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防男人也防女人


    这次她没再开口问。


    松吟的脾性她太清楚了, 她上次察觉到松吟对她过分的依赖后曾如此问,松吟受到了惊吓,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算是, 他也会否认。


    松吟不擅长说谎,可这些叫他觉得不好意思的事, 闻叙宁直觉他不会说的。


    “好了, 叙宁看看还喜欢吗?”他笑着准备出一个小小铜镜,挪到她面前给她看。


    “小爹的手艺当然是好的。”闻叙宁扶了扶发髻,眼睛长久地凝望着他。


    一股不寻常的感觉涌上心头。


    松吟想要躲避她的视线,直觉告诉他, 一定要躲开, 否则会发生什么不利于他的事。


    往日温和的眸光此刻化作利刃, 要将他一点点剖析开,抽筋剥骨,从里到外看个透。


    “叙宁, ”松吟蹙起一点眉头, 往她身后绕, “寄月,怎么了?”


    “没怎么, 早些休息吧。”


    闻叙宁刚一起身, 就被他叫住:“叙宁, 这些时总有人往家里送糕点, 要处理掉吗?”


    “糕点吗,那就留着吃吧,留意一下是谁送的,我们准备一下回礼。”她道。


    松吟提议:“我更清楚叙宁的口味, 我来尝尝,要是好吃,就给叙宁送过去。”


    她很快答应了下来,没再多看松吟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光下,松吟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


    他冷冷地看着这些糕点,掀开盖子捏起一块,由于太过用力,那块绵软的糕点被捏得变了形,掉下一块在地上。


    松吟不像是品尝,此刻仿佛能用泄愤来形容。


    甜腻,甚至还有些苦涩。


    糕点被他尝了味道,丢弃在了食盒里。


    另一盒同样也是,很显然,分别出自裴青青与裴家厨子之手。松吟想了想,留下了厨子做的。


    松吟清楚,他现在不仅要防着男人,也要防女人。


    闻叙宁聪明却天真,脱离人间过久吗,她没准儿觉得这京都都是什么好人,既如此,他就来替闻叙宁筛选一下。


    叙宁入口的东西,都要先经过他手。


    松吟对她吃外来东西这件事很紧张,永远都是闻叙宁随口说想吃什么,桌上第二日就会出现。而她的杯子,她咬过的东西,也只有他可以碰。


    “家主,主君是不是不想要我?”小枝为此两眼含泪,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家主吃的东西,主君一概不准我碰。”


    松吟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小枝没有察觉到他来,还在抹泪。


    闻叙宁垂着眼睫,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少男:“以后不要这样称呼了,我们不是妻夫,你这样称呼,坏他名声。”


    名声名声,又是该死的名声。


    松吟磨了磨后槽牙,他做松家公子的时候,那些人就同他说名声,可这话从闻叙宁嘴里说出来,叫他分外难受。


    只要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他可以不去管什么名声!


    “好。”他乖乖地擦干眼泪,刚一侧身就撞上回屋的松吟。


    小枝脸都白了,可松吟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


    “家主。”他扑通一声跪地,害怕地看着闻叙宁。


    “没事,回去睡觉。”


    “叙宁,”那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烛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美,“我做了一些糕点,叙宁尝尝合不合胃口?”


    一小盘精致的糕点被放到她面前,松吟脸上的淡笑无懈可击。


    方才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但现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糕点过分甜腻,叙宁不喜过甜,我便先收起来。”


    “小爹,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小枝在,叫他帮你打打下手。”闻叙宁劝道。


    松吟什么都舍不得交给小枝,只有洒扫庭院这样的小事交给了他,小枝闲的发慌。


    他扯了一下嘴角,起身照旧收拾她换下来的衣裳:“……知道了,我去给叙宁洗衣。”


    闻叙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和小枝对视一眼:“……”


    衣服上今天有陌生的香气。


    松吟提着那个位置,细细的分辨:“松香,薄荷,紫苏……”


    他能分辨出来的只有这三样。


    那方帕子也是这个味道的。


    这人送了闻叙宁帕子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她面前同她说了什么,不仅如此,还动手动脚,否则不会染上这股味道的。


    天色很晚了,这时候叙宁会同他说一句晚安,今夜没有。


    松吟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专注地洗她身上的女人味,她明日不穿这个,完全可以明日再清洗,可这股味道有一会不去除,他就有一夜不安心。


    他该提前绣好新的香囊,来告诉闻叙宁身边的那些同僚,以及裴青青,她不需要这些东西,有人给叙宁缝。


    心思太重的后果就是夜里睡不着,松吟去卖冰粉的时候,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呦呵,好俊美的小郎君。”


    与他想的不一样,府学附近,还就是能碰上这种人。


    她明显是这里的学生,腰带和鞋履都在告诉松吟,她的家世有多么不寻常。


    “我还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小郎君,你这卖的什么东西,要我说,你也别干这些丢人的营生了,跟姐姐我回去,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学生说着就要动手摸他搭在台面的手。


    “别打扰我做生意。”他收回手,避开学生的动作。


    声音清冽,甚至称得上冰冷,却格外勾人。


    她身后的几个学生咧嘴笑:“魂都要被勾走了,怎么能碰到如此尤物。”


    “他爹的,敢拒绝老子?”为首的学生撸起袖子,“今日就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郎点厉害瞧瞧。”


    ——————————


    闻叙宁刚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李云初就绕到了她身后:“叙宁,今日无事,听闻府学那里有个什么冰粉摊,可要一起去看看?”


    裴明月咬着笔杆,没等闻叙宁说话就插嘴:“寄月娘,给我带一碗回来吧,我可太馋这口了。”


    初夏,值房开着窗户透风,但几个女人待着这儿还是热的厉害。


    “行,你且等着。”闻叙宁一口答应下来。


    她也想看看,松吟今日这生意做得如何了。


    有松吟的提醒,她对李云初就格外关注,但闻叙宁更倾向于是松吟多想了。


    这女人得体又温和,路上见到什么糖葫芦等小食,都会直接买下递给她,看到好玩的都问她要不要,明明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她又太过炽热。


    闻叙宁以惯用的话术驳了回去,几次后李云初夜不再问她,只是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就直接买下。


    冰粉摊前有几块碎片,看样子是谁打碎了碗。


    周边还有三五人围观,松吟早不见身影。


    闻叙宁直觉不对,听到身旁有人道:“真是个有手段的厉害郎君,我还是头回见李若吃瘪,她可是给了一块碎银子呢。”


    “李娘子还没这么衰过吧,还是栽在一个郎君手里。”


    “……娘子可见了这摊主?”闻叙宁来不及打听什么前因后果,她只想知道松吟跑哪去了。


    他胆子那么小,碰上寻衅滋事的一定被吓到了。


    她刚问完,摊位那里就传来咔咔的声音,松吟探出一个头来,见是她,眼前一亮:“叙宁,你怎么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有受伤吗?”闻叙宁一把把他提了起来,快速检查了一下,见他身上没有外伤,才松了一口气。


    松吟耳尖有些红,他扯了扯鬓发,把耳尖的颜色挡住:“我没事的。”


    闻叙宁是在紧张他。


    松吟看出来了,他还想问,想得到闻叙宁肯定的答复,可周边全是人,他怎么好意思说。


    视线游移,最终盯在了李云初的身上:“这位是?”


    松吟微笑着问。


    “在下李云初。”


    见他和闻叙宁关系亲密,李云初上前道。


    闻叙宁:“这位便是李娘子了。”


    松吟脸上没有诧异,她倒觉得,松吟早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只是听到李云初自我介绍,才做出幸会与她见面的模样。


    没了热闹看,人群散去,松吟热情地盛了冰粉款待,果不其然被李云初问了价格:“怎好白吃,郎君这一碗多少文?”


    松吟微笑:“五文。”


    ……什么时候涨价了?


    闻叙宁用眼睛询问松吟,谁料他根本不与她对视,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李云初。


    她算是看出来了,松吟是要小小地宰李云初一顿。


    三文一碗涨到五文一碗而已,松吟还是心太善了。


    “物美价廉,味道也很好。”李云初夸赞不断,她没吃过这东西,已经被小小一碗冰凉解暑的小食征服,“早听叙宁说过,家里人能干得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竟有如此手艺。”


    她的夸奖松吟全部笑纳:“谬赞了。”


    能被闻叙宁的朋友认可,他还是很高兴的。


    与李云初别过,她把干净的碗收起来,问松吟:“收摊吗,我帮你。”


    “多谢叙宁。”


    小爹这个身份是好用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获取很多她的关爱,也可以给她许多关爱。


    这是别人没有资格做的事。


    松吟这样说服自己,仿佛就能忘记那天晚上的逾矩,明明他身子都被闻叙宁看光了。


    他要给闻叙宁绣香囊,这次想要提前问问她喜欢什么味道,或者是喜欢什么纹样,正琢磨着这些话怎么说出口,便听闻叙宁问:“小爹,你方才一直在看李云初呢。”


    “啊,”松吟思绪终止,转头看向她的侧颜,“是,我昨夜听你提起,今日便想看看她到底如何。”


    “原来如此吗……”


    她的声调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松吟顺着想,忽然红了脸,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她:“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松吟:每天防男人也防女人^ ^


    第42章 到了痴迷的地步


    “什么样的想法?”闻叙宁扬起眉头, 看他脸色从苍白到涨红。


    松吟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他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那是你的同僚,我也是初次见, 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觉得她是个危险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她?”闻叙宁问。


    松吟深吸一口气:“是。”


    她只是开玩笑, 松吟对李云初是不喜欢的, 一开始她就感觉得到。


    松吟对她刚刚的假设反应太激烈了。


    “方才我没听她们说完,听说你被人为难了,究竟是怎么解决的?”闻叙宁饶有兴致地问,她可不想错过这些精彩的事, “没想到小爹还有这样的本事, 快同我说说。”


    松吟抿了下唇, 关上院门后解开颈纱,就是没有说话。


    生气了。


    闻叙宁帮他把东西堆在一角,叫他:“小爹?”


    花瓶不知道被谁动过了, 但和它原本的位置并没有差太多。


    松吟对此很不习惯, 也不舒服, 慢慢把它挪回原位。


    他总有


    一些小癖好小习惯,那样鲜活, 温顺好脾气, 有时候叫闻叙宁觉得,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为祸人间的反派。


    会有反派像他这样有点洁癖与强迫症吗, 对一尘不染有着执念,物品必须摆在他熟悉的位置,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到了夜里会有些看不清,这时候就会紧紧捏着她的衣角, 这样撑着身子就不怕摔倒。


    松吟反派的身份越和他剥离,和剧情人物越远,她就越不想把松吟拱手让给谁。


    难道她把松吟养的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就是为了让他去推动剧情的吗。


    想都不要想。


    “家主,外衣都叠好放在柜子里了。”小枝提醒道。


    她顺势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还带着一股熟悉的香味,清冽,一点花香,还有一点潮湿的味道,和松吟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摸了一把衣服,已经干透了。


    闻叙宁想到了什么,翻找了一会问:“我的帕子呢?”


    她声音是从狭窄的位置传来的,松吟知道她是在翻箱倒柜。


    浇花的身影停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道:“不是在你身上吗?”


    闻叙宁皱眉:“我今天没带那方帕子出门。”


    “丢了吗?”松吟的松吟从廊下冒出来。


    怎么会丢,李云初送她没多久,最后一次见帕子是给松吟看。


    但松吟会拿她的帕子吗,他是不喜欢李云初的,不过也只是说让她离李云初远一些,并没有什么过激言论来表达他对李云初的厌恶,那么温和平静。


    闻叙宁合上抽屉:“帮我找找那方帕子,我要用。”


    “……知道了。”


    趁着闻叙宁出去找,他从怀里取出被叠的整齐的纸张,慢慢展开,上面簪花小楷书着不少待嫁公子的姓名,这是他整理许久的结果。


    她的视线停留在旁人身上太久了,不止今天。


    一方帕子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闻叙宁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他缝的那一方了,李云初又凭什么。扭曲的念头越来越控制不住,它获得了充沛的养料,开始肆意生长。


    她今天看闻叙宁的眼神似乎没什么不对,可会有女人把注意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那么久吗,闻叙宁这样聪明的人,对此毫无察觉,这要他怎么放心,难道只有他时时刻刻盯着,铲除她身边所有有过这种念头的人才好吗?


    松吟的指腹慢慢用力、收紧,想要把它揉碎一般。


    最后只按出指腹大小的坑,又被他垂着眼睫收了起来。


    他总能找到机会解决欺负、觊觎她的人。


    闻叙宁的声音从院里传来:“小爹,找到了吗?”


    小枝一直跟在他身后,闻言不敢抬头。


    自从在闻叙宁口中听到小爹这个称呼后,小枝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了,都是小心地看着他。


    他知道没有小爹会和继女搂搂抱抱,就算小爹很伤心很难过,也不该任由继女抱着,把头埋进继女的颈窝,对女儿的占有欲那么强,就连换下来的衣服都不许他碰,闻叙宁入口的东西,他顶多只有帮忙打下手的份。


    松吟对闻叙宁很不一样。


    他对闻叙宁已经喜欢到痴迷的地步。


    小枝不敢声张,虽然松吟从来没有打骂过他,甚至对他很好,前提是他没有看闻叙宁一眼,或者做有关闻叙宁的事。


    但他知道松吟有多可怕,他的眼神太冷了,如果能化为实质,可能刚到家的几天就在松吟的眼刀下死了无数次。


    “没找到,上次你放在哪里了?”松吟头也没抬,只留给她一个漂亮的侧脸。


    屋里有点热,美人的鬓角有些薄汗,弯腰找了很久,他撑了一下不堪重负的细腰,继续帮她找。


    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看样子是昨晚没有睡好。


    “别找了,屋里太热,快出来吧。”她晾了两碗白开水,分给松吟一碗。


    他没有接那碗水,从自己袖口里抽出干净崭新的帕子,还有一只色彩淡雅的香囊:“夏季天热,我给叙宁做好了。”


    精致漂亮,但她上次看见这东西,还是昨天前天,或是什么时候,松吟这么快就完工,是挤着时间完成的。


    他的指腹明显还有细小的伤口。


    伤口沾了水,有些红肿,看上去可怜极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叹了口气,取出随身带的药,指腹取了一点药膏,慢慢在他的伤口上化开,“很疼吧,这么多伤口。”


    松吟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抽回手,却被女人控制住,挣扎不能,只能红着眼睛小声说:“疼,叙宁,轻一点……”


    这样细小的伤口,不会引发多么剧烈的痛楚。


    闻叙宁不由想起她们初见时,松吟后背都是渗血的伤口,那时候自己果断拒绝她的帮助,坚强的为自己上药,几乎是一声都没有吭。


    眼下更像是在对她撒娇,以此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好让她逐渐淡忘那件帕子丢失案。


    闻叙宁收下荷包和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多谢小爹,但那方帕子要是找到了,记得告诉我。”


    她的眼眸平静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泊,松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陷进去,马上被她看透了。


    他匆匆别开眼眸:“嗯。”


    月银下发后,她给松吟买了许多衣裳,将人打扮的漂漂亮亮准备带出门。


    但松吟躲在屋里不肯出来了。


    “小爹,还没换好吗?”


    催促的声音再度响起。


    松吟对着铜镜拍珍珠粉,他本就生的白,唯有眼瞳下方有一小颗红色的痣,这会已经被珍珠粉盖上了。他蹙了一下眉头,最终还是拿起唇脂,取了一点点涂在唇瓣上。


    闻叙宁要带他去驸马的宴会,见那些大人物。


    虽是私宴,可时隔多年,他再度出席这样的场合,心中难免紧张。


    松吟不想给她丢人,更不想当众被人指出,他就是当年获罪松家的孩子。


    “小爹?”闻叙宁一度怀疑他是出什么事了。


    直到门被打开,松吟穿了一水儿很嫩的浅淡颜色,皮肤光洁如白瓷,唇瓣也柔软殷红,看上去那么漂亮。


    “叙宁,我这样穿可以吗?”他扶了一下鬓发,那里被打理的一丝不苟,素雅的木簪把发丝束了起来。


    闻叙宁看着他的模样,一时间没能说出什么来,短暂的失语过后,她道:“有些漂亮过头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词,天仙下凡。


    小枝见他出门,上前为他打理衣裳。


    哪怕小枝也是个漂亮的少男,但和松吟站在一起,总给人一种两人不是一个图层的感觉。


    “哪有那么漂亮……”松吟下意识想要拉一下鬓边的发丝,如往常一般,借此把红透的耳尖盖住。


    但刚一碰到头发,就想起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打理的,万不能弄乱,又只好作罢。


    为了今日的行程,闻叙宁特地叫了马车。


    驸马府极大,看上去气派极了,饶是闻叙宁见惯了大世面,当身临其境也不免感慨,多看了两眼。


    而这一举动很快就引来了一声嗤笑。


    “驸马邀请的什么人,我怎么就从未瞧见过呢。”


    “认识的新友人吧,听闻驸马最近出游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布衣百姓呢,哈哈哈……”


    两个男人交头接耳。


    只是声音并没有被刻意压低,倒生怕她听不见。


    闻叙宁转头看向两人,男人还想说什么,见她转脸忽而哑了声,身边那个眼珠一动不动,忽而一脸荒诞地嘀咕:“驸马有这样的癖好吗,能来宴会,想必是靠着脸进来的?”


    闻叙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两个出言不逊的郎君:“啊,难道两位是驸马的……”


    她欲言又止。


    停顿在这里就叫人浮想联翩。


    两个郎君立马脸色难看得很。


    闻叙宁的穿着并不算富有,


    更没有什么彰显身份地位的东西,很显然身份背景普通。


    他们这等身份的人,习惯了别人捧着,没想到闻叙宁这草根一样的人居然敢回嘴。


    “叙宁来了,怎么还不进来。”齐居月适时出现,连看都没看那两个郎君一眼。


    她虽没有什么实权,可仍旧是他们妻主需要巴结的对象。


    齐居月没想到这两个愚蠢的东西会被带进来,走到人烟稀少的凉亭,真情实意地同她道歉:“抱歉,我设私宴提带家属,却没想到这种人也被带进来了,别往心里去。”


    齐居月的视线落在她身后。


    松吟抬起眼睛,落落大方地朝她行了一礼:“见过驸马。”


    礼数周全。


    有闻叙宁,她才得以见到这朵黑莲花——


    作者有话说:齐居月:百闻不如一见


    第43章 不喜欢还一直看


    与原书中的形容一模一样, 但只有真正见到他,才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齐居月的目光令他感到不适,他想下意识躲到闻叙宁的身后, 隔绝他的所有视线, 但松吟没有避开,而是硬着头皮任由她打量。


    他不想给闻叙宁丢人。


    “女男分座, 郎君们都在那边。”齐居月身边的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天生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 松吟担忧地看着闻叙宁,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要相信叙宁。


    郎君们的席位大都占满了,松吟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男人们都想着往前坐,恨不得坐到大殿下眼皮子底下才好, 都想着给自家妻主多一些帮扶, 他却一个人冷冷清清呆在那, 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闻叙宁。


    松吟自发坐在角落,引来身边郎君们的嗤笑,却也成功吸引来了上首琴放幽的目光。


    他面上的笑让人如沐春风:“你是哪家郎君?”


    他的注意全在闻叙宁身上, 突然被他问话, 忙收敛神色, 道:“回殿下的话,随户部闻叙宁而来, 名唤松吟。”


    “户部, 啊……那个吏员, ”琴放幽想了想, 有了些印象,继续问,“不过松家,可是我想的那个?”


    京城最有名的松家, 正是十多年前通敌叛国,抄家灭族的松氏一族。


    此言一出,底下的郎君们交换了眼神:“罪臣之子,不是都为人仆从了吗,我听闻松郎君当年被卖了出去。”


    “是啊,松郎君不是初春才和闻娘子到京城么,听闻是哪个州来着,总之,他现在还是贱籍。”


    “这不合适吧,我们到底也都是有头有脸郎君、公子,怎好和一个入了贱籍的罪仆在一块。”那些恶意与嫌弃扑面而来。


    松吟无话可说。


    的确,他是贱籍,哪怕被这些官夫们如此说,贱籍的身份在那摆着,要不是闻叙宁,他根本没有资格进来,也无法辩驳。


    “这是什么话,来者是客,你坐到我跟前。”琴放幽打断人们的话,朝他的位置招了招手。


    男人们面色都不好看。


    适才他们争了那样久,大殿下都没有都是表现出青睐有加的样子,这贱籍的男人顶张漂亮的脸蛋儿就能魅惑大殿下了?


    权势的味道是令人迷醉的,这一瞬,松吟知道为什么人们都想往前坐了。


    琴放幽笑盈盈地看着他,抬手勾起他的下巴,打量着:“真不错,不知闻娘子可愿割爱,让你到我身边伺候呢……”


    松吟脸色有些白:“仆手脚粗笨,怕是伺候不好殿下。”


    “怎么这么漂亮,可真是清水出芙蓉。”琴放幽的指尖在他脸上蹭了蹭,眯起眼睛道,“闻娘子把你养得很好啊,这是珍珠粉吧,只是有些粗糙,你要愿意跟着我,有更多香粉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怎么样?”


    那些带着浓重恶意与揣测的眼神十分尖锐,松吟已经十分不适,他对上琴放幽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可是,殿下……”


    “不用担心,闻娘子那边,由我亲自去说。”琴放幽打断他的话,笑着牵起他的手,若是不知道的,只当他们两人关系好极了。


    凉亭。


    齐居月沉默许久,问:“你是舍不得他吧?”


    “驸马为何这般问?”闻叙宁笑了笑,却没有给她一个正面的答复。


    “我与太师安排的青年才俊,他可没有一个看上的,你不想他嫁人?”齐居月费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样的做法究竟有什么好处。


    她摇头:“并非如此,驸马方才也说了,他没有一个看上的,并非我从中阻拦或是授意。”


    “琴放幽一直想要他,或者是你,”齐居月给她倒了一盏果酒,“或许我们的关系,你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他是个很有野心的男人,知道我与太师看重你,便想反制、操控。”


    说着,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你瞧。”


    宾客席位有轻纱和屏风作为阻隔,但琴放幽的位置却是没有阻挡的。


    只见这位大殿下伸出手,牵着另一个男人,修长素白的指节,被修剪到一丝不苟的指尖,那是松吟。


    似察觉到她们投来的目光,琴放幽笑望过来。


    齐居月冷声道:“还在挑衅。”


    “叙宁,你该做出选择的。”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担忧的,”闻叙宁撑着额角,为此感到无奈,“松吟依赖我,不会主动选择离开”


    齐居月愤恨地道:“可你不知道琴放幽的手段!如果被动呢,他用你的命来威胁松吟,松吟会不会为他做事?”


    “叙宁,我从没见过琴放幽这样的人。”她的指节尽数插进发丝中,喃喃道,“你知道吗,他觉醒个人意识。”


    她从事纠错员开始,第一次碰上像琴放幽这样棘手的难题。


    这本书中,原本大殿下并非琴放幽,可他突然出现,搅乱剧情,她就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可阴差阳错之下,谁曾想她成了琴放幽的驸马。


    他不知廉耻,野心勃勃,妄图将她困在这里。


    为了掌控这个朝代,不遗余力,甚至还想拉拢最大的反派松吟。


    “……觉醒?”闻叙宁挑眉,“到什么地步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书中角色,更预见了一些未来发生的事,也就是书中剧情。”齐居月紧张地看着她,“叙宁,帮我,等我完成任务,也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闻叙宁觉得这太糟糕了。


    她一点点捋清楚这些事,才开口问:“那你的任务是?”


    “杀了琴放幽。”


    只有杀了这个最大的变动,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闻叙宁提醒她:“可他还怀着你的孩子,居月娘。”


    凉亭有一瞬间的静默。


    鸟叫虫鸣让她勉强冷静下来,齐居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为了任务顺利进行,你该让他嫁出去,谁都好,任何人,”齐居月顿了顿,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很是认真地看着她,“剧情是你无法逆转的,松家的这位,更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剧情线很难更改,你是聪明人,我才同你说这些。”


    闻叙宁颔首:“我会保持距离。”


    “作为继女,你让他活下来,带他入京,已经仁至义尽,”她翻过了空酒盏,“不会有谁对剧情人物付出真心,少点感情,临走前就不会那么痛苦,这是我的工作方式。”


    她从来没有试图改变剧情。


    闻叙宁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松吟长得漂亮,有价值,她就与这人一同生活,投入的多了,她就不想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但齐居月的话,她不敢苟同。


    松吟没有走原剧情线,性格也没有发生转变,这样的他,根本无法成为幕后反派,他还没有操纵全局的能力。


    她没再言语,而是遥遥地朝着松吟望了过去,


    这一眼,正对上了松吟的眼睛。


    闻叙宁不知道他朝这边看了多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松吟几乎一下都离不开她。


    “哥哥?”年香叫他,“怎么一个人发呆。”


    松吟回神:“……没什么,你怎么在这?”


    年香垂着头,眼中没有了以往的光:“我随未婚妻主来的,年家不如当年,我作为男子,应当嫁个好妻主,为家里分担。”


    “小年。”松吟握着他一片冰凉的手,心酸与心痛一齐涌来。


    他幼年的玩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早都该成婚了。


    他不是松家的宝贝少爷,给年香提供不了帮助,也不能劝阻他。


    “我要嫁人啦,真没想到自己会嫁给她,”年香笑了笑,眼中还有泪水,“希望松吟哥哥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年香眼里的泪水一个劲的打转,他最终没忍住,别过脸偷偷擦掉。


    “她对你很好吗,你有没有查清楚这是个怎样的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童年玩伴往火坑里跳。


    “查清楚啦,人还不错,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我过去就能做当家主君,管着她的三个夫侍,”年香扯出一抹笑来,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没有女人不纳侍,我过去就能当家,挺好的。”


    “……”松吟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紧紧抱住他。


    他偷偷蹭了一下眼泪,又仰着笑脸:“哥哥要嫁给自己喜欢的娘子。”


    松吟答应,但他清楚,自己根本没这个资格。


    但凡他是良民而非贱籍,一切就都还好说,可他不仅是闻叙宁名义上的小爹,还是罪臣之子、贱仆。


    想要嫁给闻叙宁,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如果,只是做小侍呢,闻叙宁将来的主君要是不同意,他就做外室,只要给他一个孩子,他可以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


    只要闻叙宁心悦他,哪怕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就都没关系的。


    年香没有待多久,但一切仍没能逃过琴放幽的眼睛。


    他看了看远处自己妻主的方向,又看了看松吟,随后了然。


    松吟很抵触他,他觉得眼前这位长皇子并没有多么温和,本质上来说,他们也算是同类,但他还是本能的排斥这位不知底细深浅的同类。


    琴放幽兴致盎然,看向那处的两个女人:“喜欢她?”


    他没有指明是谁,但松吟立刻道:“不是。”


    哪怕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确没有泄露半点情绪,也还是叫琴放幽看出了端倪。


    他的声音温和,却冰冷到了极点,慢慢地从他耳廓飘来:“是吗?可你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不喜欢,怎么一直看?”


    第44章 发现肮脏的心思


    “……是担忧, ”松吟声音不大,声线还算平稳,不卑不亢道, “她胃口不好, 不可多饮。”


    琴放幽点点头,不置可否:“是吗?”


    松吟理了理袖口:“殿下说笑, 我是小爹, 更是罪仆,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琴放幽没有细究他的不敢:“我欣赏你的本事,你是聪明人,在我这里谋差事, 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殿下说的是。”


    “和聪明人说话,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琴放幽仍旧笑着,如果不是他的话叫松吟不寒而栗,或许这幅笑就会显得更真实, “我不关心你对闻叙宁的心思, 那与我无关, 不过……我会替你保密。”


    松吟松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大殿下会提出什么令他为难的要求,比如方才那般要他留下伺候。


    可真的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吗?


    松吟的心还高高悬着, 就听他悄声道:“你演得太差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松吟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待到反应过来, 琴放幽的身影早就远了。


    他辛辛苦苦藏了很久的卑劣心思,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那闻叙宁呢,她那么聪明, 是否早就看穿了这些?


    年香的话还在耳畔,松吟浑浑噩噩地熬着,直到被一声轻唤打断:“小爹,你在做什么?”


    宴会接近尾声,那边还在饮酒作诗,吹嘘互捧,这样的场合她再熟悉不过了,但闻叙宁没有多留。


    她路过此地,就见皎皎明月下的一抹纤细倩影,像在人间游荡已久的孤魂。


    她不知道松吟在竹林做什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转一转,随便看看。”他慢慢转过身来,笑了一下,“我们送的,会不会拿不出手,今日来此的非富即贵,我怕……”


    “驸马并非庸俗之人,心意到了即可。”她看到松吟鬓边有一缕发丝将要散落,伸出手想要为他捋好,指尖却触及到湿凉,“……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松吟后退数步,直到脊背抵住竹子,退无可退。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又是什么时候眼泪浸湿头发了,本来那些情绪已经要被他消解好了,闻叙宁如此一问,那些委屈又被勾了出来。


    “我、没事,”他躲开闻叙宁的目光,“别看我,求你。”


    闻叙宁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才见他慢慢放松下来。


    女宾席位那边已经传来动静了。


    她提议:“我们回家吧。”


    驸马府离家有数条街,闻叙宁叫了马车。


    夜风温暖,把车帘掀开了,脸上的湿痕被吹的凉丝丝的。


    闻叙宁看着他疏冷的面容,被月光照的瓷白,却莫名让她觉得朦朦胧胧。


    齐居月的话她不认同,但她说松吟的剧情线难以更改,他的性格总会发展成原书那般时,还是让她警惕起来。


    他有一点自己的小脾气,对外来食物的管控过于严苛,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无伤大雅,便顺着他了。


    可细想来,松吟真的毫无变化吗。


    松吟对她的心思,被她时时刻刻牵动着的情绪,在清石村为阻止村民散播的威胁,对小枝与生俱来的敌意,他的温柔得体下究竟涌动着什么,闻叙宁不是没有发现,是从没有拆解过。


    她问:“小爹,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松吟望了过来。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很平静,这就显得松吟那样坦诚:“没有。”


    闻叙宁轻笑一声,指尖一下下擦过手背:“你甚至都不问问我指的是什么吗?”


    “不论寄月指的是什么,我都没有什么瞒着你,”松吟说得那样认真,“我一切的一切,也只有寄月娘知道。”


    她的眼神仍旧带着探究。


    若非她知道松吟不会撒谎,每次的心虚都能被她看透,闻叙宁或许真的会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敛眸,露出一点伤心的模样,把脸别过去了一些:“叙宁不相信我吗?”


    “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觉得齐居月这点没有说错。


    黑化的剧情,或许真的推进了。


    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松吟悄然变身,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只是她早在清石村就看出,松吟能变成反派,纯粹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黑芝麻馅的,故而没有上心、及时发现。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松吟同往常一般去烧一大锅热水,为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皂角和新衣。


    闻叙宁却听他的屋里传来咕噜噜的声响。


    什么东西掉了,滚到松吟的卧房了。


    她点灯,俯身拾起那颗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珠子,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见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盒子,盖子半掩,十分不打眼。


    如果不是李云初送她的帕子颜色过于抢眼,在微弱的烛火下,她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宝箱。


    闻叙宁没有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但她的东西在里面。


    她猫腰把床下的光景尽收眼底,床下的空间并不宽敞,闻叙宁钻不进去,于是借用一旁的扫帚将木盒费力拨了出来。


    咔哒、哗啦。


    她没有收住手上的力气,木盒里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李云初送她的帕子、她丢弃的发带、一条抹胸、随手写下的废弃字条、一颗糖……


    一些小到她遗失都不会发现的零碎,被松吟用盒子珍重地收藏着。


    闻叙宁静静地看着这些东西,很久很久。


    这座宅邸被她开辟出一个小小单间,用来做浴房。


    此刻这里热气蒸腾,松吟调好水温后,面色已经被这里蒸腾的红润。


    他扶了一下后颈:“寄月,水好了。”


    外面无人应声。


    松吟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他直觉不大妙。


    可为何会不妙呢,闻叙宁又没有出门,这里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松吟无法忽视,他没有再出声唤,而是提起有些湿的裤脚,俯身挽好,推开那扇门。


    屋里似乎太安静了,闻叙宁坐在书桌前,听到他进来也没有抬眼看来。


    那张他永远看不够的面容忽明忽暗,离得越近,那种不妙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松吟心下一沉,轻唤:“叙宁?”


    闻叙宁:“过来坐。”


    他不敢坐实,只接触一点,维持着坐下的姿势,随时准备要逃走一般。


    松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可不论有多么努力,此刻都无济于事,那张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了吗?”


    “我发现少了几样东西,”闻叙宁掀起眼帘看他,“抹胸晒了几日,后来我忘了,是被小爹收起来了吗?”


    “有吗,我不记得了,”他的手已经缩到袖中,那是他掩藏情绪的一贯动作,他会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掌心,以此来维持平静和体面,“我待会去找找。”


    松吟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平时那个温和得体又可靠的小爹。


    “嗯,”闻叙宁没有拆穿,她合上手畔那本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总还是这样没名没份地待在我身边。”


    松吟的心猛地提起。


    相较于闻叙宁说他年纪不小,他更紧张的,是后面将要被她说出口的话。


    他有预感,这句话会让他的心彻底裂开、血液凝固。


    松吟看不懂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哪怕抵触万分,却还等待着她的宣判。


    等待着那支随时会插在他心口的箭矢。


    他紧张的情绪溢了出来,闻叙宁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口:“我认识几个同僚,家中有许多不错的后辈,人品端正,不介意家世,太师和驸马那里,也有许多合适的人选,无疑都是人品贵重的女娘。你若愿意,我出面帮你说和。”


    寡淡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


    松吟的唇瓣失了血色,他也跟着这句话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要去握扶手,却没有控制住身形,扑通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不要。”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松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闻叙宁没有说话。


    松吟说没有隐瞒过她,这句话从某种角度看也是对的。


    他的确没有隐瞒她,包括这份心意。


    松吟很久以前就对她说过,他并不想嫁人,后又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论她如何问,松吟都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


    起初她还说东西们都丢到了哪里去,难道是家中遭了老鼠。


    可粮食一点没少,她的私人物品倒是时不时丢几日,后来没几天又被松吟找到了。


    现下看来,老鼠就是她养的,成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烧水做饭。


    养鼠成患。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猛地避开。


    “我不要!”松吟睁大了眼睛,泪珠就这样滚落。


    她不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松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盒子。


    是盒子,也只能是盒子,他只有这个盒子。


    闻叙宁发现了,那他就是偷东西的贼。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着……能不能别赶我走,我们不是之前说好的,你说不嫁人,说我能不嫁人。”


    话不成句,语无伦次。


    闻叙宁垂眼看着他:“松吟,你知道这样不对。”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究竟是哪样,自不必多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松吟点头,拼命点头。


    婆娑泪眼随着他过于剧烈的动作,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知道,他当然那知道,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是绝不该被发现的。


    一个罪仆、小爹、一个贼。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第45章 已经追不回来了


    “我可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绝望的颤抖,“我可以一直这样,我可以……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叙宁, 我什么也没想要,只要让我在你身边, 做什么都可以, 我可以当下人,当、我当什么都可以……”


    明明是春天,他却冷得发抖。


    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小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烛光下, 女人抵着额角, 看上去有些疲惫。


    那句小爹,总像是在提醒着他,要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不奢望有什么名分, 叙宁, ”他支撑不住一般, 已经濒临情绪崩溃的边缘,“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我知道自己脏、心思卑劣, 是你的污点, 可我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睁开眼睛想见你, 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你。我,我控制不住我的心。”他那么单薄又脆弱,声音已经完全破碎,只剩下不成调的哽咽, “求你了,别赶我走,我会藏好这份心思的。”


    这份剖白有些来的不是时候。


    闻叙宁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目光很复杂,这样的情绪交织着在眼底翻涌,但这次他没有再伸手去扶他,或者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脊背以作安抚。


    他的眼尾被蒸腾得很红,但眼眸中的坚毅还在向她昭示着,松吟究竟此刻有着怎样的决心:“……所以我能一直这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只要自己能留在你身边。”


    闻叙宁静静地看着他:“可我不能让你这样。”


    松吟用很困惑的表情,噙着眼泪歪头看她:“为什么?不能是你说的吗,你说过,这里是我们的家,你还说,我睡不着可以来找你,你说我们是家人,我们是彼此的依靠,现在为什么又不行了?”


    她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的确,这些都是她当时说的话,是她给松吟的承诺。


    为了让他慢慢好起来,修复过往创伤,不再害怕她。


    可这些话在此时此刻被松吟用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就像是一记扔出许久的回旋镖,突然正中了她的眉心。


    她无可辩驳。


    闻叙宁沉默良久,站起身道:“作为家人,在你嫁人时,我会准备丰厚的嫁妆,如此,小爹不会被人看不起,作为家人,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会无条件站在你的身边。”


    “……家人,原来说的一直都是娘家人吗?”松吟扯出一个笑来。


    只是这样的笑实在算不得好看。


    闻叙宁的心突然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松吟长得漂亮,他应该高高兴兴地笑,而不是眼前这样,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她不喜欢松吟强颜欢笑。


    松吟喃喃道:“所以你没有喜欢过我,一点都没有。”


    “松吟……”


    “可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何不对成衣铺掌柜解释,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为何在我难受的时候抱我……我对你的心意,不是你默许的吗?”松吟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最后看着她的眼睛,偃旗息鼓,“我以为你也有点心悦我的,可是不喜欢,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他把一颗心紧紧地包裹起来,不打算给任何人看。


    是闻叙宁突然闯了进来,不顾他的意愿,一点一点的把这颗心敲出了裂缝,她太耀眼了,强烈的光芒也


    不顾他的意愿,穿透这道缝隙。


    于是他敞开心扉,怀揣希望,哪怕渺茫到几乎看不见。


    现在闻叙宁却让他嫁人。


    “抱歉,”许久,闻叙宁递给他一方帕子,“我不太会安慰人,从前心情不大好的时候,人们都是这样安慰我的,给你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我很抱歉。”


    帕子上绣了明月和松枝,是他最开始给闻叙宁的那一块。


    松吟没有接那方帕子。


    他别过脸,用手背蹭下脸上的泪痕:“你说过,我可以不接受别人的道歉。叙宁,我不想接受。”


    就算是他一厢情愿,是他自作多情、无理取闹,松吟也不想接受她的道歉,这会显得他的那些心意都是笑话。


    “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闻叙宁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见过多少女人,你会发现有许多比我好的,更会爱人的女人,松吟,你有自己的日子过。”


    松吟掌心慢慢压在胃部:“可我不想要别人,我只要你。”


    他真想把自己蜷起来。


    胃部绞痛的厉害,郎中说他尽量不要情绪激动,可他都被赶走了,这些压抑已久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痛得他要当场死掉。


    要是闻叙宁不要他,死在这里也好。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烛火晃动着,虚弱的鬼魅唇上已经有了一抹殷红,那是他不知何时咬出来的血。


    只要闻叙宁说出拒绝的话,鬼魅就会魂飞魄散。


    “我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吗?”


    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攥出了褶皱,闻叙宁道:“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可你一次次把我往外推,就是不要我!”松吟的情绪再次激烈起来。


    他撑着桌角,勉强站了起来。


    “你觉得我给你的助力不够,也认为我是污点,影响你擢升吗?”


    闻叙宁的冷静也几乎要维持不住:“……我在努力为你铺路,松吟。”


    为他解决掉罪仆的身份,让他高嫁,过风光日子,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尤其她现在的身份只是户部吏员。


    然而这样的回答,只换来了沉默。


    没有争执出结果,只有话越说越重。


    谁都没有再开口,几息后,他转身往外走。


    直至到了门口,松吟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今日长皇子说,要我到他手下去做事。”


    闻叙宁听到自己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松吟:“你不要我了,不是吗?”


    他的语气那么悲伤,又决绝。


    闻叙宁想,他知道琴放幽是怎样的人,怎样的危险。


    那道身影被月光笼了许久,都没等到一个回答。


    闻叙宁捏着帕子上凸起的绣纹,挽留的话好像就在嘴边,可唇瓣开合,她却没能再说出什么,只看着那道身影推门而出,闭门彻底的隔绝了她的视线。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分神的想着,这可能是一场梦。


    她慢慢蹲下,第一次体验一种空洞的感觉。


    松吟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却好像也带走了一些什么。


    “家主。”小枝终于敲开了门。


    他担忧地看着有些颓然的女人,她没有抬头,声音有些低哑:“小枝,我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屋子没有多么隔音,她知道,小枝肯定全听到了。


    小枝没有回答,只问:“要仆去把人追回来吗?”


    时间隔的太久了。


    时间和路线在她精密的大脑中草草过了一遍,闻叙宁道:“已经追不回来了。”


    这个时间,松吟恐怕已经抵达长皇子府了。


    他什么都没带走。


    “我们还没有分开过,”闻叙宁被他扶着坐到书桌前,“他身上可有银两?”


    小枝看着她,摇了摇头。


    彼时,驸马府。


    琴放幽披了一件鸦青色薄氅,头发被随意挽了起来,他一手抚着微微拢起的小腹,朝他稍稍伸手:“赐座。”


    松吟低声道:“罪仆之身,万不敢……”


    “那就跪着。”琴放幽笑眯眯地收回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让本殿猜猜,你和她发生口角了吗,被赶出来了?”


    “不是。”松吟道。


    琴放幽用很是悲悯地眼神看着他,微微倾身:“是吗?可你一副伤透了心的模样,真是可怜啊……告诉我,你恨她吗?”


    他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平静地说:“……不恨。”


    琴放幽只是看着好说话,松吟清楚,有些问题他必须直面回答。


    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可怕的,他难以承受的后果。


    “不恨吗,她可很看重这件事的,甚至要驸马帮你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女人,我瞧着,是迫不及待要把你送走了。”他啧啧两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下唇,“可怜你那一腔真心,叫人这么给辜负了,松郎君心胸真是宽广,这也能不恨么?”


    松吟虚虚地勾了一下颤抖的指节:“不恨。”


    他早就该知道,在闻叙宁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就该离开了。


    那时候离开,他还能更体面一些。


    “真是个重感情的,”琴放幽耷拉下眼帘,声音也有些冷,像是失了兴趣,“无妨,本殿知道,你恨朝廷。”


    “当年松家究竟是否是被歹人所害,没人说得准。陛下没有彻查,但你知道,你母亲虽然偶有小过,却也还算忠心,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扣下来,真是压弯了她的腰,凿断了她的骨头。”琴放幽适时地顿了顿,撑着脸看他,“松郎君,你怎么想呢?”


    他垂着头,扯了一下唇角,这样微小的动作被隐匿在黑影里,琴放幽也没能捕捉到:“我一介罪仆,怎敢置喙朝堂的决定。”


    可不论如何说,当年在那种境况的倾轧下,皇帝只能保一边。


    松家失势,是最好的选择。


    松吟清楚,却不代表他会原谅这样的选择。


    “罪仆有一问,想殿下能为罪仆解惑。”


    “说。”殿内温暖,珍珠在众多烛台下映出柔和的光芒,琴放幽双手交叠在小腹上,看上去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笼罩了。


    松吟不敢多看,垂着眼眸:“我不明白,殿下要我有何用,我没有身份,也没有地位。”


    “这些我都能给你,我要的是……”琴放幽伸出一指,点了点额角,“这个。”


    松吟困惑地抬眼,尽量平静地试探:“……项上人头?”


    “……你的脑子,聪明人。”琴放幽扶额。


    他探究的视线投了过来,有一瞬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决定和那个关乎未来的梦境。


    “是,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先留在这儿吧,可怜儿的。”


    ——————————


    院中偶尔传来虫鸣。


    没有乡野的虫鸣那么大声,会聒噪到叫人睡不着觉,但闻叙宁还是失眠了。


    以往这时候,松吟就会抱着枕头或是被子,用可怜的眼神看她。


    松吟站在门口的时候,其实只是在等她一句挽留,如果她真的开口,他也会留下。


    闻叙宁下意识地朝一旁的屋子看去。


    没有闭门,空空荡荡,没有声响。


    那个夜里会睡不着觉,偶尔胃痛,总是依赖她的郎君不在了。


    松吟真的离开她了。


    第46章 更像是一种麻痹


    家中琐事都是默认松吟负责的。


    他走后, 家中有小枝接班,可饭菜却总不如松吟做的可口,差了一些味道, 再小到她的鬓发被簪子干净利落的扎起, 变得不那么精致,小到物件的摆放。


    这些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却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还有一件事, 则是松吟给她雕的木簪坏了。


    闻叙宁试过修补,但那块残缺的木块,无论怎样都不肯好好待在上面。


    “家主。”小枝看她出神,唤道。


    闻叙宁回神, 放下筷子问他:“还是没有音信吗?”


    “没有。”


    松吟离开两月了, 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闻叙宁终究没能忍得住, 从驸马口中得知,松吟为长皇子跑腿打杂,但有一两日没看到他了, 兴许在忙什么。


    她阅人无数, 单是凭借一面之缘便能知晓, 长皇子这个主儿有多难伺候,松吟在他手下做事, 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她没有理由把松吟接回来, 两个月的杳无音讯也代表松吟的态度, 他不想回来, 不想见她,再者,松吟如今已经是长皇子的人,他可不会轻易放人的。


    公署近来事务繁重, 没有时间让她因为松吟的离开失落,松吟走了,她感到不适应,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只有小枝时不时提起:“松郎君其实很好的。”


    松吟当然好,他哪里都很好。


    小枝说:“郎君从来没有拿我当下人,他有时还生怕我累着,要是涉及到家主,郎君就会跟变了个人似的。”


    所以不涉及到闻叙宁的时候,他就永远安全。


    “家主下衙晚了的时候,松郎君也会等着,那次家主没有让郎君去接,郎君就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


    她记得那次,那次她问松吟:“不是让你先吃吗,等了多久?”


    他就微笑着说:“没多久。”


    然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物件,问她今日是否还顺利。


    忙来忙去,闻叙宁有时候也会看那个木盒子,整理她数过无数次的东西。


    木盒已经被她挪到了书桌的一角,与她书桌简约的风格明显不搭,至于松吟的屋子,还维持着原样,小枝偶尔会进去扫扫灰。


    “你小爹,真就这么走了?”裴明月把一碟桃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对此很是失望,却出言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留意着,一有消息就告知你。”


    她并没有对裴明月说过松吟的动向,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裴明月猜测人是离家出走。


    闻叙宁没有解释,松吟现在和离家出走也没有区别。


    是被她气跑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松吟这么伤心。


    闻叙宁咬下一口桃酥,慢慢咀嚼着。


    她是喜欢看男人哭,但并不是在这个时候,这种场景下。


    “粮仓亏空的卷宗,是不是还不全。”闻叙宁随手翻了一本册子。


    “还差一沓,过会送来。”裴明月头疼的厉害,一手捂着脑袋,另一边曲肘捅咕她,“你就这么着急看,我瞧见这个就头晕,寄月娘,我怎么瞧着你越看越来劲呢。先再吃一点,你晌午又没吃饭。”


    闻叙宁应声:“我先把这本看完。”


    裴明月悻悻地把桃酥挪的远了一点。


    她起初还说是哪里不对劲,现在总算是看出来了。


    自从松吟离开后,她在公署是一心扑在公务上,晨昏不辨,一点点地细算,着了魔一般。


    裴明月不知道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热爱公务到了一定地步,她起初不理解,现在看来,闻叙宁更像是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以至于连她家厨子做的饭都不吃了。


    “查粮仓亏空的案子,很要紧。”她依旧头也不抬。


    卷宗已经堆成了小山,裴明月望而却步,嘟囔道:“哪回不这么说,近些时日能到咱们手上的,都得说是上头着急要,时候将近。”


    粮仓的案子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像是有谁在刻意隐瞒什么,可当她细细纠察下去,那条线索又会断掉,像是谁在捉弄她。


    这个案子不能出错,这是距离她最近的晋升机会。


    但同样,它十分棘手,查了三年都没有结果,几个州年年报亏空,推来推去,随后落到她的头上。


    这个案子能落到她手上,闻叙宁猜测里面有沈元柔的意思,所以她应当更谨慎和认真的对待。


    所有卷宗都到齐,她没有同旁人一般去查谁动的粮食,而是把五年里的所有记录,譬如入库、出库、损耗、调拨列成表格。


    这极其耗费精力,且需要极大的耐心。


    历时数日,她终于在繁杂的卷宗中,找出那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其中一个粮商的损耗率每年都会比别人高一点,但高的不多,刚好又在合理范围内。


    但这粮商的账本做得很干净,她连续翻了多日的卷宗都没有进展。


    “真以为自己什么活计都能接。”李除啐了口茶叶沫子,翘着腿摇了摇头,“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迟早狠狠摔下来。”


    “可不是么,咱们这一行可不好干呐。”


    “查得狠了,得罪上头,差不多就得了,你说有些人,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死认真死认真,可真是会死在认真上啊。”


    这样风凉话与日俱增。


    她现在已经被困在了这个制造的极其完美,就连她都没能看出什么破绽的账簿里。


    裴明月与她一同发愁:“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除非从外开个出口。”


    “……但粮商不会主动认罪。”裴明月扶额良久,“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你这些。”


    几乎无解。


    “要不咱别查这么狠了,其实没什么必要,”裴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来这儿不就是混口饭吃么,不至于把自己逼死。现在还来得及,差不多就交差吧,不然扯出来的事只会越来越多,你平得了还算一回事,要是平不了,就会被拉出去抵罪。”


    闻叙宁嘴角已经长了几个泡,不大明显,但已经影响了日常生活。


    “粮仓的事必须严查,粮商的漏洞也要找出来。”她灌了口水,果不其然扯到了嘴角,痛得闻叙宁皱了一下眉。


    她的话越来越少,裴明月干着急:“就非得这么轴?”


    没几日就到截止的日子了,她们已经在账簿上花费了大量时间。


    此前,她不觉得闻叙宁是多么轴的人,但眼下看不尽然,只要是她认定的事,闻叙宁是相当的轴,多少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明月到了下值的时候就走了,不出意外的,这次又是她最后。


    今夜的月亮圆,晚膳也仍旧是玉米馍馍炒青菜,她静默了片刻,对小枝道:“我给你的买菜钱,应该够买许多肉。”


    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肉了。


    “家主,小枝不会做肉。”他为难道。


    闻叙宁夹青菜的动作一顿,抬眼道:“你当初说自己会做饭的。”


    “仆确实会。”小枝指了指桌上每日都重复的饭食。


    确实会,但会的不多。


    平心而论,小枝的手艺不算多么差,但她的胃口被松吟养刁了。


    闻叙宁没有在浪费时间,埋头理着数字。


    荷花一朵压着一朵,长得很密,遮住了池塘里的鱼。


    今夜的月亮很圆,松吟坐在窗边,手畔还有许多文书,他出神,望着遥远而明亮的圆月。


    他有点想闻叙宁了。


    两个月前,他被当做杂役使唤,后来琴放幽指使着去做很危险的事,传递消息,或者是做什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断过。


    那时同一屋的新人问他:“你怎么来的?”


    他说:“自己来的。”


    有人就笑:“傻子。来这儿的都是被逼的,哪有自己来的?”


    这里的人都是从各处来的,没背景,没本事,等着被挑走,或者被遗忘。


    松吟没有反驳。


    他想混出头来,这里再苦再累,也比不过他被辗转发卖的那几年,他受得住,他得给自己挣一个身份出来。


    这样闻叙宁就再也不能以那样的理由拒绝他,最好,他更厉害一些,厉害到可以做她最好的选择,将她据为己有。


    于是他不要命的出任务,白天做杂役,夜里送消息,松吟觉得,依照长皇子的聪慧,这些不是什么消息,更多是对他的考验,但他也不能松懈,因为一旦任务失败,那些人是真的会朝他的命门刺来,他见了许多任务失败的人,死的很惨。


    这里很残酷,他没有睡过几个整觉,后来琴放幽见他记性好,他便去整理文书,夜里偶尔还会让他执行一些任务。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户部那个闻大人,最近风头很盛啊。”


    松吟的手一顿,竖起了耳朵。


    “难办,户部查案子,查的细了招灾,但听说这个案子,还就得往细了查。”


    “这会粮仓的事,确实查的挺细,但保不齐是要掉脑袋的。”


    “殿下没发话,那就查不到咱身上,让她查,查到最后,还不知道谁倒霉呢。”


    几个人说着就笑了起来。


    松吟低头继续整理,但手有点抖。


    粮仓案,他没听说过,这段时间过的都是与世隔绝的日子。


    他辗转难眠,直到天亮,状似无意地去打听,户部闻大人查到哪一步了?遇到了什么麻烦?有没有谁为难她?


    他问得小心,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但他担心有人发现。


    “松文书,你打听这做什么?”年轻的儿郎眨了眨眼,抱着扫帚道,“她好像查到了什么,但值房着火,卷宗被烧了。这位闻娘子啊,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本甜文


    第47章 她其实喜欢他的


    “让她查, 一把火烧了他要的卷宗,看他能查出什么!”


    “烧了?谁干的?”


    “这你别管,反正那年的记录现在全成灰了。”


    昨晚那些人的交流不停的在他耳边回响。


    他捏紧了手中的册子, 这才没让它掉到地上。


    松吟回了廊下, 他靠着柱子,深呼吸。


    有人在对付闻叙宁, 她的卷宗都被烧了。


    松吟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文书,没权没势,连出门都要报备。但他又想, 如果什么都不做, 万一闻叙宁真的出了事……


    这一设想刚出来, 松吟就决定好了与她一同去死。


    如果闻叙宁不在了,那么他的努力也都没有必要了。


    “叙宁,别查了。”


    裴明月脸色不大好看, 同她低语:“这背后的人可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闻叙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没有说话。


    几个州的粮仓亏空不是损耗, 是有人把粮食挪出去卖了,卖粮的钱分给了几户大商家, 而这商家背后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长皇子, 琴放幽。


    她没有声张, 打算继续往下查, 但阻力越来越大。


    先是有人给他的话:“闻娘子,差不多就行了,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当没听见。


    后来是同僚开始疏远她, 吃饭时没人坐她旁边,讨论事情时没人接她的话。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直到她到了公署,就听说漕运司的库房失火了。


    漕运司是和户部是两套系统,漕运司的管理混乱,常有小吏私下借阅不归还,这些东西并不是核心卷宗,而是她们需要提供给户部,配合调查的副本以及相关文书。


    烧了,证据链就出现缺口,让她的调查无法对证。


    “烧了什么?”


    “漕运司那边……烧了大半。”


    闻叙宁心下一沉,等到了漕运司,却见火已经扑灭了,但烟气还没散,库房那边只有几个小吏在清理残骸,见她来,无不低着头绕开走。


    “粮仓案的文书呢?”她问。


    被他抓住问的吏员苦笑:“闻大人,都在里面了。”


    库吏刚收好幸存卷宗,见她来了,脸色有些复杂:“闻大人,您来得正好。您要的那几年的文书,正好在这一批里。”


    人人都知晓,她一向是衙署最好说话的。


    但闻叙宁面上没有寻常的笑意,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异常冷酷。


    那一排架子烧得最严重,上面的卷宗几乎成了灰烬,闻叙宁伸手碰了碰,灰还烫手:“怎么会烧到这里?”


    库吏支支吾吾:“兴许是夜里有烛火没熄?不清楚……”


    闻叙宁瞭了她一眼。


    直觉告诉她,这可不是意外。


    这些文书是她三个月来一点点从各地调来的,转运记录、损耗报备、仓曹手札等,这些的确不是什么核心证据,但缺了它们,她的证据链就断了一截。


    裴明月仍旧每日苦口婆心地劝:“此案要命,叙宁听我一句,快别查了,这背后可是……”


    “好了,明月娘。”闻叙宁打断她,“案子必须查。”


    她态度坚决,裴明月见她如此,没再继续说下去。


    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上面那人不会不知晓,这次她赌的是命。


    算赢了,升官,得赏识,算输了,丢一条命。她必须继续也必须赢。


    下值的时候,有小吏给了她一封信:“有人让转交给你的。”


    闻叙宁颔首道谢,她捏着信纸,想到家中总是那样安静,她有一瞬不想回去。


    这信来得蹊跷,不过这些时日也不少被转交来恐吓她的东西,死猫死狗死老鼠,可能那边认为这些可以对她的精神产生一些有效攻击。


    但当她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时,心都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纸条上还有一个地址:“你会需要的。”


    字迹、语气都陌生。


    闻叙宁没多想,眼下找到能为她所用的东西,是再好不过的了。


    收益大于风险。


    她顺着纸条的指向去,却发现那是一个老旧的宅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草生得又高又密,门没落锁,她推门进去,翻找许久,终于在灶台下面找到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本簿子,一批存档的往来账目,记录的正是那几个商户和某位官员之间的往来。


    对方烧了一批,但还有另一批。


    谁藏的?谁送来的?


    她掩藏有人来过的痕迹,把东西带回家里,想了很久。


    她苦于案子没有进展,而此刻,这些马上要被拼凑完整的证据链条摆在她面前时,闻叙宁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齐居月和琴放幽两人关系不大好,不会是她,能接触到琴放幽的这些事,还肯冒着生命危险,将这些消息送出的,闻叙宁能想到的只有松吟。


    最近不止这一次巧合。


    这几个月里,每一次她要走到死胡同时,总有什么东西把她拉回来。


    如果真的是他,把消息传递出来,松吟又要承担多少风险呢?


    “家主,是在想松郎君吗?”小枝给她倒茶。


    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她全靠着浓茶来撑着。


    闻叙宁没有回答,只说:“今晚夜色很美。”


    松吟很喜欢看月亮,他应该也在看。


    小枝轻轻叹了口气,说:“家主应该注意身体的,老是这样,怎么受得了呢?”


    他心疼闻叙宁,但他知道自己的话总是没有松吟的管用。


    松郎君可以帮闻叙宁看账,他只能斟茶。


    所以她刚刚是在想松吟吗?


    闻叙宁看着这些从灶台下淘回的簿子,她想,其实松吟走后她没日没夜的在思念他。


    她也是喜欢松吟的吧。


    闻叙宁不确定。


    她从来都是一个严谨的人,可她没有喜欢过谁,没有案例来对比,她没有很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包养松吟,还是真的喜欢他。


    起初一定是想包养他的。


    她其实从来不介意什么身份,继父继女又怎样,她没有那么高的道德,只觉得这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松吟那么漂亮,得益于她的精心照顾,很难不让她产生想要包养他的想法。


    只是郎君们看中名声,她不想自己的投资项目刚回本就投井自尽。至于提议让松吟嫁人,不过是风险规避,松吟嫁给心仪的女人,她们彼此都能省去很多麻烦,她也可以专心公务,不再考虑后宅之事……


    闻叙宁的指根尽数没入发丝。


    她怎么就没有想过自己对松吟的感情呢?


    ——————————


    长皇子最近很喜欢和他聊天。


    说是聊天,实际上他会说一些问题,等待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松吟回答的总是很小心,他从不把话说死,从不留下把柄,琴放幽就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笑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知道自己还在被观察,也知道长皇子那种笑不是真的笑。


    “你这次办的很不错,本殿还算满意,”琴放幽撑了一下后腰  ,“松吟,你还心悦她吗?”


    唯独这件事,松吟永远会直面回答:“是。”


    “那你的任务和她产生冲突,你是会选择她,还是完成我给你的任务?”


    那双蛊惑、洞察人心的眼睛看着他,明明带着笑意,却叫人不寒而栗。


    松吟只感到冰冷。


    “理应先行忠君之事。”


    君通常作为女子极高的尊称,称呼男子,一般是正君,代表正夫,像他这样单称君的,是给长皇子戴了一顶很高的帽子。


    松吟垂着头,被他这样看着,额角都起了薄汗。


    许久,琴放幽掩唇笑了一声,抬抬手,施恩一般:“起来吧,赐座。”


    “松吟,我知晓你聪明,也知晓你想做什么,”琴放幽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羹匙搅动着,偶尔触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就如你所说,行忠君之事,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凡是背叛长皇子的,求生不得,最后死状无不凄惨。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比如长皇子麾下曾有一位有才干的女娘,后犯下大错,她视死如归,对此毫无畏惧,长皇子觉得赐死实在无趣,就将人做成了人彘,此刻还在偌大府上的某一口缸里。


    求死不能。


    松吟后背已经生出冷汗,他知道,琴放幽不会突然说起某些事。


    他可能知道了,但这两个月以来,松吟早就在生死线上学会了瞒天过海。


    如果琴放幽发现是他,或者说,已经产生了巨大怀疑的情况下,他早就不是坐在这里了,松吟有把握相信自己的猜测,在琴放幽身边待了两个月,虽然他阴狠伪善,手段狠辣,且难以揣摩,但他对这人有了一定的了解,眼前这位美丽的长皇子是在诈他。


    松吟面色平静,没有泄露出半点想法和情绪:“殿下说的是,松吟至今都认为,不该有一仆侍二主之事。”


    他从来都只侍一人。


    “你通透,本殿便不担心你,可有人糊涂得很,”琴放幽伸出手,他身边的下人便跪下,慢慢给他修着指甲,“本殿有孕在身,实在不想脏了手,可你们值房偏有人顶风作案,叫本殿气恼。”


    说到这儿,纤纤素指交叉到一起,琴放幽倾了倾身:“你要帮我盯着点,谁再敢做出这样的事,可要及时告诉本殿。”


    “是,”松吟应下,随后,他看着上首的长皇子,“恳请殿下,不要伤她。”


    这个他是谁,松吟没说,但琴放幽很快就领悟到了。


    “唔……”琴放幽思考了一阵,像是累了,慢慢打了个哈欠才道,“只要她不来招惹我,我又怎会伤她呢?”


    第48章 她记得不堪一握


    琴放幽语气温和的像是闲聊:“来我这儿的时间也不短了, 从杂役做到文书,不容易。”


    松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的心忽而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听到琴放幽道:“你那个闻大人, 最近可风光了。”


    松吟的头垂得更低, 他没有接话。


    琴放幽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 不关心?”


    “殿下说笑了, 松吟不敢。”他道。


    “不敢?”琴放幽起身,走到他面前,勾了勾手指,迫使他抬起头, “记性好是好事, 可是松文书, 不要忘了,你是为本殿办事的,这好记性, 可要用在正道上啊。”


    松吟很想擦一擦额角的汗, 湿湿冷冷的, 像是毒蛇爬过。


    他看着长皇子转身走回座位,又拿起那卷文书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个任务给你。粮仓案快结了, 那些商户着急, 你去一趟, 告诉她们, 别慌,有人会保她们。”


    松吟一怔。


    让她去,让她去帮那些商户,帮着她们对付闻叙宁吗?


    琴放幽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丝玩味:“怎么,松文书,不愿意?”


    松吟收敛了一瞬的失态,恭恭敬敬地道:“没有,松吟……这就去。”


    他笑了:“好,去吧。”


    他刚走到门口,长皇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你那个闻大人,最近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去了正好替我看看,她找到了什么了。”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近三个月的时间,他拼上一条命,才短时间内爬到文书的位置上。


    不是多大的差事,整理往来信件、登记出入,偶尔被琴放幽叫去问话,晚上则被叫去送消息,同僚有擅长暗器的,他们这些人无不是在危险边缘游荡的,他也学了几手。


    琴放幽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玩味。


    有时候像在看一团谜题,有时候像看一条听话有用的狗。


    门扉关上,淅淅沥沥下着雨,廊下的风有些凉。


    他不知道闻叙宁会不会相信那封来历不明的信,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簿子。


    他可以去,可以按照琴放幽说的做,那样暂时安全。但他也可以把消息递给闻叙宁,告诉她商户那边有人保,让她小心,告诉她,长皇子在盯着。


    可是怎么递?他现在被盯上了,做什么都会被看见。


    松吟想着,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


    “长皇子那边会保她们。”沈元柔取出一小匙香粉,一点点拨入银质小炉中,“这次派出来的人,是松吟。”


    “……他已经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任务了吗?”


    沈元柔慢慢把香压实:“他的确是个很能干的儿郎,若是个女儿身,假以时日,必能有大作为。”


    闻叙宁颔首,随后道:“大人,我手上有新的文书,上面提到了长皇子的人,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去调查。”


    “明日,驸马府上有赏荷宴,要请各部的官员。”沈元柔持着香箸点燃,片刻青烟细起,香气清润绵长,“你想进去,我帮你安排个名额就是。”


    “以什么名义?”


    沈元柔笑了一下:“随行书吏,帮忙登记礼单,不入流的小差事,不显眼。”


    “太师想得周到。”


    这样的身份,很方便她探查。


    “驸马府大得很,你进去怕是要迷路,”沈元柔思忖道,“你上次进去,估计也只去了一个地方,琴放幽此人心思深沉,疑心重,你进去可要小心,那边早就盯上你了。”


    闻叙宁点头:“我知晓。”


    琴放幽可不是好拿捏的,被他盯上的人,从来都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这时候入驸马府,可谓是羊入虎口。


    “也不必太紧张,齐居月会保着你的。”沈元柔宽慰。


    驸马府极大,但她去查案子,必然不会只呆在一个地方,此次一去,可能会遇到松吟。


    分别快三个月了,她不知道松吟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吃不吃得饱,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又瘦了……


    松吟已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闻叙宁掐断思绪,不去想他。


    她这次是去驸马府调查管事的,采买的管事都在偏院,盯着人手进出,她会找个理由去偏院。


    至于松吟,遇见就遇见了。


    她们分别了这么久,该见总是会见。


    赏荷宴早早就安排好了,松吟不是很在意这些,低头整理着文书,忽而听到人们说:“户部那边,说是会派几个人来,有个姓闻的……”


    “啊?是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


    松吟的手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姓闻,户部,风头正盛。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只是想起她,松吟的心就乱了,她怎么会来,她怎么能来呢,这是什么时候,她出现在驸马府,又是要做什么呢?


    赏荷宴设在驸马府的花园,比想象中更大,更气派。


    花园里支了伞,搭了凉棚,摆了十几桌席面,各部官员三三两两举着说话,闻叙宁就跟在户部郎中身后,低头登记礼单,眼角的余光却没闲着。


    她记下了路线。


    正院通偏院的门在哪个方向,穿过去要经过几道回廊,有没有人把守。


    她登记完一波送礼的,趁人没注意,往偏远的方向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了一个背影。


    在回廊尽头,那人穿着府上杂役的衣服,正弯腰要搬什么东西。


    清瘦,纤细,她看不到细腰是怎样的弧度,是否如记忆中的不堪一握,但仍旧能断定这人是谁。


    松吟瘦了,瘦了很多。


    肩背的弧度还是那样,那一截白皙的颈子前倾了一下,他使力,抬起偌大的箱子来。


    分开后,他在这里做杂役,搬东西。


    闻叙宁很想过去问问他,问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那封信,放在灶台下的簿子是不是他送的。


    但她没动。


    今天来这里是查案的,不是来见他的。


    而且……是他自己走的。


    闻叙宁垂下眼睫,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松文书,动作快点。”耳边有人催促。


    松吟急急地喘了一口气:“……马上。”


    这东西实在太重了。


    松吟对危险与注视总是很敏感,他总觉得,刚刚有人站在他身后看他,正想要放下箱子回头,又被人叫住催促,他强压下那股奇怪的感觉,借着稍微休息的时间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不会有宾客来这里的。


    偏院比前院安静的多,几排厢房堆着杂物,杂役们在搬东西。


    闻叙宁走进去,按压了一下额角,佯装头痛,问一个正在搬东西的儿郎:“打扰,这净房在哪儿呢?”


    儿郎生得年轻,见一个陌生又漂亮的女人来此,脸有些红:“你,你怎么能来这里……”


    这是他们这些下人的地方。


    “噢,我迷路了,驸马府实在太大。”闻叙宁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颔首道谢。


    儿郎指了指那边,踌躇了一会:“嗯,得穿过那排房,左转……有些远,可要我带你去?”


    “不必,多谢小郎。”她温和而礼貌的微笑。


    从进入这里,她的眼睛就没有闲着。


    闻叙宁迅速搜寻着管事的身影。


    她穿过仆从说的那排房,再左转,果然有一个净房,但她径直掠过,直直走到另一个小院。


    那里堆着更多杂物,几个箱笼散落一地,有人蹲在箱笼前,正翻看着什么。


    那人穿的比仆从们体面些,腰间还挂着牌子,正是管事。


    闻叙宁放慢脚步,脑子里飞速转着,思考自己如何接近,说什么才不会引起怀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正瞧见一个穿着梅子青衣裳的人,朝这边走来。


    是松吟。


    他手里抱着木箱,几乎能把他整个人遮挡,松吟就这么低着头,没往这边看,却叫她的心漏了一拍。


    闻叙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廊柱后面。


    松吟经过她藏身的地方,距离不过三步,她甚至还能闻到松吟身上的体香和淡淡皂角味。


    和以前一模一样。


    “松文书啊。”管事听见动静,回头瞧了一眼。


    松吟嗯了一声,把木箱放到地上,对蹲着的女人说:“郭管事,这批瓷器送来了,您点点?”


    郭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翻箱笼:“那边如何了?”


    他的声音有些寡淡:“还早。”


    郭管事没再说什么,他就继续站在那边等。


    闻叙宁的角度,还能清楚看到他的侧脸。


    松吟瘦了,眼底还带着青色,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显得有一点憔悴,但他神情那么平静,与从前也不一样了。


    看上去平静得体,多了底气,也冷淡许多。


    闻叙宁看着,忽然发觉他的动了一下,侧过头朝着廊柱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屏住了呼吸。


    “看什么呢,那边有人啊?”郭管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见他朝着那边看,也不由得抻长了脖子望去。


    “没有,”松吟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好像的确没有看到她,面色如常,“我瞧他们什么时候搬完。”


    “你不说了,早着呢。”郭管事没多想,点完了箱笼,摆了摆手,“行了,放那边你就回去吧。”


    松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柱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闻叙宁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是纯现代人,一不会轻功二不会武功,不是跟踪专业的人能到这一步真的很不错了。


    她紧紧贴着廊柱,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远,闻叙宁放缓了呼吸,看到那个梅子青的身影挺拔。


    他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有随即红包降落


    第49章 只差一点流下来


    是松吟发现她了吗, 他方才是否有所察觉?


    不应该,她藏的很好。


    等松吟走远,她从廊柱后面出来, 往小院去, 装作不经意地问:“可是郭管事?”


    郭瑞还在翻箱笼,听着声音陌生才回头:“你是?”


    闻叙宁拿出户部的腰牌:“户部书吏, 登记礼单的, 路过这,想问问净房在哪儿。”


    “那你可绕远了,花园那不有么,怎么还能绕到这儿来, ”郭瑞指了指后面, “那边有一个。”


    她没动, 继续道:“郭管事在府上多年了吧,我听说府上采买都是经您手,想必很辛苦。”


    郭瑞看了她一会, 眼神警惕起来, 却露出一个笑说:“还行, 年头多了也熟。你们户部也不清闲吧。”


    “是啊,但咱们不都是拿钱干活, ”闻叙宁笑了笑, 面色叫人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哪怕是郭瑞, 此刻也觉得她是个耿直到愚蠢的户部新人,“户部最近在查一些旧账,您手上的账目要是有对不上的,可以找我们。”


    郭瑞盯着她, 哈哈大笑:“娘子,你问错人了,账目的事,自然归账房,我可只管采买。”


    郭瑞有恃无恐,正是因为有人为她挡。


    她道谢出了偏院,望向那个方向,脸色微凝。


    郭瑞说不归她管,但账簿上那笔特别支出经过她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有人给她挡。


    那松吟呢,他又知道多少?


    离席太久,哪怕她身份再低微,也会让人生疑的。


    “今日宴上人杂,方才见你离席,还以为你是身子不适,怎么去了这么久?”礼部郎中正推杯换盏,见她坐下,偏头与她低语,“宴上虽清闲,也莫要离得远,免得回头有事寻你,一时寻不见。”


    闻叙宁顺着她的话说:“多谢大人提点,方才去办差事了。”


    “嗯,到时大人们问起,我也好替你回话。”商昙不甚在意,给她指了指一道菜,“这个好吃,尝尝。”


    礼部郎中商昙,她有所耳闻,这人虽为礼部郎中,却是个风流潇洒的女人,当年迷倒京城不少儿郎,成婚时不少郎君伤透了心。


    礼部无疑是礼教的标杆,但商昙身为礼部郎中,时常在礼教边缘游走,是以,就算人们想弹劾她,商昙拿捏好了度,那些人也无可奈何。


    听得多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此人。


    闻叙宁应声夹起菜,慢慢咀嚼,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空座位上,放下箸子,问商昙:“大人,那是谁的位置。”


    “大理寺少卿,于大人。”商昙说完,怕她不知道,还贴心地补充,“于九婧。”


    “她没来么?”


    “兴许身子不适吧,谁知道。”商昙不甚感兴趣,身旁伺候的儿郎给她斟酒,被她使唤着来闻叙宁身边斟一杯,“尝尝这酒,别有滋味。”


    “……多谢大人。”


    赏花宴散时,天已经擦黑了。


    “松哥哥,你又在看月亮?”抱棠伸了个懒腰,坐到他旁边小声抱怨,“哎呀好累呀,今天做了很多活,累得我只想睡觉。”


    松吟:“嗯,去睡吧。”


    抱棠困得不行:“哥哥不累吗,明明你身子骨比我要差一点……那我去睡了。”


    他如往常一般安安静静看月亮。


    其实他今日搬东西的时候,就闻到了闻叙宁的味道,那股让他日思夜想的香气。松吟知道,她就在廊柱那边藏身,只要他想,就能看到闻叙宁。


    但她藏起来,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松吟知道长皇子和户部案子的事,闻叙宁来这里是有要事在身,他应该提供帮助,而非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她的计划,哪怕他很想她。


    松吟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觉得嗅觉很灵敏是这样好的事。


    只是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他鼻子就立马酸了,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引来抱棠一阵追问,松吟硬是压下心底的酸楚,和他说没事,自己只是眼睛被风吹了。


    他早就察觉到闻叙宁在这里了。


    数月未见,今日闻叙宁来了驸马府,他也没看到闻叙宁的身影,哪怕远远望上一眼也好,怎么就没有看见呢。


    “寄月……”他望着天边的明月,将这两字念得轻而缱绻。


    ————————————


    闻叙宁乔装打扮,入了一处私宅。


    原以为她最后赶到,却不想是太师姗姗来迟。


    她无奈地道:“夫郎出门了,幼子顽劣,闹着要和我出来,我哄了又哄。”


    “理解理解,我们太师大人是有名的宠夫郎宠孩子。”齐居月朝她挤眼。


    在这点上,闻叙宁确实佩服太师,听闻太师府很热闹,光孩子就生了四个,既能平衡好朝堂,又能平衡好内宅,此乃神人也。


    “你今日是不是太张扬了?”齐居月捻着佛珠,却没有一点敬神的模样,身旁便是神像,她却翘起腿,“直接对郭瑞说这个,府里可都传开了。”


    闻叙宁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元柔就笑:“你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寄月娘。”


    闻叙宁:“郭瑞只是一个采买,她背后的人才是我想见的,我这样走去问她账的事,她会警惕,会害怕,会去告诉她背后的人,那人则会好奇:谁这么大胆子,查到了什么,又想干什么?”


    齐居月一拍手,了然:“你钓鱼?”


    “是,”闻叙宁道,“钓鱼执法。”


    她就是要这些人害怕,猜测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手中还有多少底牌。


    她在算,也在赌。


    琴放幽早就把她列入沈元柔和齐居月的行列了,她没有必要刷琴放幽的好感,在长皇子眼皮子底下如此,正是告诉琴放幽手底下的人,她随时欢迎。


    她早就知道长皇子府里,不是所有人都忠心,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水,有人想找下家,她就是要明目张胆地来传递这些消息。


    “寄月聪明,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不要高兴太早,”沈元柔看着她,认真地道,“大殿下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不要指望这件事就能把他拉下马。”


    闻叙宁捧起桌上新上来的碎冰果子饮,一口又冰又酸的饮子入喉,她头脑也清明了许多:“嗯,多谢沈姐姐提醒。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毕竟才几年的时间,他就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不是一般儿郎,不可掉以轻心。”


    此刻松吟还在琴放幽的手里,一定要足够小心谨慎。


    驸马府。


    “去见沈元柔了?你身上一股沉香味,”琴放幽嗅了嗅,而后掩鼻,很是嫌弃的扇风。他做的优雅,眼中的厌烦也不加掩饰,显得很刻薄,“让我猜猜,是不是又和她们商量着怎么对付我了?”


    齐居月没有反驳,只错开身子躲他:“不爱闻就去睡觉。”


    琴放幽脸色一僵,又装作若无其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闻叙宁是你授意的么,她绕来绕去,就是为了传播这一条消息?”琴放幽缠着她,冰冷的嘴唇啄吻着齐居月的耳畔,“居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我恐怕不知旁人心中想的是什么,”齐居月躲不开,任由他这样缠着自己,面无表情地继续更衣,还要恶心他,“琴放幽,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越来越粘人了?”


    “松手,别抱我。”


    琴放幽显然不吃这一套,他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按照我们婚前的约定,今日你该宿在这的。妻主,你摸摸它。”


    说着,他拉起齐居月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它会动了,感觉到了吗?”


    她垂下眼睫,没有立刻收回手。


    掌心是一片温热,他的小腹温度很高,与嘴唇的冰冷不同。


    这个孩子已经会动了。


    齐居月从来不会向剧情人物投入过多情感,她是第一次与剧情人物把孩子都搞了出来,琴放幽就是有意扰乱她的节奏。


    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时她与沈元柔刚回京,琴放幽躺在床上像是纸糊的,是见她回来,状态才逐渐稳定。


    兴许是母女之间心有灵犀,那孩子给了她一些回应,引来琴放幽一声闷哼:“你瞧,它淘得很,日日这般折磨我……”


    “……不是你盼来的吗?”


    “你想说我咎由自取吗?”琴放幽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她,“别这样,你明明也喜欢它,喜欢我,妻主,你真的讨厌我到这等地步了吗?”


    “琴放幽,有话直说,你的交流方法郎君觉得效率很低,”齐居月大喇喇地靠在横架上,皱着眉头看他,“孩子不是我要的,闻叙宁不是我指使的,你也无权干涉我和谁在一起。”


    “别和我说这些,我不听,”琴放幽堵住她的嘴,整个人像是蛇,像是水,把她紧紧包裹,“现在,你安抚它。”


    数日,明明溜得飞快,对于松吟来说又那么煎熬。


    他提心吊胆数日,就这般等来等去,等候最终那条关于闻叙宁的消息。


    “她擢升了?”松吟按捺住心底的激动,面上只忧虑地蹙起了眉头,好像是不满意这个消息,或是在为长皇子而担心。


    “是啊,松哥哥不知道么,说来也是奇,她仰仗的那人未免太可怕,能助她将此事查到如此地步,可谓是手眼通天。”


    闻叙宁擢升了。


    闻叙宁擢升了!?


    松吟从没有哪天像现在这么高兴,他高兴地发抖,眼泪只差一点就要流下来了。


    他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仰起头,最终双手死死捂在唇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恭喜叙宁荣升


    第50章 你该恭贺她升官


    差一点, 就差一点。


    闻叙宁身边危机四伏,她调查的行为已经让琴放幽不悦,又直言不讳他们的账目有问题, 琴放幽已经不再约束手下, 那些愤怒而疯狂的人只要咬到闻叙宁,就一定会狠狠地撕扯下一块肉来。


    她身边危机四伏, 无数人想置她于死地, 只有结案,升官,才能让她暂时避免。


    昨夜接到长皇子那边的消息时,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了, 可今日就得到这样的好消息。


    松吟一下下咬着自己柔软的指节。


    “一个没品级的吏员, 居然走了这样的狗屎运。”


    “是呀, 那可是六品的官,她怎么能的……”


    “这案子不小,若非殿下舍弃几人, 她还要继续往下查。”


    这个官位不知含多少层意思。


    究竟是提醒, 安抚, 还是赏识?


    没人揣测得出。


    “谁准你们私下偷偷说这些的,”屋里走出一个年长一些的郎君呵斥, “殿下正不悦呢, 传到殿下的耳朵里, 可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小儿郎安静了一会, 等管事郎君回去,又低低地嘱咐:“听见没,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见,殿下今日不大高兴呢, 听说摔了。”


    “那兴许就跟这姓闻的有关,天知道她私下又做了什么来坏我们殿下的好事。”


    松吟不知道闻叙宁用了什么办法,这件事压不下来,而她从吏员破格提拔至正六品的主事。


    她破了三年的案子,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身后又有太师撑腰,到这一位置上,想必也是太师的意思。


    连跳数级,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闻叙宁一定很高兴吧,她那么厉害,本来就该升官的,可松吟不免又想,闻叙宁升了主事,以后会更忙,会更厉害,有更多的人认识她、欣赏她、喜欢她。


    而他呢,他还是那个文书,在长皇子手下做事,连品级都没有,还是一个被闻叙宁推开的人。


    松吟收敛了思绪,抱棠就踢踢踏踏地小跑了来:“哥哥,殿下叫你去一趟,快去吧。”


    “……知道了。”


    琴放幽不会现在才知道,看来他早就知道闻叙宁升迁一事,那为什么现在才叫他。


    门扉那样沉重,松吟深深地呼吸,才推开那扇门。


    香气扑鼻而来,夹杂着苦涩的汤药味。


    琴放幽没抬眼,皱着眉喝下最后一口安胎药,不紧不慢地含下一颗蜜饯,等他跪好才道:“你的那个闻娘子升官了,知道吗?”


    “听说了。”


    琴放幽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道:“送到户部闻大人手中,亲手交给她。”


    他有意咬中亲手两个字。


    松吟下意识要接信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他不明所以地看了琴放幽一眼,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他莫名觉得这位长皇子殿下是在捉弄他。


    他就是在捉弄他。


    他一直觉得长皇子很恶劣,但这毕竟是他的主子,随便他怎么捉弄自己都好,可唯独这件事让他心中憋闷。


    当选择和琴放幽站在一起时,对闻叙宁来说,已经算是一种背叛了,因为她们已经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上。


    他是想见闻叙宁没错,可不能是以这种方式。


    类似宣战的方式。


    琴放幽看着他,眼神玩味:“怎么,不想去?”


    松吟最终还是接过信,指骨狠狠地收紧,他的声音很低说:“殿下为何……让松吟去?”


    琴放幽身子往后靠了靠,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因为她可是亲自来我府上问账,我总得回个礼啊,松吟,你去,最合适。”


    攥着信纸的指节都泛了白。


    琴放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他听到琴放幽说:“放心,就是送封信。对了,她升官了,你该恭喜恭喜。”


    松吟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恶劣。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让一切都表现得那么正常,好像他不在乎这件事一般。


    “是。”


    ——————————————


    庆贺宴很热闹,她再度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前几日那些鄙夷她,认为她认真到愚蠢的人,有的厚着脸皮上前敬酒,有的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闻叙宁面上带着淡笑,心中明镜一般。


    “早就听闻了闻大人的名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下官来迟了,还望大人莫怪,下官先自罚三杯!”


    “往后还望闻大人多多指教。”


    宴会热闹,闻叙宁却觉得自己仿佛待在一个真空的罩子里,耳边的声音都飘远了。


    “他是剧情人物,是反派,你应当知道这两个字的重量,他很危险的,叙宁,早点让他嫁人吧……”


    齐居月的话仍旧盘旋在她的脑子里,久久不去。


    她当然知道松吟是反派,也不在乎这些,可那天她还是推开了松吟。


    这是一个合理的,能让她推开松吟的理由。


    因为如果她不这样做,再继续下去,她怕自己会真的不想让松吟走了。


    这颗心好像很久以前就不由自己了,她远比想象中要早失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夜里她总是会梦到松吟,梦到那双哀伤的眼睛,他说:“家人,说的只是娘家人吗?”


    “我可以,我可以一直这样!”


    “我以为你也有点心悦我的,为何这样对我?”


    司署主事的位置,位不高,权却不轻,是六部里真正干活,管具体事务的人,她刚好立足,不过这个位置更像是一个活靶子。


    毕竟上面说什么,主事就要去办,案子、钱粮、文书、账册,全在主事手里,看似官小,实则掌握着实际办事权。


    这也正是沈元柔的意思。


    席间有人提起驸马府的事,随后便问她:“闻大人可有家室?”


    闻叙宁捏着酒盏,微怔:“尚无。”


    那人就笑说:“那可得抓紧了,闻大人年轻有为,六品主事,多少好郎君等着呢。”


    随后是吹捧的话。


    闻叙宁笑笑,没说话。


    “闻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儿郎,我家儿郎们多,大人一说,我这儿没准儿还就找着了。”不远处的官员朝她举杯笑道。


    是结交、攀附她的大有人在。


    这话一出,此起彼伏。


    大家都不甘示弱,闻叙宁就真的想了想,说:“温和漂亮,端庄谦逊,但有脾气的儿郎,心细如发,能将内宅打理井井有条。”


    最重要的是细腰。


    她喜欢细腰。


    不过这样的话太露骨,未免又显得交浅言深,这话她未对任何人说过。


    那边没想到能得到如此具体的回答,当她是认真的,喜出望外道:“闻大人放心,我有不少这样的侄男!哈哈哈哈哈……”


    她心中已经满是松吟的影子。


    在这些词汇说出口后,他的影子就越来越清晰。


    粮仓案结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正如太师当时所说那般,不能指望一个粮仓案就把长皇子给揪出来,这是不可能的。


    但这件事也让长皇子舍弃了几个得力的手下。


    他有些太自大了,齐居月说他是觉醒的剧情人物,这是优势,同样也是他的缺陷,他自以为能掌控全局,没有提防她。


    思绪纷飞着,宴会结束后,她坐车回了冷清的家。


    小枝虽在家,却很安静。


    松吟要是在,看到她回家,估计会很高兴,他总是笑吟吟的,今日他在的话,会担忧地偷偷嗅闻她身上的味道,然后默默回到厨房煮上一碗醒酒汤。


    他总是喜欢闻来闻去,像是什么小动物。


    松吟更喜欢自己发现些什么,而不是问她,这点闻叙宁早就知道了。


    他的心思其实没有藏住,是她自欺欺人。


    “家主,”小枝等的快睡着了,见她回来忙出来扶,“家主喝醉了,怎么喝这么多呀……”


    好像没有喝很多,只是心情不大好,酒劲就跟着上来了。


    闻叙宁没有让他扶,反倒取出一个小小包裹递给他:“给你带了糕点、饴糖,去吃吧。”


    “……多谢,家主。”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知道,松郎君爱吃糕点,喜欢饴糖。


    尤其是家主带回来的,他看到就会很高兴。


    小枝其实觉得,只要是闻叙宁带回来的,不论是什么,松吟都会很开心。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家主在乎他,想着他,而非特别喜欢什么。


    至于糕点和饴糖,就是爱屋及乌。


    松吟走后,闻叙宁还会往家里带一些吃食,这就已经变成了习惯。


    习惯是难以改变的。


    松吟在,这些好吃的零嘴就都是他的,不在,她也总想着带一些回去,东西总要有人吃。


    小枝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对待贵重的珍宝一样,看到里面很精致香甜的糕。


    他这样卑贱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吃这些的。


    更何况,他偷来的这些好日子,原本都是松郎君的。


    小枝没忍住,他看着闻叙宁的身影叫了一声:“家主!”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小枝囫囵咽了下去:“……我去给家主倒茶醒酒。”


    沈元柔那天提醒过她:“刑部尚书那边,你自己留心些,你升得太快,有人盯着。”


    小枝到她手底下之后还算安分,除了必须传信通风外,还没做过什么。


    不过这不意味着闻叙宁会对他放松警惕。


    “家主,郎君回来了!”


    “……什么?”闻叙宁甚至怀疑是自己头晕产生了幻觉。


    松吟回来,怎么可能。


    且不说长皇子那边看得严,对他这个日后的反派不会轻易放过。


    这样的念头根本没有在脑海中过完,她只是听到小枝提到那个人,就已经下意识穿好外衫出现在门口了。


    夏夜虫鸣阵阵。


    那一抹梅子青色让她不由得屏息一瞬,酒意散了一点。


    他更瘦了,下巴尖了些,那双清润的眼睛很平静。


    松吟的身姿挺拔,如那天给她的感觉一样,从容、得体、端庄,一眼就是温润如玉的好郎君。


    在长久的对视中,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虫鸣断断续续。


    松吟垂下了眼睛,上前一步,把书信放在了石桌上,轻声道:“殿下让送的。”


    谁都没有说话,可眼睛又说了很多。


    闻叙宁朝他走来,明明只是几息的事,却宛如度过了数年。


    她打开信封,没有看,视线停留在松吟的身上,那么温和的视线,不会叫他如坐针毡,像是被春风拂过,拂过他的伤痕和痛楚。


    她说:“瘦了。”


    “……”松吟咬了咬牙,避开了她的视线。


    明明已经尽可能疏离和得体了,可听到闻叙宁的声音,他还是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假装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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