!”


    松吟慢腾腾地挪回家里,抱紧了自己。


    他早就闻到闻叙宁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脂粉香,那是榄风楼的味道。


    他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那些人要把他卖到榄风楼,那里的男人,身上都是一个味道。


    他就算是死,也记得榄风楼究竟是什么味儿。


    闻叙宁去榄风楼做什么呢,是因为他只是小爹,无法伺候她吗?


    年香的话又从耳边响起:“松吟哥哥,你是不是有孕了?”


    松吟想到了什么,掌心覆在温热的小腹上:“有孕……”


    如果他怀了叙宁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永远在她身边了,哪怕,只是做侍,或者无名无分,他都不介意的,只要能一直跟着她。


    要是能一直跟着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松吟哥哥,”年香从门缝里朝他挤了挤眼,“出去玩吗?”


    “……你总是跑出来,祖母不会说你吗?”


    “才不会,祖母这段时间呀,真是怎么看我怎么顺眼,说我是乖囝囝呢。”年香看上很是得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好哥哥,我们出去转转吧,瞧你老这么不高兴,我心里也可不是滋味了。”


    松吟拗不过他,和他挽着手,硬是被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年香主动问:“松吟哥哥,你身子还是不爽利吗,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呀?”


    “我……”面对十年前的好友,松吟还是轻声说出了心里话,“我在担忧婚事。”


    年香点点头,理所应当的认为是闻叙宁的婚事:“那确实该好好合计,不过我觉得,闻姐姐这样厉害的娘子,想要怎样的郎君没有呢?”


    他没有注意到松吟唇角的笑意很僵。


    松吟的声音裹了团纱一般,不那么光滑,所有酸涩都透过孔眼漏了出来:“那,你说什么样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她呢?”


    “像闻姐姐这样的人,娶个家世清白、有助力的郎君才好。”年香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完,见他出神地扣着袖口,问,“哥哥发什么呆,我说的不对吗?”——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为了得体,表面总是这样^ ^


    第35章 有喜欢的人了


    “对, 应当如此的。”


    没什么不对的。


    年香点头:“她如今只是吏员,将来的路还长着,娶个能帮扶她的男子, 将来的路才好走些, 只不过要苦了松吟哥哥了。”


    松吟尽量维持住得体的笑,后背已因为他这句话生出冷汗:“怎么就苦了我了。”


    “闻姐姐成婚, 你现在是她的小爹呀, 肯定要忙着张罗,”他挽着松吟的手,叹了口气,“她成婚后, 你住哪儿呢, 和新婚的妻夫住在一起吗?”


    到底是不方便的。


    他来看松吟的时候就注意到, 闻叙宁和他的房间共用一面墙,没成婚便也罢了,要是成了婚, 可万万不能如此。


    将来闻叙宁有了女儿或是儿子, 一间房也不够住。


    松吟走神了很久, 听他说话就点点头:“我再想想办法。”


    今日闻叙宁同僚的恶意为难,明显是在针对她, 说到底, 还是怪他没本事, 如果松家还在, 那些人断不敢如此对待叙宁。


    这日,他没有像往日一般去接闻叙宁。


    闻叙宁方下值,回家最近的路要经过榄风楼,平日都还好, 今日不知怎么,街边上跪着一个漂亮又可怜的少男,见她来,扑通扑通地磕了几个头:“求求您,小姐,您救救我吧……”


    闻叙宁忙躲开,打量着他:“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是外县人,来京城没几日,快要活不下去了,”少男泣涕涟涟,又生得瘦弱,哭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像只小老鼠,好不可怜,“她们叫我卖身,我不愿,我手脚麻利,能伺候人,也伺候得很好,让我来伺候您吧,小姐……”


    “街上来来往往这么些人,怎么独独朝我说这些?”虽是说着这样的话,可闻叙宁面上还是挂着温和浅淡的笑意,看得他呆了一瞬。


    少男小声说:“我觉得娘子性格好,不是刁难仆从的主儿……”


    闻叙宁失笑,她屈指抵了下唇,想到了松吟。


    当初就说给他买一个仆从来照顾饮食起居,好叫他以后不那么辛苦,松吟说什么都不同意,总是担心花钱,这下老天都嫌她们拖得时间太久,把人送到她回家路上来了。


    “会做饭吗,有无疾病?”闻叙宁拿出当年应聘实习生的模样,态度平和,“对工钱的要求是多少?”


    “……小姐要我?”他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高兴地连连摆手,“我身子很好,什么病都没有,做饭好吃,我也不要工钱!”


    还有这等好事?


    闻叙宁扬了扬眉头:“那走吧,跟我回去。”


    她心里还装着松吟的事。


    他显然是很不高兴了,就连下值都没来接她,明显是因为今日的事赌气。


    裴明月这方面格外有经验,她身边的男子太多了,各个都想嫁进裴家,做裴家的正君,男子的心思这一块,她硬蛋该是更懂的。


    只不过,她想不到松吟心虚什么。


    松吟有什么可瞒着她的呢?


    推开院门,她就见松吟坐在石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到这边的动静,松吟一见是她回来了,立刻把上面的纸张压到底下:“叙宁,你回来了……”


    看上去确实有些心虚。


    她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爱好,松吟不想她看到,闻叙宁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嗯,你今天很不高兴吗?”


    松吟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来问:“……我是有些,不过没关系,与她们也没关系,是我自己。”


    他说着,大着胆子朝闻叙宁望去。


    视线也定格在她身后藏着,却露出半边身子的少男身上。


    松吟哑然,探究的目光投了过去,像在等一个解释。


    “这是……”闻叙宁顿了顿,才想起来忘记问这人的名字了。


    “仆唤小枝。”小枝连忙道。


    个子不高,确实是一小只。


    “人还不错,留下来伺候你吧,”闻叙宁走到他跟前,把鬓边的发丝给他掖好,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安抚,“小爹,别生气了,王吏员已经被教训过了,也长了记性。”


    “没人再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这个角度全然遮住了小枝的视线。


    松吟深深地嗅闻了那股熟悉的、叫他心安的香气,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晕倒了。


    如此想着,松吟的身子就真的软了下来。


    “怎么了?”闻叙宁忙扶住他,这个动作更像是一个拥抱。


    “没什么,只是好累,”松吟的额头低着,就这么抵着她的锁骨,“叙宁,我好累……”


    “我扶你回去歇息。”


    “不,先等等,”松吟看样子缓过来不少,不再全然倚着她,素白的指尖遥遥一指,“这位……小枝,留下来做什么呢?”


    小枝被点到名,吓得一哆嗦,忙朝着他跪下:“小枝什么都会做,小枝能做饭洗衣,能给主子梳头,上街采买,什么都能做!”


    他生怕再被赶出去,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那双眼睛带着祈求再度看向闻叙宁。


    她戳了戳松吟的胳膊,悄声说:“你看,人很麻利,底子也干净,很不错呢。”


    最重要的是不要工钱啊。


    管吃管住就行,还是无依无靠独身一人,这就免去了很多麻烦。


    “叙宁说不错,”松吟慢慢走上前,微笑着遮挡住小枝看向她的目光,“那你就留下来伺候吧。”


    他嗓音那么温和,只是眼底没有什么温度,闻叙宁只看到小枝紧张地连连磕头道谢。


    怎么吓得他这副模样,要不是她清楚松吟的为人,只当小枝是看到什么恐怖非常的东西。


    户部的任务繁重,她依旧多记了一些来家里看,小枝和松吟都进了厨房,没一会,院子里就飘出阵阵香气。


    今日有肉吃。


    闻叙宁口腹之欲并没有那么重,但打上许久没有吃肉,也难免会想。


    “家主,该吃、吃饭了。”小枝哆哆嗦嗦地端着菜盘子,放到桌上叫她。


    笔迹未干,她搁到窗台上晾着:“诶,这是谁的手艺?”


    小枝嗫嚅:“是……”


    “是我的。”松吟端着碗筷进来,打断他的话。


    小枝就忙低下头。


    这一切都被闻叙宁尽收眼底,她顿了一下,笑说:“怎么又亲自下厨了,我把小枝带进来是为了让你轻松,你需要休息。”


    “无妨,”松吟依旧温和,站在桌边给她盛饭,“做给你吃的饭食,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他的腰还是那么窄。


    前些时日她找了块不错的碎花布料,给松吟做围裙,他系着围裙的模样看上去更贤惠了。


    一副居家温柔人夫的感觉。


    她一直都喜欢这一款。


    只是,围裙要是能缀上蕾丝边边,看上去还能更可爱一些,松吟有些近视,有时候瞧着她远远走来,还要眯起眼睛来瞧,带上金边半框眼镜会更有味道。


    “叙宁,在想什么?”松吟叫她。


    她笑着接过那碗饭:“没什么,一些账目。”


    罪过,这可是她的小爹,又不是玩什么变装游戏。


    松吟默不作声地准备好一切,坐到她身边,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进食。


    唯有小枝远远地站在一边吞咽口水。


    闻叙宁瞧他可怜,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吃吧。”


    小枝连声拒绝:“我是仆从,怎么能上桌。”


    “过来吧,没事。”


    他一边小心打量着松吟的脸色,一边远远地挪到他对面,这个位置倒是离闻叙宁更近了一些。


    松吟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


    他老远就闻见了小枝身上属于青楼的味道,明明是狐狸成了精,勾引着他的闻叙宁收留她,来到家里,还偏要在他面


    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闻叙宁尝到肉的味道后看了他一眼,又埋头闷了一大口米饭。


    好咸。


    怎么能这么咸。


    没哄好吗,不应该的,刚才轻轻抱着他安慰的时候,松吟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从厨房出来心情又变差了。


    松吟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好,谁招惹他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挪到小枝身上,小枝正紧张地吃着饭,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刚一与她对视,又撞上松吟的,吓得呛咳了一声。


    “好生吃饭,莫要东张西望。”他声音淡淡的。


    “是……”


    闻叙宁看明白了,不过这两人事先又没有见过面,这可能就是天然的敌意。


    不过目前没办法,谁叫小枝不要工钱呢,松吟要是真的极其不喜欢他,那也要等有合适的人选了再换,不然她不在的时候,松吟会很孤单吧。


    有小枝留在这里,还能帮他跑跑腿,干点活。


    天色渐晚,松吟把收拾碗筷的活交给了小枝,自己则留在她身边,给她磨墨。


    耳边是墨条与砚台缓缓摩擦的声音。


    “小爹,今日到底为何不高兴,真的不能同我说吗?”闻叙宁蘸了墨汁,侧眼看他。


    松吟站得笔直,如松如柏,好像伺候笔墨是很严肃的事。


    闻言抿了一下唇,见小枝还在厨房忙碌,声音很轻地说:“她们都知道我的身份,还用这件事取笑叙宁。”


    “我很不高兴她们这样对你,她们不该欺负你。”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做叙宁的小爹。”


    他从始至终不高兴的都是闻叙宁被人这样对待,其次是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身份。


    “不想做我的小爹了?”闻叙宁眼底的笑那么温和,就这么笼罩着他,松吟时间忘了磨墨,“那你想做什么呢?”


    她话音刚落,又见松吟做出心虚的模样。


    烛影晃动,映的没人脸颊微红。


    她说:“小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一款相比恋爱,更喜欢包养的女人


    第36章 根本不喜欢他


    她果然敏锐, 一句话就戳中了松吟的心思。


    他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对上闻叙宁的眼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唇瓣碰了碰, 松吟听见自己说:“是。”


    “啊,真是如此吗?”闻叙宁捏着笔杆, 到底还是起身按着他的肩膀, 叫松吟坐在了身边,“哪家的娘子呢,人品如何,对你如何?”


    肩上的掌心温暖柔软, 她的气息突然逼近, 呼吸的节奏也不再受他控制, 随着距离的拉近陡然加快。


    只是被她这样覆盖着,松吟就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还、还是没有影儿的事呢。”他别过头不去看她。


    松吟不敢再同她对视。


    闻叙宁是鬼,又擅长洞察人心, 之前他的心思就都被闻叙宁给看透了, 那这次呢, 这次小心点,能不能瞒过去。


    他修剪圆润的指尖都陷进了掌心, 忐忑不安的在静谧中掐着自己,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闻叙宁收回手, 见他有些慌乱地回头:“在哪认识的总能告诉我吧?”


    平心而论, 她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感觉。


    先前她是张罗着要松吟嫁人,是碍于他的反派身份,毕竟谁也不想和心理变态的杀人狂在一起,可两人相伴这么长时间, 她也知道松吟究竟有多可怜,就算是块石头都捂出感情了,哪里真舍得把他嫁出去。


    更多是自己养了很久的白菜,脆脆嫩嫩新鲜可人,结果被什么给拱了。


    松吟观察着她的神情,试探道:“叙宁舍不得我吗?”


    “是啊,”闻叙宁把笔墨干涸的纸张收起,整整齐齐地叠好,“小爹要是嫁人了,不就剩我自己了。”


    倒不是说自己不能过。


    只是她已经习惯松吟在的日子,由奢入俭难了。


    “寄月,我不嫁人了,”松吟大着胆子握住她归纳好纸张,刚抬起的手,轻轻地覆上去,“没关系的,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这个不行,”闻叙宁好笑地抽回手,看到他眼底的失落,“我只是感慨。你要嫁给喜欢的人,两情相悦,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要是不想告诉我,那就再等等,等你觉得有眉目了,来同我说,我定为小爹准备丰厚的嫁妆,给你出面说亲。”


    没有想象中的担忧和逼问。


    没有女人愿意和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子,闻叙宁把他拱手相让,是根本不喜欢他。


    很久,松吟露出一个笑来:“我知道了。”


    院内传来沙沙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有条不紊。


    闻叙宁的视线投向院内人影,烛火将深不见底的黑眸映的明明灭灭:“倒是把干活的好手。”


    她话音刚落,一股清新如雨露、松柏的香气就贴了上来。


    松吟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可是叙宁,他……他真的没问题吗?”


    这股香气格外能扰人心神,笔搁到砚台上,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你也发现了?”


    松吟愣住:“发现什么?”


    他注意到那个“也”字,眼睛忽而睁大。


    闻叙宁稍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舒展的姿势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少男,在榄风楼门口跪着求人收留。”


    松吟捏了捏拳头,脸色很不好看:“又是榄风楼。”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闻叙宁方才沉浸在思绪,没能听清他说什么,便转头看他:“什么?”


    “没事。”松吟抿了一下唇,起身给她倒水。


    “榄风楼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他能跪上许久都等不来一个所谓好心又良善的人吗,”她接过松吟递来的一盏清水,和他坐在一起继续道,“鸨公如此精明,岂会任由一个漂亮少男跪于一旁祈求而无动于衷?”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仿佛只是在同他说今夜的星子。


    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一眼就能叫人识破。


    她不禁好奇,这究竟是故意要她看出来,还是这幕后主使本身就是个不精明的。


    松吟的声音冷冽:“而且他跪得太是时候了。”


    早不跪晚不跪,偏偏闻叙宁下值的时候朝她跪。


    “对,”闻叙宁轻笑,“小爹真是够敏锐。”


    松吟想到了什么:“那你还让他进门。”


    他看不懂闻叙宁眼神里的光,被她注视着,就能平静许多:“我想知道,是谁在盯着我。”


    与其让幕后之人费劲地把人塞进来,不如她主动出击。


    闻叙宁的嗓音温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如今小爹在他身边,我也好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叙宁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娘。


    松吟心底那点担忧跟着烟消云散,随之变成了什么温暖饱胀的东西,让他的胸腔都变得充盈起来。


    起先他还以为是叙宁去了榄风楼,是小枝引诱了她,可却忘了叙宁是不懂这些事的。


    “你也觉得他漂亮吗?”松吟问。


    “……能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应该丑不到哪里去,”闻叙宁端详着他的身影,身段还好,模样不错,只是比起松吟确实差远了,“还不错的。”


    “……我会好好看着他的。”松吟别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原主事翻着册子,敲了敲最上方的一行字:“盐引的账目是谁负责的?”


    她的视线扫过在场一众吏员。


    李除抻长了脖子:“裴明月的。”


    裴明月见原主事看过来,缩


    了缩脖子:“主事,不是我,你问问别人呢?”


    每日任务庞大,谁还能记得这一两本是谁负责的。


    原主事没看她:“裴明月的字狗爬一样,这不是她的。”


    说着,她的视线已经落在闻叙宁的身上:“闻娘子,这是你核对的吧?”


    此言一出,裴明月倒吸一口凉气,捏了一下她的大腿。


    账目的事从来都是可大可小。


    但涉及到盐引,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闻叙宁翻开账目,一目十行地看着,听原主事道:“前不久刚立了小功,得了夸奖,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主事,您清楚我,账目上的事我从不敢马虎,这账我核对过,但而今数值明显不对了。”


    “……闻娘子,剩下的话也不必再说了,证据确凿,上面的意思是,而今你涉此案,自当静候查办,即日起停职待审。一应公务暂交她人署理,随时听候传唤问话,外出串供必从严究办。”


    闻叙宁眯了眯眼。


    裴明月见状,忙替她说情:“主事,你也知道,叙宁心细,不可能犯这样的错,明摆着是有人诬陷,再说了,我们这的账目多的根本忙不过来,少一人,不知又要拖到何时……”


    “好了,这都是上面的意思,裴明月,做好你的事,莫要再叫我看见你偷懒。”户部主事的目光停在她身上,“闻叙宁,可听清了?”


    “是。”她道。


    盐引的帐究竟如何,她还是很清楚的。


    闻叙宁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绝对的信心,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错。


    原主事一走,裴明月可忍不了了,她叫住李除,咬着牙质问:“有意思么,这下你又有什么好处,我看你真是鞠躬尽瘁,至死方休,户部可都要跟你学才好!”


    “我说裴明月,你疯了?!”李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指着闻叙宁笑出了声,“诬陷这样卑劣的事,你怀疑是我?”


    “你是什么高尚的人吗?”裴明月抓起她的领子,就要把人拎起来。


    可怜李除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身子又不好,就算倒回十年前,都不一定是裴明月的对手,只能吓得哇哇叫,一时间值房乱作一团,拱火的、拉架的、看热闹的,就是没个劝架的。


    显然,大家早就看不惯李除了。


    这事儿究竟是不是她在搞鬼,没人在乎,大家都想看裴明月狠狠揍她一顿出出气。


    “明月娘,停手吧,不是她。”


    裴明月的手顿住,就维持着拎着李除脖颈的姿势,转头看她:“寄月,你有什么头绪了?”


    “嗯。”闻叙宁埋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转眼那边空荡了许多。


    裴明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叙宁,你……”


    “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笑着拍拍裴明月的肩,“可惜吃不得你幼弟带的饭了,你家厨子真是很不错呢。”


    小院。


    京城好公子不少,松吟打听了许久,把正君的名单都列了出来。


    都是一些家世不错,又有才学的公子,至于脾气秉性,还要进一步筛选,最终才能拿给闻叙宁过目。


    他的指尖一个个往下数,最终停留在裴家,裴青青的名字上。


    要是松家没有落寞,他不是叙宁小爹的话,他的名字也会在这上面吧。


    “小枝,别忙了,去休息一会。”他没抬眼睛,声音很淡。


    小枝听话地放下扫帚:“是。”


    这一上午他发现了,只要不涉及到有关闻叙宁的事,松吟还是很好相处的,但他要胆敢多看闻叙宁一眼,松吟的眼神就能扒了他的皮。


    他趴在院墙,远远地望去。


    松吟搁笔,慢慢地吹着上面的墨迹,好让它干的再快一点。


    叙宁交代的事,他从来认真,从来不给小枝留下独处的机会,小枝也惯会察言观色,眼下他还算安分。


    “一会陪我出去抓些药。”松吟想到什么,道。


    他小日子快来了。


    搬来京城后的几次小日子还算平稳,兴许是这里的药更厉害一些,但他还是会有些不安。


    “主君,家主回来了!”


    小枝在门口扒了好久,看到熟悉的身影,转头跟他通风报信。


    松吟忙收起册子,打理一下鬓发,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朝着小厨房去。


    小枝似乎没看出她们的关系。


    松吟倒好热水,忽然想到。


    原来他一直认为她们是妻夫。


    也是,从小枝昨日进门起,叙宁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的面前没有叫过他小爹,她们还拥抱了。叙宁不懂这些,所以不算逾矩,但小枝懂。


    姜朝的男子最看中自己的贞洁,他和继女抱在一起,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小枝认为她们是妻夫,也情有可原。


    松吟没有纠正,听到动静端了茶水出门,捕捉到她眉宇间的疲惫,笑意淡了许多:“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高兴过头了,居然忘了这个时辰可不是下值的时候。


    闻叙宁接过温热的水碗,看到里面有几片茶叶浮浮沉沉。


    这是街上常见又很便宜的茶叶。


    她本想和往常一样,对松吟说没事,但顿了顿,还是选择跟他说实话:“嗯,在衙门碰上了麻烦,有人想要害我。”——


    作者有话说:只有看到多多的评论,我才能有更多动力


    第37章 我们还没成婚


    松吟的笑僵住了。


    “没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她看起来不大在意。


    “是不是那个经常为难你的,”松吟抿了抿唇,“还是那个姓王的吏员?”


    “不是, 她们权限不够。”


    松吟坐到她身边, 轻声问:“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这件事搞不好是要丢一条命的,她不想松吟牵扯进来, 正要拒绝时, 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和担忧,话到嘴边也就变成了:“……帮我回忆一下,这几天你去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谁进我的值房。”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闻叙宁嘴上说无事, 但免不了生出担忧的情绪。


    她何时招了上面的人, 彻查账的事从来保密,怎么能传到上面去?


    松吟回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去的时候, 值房里只有你和裴明月, 有时会碰到裴青青。”


    “不会是裴家。”闻叙宁斩钉截铁地道。


    没有好处还劳心劳力的事, 傻子才干。


    她碰了上面人的利益,这人就让她手下重要的账出问题, 给她一个警告。


    “……前阵子, 你下值很晚, 我碰到一个老吏, 问你何时出来。”松吟蹙着眉,唇瓣被咬得水淋淋,“后来她同我聊了起来,说库房清扫, 陈年旧档,有一部分拿出去晒了。”


    闻叙宁的指尖蜷了一下。


    档案最怕晒,但那段时间下雨,不少档案都泛了潮。


    她只想着存根和底簿对不上,多次核验后想着底簿是否出错,却不想存根亦可伪造。


    如果存根是假的呢,那真的在哪里?


    想要伪造存根,就一定接触过真存根,如此一来,那人借着晒旧档的时机,就能把这些事做成。


    可背后之人诬陷太干净,几乎没有把柄,唯一可能的破绽就是那批被掉包的假存根。


    “叙宁,你想到了吗?”松吟问。


    闻叙宁放下茶碗,瓷碗和石桌磕碰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面也飘飘荡荡荡起涟漪。


    她注视着松吟:“你刚才说的,很重要。”


    思路一打开,一切都清晰明朗许多。


    松吟抿了一下唇:“能帮到叙宁,是最好不过的事。可我们现在不知道谁进去过,叙宁不能见同僚,要避嫌,还是我去偷偷打听一下吧……”


    “不,这件事你不要出面,”闻叙宁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再等一会,等那个时机。”


    时机?


    松吟望着四角四方的天,不知道还有什么时机和转机。


    可她的语


    气仍旧那么笃定,他便放下了心。


    不论发生什么,叙宁总会解决的。


    天色渐晚。


    尚书府一片死寂。


    薛忌冷着脸,她面前的几个女人哆哆嗦嗦地跪成一片,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你们究竟是什么王八转世的蠢材,”薛忌抄起文书砸在为首女人的脸上,“尤其是你,谁准你擅作主张的,这种事你都能做主了?”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书房哭叫一片。


    刑部尚书的手段,没人想领教。


    “用如此低劣的手段把人送进去,亏你想得出来!”她一脚踹翻手下,冷斥,“你这种货色,是怎么进来的。”


    当初她只说要一个听话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闻叙宁,手底下这帮却把这事交给如此蠢笨的人。


    “回、回大人的话,”她吞了口口水,被薛忌踹的趴跪在地上也不敢动,“莲娘子是我远房表姨。”


    莲娘子是她一个能力中规中矩的手下。


    “老娘这儿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混进来的,你没有脑子,又没有真才实学,我问你,怎么留下?”


    砰,一把刀被她拍在桌案上。


    女人已经浑身是汗,整个人像是刚爬出来的水鬼,饶是怕成这样也不敢高声哭求:“求您网开一面,大人,奴愿将功赎罪!”


    薛忌敛下眼睫看她:“哦?”


    她抹了把眼泪鼻涕,咬牙道:“奴这次办的滴水不漏,闻叙宁的账目已然出问题,这回不死也让她脱层皮,好解大人心头之恨!”


    书房再度恢复了压抑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放缓了呼吸,小心地抬头想要觑她神情,就这么和薛忌对视,看到她无甚表情的脸。


    “揣测主子心思,擅作主张,”薛忌道,“来人,处理干净。”


    门被来人推开,今夜的春风格外冷。


    把血腥气都吹淡了。


    冷的裴明月打了个哆嗦。


    她从墙头翻了下来,可惜轻功不够,还是弄出了动静。


    “谁?”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两间屋里的人影还没动,耳房倒是出来了人。


    少男个子不高,警惕地握着扫帚,也不看来人是谁就啪啪一顿打。


    扫帚带风,打人生疼。


    裴明月连忙闪躲,大喊:“寄月娘救我!”


    松吟听到院里的动静,见她起来是正给她披外套,突然听来人嚎了这么一嗓子,心下安定,也没有方才那么急切了,还有心思同松吟玩笑:“你瞧,时机这不就来了。”


    裴明月挨了几扫帚,还要同这少男解释:“你谁啊!”


    “我跟你家主人认识!”


    “你敢这么打贵客!”


    小枝手劲很大,大声辩驳:“没有贵客是翻墙进来的!”


    闻叙宁出门便笑着制止小枝,对面前狼狈的女人道:“明月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看得出来,裴明月这是送吃的来了。


    “你不是说想吃我家厨子做的,”裴明月看见她有些哽咽,上前几步把食盒塞到她手里,“我可记着呢,赶紧吃。”


    她只是随口一说,裴明月却还专门跑一趟。


    闻叙宁看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明月娘。”


    裴明月一个爆冲,抱着她就开始扯着嗓子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闻叙宁怎么了:“姐们儿知道你没罪,你放心,我肯定得让你清白。”


    “好了好了,”闻叙宁一下下拍着她,哄小孩似的,“这样,明日你上值帮我留意一下,谁有机会调动了盐引底簿、存根,有消息就告诉我。”


    裴明月还在她身上蹭眼泪。


    松吟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这事目前看来只能委托给裴明月,哪怕他觉得这人跳脱、孩子脾气,可能不太靠谱。


    但患难见真情,闻叙宁出了事,虽没有明说不能和同僚见面,但那些同僚却没有一个来的,裴明月好歹是偷偷来看了她。


    今夜格外凉,但松吟的身子开始发烫了。


    他预感不妙,躲进了屋子里,这次破天荒的关上了门。


    小日子要来了。


    小枝看他的脸色仿佛也意识到了,但原本今日要去买药的,因为闻叙宁的事耽误了下来。


    周边邻居家的儿郎都还没到这个岁数,必然是没有的,这个时辰,医馆也关门了。


    小枝挤进屋子,小声地对他说:“主君,买不到药,您、您何不同家主……”


    他也没到年纪,但知道不好受,也知道成婚的男子该和妻主一起过,唯有这样,他才能好些。


    “我们……还没成婚。”松吟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未婚妻夫,也是迟早的事。”小枝咬了咬牙,只当他不好意思,于是一跺脚,“我这就去同家主说!”


    松吟想要叫住他,然根本使不上力。


    “小爹?”昏昏沉沉时,他陷入了闻叙宁的怀里。


    温度,香气,他渴求的一切。


    松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看上去淫。荡极了,可他还能怎么办呢,心悦很久的人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能给闻叙宁的,只有干净的身子,和一颗火热的心。


    “唔……叙宁,轻一些。”


    她抱的太用力了。


    但身体被贞洁锁束缚着,所有的反应都会给他带来莫大的痛楚。


    飞蛾扑火一般,松吟不由得缠得她更紧。


    “叙宁,叙宁。”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要是能解开就好了,就不那么痛了。


    松吟咬着被角,长长地闷哼了一声,脱力地倒在一旁。


    眼前有烛光闪过,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他撑开沉重的眼帘:“……叙宁?”


    她衣衫整洁地持着灯,站在他面前。


    所以方才的旖旎,都是他的梦吗?


    失落的情绪将他席卷,但与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痛楚。


    “我受不了了,叙宁,我好痛。”松吟咬着薄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动作间,被子也跟着滑落在一旁,慷慨地呈现在她眼前。


    他的疼痛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冷汗已经把他的鬓角浸湿了,下唇也被咬得出了血,斑斑点点的殷红,他双眼迷蒙起来,松吟想要抓住她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会不那么痛。


    闻叙宁从没碰上这种情况:“没有喝药吗?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痛?”


    “没有药,啊……”他蜷紧了身子,握着她的掌心湿冷一片,淡青筋络都浮现出来,“叙宁,给我解开吧,我真的、真的要痛死了……”


    她起初不知道贞洁锁是什么,但先前松吟粗略地解释过一次,她脑海中就构思出了大概的形状。


    闻叙宁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告了声罪就掀开他的被子。


    烛光摇曳,他的身体线条很漂亮,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就合该配如此完美的身。


    只是在银质雕花的贞洁锁束缚下,那一抹玉色带粉仍旧抢眼。


    湿漉漉,看着可怜极了。


    “钥匙,钥匙。”松吟闭上了眼睛,指尖颤颤地从寝衣里摸出一把温热的小小钥匙来,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帮我打开吧,多谢。”


    这时候有些过于礼貌了。


    像是递给她一个软肋,还要感谢她接下来的作为。


    如果此刻不是什么不该发生在小爹和继女之间的事,恐怕她还不会这么想。


    第38章 贞洁锁还戴吗


    小日子这事, 年纪越大,反应就越剧烈。


    松吟这个年纪的郎君,都成婚了。


    闻叙宁的目光掠过羊脂玉般的身, 贞洁锁看着并非多么险恶的东西, 想必是内有乾坤,否则像松吟这样隐忍的人, 怎会难耐到这般。


    他的骨线修长, 柔软而丰腴,在她的注视下轻轻颤动着,银质的雕花锁被浸染到莹亮,湿润润的, 就连附近的皮肉、薄被都遭了殃。


    松吟觉得自己无颜面对, 曲起小臂搭在了眼睛上, 唇肉上的殷红血迹在月光下格外艳丽。


    他像是一只艳鬼,无意识地做着这样勾人的事。


    闻叙宁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信任她,她是继女没错, 可她也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女人, 松吟眼下的力气都用在流泪和痛叫上了, 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反抗,所以只要她想, 就能彻底占据这具漂亮的身。


    “疼, 叙宁……”


    松吟瘦长的手握住她的指尖, 蜷着身子慢慢往下引。


    他在夜里看不大清, 可她看得清楚,更看清那双眼眸里的迷蒙,没人能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还无动于衷。但她提醒自己,不论怎样, 都不该恶劣的亵。玩小爹。


    闻叙宁捏着那柄小巧的银质钥匙,细致地找锁眼:“在什么位置呢?”


    她的声音如常,好像只是在教他算一道稍微有些难的题目,顺势问出来考一考松吟。


    松吟想要挣扎,却被她禁锢住,这下也无法蹬动或者磨蹭了,可聪明的脑袋已经装满了浆糊,只能从唇缝溢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求求……解开。”


    “别动,”闻叙宁额上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我在努力解。”


    太师府。


    沈元柔正饮着茶,听闻通报也并未起身:“我说驸马娘,夤夜到访,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我说,你动作能不能快点啊我的太师大人?”齐居月猛地往旁边一坐,谁料到了春日,沈元柔的坐垫换成了薄的,硌得她险些痛叫一声。


    这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得沈元柔没忍住,发出一声笑:“我不是按照驸马娘子的吩咐,已经在给松家小郎物色好娘子了吗,总需要时间不是?”


    “啊,普通娘子可不行,”齐居月拧起眉头,一条条给她分析,“必须是为朝堂做事的忠心官员,但品级不要太高。一定是疼人、尊重人的娘子,最好还能叫她们两情相悦……”


    说到这,齐居月自己沉默了。


    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太苛刻。


    这本就是女子为尊的王朝,从来都是女人筛选男人,何时轮得到这帮小郎们来挑了。


    更何况松吟是罪臣之子,哪怕已被赫免,也没有谁愿意来接手这样的男人。


    她原想着等松吟嫁了人,满心都是宅斗,也就不会再干扰剧情,可细想来,就凭他的性格,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沈元柔撑着下颌:“你倒是比叙宁还上心。你说的我会留意,驸马有孕,居月,早些回去吧。”


    “……再待会吧。”


    她还是那么抵触琴放幽。


    琴放幽身子很差,她与太师一同回京时,琴放幽方小产,阖府上下都瞒着她,若非这次有孕她在一旁,都不知自己曾还有一个孩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她不想投入那么多的感情。


    沈元柔叹气:“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哂笑一声:“最好永远都这样。”


    ——————————


    夜格外漫长。


    松吟体力不支,已经昏睡过去好几次。


    起先闻叙宁还好奇他为何不长肉,这下算是看清肉都长在了哪里。


    “这些伤都是怎么弄出来的,以后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好吗?”她的指尖拂过青青紫紫的伤痕,松吟就跟着抖一下,连忙点头。


    他在等着闻叙宁要了他。


    可等来等去,他在莫大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舒。爽中听到银锁咔哒一声脆响,那种束缚的感觉消失,就有什么不顾他的意愿彻底突破。


    “叙、叙宁。”松吟握着她的手哭叫着。


    床单湿漉漉的,是肯定要换了。


    她以指腹擦掉松吟下巴的一点白,还有他唇瓣不断凝成的血珠,安慰道:“……没关系的,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堂堂闻总还从来没有纡尊降贵地做过这样的事,不论和哪位男伴,她觉得应当讨些利息。


    但眼下松吟这副模样,什么都给不了,她按下不表:“我叫小枝进来给你擦擦身子,早些休息。”


    见她要走,松吟撑着绵软的身子,拽住一点她的袖,声音还带着余韵:“别丢下我,叙宁。”


    闻叙宁抽出袖子,顺手打理了一下被攥出的褶皱:“那怎么行呢,你本来就处于小日子,要是总跟我待在一块,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在他听来就变了味。


    名声不好,他就嫁不了别人了,闻叙宁就一辈子都甩不开他了。


    松吟眼中的光逐渐暗淡下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唇,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轻声道:“好。”


    可真当他看着闻叙宁离开自己的房间,那颗心都变得冰冷,干裂到要彻底碎掉。


    他也是世家公子,知晓礼义廉耻,可哪怕不着寸缕地在闻叙宁面前,都不能让她有半分心动,反而叫她躲闪不及。


    他的身子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松吟想要如往常般掐自己,可想到闻叙宁,他又止住了动作。


    闻叙宁不喜欢他这样。


    是因为腿上有伤痕,变得不漂亮了,所以闻叙宁才不肯要他的身子吗?


    手上的贞锁还带着松吟的体温。


    闻叙宁沉默地看着仍旧潮湿的物件,这是松吟戴了很多年的贴身物件,她刚刚和松吟说话,忙着离开,这东西怎么就被她带出来了呢?


    “叙宁,我不是淫。荡的人。”那屋传来他低低的啜泣。


    “……我知道,睡吧。”


    同他说完这句后,整个上午闻叙宁都没再看到他。


    经过昨晚的事,松吟不知道躲哪去了,可他仍在小日子中,要是跑出去了实在危险,再说,贞洁锁他也没戴上。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闻叙宁还是想到了开袋及食。


    “小枝,你见到松吟了吗?”


    “没有,主君没有出门吗?”小枝摇了摇头,明显脸红了,把头扎的低低的,继续一下下地扫院子。


    这里的房子隔音效果并没有多好,昨晚的动静,小枝也都听到了。


    但闻叙宁此刻没有心思想这些。


    要是没出门,松吟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院子里的声响一点不落的传进柴房,松吟呼吸声都乱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昨夜想了一夜,他觉得既然得不到闻叙宁的喜欢,干脆投井去死好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他,死相就算难看也没什么。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是都说他是狐狸精吗,狐狸精怎么勾不到闻叙宁。


    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帮闻叙宁渡过难关,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叫他没有后顾之忧。


    “小爹,怎么在这?”柴房门被推开,更多的光亮争先恐后涌进来。


    他无颜面对闻叙宁。


    松吟想要躲避,像最初被她发现小日子那般,却听闻叙宁下一句道:“裴明月那边有眉目了,小爹快帮我回想一下数值。”


    如她所料,松吟果然不再躲,而是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


    并非是为了骗松吟才说有眉目,的确是裴明月出乎意料的能干。


    “时间紧迫,再加上库房那边也看得紧,我估计她们来不及把真存根放回去。”


    哪怕是她上级的上级,进库房都是要报备记录的。


    松吟记性很好,她当初核算盐引账目的时候,松吟也来看了,只是一些数字没有算对,她还提点了两句,故而他对这些数值记得更清晰。


    他捏着笔杆,沉思许久,写下几个数字:“我记得这几个。”


    “其他的呢?”


    “需要再想一想。”


    他把头埋得很低,这时候松吟很希望有贞洁锁的束缚。


    不能怪他,是闻叙宁离得太近了,怎么能离那么近呢。


    但她一直没说话,应当是没有注意到的。


    “还有这个,叙宁,我只记得这些了,”松吟耳尖已经很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这些够吗?”


    他说着写完了,却迟迟没有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闻叙宁意识到了什么,稍作思索,给他倒了一杯水:“辛苦,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


    闻叙宁坐在檐下冥思苦想,但偶尔脑子里还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松吟昨晚的模样,还有他方才的失态。


    “……啊。”她撑着头,无奈地看天。


    满脑子都要是这些了。


    美色实在误人。


    盐引一事她不能出面,便将此事照例汇报给沈元柔,那边叫她安心,先休息几日,闻叙宁便不再担心这些。


    包袱里有她当初从背山的缝隙里找到的冰粉籽,她还记得做法,夏天要到了,冰粉解暑,松吟或许会喜欢这些甜丝丝的东西。


    小日子的男子,身上总是不正常的热。


    松吟蔫蔫地靠在床上,半分兴致也无。


    闻叙宁进屋的时候,就见他一片一片地揪着海棠花瓣,每拽一片,嘴里就要小小声说一句什么。


    “小爹,贞洁锁等小日子过完是不是就该戴上了?”她把冰粉递给松吟。


    松吟慢慢摇头,放下那捧花,抬起眼睛看她:“贞洁锁被解开后,就很难戴上了。”


    闻叙宁沉默:“……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的,再戴上也会被人看出,有明显的松动。”松吟的声音越来越低——


    作者有话说:小爹:真的不负责吗


    第39章 我们分开住吧


    贞洁锁究竟有没有被人解开过, 一眼便得知。


    原本银质的锁子是完美贴合身子的,但一经打开,自此就会松弛许多。


    闻叙宁扶了扶额角:“重新打一副锁?”


    “……没有这个年岁还重新打贞洁锁的, ”松吟的脸唰一下红红白白, “而且,打贞洁锁都是要量身的, 会被、会被看光……”


    闻叙宁苦恼地舀起冰粉, 红糖糖浆被搅来搅去,磕碰到碗底发出脆响:“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松吟还有心仪的女子呢。


    虽说他是顶着小爹的名义,但到底是完璧, 这下可好了, 贞洁锁取下了, 被新娘子看到后,是否会遭人嫌弃呢。


    毕竟,在谁看来都会觉得已经不是新的了。


    闻叙宁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些看光人身子就要娶了那人来负责的桥段, 视线也落在松吟身上。


    屋里面是海棠花清新淡雅的味道, 他捧着冰粉看着她, 似乎在期盼什么。


    可惜他等的解决方法是来不了了,至少今日来不了。


    “再看看吧, 若是想不到办法, 小爹也不愿再嫁, 就留在我身边, 我们继续一起过下去。”闻叙宁说着,看到他眼睛越来越亮,“……这是什么很好的事吗,小爹怎么看上去这么高兴?”


    他抿了一口冰粉, 弯起眼睛:“其实我也很舍不得离开叙宁。”


    他的眸光温和如春水,闻叙宁总觉得,松吟有什么事瞒着她。


    太师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闻叙宁才准备好公服,当日下午户部主事和司务就来了。


    往日严苛的女人,见她先是拱了拱手,语气比往日都平和几分:“小宁啊,盐引案已明,与你无关,误会一场。我今日来此,是接你回衙署当差。”


    司务也拱着手笑说:“清者自清嘛,叙宁娘子请。”


    闻叙宁唇角勾着点笑意,面色如常:“有劳主事。”


    照理来说,碰上这样的冤假错案,是司务来告知。


    今日主事也来了。


    难道是她们猜到了什么吗?


    如此想着,她听见司务试探着问:“此事平息得这般快,叙宁娘子可听说了,上头派人核查核验,你这是赶上了。”


    “是吗,”闻叙宁扬起眉头,颇有些感慨地对司务道,“若非司务大人告知,叙宁还不知晓。”


    她这表情,半点都不像在说谎。


    “……这般快就能水落石出也是少见,想来叙宁娘子在京中,也是有些门路的?”司务笑呵呵的,继续问。


    闻叙宁转头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么坦荡,毫无破绽:“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小吏员孤身在此,哪有什么后台。如大人有个方才所说,不过运气好,幸而查清罢了。”


    她的眼神干净,饶是司务阅人无数,也没能看出什么。


    不像是说谎。


    可若真是在说谎,她也太会说谎了。


    闻叙宁回归的消息,很快传到裴明月耳朵里。


    “那真存根没来得及送回去,就碰上上头检查,也真是衰!”她眉飞色舞地同闻叙宁讲,“你是不知道,这是把咱户部的郎中文书都牵扯出来了!”


    “嗯?”


    “就是郎中身边的文书,和造假作坊有往来,这不让查出来了,”裴明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拳砸在掌心,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她擅权舞弊!”


    闻叙宁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那很坏了。”


    “坏透了,”裴明月想到什么,突然住口,同她耳语,“她啊,被杖责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闻叙宁:“官复原职吧?”


    “不,她被革职了!”裴明月说到这兴奋不少,冲她挤了挤眼,“真行啊寄月娘,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


    那可是郎中的文书,居然这么阴差阳错被查出来了。


    要不是说闻叙宁后台硬,打死她都不信。


    “你后台到底是哪位?快告诉我吧,我肯定保密。”


    “一定保密?”


    “一定!”


    她态度也松动了些,朝裴明月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说。”


    闻叙宁同她说了两个字,裴明月瞪大了眼睛:“啊?”


    她声音太大,同值房的其他几个吏员都看了来。


    裴明月忙捂住嘴,一脸惊恐的看着她,很久才小声问:“你、你是皇亲贵胄?不对,皇亲贵胄怎么来这地方。”


    她一个人嘟嘟囔囔、胡思乱想,突然想到了什么,了然的看着她:“陛下叫你来的,对吧,叫你来调查什么的?”


    闻叙宁忍俊不禁:“我胡说而已,明月娘何必认真。”


    她这样说,裴明月反倒更坚信她是所谓皇亲贵胄,皇帝的亲信。


    “是是,你都是说浑话,我没信啊,我可没信。”她抬起两手做投降状。


    她官复原职后,李除时不时地蹦跶几次,


    这些人像是默认了她有一个强大又坚实的后台。


    裴明月还是懂郎君的。


    上次她说松吟心虚,在她的层层盘问下,得知松吟的确有了心仪的女子。


    他也才二十多岁,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可能是松吟碍于她这个继女,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但她这具身子的年龄不过小松吟三五岁,他还真指望照顾她当女儿看,一辈子不成?


    她问了郎中,像松吟这般年纪的郎君,往后小日子越来越难捱,他迟早是要嫁人的,不然每月一次,一个人真是要被折磨死。


    六月初,应太师的意思,松吟可以带着幕篱去远远地见见那几个女子。


    姜朝有这一传统,从来都是女子挑郎君,但男子也可以远远地望,只要不露面、不被发现,就不会有损声誉。


    松吟嫁人,怎么也得嫁一个喜欢的。


    “太师的好意不能拂,我去见。”松吟把自己蒙的严严实实,小枝扶着他的手,也蒙的只剩一双眼。


    “家主放心,主君这边有我在。”小枝保证道。


    闻叙宁看了松吟一眼,后者借着幕篱的遮掩,错开眼角不和他对视。


    前些日子她便和松吟说了,不用在小枝面前做戏,他的主子估计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


    松吟怎么说的?


    他说:“叙宁很介意吗,我会同小枝解释的。”


    看样子他没忘这回事,否则方才为何不解释,还心虚地避开她的眼睛。


    当着小枝的面,闻叙宁没有拆他的台:“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初夏,松吟在家时穿的都比较薄,她怀疑要是洗衣洗碗时只要溅上一点水,松吟的衣裳就能湿透,把薄软的皮肉颜色都透出来。


    这出门倒是捂得比谁都厚。


    她起初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松吟,她也是一个生理心理都正常的女子,可又觉得在家让他穿太多实在苛刻。


    大殿下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齐居月邀她前去参加私宴。


    话里话外都是带家属、带家属、带家属。


    她不知道齐居月为何执着于见松吟,但想到毕竟是公开场合,又有驸马在场,不会有人为难松吟,他总是在家里闷着,也该出来玩一玩,放放风了。


    裴明月又来找她玩了,在她耳边碎碎念:“这不是要入夏了,裴青青总念叨着要给你绣个荷包,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香味、纹样,叫我来问。”


    闻叙宁婉拒:“……不用了,我小爹已经在给我绣了。”


    接男子的香帕、香囊等赠物会被认为是接受了对方的心意,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对小孩儿确实没那个意思,也委婉的表达过。


    但不知道裴青青是过于耿直,完全没有听懂,还是听懂了但完全没放心里去。


    确实是个很难缠的小孩儿。


    松吟也为此很头疼,鼓起勇气私下同她说了很多裴青青的事,大致意思就是不建议娶他做主君,他操持不好这个家,不是一个贤良的好郎君。


    “你不让他给你绣,回去了他可是要搓磨我的!”裴明月唉声叹气,“我把你的话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你猜怎么着,他不信。”


    不仅不信,还视裴明月为她们爱情道路上的阻碍。


    闻叙宁捧着果子饮,无奈地看了好友一眼:“那我亲自去说?”


    “只有你亲自去说了,我去哪儿管用啊,他可是已经把我当仇敌了。”裴明月双手合十,朝她拜了又拜。


    这边还说着,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穿堂风过,撩起幕篱的一角,松吟那张瓷白俊美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闻叙宁给两人倒好果子饮,“刚做出来的,小枝,你也来喝。”


    松吟站在那处没有动,身后已经生了薄汗,站在当口任由温暖、甚至有些热的夏风吹拂他,衣裳也飘飘荡荡的。


    从他进门,裴明月的眼睛就黏了上去。


    发现松吟情绪不对,她扯了扯闻叙宁的袖口:“快别忙了,你今日干嘛了,怎么又把人惹生气了?”


    听他这么说,闻叙宁才注意到松吟过于苍白的脸色。


    他本就生的白,这会白的像是病了,马上就会摔倒的模样。


    “……小枝,怎么回事?”闻叙宁问。


    小枝正捧着碗咕嘟咕嘟的灌水,闻言乖乖放下碗:“家主,我时刻跟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那松吟怎么这么不高兴。


    裴明月见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临行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祝好运。


    她问话,松吟不肯说,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她见这人摘下幕篱,那双眼睛湿润的厉害,眼尾很红,像是哭过。


    “小爹?”闻叙宁叫他。


    小枝匆匆回了自己的耳房,关好门不敢再听。


    “叙宁,”他的声音喑哑,“我们分开住吧。”——


    作者有话说: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第40章 该讨点利息的


    “什么?”闻叙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总是看上去柔顺可怜的,离不开她的小爹,主动提议要分开住?


    松吟捏着幕篱, 在她的注视下归置好, 才道:“我只会成为污点,会害了你。”


    “分开, 对谁都好。”


    闻叙宁追问:“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是被谁强迫的”


    他脸色白的不正常,若非受到恐吓与胁迫,怎么会变成这样。


    空气沉寂了很久很久。


    松吟想翘一下唇角,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连一个苦笑都做不出来, 只用带着鼻音的粗糙声音说:“没有。”


    “松吟, 我不同意。”她沉下了脸,一字一顿。


    她改主意了,松吟是她一点点养到现在这么漂亮的, 要不是她, 松吟早就在成为反派的路上了, 她做了这么多,总要讨点利息的。


    闻叙宁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叹了口气, 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同意吗, 那、我该怎么办?”


    这副模样成功把闻叙宁气笑了, 她上前两步, 捏起松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来跟我念,松吟从来不是拖累,松吟是很好的家人。”


    松吟呆呆地看着她, 被迫重复着她刚才的话。


    “我们是家人,是彼此的依靠。”


    “我们是家人,是彼此的依靠。”


    闻叙宁追问:“所以刚刚是谁在逼你?”


    他仍旧摇头,那双眼里带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松吟松了一口气:“没有谁……叙宁,我现在不想走了,以后也不想走了。”


    这么快就松了口,闻叙宁不明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那就不走,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那天过后,她觉得松吟更多是因为在京城带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觉得拖累了她,才产生这样的举动,于是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出去做生意,或者做些什么都好。


    松吟整个人都高兴起来,还要再三确认:“一两银子,都是给我的吗?”


    “要是赔钱了怎么办,你不担心我赔钱吗?”


    他总是在担心这些。


    闻叙宁捏了捏他的脸,松吟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香气:“给了你就都是你的,随你处置。”


    松吟歪了一下头,握着银子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你开心些,”闻叙宁收回手,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嗯,毕竟千金难买美人笑。”


    府衙附近就开了一个冰粉摊。


    他选的这个位置能看到闻叙宁,又不会太惹人耳目,不会给她丢人。


    这东西过于新奇,闻叙宁下衙的时候还被裴明月拽着出来吃上了一碗,裴明月则吃了三碗。


    “京城独一份儿,跟石花冻不一样!”裴明月连连称赞。


    松吟把小碗洗干净,起身擦手,脸上的担忧根本藏不住:“可是,今日没有卖出去几份。”


    这里夏季有石花冻可以吃,不过多佐以白糖白蜜,呈透亮、清、雅,点缀漂亮的,大酒楼八十文卖给京城的文人。


    裴明月回味了一下,说:“石花冻是脆脆弹弹的,加桂花薄荷,这个更软嫩一些,而且你家冰粉还有果子蜜饯,加这么多真的赚钱吗?”


    松吟低落地垂下了眼睛。


    “三文钱一碗,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闻叙宁看着小小的招牌,沉吟道,“多做宣传试试,有噱头才有流量。”


    “噱头?”


    她打量了一下地形:“比如打高中的噱头,这附近不就有府学,那些学生们下课各个又渴又饿,冰粉物美价廉,寓意又好,自然会受欢迎。”


    松吟眼前一亮,举一反三:“那多放花生碎的叫金榜题名,多放红果干的叫……嗯,开窍醒神的功效叫什么呢?”


    裴明月搜刮着脑子里可怜的词汇:“如有神助?”


    倒是可以先试试。


    松吟点点头,闻叙宁绕到他身后,掀开木桶一看,他做了没多少,现在就剩十多碗。


    松吟解释:“第一天,我怕卖不出去,就没有多做。”


    “本就该如此,毕竟我们是试营业。”闻叙宁盖上木桶盖子。


    男子出来做生意的很少。


    幕篱会影响行动,松吟只带了颈纱,可他的容貌太惹眼,好多人见他是个俊美的男子,上前问东问西,可眼睛总是定在他身上看。


    那样的眼神他太清楚了,每个人都在垂涎他的身子,就像闻叙宁之前说的什么唐僧肉。


    但毕竟要做生意,他决定听从建议重新选址,最终定在府学的附近。


    府学附近好处多一些,那里更为清雅,文人都要脸面一些,就算是垂涎,也不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对他做什么。


    只是一天吆喝着,也没把剩下的十碗卖完。


    松吟把剩的冰粉分给了街坊四邻,回来就看见闻叙宁拿着一方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帕子擦汗。


    “……这是谁给叙宁的?”他面色如常,凑到她身边询问,“我能看看花纹吗?”


    “同值房的李云初,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绣花。”


    毕竟这个朝代,绣花一系列的活计都是男人的事。


    李云初的手艺不错,绣了一轮明月和玉兔,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帕子的手感也很好。


    比松吟送的更柔软一些。


    松吟看着细密的阵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可还是没能忍住,问闻叙宁:“她属兔吗?”


    闻叙宁顺着他的话回忆。


    沉默的时间没有很久,可松吟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


    “嗯,好像是。”她说。


    “未成婚?”


    “听说有个未婚夫?她家里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松吟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好半晌,说:“叙宁出门在外,要小心一些,不要什么东西都收。”


    “怎么了,帕子有什么问题吗?”闻叙宁托腮看着他,“起初我也觉得送帕子是很亲密的行为,可她告诉我,她私下绣了很多,还会拿去卖,便也觉得没什么了。”


    但不会每个都有玉兔和明月。


    “好吧,但下次不要什么都收。”松吟难得这样一本正经。


    都拿出长辈的架子了。


    闻叙宁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是在教训我吗,小爹?”


    “是教育。”他纠正。


    他比闻叙宁年长,对于扑朔晦涩的人心懂得更多一些,不论作为小爹,还是什么,他都该帮闻叙宁避开那个李云初。


    “松吟,你在担心什么?”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是每次都会称呼他为小爹了。


    月光明亮,今夜星子也很多。


    她捕捉的到松吟那些情绪,他在担心,在焦虑,在害怕什么,但在他面前又表现的很正常。


    他的目光温和微凉,如同皎皎月光:“叙宁很受欢迎,这是好事,但我也很担心你身边有那些不好的人,会带坏你。”


    闻叙宁:“我不是小孩子了,小爹。”


    “我,”他噎了一下,对上闻叙宁那双含笑的眼睛,“我知道,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说你,可我不想你受伤。”


    闻叙宁细细看着绣纹,问:“你也觉得她太热情了是不是?”


    李云初单方面对她一见如故,最开始李除为难的时候,只有裴明月帮她说话,后来她被诬陷,复职后,李云初就开始愈发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松吟冷静地给她分析,“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保持同僚关系即可,不可再进一步。”


    他很在意李云初这件事。


    从看到那方帕子开始。


    闻叙宁收回视线,她觉得松吟有些不对,并非他这个人有神问题,或许是对她,或者她们之间的关系……


    不容她细想,松吟就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石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这个是我送给叙宁的,会比发带更好用。”


    修长的指节撤离,她看到了礼物真实的样子。


    那是一只木簪子。


    雕刻的很精致,弯月和云纹样式的,很素雅。


    闻叙宁眼前一亮:“这是在哪儿买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松吟眼中带着期待,在等待她的评价,“我也是第一次做,并不熟悉,没有外面卖得好,叙宁会喜欢吗?”


    “喜欢,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款式,”闻叙宁指腹摩挲着,上面是被松吟细细打磨处理过的,很光滑,她的确很喜欢这样别致的簪子,于是笑问,“可以帮我扎头发吗?”


    松吟点点头。


    他无法拒绝闻叙宁的一切要求。


    尤其……尤其她还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用那么好听的语调同他说话。


    闻叙宁这样好,就算李云初喜欢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叫人震惊的事。


    闻叙宁天生就是会被所有人喜欢的。


    可松吟一面认为该有更好的郎君做她的夫郎,为她生儿育女,操持一切,一面又想把她据为己有,不给任何人看。


    两股念头就这样不停地拉扯,分不出胜负。


    女人的长发如绸如缎,触感微凉,被他珍视地拢起,用小木梳一点点打理好,再用木簪盘起。


    他的手艺并不生疏,也很擅长做这些,但闻叙宁发现,每次为她梳头的时候,松吟总是在尽量放慢速度。


    起初她担心松吟怕弄疼她,可后来才感觉不是这样。


    她在享受松吟的手艺,而松吟在享受什么呢?


    “这个发髻很难吗?”她看着天边的明月,问。


    “……有一点,但会很漂亮。”松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耐心地等待着,去想松吟这段时间的不同。


    真的如裴明月所说,是心虚吗?


    松吟的情绪好像总是与她有关,是不是喜欢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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