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很酸, 酸的他想要流眼泪。
松吟只觉得喉头发紧,他空空地吞咽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一副要与她拉开距离、断绝关系的模样。
他的变化其实很大。
闻叙宁看着他:“这段时间, 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殿下对我挺好的。”
过得很好吗,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闻叙宁不相信。
琴放幽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在他手下,就没有叫苦不迭的, 松吟明显瘦了许多, 想来那边很辛苦。
松吟没有戴幕篱, 颈纱也很薄,被夏夜的风吹得垂下来,借着月光, 她还能隐隐看到滚动的喉结。
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忽然低声说:“恭喜你……升官。”
闻叙宁低下眉眼,把信纸叠好:“谢谢。”
沉默。
松吟转身, 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犹如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闻叙宁大步迈回屋内, 从柜子上取下一个小包袱, 递给他:“给你买的,收下吧。”
浅色的小布包往他面前递了递,松吟没有接:“……什么?”
“一些小东西,你应该用得上。”闻叙宁看着他, 轻声道,“早就准备好了。”
“我不能……”
闻叙宁没有再听他推脱,直接塞到松吟的怀中:“拿着吧。”
他捧着那个有些重量的包袱,面颊动了动,强忍着情绪道:“何必如此,我都离开了。”
“……但至少要照顾好自己,松吟。”她咽下了太多话,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句。
松吟绷直了唇线,抱着包袱的小臂收紧:“是我自愿离开的。”
潜台词是与她无关。
他成长了,多了几分冷酷的模样。
闻叙宁眸色复杂地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一些:“松吟,我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
这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
松吟的身形僵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告诉他。
“我以为你讨厌我的,”松吟苦涩地扯了一下唇角,他的心紧紧收缩着,酸痛到疲惫,“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挤压许久的委屈,不甘几乎要决堤。
松吟几乎定在原地,闻叙宁缓步朝他而来:“抱歉,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你……”
“我要走了。”松吟飞快地打断那句话。
“……”闻叙宁吞下了方才徘徊在唇边的话,她点点头,说:“照顾好自己。”
包袱有一定重量,上面还带着阵阵熟悉的香气,那是闻叙宁的味道。
松吟身轻如燕,躲到一个小巷中。
风吹得他眼睛很酸,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松吟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脊背贴着冰冷的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说这些,做什么呢?”眼泪打湿了包袱,他拽开那个结,就看到里面是那把熟悉的木梳,一包饴糖,一小盒涂脸油……
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但他都用得上。
松吟安静地把头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回不去了才告诉他,闻叙宁究竟为什么,她就这么喜欢折磨他吗?
琴放幽撑着额角小憩,没一会就听到通传声:“进来。”
“殿下。”松吟跪在地上。
“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琴放幽噙着一抹笑,“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不叙叙旧吗,松文书?”
“……殿下派给我的任务更重要,完成任务,要及时复命。”
他平静又坚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琴放幽一手养起来的死士。
“本殿竟不知松文书还有如此坚毅的一面。”琴放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她给你的包袱里,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松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他什么都知道。
琴放幽就像是一只鬼,而京城到处都是他的鬼魅,游荡在各处……
“她还挺惦记你的。”
松吟攥紧拳头,手止不住地发抖:“……如殿下所见。”
“唔,我可没看到。”琴放幽靠在软椅上,笑得更深了,“哭那么伤心做什么,你为本殿做事,等日子久了,本殿尚可以为你选几个不错的娘子,好郎君,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很想拒绝,想说不劳殿下费心。
但那股寒意浸透骨髓,松吟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琴放幽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有些兴奋地站起身,勾起他的下巴,慢慢打量着:“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啊,松文书,你愿意为她做到哪一步,为她去死吗?”
当然,如果闻叙宁要他的命,或者说,如果他的命能换闻叙宁的命,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去死。
他走到这一步,都是为了闻叙宁,为了更好的和她在一起。
但这话他没有对琴放幽说。
他的目光冰冷又黏腻,让他很不舒服,松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他只知道出来后,如往常般,脊背出了一些冷汗。
松吟照例去沐浴,眸光瞥到角落的包袱,只庆幸自己没有把包袱翻个底朝天,只看到明面上的那些东西。
闻叙宁不会只给他这些东西的。
他褪下外袍,袖中藏好那把从包袱里拿出的匕首。
精美又锋利,他握着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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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枝盯着那封密信,如坐针毡,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原本安排她到这里的那位大人没了踪影,数月联系不上了,小枝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再往那个地方去想,按着信纸上的安排,去见了那位大人。
女人坐于贝母屏风后,声音很陌生:“她最近没有异样?”
“回大人的话,没有。”小枝说。
接下来的动向、与她来往的人,那位大人都问过了,小枝小心翼翼地回答,却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与他信中的流水账一样。
屏风里迟迟没有传出声音。
久到小枝的腿都跪麻了。
“我派你过去,是让你伺候人的?”薛忌蹲下身,歪头看着他。
面前突然出现这样一张脸,小枝吓坏了,他身子往后一仰,狼狈地跌坐在地,朝着她连连磕头:“小枝把闻大人的行踪,事无巨细地写在上面了。”
“可怜的小老鼠,抖什么?”薛忌拍了拍他的肩,只是她的动作沉而缓,与其说是安慰,倒不如说是威胁与恐吓,“跪就跪好。”
“是……”
“事无巨细么,小东西,我不要看她每天吃什么、
喝什么、什么时辰睡,我要她的把柄,听懂了吗?“薛忌盯着他,说。
这种感觉可怕极了。
她身上浓重的杀气是遮掩不住的,小枝毫不怀疑,如果他的回答让眼前的大人不满意,就会血溅当场。
“听懂了。”
“别忘了是谁给你饭吃。”薛忌起身,没有再看他,而是直接走到屏风后。
小枝出了门,薛忌冷笑一声:“养不熟。”
底下立马有人问:“大人,可要换人?”
薛忌捧着一小块木头,正慢慢雕:“不急,她升了主事,太师的人也盯着呢,现在动手,太师会起疑。”
她可不想和沈元柔走到那一步。
聪明人是不会完全走到沈元柔的对立面的,那可没有什么好结果。
“……大殿下府上的人去见了她,送了封信,待了一会,”她说着,一面朝薛忌拱手,“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这二人之间,果然有私情。”
“多么有趣啊,小爹和继女,”薛忌笑了,她想到什么,说,“爬得越高,后面可是摔得越惨。”
她的手下笑说:“与罪仆有私情,有辱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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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枝烧好水,为闻叙宁沏了杯茶:“大人歇歇吧。”
距离松吟上次来,已过了三日。
应酬多,公务也繁忙,闻叙宁几乎不眠不休,但她还会照旧往家里带一些糕点,饴糖。
他看着女人认真的侧脸,想起他刚来这里的时候,松吟对他抱有敌意,闻叙宁却允许他以如此卑贱的身份上桌吃饭。
在他没有吃饱的时候给他一碗浓稠的粥:“吃吧,别饿着。”
他明明是下人,住柴房就能打发,闻叙宁和松吟却给他腾出一间耳房。
她们没有拿他当下人。
小枝从怀里摸出小布包,咬了一口里面的糕点。
甜的。
他嚼着那块点心,眼泪忽然掉下来。
长皇子那天差松吟来送信,却并没有说太多有用的信息,仅是警告与挑衅。
闻叙宁清闲了没几日,朝堂就多了位落马的官员,沈元柔对她说,是粮仓案敲打的功劳,而落马的官员,正是赏荷宴没有出现的大理寺少卿于九婧。
“这招叫敲山震虎。”沈元柔同乖乖坐好的三个女儿说。
闻叙宁恍然大悟,笑说:“我当沈姐姐为何要查粮仓案,是想通过这件事,拔出萝卜带出泥。”
不过上面这些她确实不知,权限不够,沈元柔不对她说也是能理解的。
这几件案子并不关联,但闻叙宁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朝堂的势力很稳定,又过于稳定,弊端则是其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容易生出污垢,她以极低的身份到来,不引人注意,却打破了这个平衡。
三个女孩崇拜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闻姨好厉害!”
“此事有你功劳,届时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沈元柔说着,又问她,“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闻叙宁静默了一瞬。
想做的,公事上想做的很多,但个人感情上,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松吟回来,让他脱离琴放幽的掌控。
“我想把小爹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只差你的评论,助力小爹早日回家^ ^
第52章 我也喜欢你的
闻叙宁买的饴糖, 永远都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松吟郑重地把饴糖放进口中,一点点含化。
他不敢多吃,糖没有很多, 只有在想极了闻叙宁的时候, 或是心情极差的时候,他才会含上一颗她送的糖。
而这日, 琴放幽又给他派了任务:“把这封信送到刑部, 你亲手去做。”
信被封的严严实实,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但他已经听到风声,听闻刑部尚书薛忌一直在查闻叙宁。
琴放幽主动递信给薛忌,绝不是什么有利于闻叙宁的事。
松吟接过了信, 指节有些发白, 垂着眼睫没有去看他, 就听琴放幽声音里带着愉悦,很高兴看到他这副模样似的:“怎么了,不想送么?还是说你想通风报信?”
闻言, 松吟面不改色地抬起头来:“殿下是我的主子, 殿下让我送, 我自然要送。”
“那好极了,”琴放幽拍了拍他的脸, “我等你好消息。”
明明这封信轻得很, 可落到他手里, 就有千斤重。
重的他几乎要拿不起来。
他不想送, 可不送的结果是他再也见不到闻叙宁,琴放幽的手段他见过,松吟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会死得很惨。可这封信一旦被他送出去, 就会伤害闻叙宁。
风吹得叶片沙沙作响,松吟站在庭院,好像中了暑。
把信纸放回贴身衣物里,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在地上,幸而扶住了墙,低低地喘着气。
他有的选吗?
他从来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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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主事这个身份并不清闲,她仍旧配合沈元柔调查着那位,这日,忽闻沈元柔道:“刑部收到了大殿下府送来的密信,内容对你不利。”
彼时,闻叙宁正翻阅卷宗:“又是琴放幽么?”
“……是你家那位去送的。”她目光幽幽,意味不明,“内容,也是他写的。”
“……”
闻叙宁放下杯盏。
屋内有些热,但听完这个消息,闻叙宁一点热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一时间不知该感慨琴放幽手段了得,能让松吟为他做这么多,还是该感慨松吟到底还是选择了那条与她不同的路。
松吟写好,递交到薛忌手里的信。
她盼着松吟能早日回来,心疼他,思念他,到头来,松吟转头送了一封害她的信。
“他现在立场……”沈元柔稍作停顿,改口道,“立场不明,你和他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叙宁,我清楚你的为人,但这件事与你的性命挂钩,万不可大意。”
所以当松吟把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彻底威胁到了她的命,也彻底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上。
这是注定不能化干戈为玉帛的两个阵营,只要琴放幽仍要跟她们作对,这两个阵营之间就必然拼个你死我活。
“知道了。”闻叙宁应声道,她倍感烦躁,从松吟离开她以后,这种感觉就时常伴随着她,今日更甚,只是她面上不显,谁都没有看出异样来,“我时常在想,或许那天我应该出言挽留他的,只要我开了这个口,现在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不是一个经常后悔的人。
但因为松吟,她也开始设想,甚至美化一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
“你在内疚吗?”沈元柔嗓音温和,“可就算没有松吟,琴放幽手下也有千千万个人来为他做这件事,只不过恰好是他,又恰好是这种方式罢了。”
闻叙宁:“只要我站在他的敌对阵营,琴放幽就不会放过我。”
“你怕了吗?”
“不,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
松吟是她在这里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转过身给了她一刀,闻叙宁无法说自己不在意。
或许这是他对琴放幽投诚的方式,又或许他逼不得已,可这把刀实实在在地插进了她的脊梁。
理智和十年的工作经验把她暂时拉回。
闻叙宁捏着眉心,疲惫地想,在松吟离开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了。他做有利于她的事,两人就是同事,反之,就是敌人。
“其实,你要是真的心悦他,完全可以诉明心意,看他的态度,再决定去留,”沈元柔对上她不解的视线,笑了一下,“又不是亲父女,压力一定会有,可那又能怎样呢,两情相悦,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旁人没有资格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但沈元柔一定有。
为官者最在乎民声,但眼前这位温和的太师大人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的正君,也就是她当年的义子。
闹出了好大的风波,但也确实如她所说,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义母义子又如何呢,现在还不是在一起七八年了。
闻叙宁看着眼前这位成功的前辈,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轻笑了一下:“有太师大人开这个先河,我就不那么怕了。”
话是这样说,她却觉得,不论如何,她与松吟之间的关系都应该有个交代,把一切说情才好断的干净。
她不喜欢藕断丝连。
原本想着哪日能找到机会,与松吟见一面,谁曾想当夜他就找到了这里。
夜里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闻叙宁收拾完最后的卷宗,撑起一把油纸伞。
一开门,庭院里有一个墨黑的身影立于她面前,马上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松吟。
“……松文书,有何贵干?”闻叙宁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径直掠过他走到檐下,把油纸伞撑开,晾着上面的雨水。
松吟脸色惨白,那双清润乌黑的眼眸带着受伤的神色。
夜行衣已经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打透了,整个人湿漉漉的站在那,只要她不开口,不允许他进来,松吟就要一直在雨里站着。
但闻叙宁不是什么心软的人,尤其在得知眼前人背叛她的情况下。
小枝也一脸为难,想要与她解释:“家主,外头下着雨,是小枝看到松郎君,这才……请家主责罚!”
闻叙宁微微抬手,制止了小枝的话,她看向松吟:“松文书,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那封信,是我送的,”松吟舔了舔被雨水淋湿的嘴唇,迎着冰冷刺骨的视线道,“我必须送。”
“我知道,你是琴放幽的人,但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松吟向前迈了一步,那双眼睛几乎要迸发出火光:“但我有办法让它不起作用。”
闻叙宁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怀里拿出几张纸,哪怕他已经变成落汤鸡,纸张还被保护的完好。
“这是副本,上面有破绽,你拿去吧,能反制。”那些个副本暴露在檐下,闻叙宁仅是扫一眼,就大致判断出这是真的。
真假副本很难分辨,但骗不了她这个内行人。
毕竟墨迹、气味、纸张和磨损,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松吟。”
他趁人不备,把副本送到她手里,这是冒着多大的险才偷了这些东西?被发现又会怎样?以琴放幽的脾气,闻叙宁已经想到了结果。
她接过几张信纸,上面残留着最后一点他的温度,也被风吹散了。
松吟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问:“你先前说很想我,还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什么意思?”
黑色的眸子有种执拗的感觉。
“……是喜欢你的意思。”闻叙宁用指腹给他擦了一下侧脸的雨水,“我也喜欢你的。”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弧度清浅:“做到这一步是我自愿的。”
“所以结果怎样都没有关系。”
——————————
“结果怎样?”
信被顺利递交到薛忌手中,他胜券在握。
松吟虽然摇摆,但在这种大事上,他有信心这人不会忤逆他。
琴放幽慢悠悠地磨着指甲,在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消息,随后是微小求饶声。
他冷着脸站起身,“是么,叫松文书来一趟。”
松吟今日比以往来得都要快。
琴放幽盯着他:“副本是怎么出去的?”
松吟仍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嗓音清冽:“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琴放幽把手搭在侍从小臂,起身冷笑一声,从屏风中缓缓走出来,“松吟,我当你是聪明人,这才决定用你,可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望了一眼窗外,从昨夜开始,雨就没有停过,今夜更大,仿佛天漏了。
松吟跪着,没有抬头,那只鞋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就听头顶传来琴放幽的声音:“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副本是怎么跑出去的,你不肯说,就去院里跪着,冷静冷静,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松吟有些错愕。
琴放幽没有立即要杀了他。
他换上了干净的新衣,准备坦然面对自己的死期,却只是被罚在雨中跪着。
琴放幽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直至沉重滂沱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浑身变得湿冷,松吟也没有想明白。
寒意入骨,他的膝盖生疼。
因为寒症,闻叙宁不许他淋雨的。
意识越来越发散,他昏昏沉沉,眼前都是混杂雾气的雨水,最终瘫软在地。
临天明,琴放幽被腹中的动静闹醒了,他撑着腰起来,看到雨还在下。
“殿下,松文书……”
“别管他,”琴放幽冷笑一声,他倒是想看看这将来搅动风云的人物,命究竟有多大,“活得了就活,活不了,那就是他的命数。”
“松文书晕倒了。”
“啧,”琴放幽摆摆手,安抚着腹中拳打脚踢的胎儿,“别让他死在幽兰苑,冲撞了小殿下。”
松吟被扔到了小院——
作者有话说:松吟生命值:31/100
闻叙宁还有5秒到达战场,请做好准备
第53章 烫的像着了火
松吟被丢进了他的小院。
雨下的越来越大, 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根本无法呼吸。
抱棠下床关窗,借着一道蜿蜒明亮的闪电, 看到院中这一幕。
“……松吟哥哥!”他穿上鞋, 撑着把伞,就噔噔噔地跑了出来, “哥哥, 快醒醒!”
松吟没有任何反应,他颤颤巍巍地试探松吟的鼻息、体温,烫的手缩了回去。
在雨中不知泡了多长时间,他的皮肤表面冰凉, 可里面又酝酿了大火。
“这可、这可怎么办。”抱棠丢下油纸伞, 艰难地把他背起来, 一步步往屋内挪。
松吟生病了,可这个时辰,哪里有郎中?
“哥哥坚持一下, 我去给你找郎中!”他给松吟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也不管他能否听到, 急切地说。
临天明,闻叙宁息了烛火。
面前还摆着松吟送来的副本, 她一夜未眠。
这夜, 她的心莫名有些慌, 难以忽视, 闻叙宁辗转难眠,干脆看了一夜的副本。
松吟会怎么样呢,长皇子真的会放过他吗?
明日驸马府又举办了宴会,她可以想办法进去, 顺便打探一下松吟现在怎么样了。
如此想着,雨声中传来一阵敲门声。
“郎中,救救我哥哥,快开门!”
闻叙宁撑了把油纸伞,打开门,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少男,撑着把有些破旧的小伞,除了脸被泪水浸湿,其他地方被夹杂着雨水的风无孔不入地打湿了。
见她开门,小少男直接挤了进来:“求您救救我哥哥!”
“……我不是郎中,你要找的人在小巷的尽头。”闻叙宁好心提醒。
“多谢姐姐。”他应了一声就往外闯。
闻叙宁认得出,他穿着的是驸马府的衣裳,显然,这是琴放幽手下的杂役。
能在雨夜疏通关系跑出来,为哥哥寻医,看来他们兄弟的感情当真是极好的。
毕竟被琴放幽发现,还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惩戒。
阴雨天总是会让人心情也不大好。
闻叙宁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这样的感觉从松吟给她送来副本时就出现了,到现在越来越盛。
直到她接连接到两条消息。
松吟重病。
松吟指控她的密信送到了她的手上。
“……”闻叙宁五指没入发丝,久久没有言语。
齐居月见状,撑伞出去迎她:“干嘛发楞,非得染上风寒才好么,快回。”
闻叙宁没说话。
她拆开信件,看了一遍。
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没看进去,只有指节有些烦躁地捻着一角。
明明都是她熟悉的字,也不是晦涩难懂的内容,可闻叙宁却有种不认识的感觉 。
松吟的字她太熟悉了,不是多么规范的簪花小楷,还融合了他自己独特的风格,看着有力又多几分潇洒,这封信看起来写的很急。
大致内容是说,她并非为公除害,越权行事,擅查重臣,都是受太师指使,充当刀手,排除异己。小小主事竟敢结交重臣内外勾连,图谋不轨。
话语,字迹,无不是他的风格。
纵使琴放幽身边人才无数,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就觉得你这段时间很不对劲,闻叙宁,你究竟是怎么了?”齐居月难得正色,按着她的肩膀,迫使闻叙宁坐好,“你这种状态,很难继续查下去啊。”
“……我小爹生病了,”闻叙宁顿了顿,她胸腔憋闷,还是把信纸给她看,“我还收到了指控我的信。”
“他爹的,琴放幽这是故意的。”齐居月捏的拳头咔咔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惊得砚台发出碰撞的轻响,“你小爹这人我也是见过的,能让他指控你,琴放幽是拿捏到了他的软肋、把柄。”
琴放幽当然是故意的。
他这人很恶劣,就喜欢看别人在他的安排下痛苦、求饶。
齐居月与琴放幽这这对妻夫,对枕边人下嘴从来不留情。
但闻叙宁无心不关心这些:“他惹怒了大殿下,挨了罚,大殿下恐怕不会叫人给他诊治,居月,能否偷偷为他治疗?”
“好,此事交给我。”齐居月应声。
松吟的软肋能有什么呢,闻叙宁想不通。
东西能送到她手上,闻叙宁不认为这是错送,如今不是对她下手的时候,在她看来,这是琴放幽对她的警告,威胁,告诉她,松吟已经是他的人了。
驸马府,宴会。
闻叙宁坐在一边,微笑着与官员推杯换盏,心思却不在这。
她的视线已经无数次落在拱门,却没见到松吟的身影。
但她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昨日天微明就敲开她的门,为自己哥哥寻医的小儿郎。
抱棠也看到了她,有一瞬间的惊疑,又朝她行了一礼,匆匆去上菜、斟酒了。
人多眼杂,等了许久,闻叙宁才找到机会同他说句话:“净房在哪,能带我去吗?”
抱棠原本要拒绝,可对上她的眼睛,知道她要同自己说些什么,就把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能,您随我来。”
官员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回廊安静得有些过分,闻叙宁默默随他走,一语未发。
抱棠觉得奇怪,频频朝她看来,在她回看时又转过了头。
这里的净房离他们住的地方更近一些,不过也没有近到哪里去,毕竟下人的住所不能与设宴的地方过近。
抱棠心怀疑惑,没走两步,眉头就紧了一下,对着那边瘦削的身影喊:“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喊完,他有些歉意的看着闻叙宁:“我哥哥生病了,还没好,大人……”
“先去看看你哥哥。”她说。
“多谢大人!”
抱棠噔噔噔地跑到松吟面前,刚要说话,忽而察觉身后的人影。
他回头,看到闻叙宁:“大人?”
闻叙宁微微颔首,算作应声。
她的视线锐利又平静,尽数落在松吟的身上,看得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棠都同我说了。”松吟脸色红白的不正常,眼眸也湿润的厉害,无力地撑着墙,不卑不亢地看着她,一看就是发烧了,“昨日,多谢闻大人相助。”
他表现得客气、疏离,仿佛两人根本就不认识。
松吟应该是得到了短暂休息几日的权利,譬如他今日就没有穿那身梅子青的衣裳,只一身素色的外衫把窄腰彻底勾勒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朵清新脱俗的山茶花,在风中掖了一下鬓发。
闻叙宁没有太多表情,视线将他打量了个遍,那种感觉更像是把他剖开,里里外外地看,最后她只是象征性地勾了勾嘴角:“松文书,不必谢我。”
“若非大人,松吟兴许就病死了。”他微笑着说,随后被风吹得偏过头,掩唇咳嗽了几声。
闻叙宁道:“那大殿下可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松吟的眼睛不肯退缩,就这么久久地看着她。
无一人说话,但两人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气氛有些奇怪,抱棠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还没有说这是哪位大人,哥哥怎么就知道她姓闻呢?
而哥哥今日没穿文书的衣裳,大人又怎知他的身份呢?
她们两个一定认识,只是在他面前装作不熟。
“大人,您还要去净房吗?”抱棠试探地问。
闻叙宁:“去。”
抱棠就朝他摆了摆手:“哥哥快些回去,你身子还没好全,不能受冷,等一会回去我给你熬药……”
飞速把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说完,抱棠给她带路。
闻叙宁状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突然想起一般,问他:“那是你哥哥吗,我怎么瞧着你们长得并不像?”
“是哥哥,不过我们是来到这里才认识的。”抱棠如实说,“我们关系极好,我心中已经把他当做亲哥哥了。”
“是么。”闻叙宁点点头,一副很认真在听的模样。
因为有松吟的关系在,抱棠对她不那么设防,把松吟被罚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不过其他的事没有问出,他看起来都不是很清楚。
小院里,松吟垂着眼睫听属下的汇报。
这儿郎轻工很好,常被他派去打探一些消息。
“文书,闻大人收到一封信,就是咱们府上送去的,我打他了许久,只听说是指控她。”
“……谁写的?”
“属下不知。”
松吟冷声道:“查。”
“属下接触的东西有限,但会尽力。”
“我会帮着你查。”
闻叙宁今日不对劲,那样冰冷的态度让他如坠冰窟,松吟心都要痛死了。怎么能呢,闻叙宁怎么这样冷落他,连个眼神都懒得多给他,宛如锋锐的刀子。
“可是,松文书,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这事要是被大殿下知道,你我的小命都不保……”
松吟的眸光很凉,游移到他身上:“查。”
“是。”
琴放幽那边的消息藏得很严,正因知道手下不是所有人都忠心于他,于是手下这些人对同一件事也知之有限。
这就让松吟进行的格外困难,在距离真相更进一步的时候,琴放幽身边的男官就以他手脚不干净为由,拉出去重重地打,直到他昏死过去才罢休。
他昏迷了一整日,,松吟趴在床上,声音低沉,也沙哑的厉害,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查出来了?”
“应该是玉斐。”
琴放幽身边的玉斐,造假有一手,就连本人都不一定能看出来什么端倪。
但不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被琴放幽保护的很好,松吟想查,琴放幽意有所察觉,就寻了个由头把人打到半死。
同样也是杀鸡儆猴。
“查出来的整理好,”松吟轻声道,“我给她送去。”
他没有背叛闻叙宁。
第54章 想再被亲一下
琴放幽把玩着玉佩, 厌烦地挥了挥手:“把他扔出去。”
“殿下不要松文书了吗?”他身边的男官把安胎药端了来,轻声细语地说。
“他已经没什么用了。”琴放幽态度冷漠。
原本他要松吟来此,是想这昔日的反派为他出谋划策, 可谁曾想松吟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这儿, 不过那倒也无妨,他喜欢看热闹, 松吟和闻叙宁演如此一场苦情大戏, 他也看了几日。
他真以为这人是个犟种、木头的时候,松吟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开始处处帮衬闻叙宁,竟还真有几分本事, 成功让于九婧倒了台。
眼下松吟被打得丢了半条命, 留在府上也没有什么价值。
“是, 属下这就去办。”男官说。
琴放幽思索了一会,叫住正要推门的男官:“扔远点。”
松吟还是太天真了。
他真以为,只要回去, 闻叙宁就能接纳他吗?
她们可是曾经站在对方的对立面上, 闻叙宁这样严谨的性子, 就算把松吟接回去,也不能回到从前。
他就慢慢看着, 看着松吟是如何因为她的态度崩溃, 从而转过来再求他。
这可比让他在府上养病有趣得多。
——————————
“家主, 不好了!”
“什么?”闻叙宁刚穿上官服, 就见小枝提着菜篮,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松郎君,是松郎君,”小枝半弯下腰, 艰难地喘着气,在她的目光下缓了很久,断断续续地道,“松郎君被扔出来了,人们说他已经死了!”
轰隆——
天边响起一阵闷雷,蜿蜒的电光随之而至。
松吟死了?
“他在哪?”闻叙宁面色沉了下来,当即推开门撑伞。
“我带家主去!”
雨越下越大。
夏雨潮湿,但依旧闷热,密不透风劈头盖脸地朝着她们扑来。
这个时辰租不到马车,除非去很远的一条街上,但那会耽误太多时间。
闻叙宁撑着摇摇晃晃的油纸伞,冒着风雨巨大的推力。
她脸色很难看,小枝也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往前带着赶路。
走了许久,她隐约看到一抹血色的身影趴在地上,和那些被丢出来的垃圾们放在一起。
他背上有太多的伤,都是鞭伤,周身的血迹已经被大雨冲刷淡了。
那道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趴在雨水里,看上去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你撑伞,我背他。”闻叙宁声音有些低哑。
她没等小枝回话,直接把伞塞到他手中,背起了地上软绵的身子。
他太湿太冷了,但脖颈微弱的脉搏在告诉闻叙宁,他还活着。
这样下去不行,背着重伤的人从驸马府走回家,这太不现实。她叫门房通传齐居月,这门房见过她,也晓得她与驸马娘关系不错,一刻也没敢耽误。
松吟被安置在温暖的偏殿,身后不断涌出的血水把软榻染得殷红一片,他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松吟,再坚持一会……”她握着眼前人冰冷的手,放在唇边为他哈气。
府医为他清理创面,又施了止血针,半晌,松吟溢出一阵阵气声:“糖……”
他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闻叙宁俯下身:“什么?”
“……回家。”他小声说。
齐居月站在远处很久:“叙宁,抱歉,我没有得到那边的消息,不知道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被丢出来了,否则我绝对不会——”
闻叙宁并没有应声,她仍旧背对着门口,照料着塌上的人。
齐居月憋了一会,一股脑地把话都倒了出来:“他受到的伤害是实打实的,我不敢求你的原谅,如果有需要,你尽管开口,我能提供最好的医疗。”
“好。”
她惜字如金。
松吟已经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尽管她不想松吟在这里多留,但齐居月能提供的府医,会比她们在外面找的好上许多。
松吟意识不清地呢喃着:“回家、回家。”
闻叙宁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茧子很多,这几个月里松吟一刻不停的忙着,几乎要累垮了身体。
齐居月:“……他想回家,我给你备好马车,等雨停了,尽量不走颠簸的路,就没什么问题。”
“公署那边,我差人替你告假了,你可以好好照顾他。”
闻叙宁直接道:“驸马不必内疚,你与长皇子并非一条船上的人。”
“……”齐居月张了张嘴,这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松吟伤得太重,就连府医都说,他这次能不能挺过来要看自己。
他昏迷的两日里高烧不断,闻叙宁几次都以为他要挺不过去了。
“你是反派啊,怎么会死,”闻叙宁坐在他身边,鼻子太酸涩了,她一闭上眼睛,一滴泪就落到他的手背上,“再坚持一下,松吟,我还想带你回家。”
云销雨霁,雨过天晴。
松吟刚恢复了一些意识,就闹着要回家。
不管闻叙宁如何说,他都不肯听,说什么都不要留在这个令他提心吊胆的府上。
他身体好些了,不再像第一日那般连移动都做不到,在松吟强烈的要求下,无法,闻叙宁只好载着他回家,与她们一同回去的,还有齐居月请来的医师。
“不是我,”松吟嗓音沙哑,拽着她的手,艰难地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信不是我写的,我查到了,是长皇子身边的……”
“我知道。”闻叙宁回握着他的手。
松吟的神情滞了一下。
“你不是、不是怀疑我吗?”他不解地问。
宴会上,她为此还生气了,看上去那样冷淡。
他还从来没有被闻叙宁这样冷落过。
“都是做戏给琴放幽看的,”闻叙宁无奈地摸了一下他的发顶,“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你亲密,那就是在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不会忠心于他,岂不是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他想要你我之间产生误会,那就做给他看。”
松吟的嘴巴开开合合,最终眼尾红了一片,没再说话。
原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此大费周章地探查,被琴放幽赶了出来,还差点丢了命,到时候还怎么做她的内应,怎么帮她……
松吟愧疚地扣着手指,轻声道:“叙宁,对不起,是我鲁莽了,又给你惹了麻烦。”
“他不要我了,我,我做不了你的内应了。”
闻叙宁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他安置在床上,接过小枝熬好的药,慢慢吹着给他晾凉:“这是什么话,如果没有你帮我,可能在漕运司烧文书那次,我就已经死了。”
沈元柔会保她,但如果漕运司,或者未被扳倒的于九婧要暗杀她,沈元柔则鞭长莫及,只有佯装无法抵挡,再拿出有力的证据反击,将敌人一击毙命,她才能活下来。
“所以,你做的很好了。如果不是你,那些文书被烧,我也会在那次斗法中没命。松吟,我不信谁,也不会不信你,你总有这么做的道理,不是吗?”她一勺勺给他喂着药。
汤药苦涩的他舌头都麻木了。
但这是闻叙宁亲手给他喂的,松吟不仅没有半点嫌苦,甚至面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喝进去的不是苦药,而是他渴望已久的蜜浆。
“我只是担心自己又给你惹麻烦。”松吟目光柔柔地描摹着她,“我想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有用到无可替代。
不是什么裴青青、李云初能取代的。
“轻轻。”
闻叙宁停下手,把空碗搁置在一旁。
猝不及防被叫小名,松吟浅淡的唇张开了一点,有些出乎意料。
“听着,你从来都是麻烦,我们是家人,是对方很重要的人,”闻叙宁认真地看着他,忽而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不是娘家人,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家人。”
“很重要……”松吟重复着。
“嗯,很重要,大概,有这么重要。”说着,她俯身吻上那张唇。
清清浅浅的,宛如蜻蜓点水。
松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很吃惊吗,我以为你会喜欢的。”闻叙宁解开他薄薄的外衫,准备为松吟上药。
皮肤接触到空气,明明是炎热的夏季,他却战栗了一瞬。
“我……”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喜欢,我很喜欢,叙宁。”
他太喜欢了。
喜欢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像是一场梦,原本遥不可及的人,怎么突然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不仅不嫌弃他现在的模样,还给了他一个——吻。
药膏被小心地涂抹在一部分伤口旁。
他原本光洁白皙的脊背,现在上面满是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伤口。
闻叙宁觉得有必要去买一些祛疤的药,松吟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其实他很看重这些的。
没有哪个郎君愿意自己身上留疤。
他还因为那个吻有些呆呆怔怔的,直到不小心碰到一点他的伤口,松吟才痛得抽了一口气:“嘶、啊……”
这一声很轻,带着隐忍的痛呼。
松吟的嗓子很好。
这一声格外勾人,若非他背上满是伤,或许这一声更像是一些暗示和邀请。
闻叙宁动作一顿,说:“我轻一些。”
“……重一些也没关系,叙宁。”他道。
此言一出,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静。
没人再继续这个诡异的话题。
几息后,闻叙宁若无其事地挖了一些药膏,指腹落在他滚烫的脊背上,都显得凉了许多:“这样可以吗?”
松吟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要转头看着闻叙宁,但这对他来说很困难,只好作罢,小声说:“我、我还能再被你亲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这种没怎么开过荤的人,一开荤就很吓人
第55章 风光尽收眼底
“……”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也没有很想——”
他的话还没说话,就见闻叙宁蹲到他面前:“很喜欢被我亲吻吗?”
她问得太直白。
松吟面皮很薄,原本就因为提出这样的要求, 整个人不仅是脸, 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了,这下蒸腾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眼睛湿润润的, 点点头, 还是说了会让他难为情的实话:“喜欢的……”
“叙宁亲亲我,感觉背上的伤口就没有那么疼了。”
真是胡说。
但他眼睛水润润,亮晶晶,看上去很好欺负。
于是闻叙宁问:“真的吗?”
他信誓旦旦地点头:“嗯, 真的, 你刚刚亲了我一下, 伤口就不疼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索吻的。
松吟的唇齿还没有闭上,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
碰到他温热软唇的一瞬,那双乌润的眼眸瞬间瞪大了, 呼吸都跟着乱了几分。
顾忌着松吟后背上的伤, 闻叙宁的动作尽量温和, 五指没入他后脑的发丝中,汲取着他的气息, 体温。
松吟柔软羞涩的舌尖僵了一瞬, 随后躲避着她的侵略, 但也没有坚持多久, 就彻底沦陷,与她紧密纠缠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生涩,阔别依旧,却难以承受闻叙宁滔天汹涌的情绪, 在她的逼迫下节节败退,发出呜呜的声音。
几乎要昏倒。
“轻轻,你是要把自己憋死吗?”
“要呼吸……”闻叙宁看着他这幅可怜样,用指腹擦掉他唇边没有来得及吞咽的银丝,她的声音低而沉,在松吟耳边提醒着,话音刚落,就被他拉了回去,唇瓣重新贴在一起,毫无章法。
一副很凶的模样。
起初她还觉得松吟是学会了,想要实践。
但他慢慢啃咬着,学着她的样子浅浅舔舐了一下,动作就停止了。
“……刚才不是还很有模样吗?”闻叙宁笑着逗他。
“寄月娘……”松吟就着这个姿势羞耻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我没有学会。”
闻叙宁指腹在他光洁的面颊擦了两下:“是吗,我怎么总记得小爹一学就会。”
他担心闻叙宁嫌他笨,认真地用那双带着湿痕的眼睛看她:“我会好好学的,寄月,再教我一次吧。”
“我会很努力的。”
没人能拒绝这样一眼。
闻叙宁不是坐怀不乱柳下惠,眼前美人长睫濡湿,带着期待邀请,她怎么会拒绝。掌心下,松吟薄薄的颈肉在跳动,那是他的脉搏。
银丝顺着他略尖的下巴缓缓坠落,他像是脱了水的鱼,张开淡色的唇任由闻叙宁索取,身体绷紧,就连呼吸都乱了。
松吟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几乎承受不住地颤了一下,发出一阵闷哼,整个人脱力地抵在她的颈窝,把脆弱的颈侧、喉骨送到她唇边。
那股香气也就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你还好吗?”他埋在颈窝的时间太长了,几乎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松吟还有呼吸,她可能要以为松吟因为接吻窒息而死了。
松吟没有说话。
闻叙宁意识到不对,她安抚地摸了摸松吟的后颈,想要起身,就听到他低呼:“不要看!”
然,已经来不及了。
因着要给他上药,松吟几乎已经被扒的精光,腰部以下有薄被盖着,原本盖的严严实实,但方才他不知怎么弄的,漏出一条缝来。
松吟没有戴贞洁锁,那是当初她亲手取下的。
被子的缝隙不大,但光景她都收进眼底。
床单洇湿了一片,看上去不大好。
她坏心眼地看着松吟,迫不及待要看他难堪到哭出来的模样:“小爹好厉害,只是亲亲,就可以这样吗?”
“没有、我不是,你、你别说了……”松吟已经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顺势蹲下身,若无其事地提议:“去我床上睡吧,你走后,这里几乎没有打扫过。”
“……不用了,这儿挺好的。”松吟不敢看她。
“我背上还有伤,不方便移动。”
他怎么能让闻叙宁看到如今这幅模样,虽然、虽然她已经看到了一些。
但那和他起身将这些给闻叙宁看是全然不一样的。
“但身子还要擦的,”闻叙宁面色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慢慢地给他上着药,“湿漉漉的,这样怎么睡?是让小枝进来给你擦,还是我亲自来?”
他认命地闭了闭眼睛,最终妥协了:“……让小枝来吧。”
“嗯,等我把药涂完。”
闻叙宁应下,落在最后一处伤口上。
腰侧一处的伤口很深,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那只手也跟着停了。
“疼吗?”
“不、不疼。”他用气声道。
做完这一切,她叫小枝进来收拾床单。
小枝脸红的厉害,扎着脑袋进来了。
两张床距离太远,松吟咬着唇肉,被她慢慢扶起,披着薄薄的长衫,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闻叙宁的身上,一点点挪到了她的床上。
他身上还有淡淡的药香。
后背伤痕累累,松吟很怕痛,可这时候哪怕手臂都痛得在痉挛,他也咬紧牙关,一声都不吭。
这数月来,他愈发会隐忍了。
松吟变了很多。
艰难地趴好后,他小声说:“我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想叙宁,见不到你心中难受,得闲了,就做一些东西,存起来,打算有机会送给你,时间久了,我也准备了好些要送给叙宁的东西,这会都在驸马府。”
只是那些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被人丢出来。
毕竟看着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估计没人要,会被人当做垃圾丢出来吧?
松吟也不清楚,他被人扔出来时已经没了意识。
“那些东西都是我攒下钱买的,也有的是我亲手做的,”松吟颤抖着呼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这样的心思很卑劣,也不期望叙宁能接受我,毕竟,我的身份不会为你带来什么助力,甚至还会拖你的后腿……我只是单纯觉得那些东西很适合叙宁,才准备这些。”
“这是要做什么,你是在追求我吗,松吟?”闻叙宁俯身给他把薄被撑起形状,既不被风吹着,也避免碰到那些交错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每次被她叫名字,松吟的心都会跳得很急切。
他屏住呼吸,鼻腔里那些属于闻叙宁的香气就停留了一阵,让他目眩神迷。
他是在追求叙宁吗?
“我……”松吟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犹豫,“是。”
他就是在追求叙宁。
他期盼的目光落到闻叙宁的身上。
“嗯,我也喜欢你。”闻叙宁就笑着说。
松吟唇瓣动了动,说:“……是为了哄我吗?”
闻叙宁坐到他身边,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表现的很不明显吗?”
她都吻了松吟,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要做到多么过分,松吟才能不怀疑她的感情,难道要到那一步吗?
在她说出她也喜欢松吟这些话的时候,他一遍遍确认,确认她的话、确认她的心意、确认自己没做梦……
松吟低着头,脖子以上都在泛红,看上去要把自己憋死了。
心脏就这样裂开一条缝隙,里面冲出来一只迫不及待的,雀跃的鸟来。
他目不转睛,捏着被角,努力平静,但绯红的脸色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他问:“怎么证明?”
“嗯?”闻叙宁扬了扬眉头,没想到他反客为主,笑出声来,“证明什么?”
“怎么证明,你也喜欢我?”松吟强撑着体面,一脸认真的让她以为自己是在谈判桌上,但离那么近,就算他一脸严肃,气氛也难免暧昧。
闻叙宁觉得,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多可爱,多勾人。
他要是知道,恐怕就不会说这种话,做这幅神情看着她了。
她们刚刚接了吻,现在松吟让她证明自己的心意,他还想干嘛呢。
于是闻叙宁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被吻到红润的唇上:“这样还不够吗?”
“你也喜欢我,”松吟抿了一下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那,我还能追你吗?”
像是被亲傻了。
缺氧会变笨吗?
闻叙宁无可无不可地道:“那你还要追吗?”
“嗯,我要。”
“我很难追的,”闻叙宁想了想,要他知难而退一般,说,“我对另一半要求标准很高。”
“那我就努力,”松吟当即回答,随后心中有些没谱,又跟她讨价还价,“能适当减低标准吗?”
标准这样的词汇出现在松吟口中,莫名就有趣了起来,她想知道松吟在她这儿到底学了多少新词。
闻叙宁笑着注视着他:“是吗?”
“对,降低一点点,一点就行。”
要是真没有追到怎么办,他还是想提前商量一下。
闻叙宁挑起眉头,捏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有些没信心?”
“……其实我势在必得。”松吟任由她揉捏,但仍旧板着脸。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算作对松吟这势在必得的认可:“那很好。”
松吟觉得,背上的伤口可能没有那么疼了。
只要闻叙宁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他会努力赚钱,早点和闻叙宁一起住上大宅子,要和叙宁并肩,要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大殿下把我丢出来,但,我总觉得他不会放过我。”松吟喃喃,他抓着闻叙宁的手,说,“但我这几个月在长皇子手下做事,也极累了一些人脉,摸清了府内的地形,这次,我一定能帮到你!”
“天色不早,不要再想这些了,”闻叙宁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抽回手,“早些休息。”
“等等!”袖子突然被松吟拉住,“叙宁,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走?”——
作者有话说:闻叙宁:那一起睡?
第56章 跟你一起睡么
“不走, 跟你一起睡么?”闻叙宁说。
她直白的挑破他的心思,松吟憋红了脸,点点头:“我、我不想你走。”
“……”闻叙宁哑然, 她只是没想到, 松吟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大到哪怕整个人羞红, 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迟迟没有回答, 松吟偏了一下头,发丝也随着动作从肩头划落,掉在了榻上:“叙宁?”
“好,我陪你。”
一切美好的都像在做梦。
闻叙宁躺在了他的身边, 倾身为他盖好被子, 那股兰花的淡淡香气就笼罩了他。
“叙宁。”
“嗯?”她转过头, 看到松吟望过来。
屋里点了烛火,灯下,松吟的脸被笼了一层暖色, 看上去温和又漂亮:“我该怎么追求你, 你才能同意?”
居然还在想着这事?
闻叙宁凑近, 他心如鼓擂,整个人俨然是一只红透的虾子。
就这么紧张着, 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追人不是你这样的, ”闻叙宁弹了他个脑瓜崩, 听他痛呼一声, 满意地收回手,“好了,早些睡。”
“……”松吟抬头护着被弹的位置,扁了一下嘴。
算了, 不告诉他也无妨,总之,他会好好追的。
——————————
三月后,步入秋日,树叶也飘飘荡荡。
齐居月见了她。
闻叙宁问:“所以,你不做那些任务了?”
“我无法抛下他,”齐居月站在廊檐下,看着太师府院中那棵银杏树,“我对他,可能早就有感情了,叙宁,我没办法。”
“那就留下,”闻叙宁给他递去一盏茶,“完不成又能怎样?”
“剧情脱离轨道,我的任务是扭转剧情线,让它重新步入正轨,但没想过琴放幽会觉醒个人意识,”她艰涩地道,“从没有谁比他更鲜活,你知道吗,我越来越不觉得他是书中人物,他而今还怀着我的孩子,这太疯狂了,那个孩子,它、它是活的,是会动的,是我们两个基因的结合……”
她看上去有些崩溃。
“和剧情人物在一起,也没什么吧,”闻叙宁宽慰,“人生苦短,就不要考虑那么多了,既然喜欢他,那就留下,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她有些颓然。
“有什么可佩服的?”
“和松吟在一起这件事,你比我坦然很多,”她说,“我当初还以为,告诉你松吟是反派后,你或许会忌惮、远离,但你好像并没有这样做,也根本不介意他的身份。你真的一辈子打算留在书里了吗,放弃你曾经拥有的一切?”
闻叙宁点头:“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做好了一切打算。”
那些东西拥有过,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钱权名,只要她想要,在哪里都能打拼出来。
再者,她不觉得松吟有多坏,就算他做了,她也相信松吟有这样做的理由,同时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你现在风头很盛,要小心,”齐居月说,“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觉得可行,沈太师更熟悉流程一些,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一下,毕竟她当年不是亲自出马,让整个王朝都知道,她和那位义子成婚是完全没问题的吗?”
听她这么说,闻叙宁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想过了,要迎娶松吟做她的主君。
做决定前,她并没有想很久,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她丝毫不觉得松吟的身份有多么低下,闻叙宁清楚,她有能力让松吟成为被王朝男人所羡慕、敬仰的主君。
“主子,不好了!”驸马府的下人闯了进来,“大殿下,大殿下动怒,出门寻您的路上……殿下要生了!”
齐居月猛然起身:“什么?!”
“快回去吧,那边离不了你,”闻叙宁催促道,“这件事你大可以同他好好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松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模糊听到什么大殿下要生了,驸马就一阵风似的刮跑了,院里只剩闻叙宁一人。
他提着一些糕点和熟食回来,对上闻叙宁的目光问:“小枝呢?”
“去买菜了,”说着,她指节敲了几下桌案,“今日还顺利吗,松掌柜?”
她早教了松吟密文,松吟学习能力强,当即就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说,小枝去递信了。
“我们不去吗,或许应该一起去集市上逛逛。”松吟微笑着问。
她们何不戳穿?
“还不到时候,且看他买回什么。”
不知道该说小枝身后的人沉得住气,还是说小枝能力不足,毕竟,他没有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反倒像真来她这儿白做工,报答她来了。
“我买了一些好吃的,”松吟挽好袖口,一个个打开面前的油纸包,“这些东西都很香,我觉得叙宁会喜欢吃,就都买了一些。”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期待她品尝味道:“要尝尝吗?”
“好,”闻叙宁笑说,“先给小枝腾出一份。”
“嗯,”松吟已经端来了新的盘子,把一些熟食装好,给他放到灶台上盖上盖子,以免他回来凉了,“不知道叙宁会不会喜欢,所以我没有买很多。”
所以就是这么追了她三个月。
他追人的方式太笨拙了,闻叙宁从来没遇见过谁追人会把一堆好吃的推在那人面前,每天、每顿。
“好吃吗?”松吟看着她吃饭,也尝了一口。
“你会喜欢的。”闻叙宁给他夹了一筷子。
松吟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闻叙宁看得出,他还是很喜欢吃的。
他平日里表情很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冷冷的,实际上闻叙宁跟他一起过了将近一年,知道他是有些呆呆的,比如那次捉弄他,不小心把松吟惹生气了,她就拿出好吃的哄,那时松吟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看着脸色还是冷冷的,她只当不合他胃口,没有把人哄好,后来才知道,这是沉浸在美味里了。
没一会,门就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不仔细闻是闻不出的,很显然已经被事先清理过了。
松吟对这股味道很是敏感,在长皇子手下待了几个月,要是对这些味道不敏感可是随时会丢掉性命的。
他面色如常,亲自把盘子端了出来,招呼一旁脸色有些白的小枝:“回来了?过来吃饭吧。”
“……松郎君。”他声音有些发颤。
闻叙宁问:“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你?”
扑通——
小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
心有所感,闻叙宁与他对视一眼,蹲下身同小枝说:“不论发生了什么,你也该先把饭吃了,郎君亲自去买的,特地给你留了出来。”
“小枝对不起家主,更对不起郎君,”他抹着眼泪,不可能起身,跪在那里泣不成声,“我是带着任务,潜入家主身边的……”
虽然早就知道,但松吟还是皱起眉头,配合着他,露出一点不可置信来:“什么,小枝,你居然会……”
他很失望地别过头,不再说话。
闻叙宁放下箸子,良久,轻声道:“好了,起来吧。”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负责每日监督家主和郎君,曾把郎君与家主的私情告诉幕后的大人,”他在地上跪着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后来,大人们着重查了这件事,我得到消息,说、说大人是罪臣之子,这样的事一旦被掀起,不仅对郎君,对家主也是致命的……”
“是我对不起家主、是我对不起郎君!家主打死我吧,千万不要把我赶出去。”小枝哭着恳求。
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再次落到薛忌的手上。
他无比清楚,在薛忌手上,他只能生不如死。
家主和郎君都是很好,很良善的人,他怎么能做出这样背弃主子的事情呢?她们一点都不拿他当下人,允许他上桌吃饭,甚至把他当做了家人,小枝再也干不下去,这种背弃良心之事。
松吟与她交换了眼神,把地上哭成一滩软泥的人扶了起来:“好了,别哭了,你肯说出这些,我很高兴。”
“小枝不敢奢求原谅,小枝自知大错已成,就让我、就让我以死谢罪……”
他颤抖着,却被松吟拥入怀里,拍了拍脊背:“你是被逼的,对吗,肯说出这些事,是要花很大的勇气的。”
他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反倒按着他的肩膀,让小枝坐到桌前:“所以现在,先把饭吃掉,随后我们一起来想对策。”
“……郎君。”他抹了把眼泪,突然狠狠地咬牙,“是,小枝这就吃!”
不管怎么说,松吟是罪臣之子的身份也是无法遮掩的。
姜朝很看重官员的品行。
关于当年松家落难一事,皇帝的态度尚未可知,要是贸然行事,官位有不保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她暂时没有解除与松吟之间父女关系,只是先默默在心中筹划如何迎娶他。
幸而小枝能带出新的消息,否则有可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那边既然能提起要把当年的事再宣扬出来,必然已经开始做了准备。
此时赌的就是皇帝的态度。
解决一桩心事,松吟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而今虽说背上的伤痊愈了,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要是闻叙宁主动提起让他回自己的屋子,那就用那样可怜的眼神看她,问是不是要赶他走。
顺理成章的,他就宿在这屋里。
闻叙宁合上书,就见床榻上空无一人——松吟还没沐浴完——
作者有话说:闻姐的经验就是:小爹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第57章 不会叫出来的
“松吟?”
帘子里没传来水声, 安安静静。
闻叙宁担心他洗着洗着昏过去,不放心地在门口又唤了几声。
仍旧无人应答。
小枝出了门,她来不及想那么多, 长腿一迈, 径直掀起帘子,好巧不巧的, 一手隔着帘子打在松吟的鼻梁上。
“啊……”他痛呼一声, 当即跌坐在地,鼻子酸涩的厉害,眼泪直在眼眶打转。
闻叙宁没料到他在帘子后面,低呼一声, 连忙把人扶起来:“轻轻, 你没事吧?”
也是这时, 她才注意到松吟不知何时换上了薄纱一样的外衫。
半遮半掩,被热气蒸腾到淡粉的肤色都能透出来,而今半掩着鼻尖, 眼泪是大滴大滴的滚落, 就这么掀起眼帘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疼……”
痛得要说不出话了。
闻叙宁歉意地说:“我不知道你在后面, 怎么方才不说话呢?”
松吟的小臂温暖而柔软,她的手方才撑着这里把人扶起来。
秋天并不温暖, 他只穿一袭薄纱, 又这么跌坐在地, 闻叙宁很担心他会生病, 毕竟他身子没有那么好。
“我,我适才有些头晕。”松吟眼神飘忽地扯了个谎。
“水太热了,你泡的又久,头晕也是在所难免, ”闻叙宁说着,直接把自己的薄氅解开,披在他身上,“就这样还只穿层纱,家里又不是多么穷苦,不用你这样节省布料,非要生病了才老实吗?”
松吟却问:“……叙宁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吗?”
闻叙宁的声音停顿。
好看,松吟穿什么都是很好看的,裹了层纱就更不必说。
他身材很好,看起来有些清瘦文弱,但在琴放幽手底下待了这么些时日,到底也是练出一身本事,肌肉线条虽不明显,但细看,还是能察觉到锻炼的痕迹。
但她知道,一句好看就会助长他继续大冷天穿薄纱,不注意自己身体的行为,故而直接果断地说:“不好看。这种天气,你得多穿几层了。”
他就真听进去了,有点失落地说:“是吗,年香说这个很漂亮,会很适合我,我才买回来,原来它不好看吗……”
本想讨闻叙宁欢心,结果失败了。
这个很贵的。
松吟有些懊恼,他裹紧了闻叙宁的衣裳,很温暖,还带着她的体温,在刚刚就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松吟拢着,拉着细带却没有系上。
闻叙宁无可奈何地出言哄他:“但至少外面要套一层衣服,你也不想吃药吧?”
松吟摇摇头。
他不想吃药。
在闻叙宁的注视下,他乖乖披好衣裳,穿着薄纱上了榻。
看来是很喜欢这件衣裳了。
借着烛光,闻叙宁也
看清了这是怎样的风光。
“……怎么想起买这种东西了?”她问。
毕竟,这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什么正经的东西,没有人会把这个穿出门的。
他刚刚披过的薄氅被搭在了横架上,还泛着沐浴过后的清新香气。
闻叙宁站在横架旁,莫名就觉得这股香气会扰乱她的思绪,于是随着松吟的脚步坐到榻沿。
松吟没打算把自己跟年香交流后决定引诱她的事说出口,那样就太不体面了,更何况如今引诱失败,这样的事就更该烂在肚子里,而不是被发现,不然闻叙宁会怎么想他?
看着乖顺体贴,实则内里居然如此浪荡,不守男德。
她们还没有成亲,对了,说到成亲,松吟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闻叙宁要不要娶他,毕竟他的身份不好,闻叙宁也从来没有如此许诺过他。
“恰好看到了,有些喜欢,就买了。”他仍旧羞于启齿。
松吟面色不变,但这话又漏洞百出。
毕竟这附近可没有专门卖这等衣裳的,不会出现正好看到的情况。
虽说姜朝略微开放一些,但却没有开放到这种店铺放在明面上,一般是有特殊需求,且银钱给到位,才能提供另类定制服务。
松吟的这件纱衣做工精细,想来是定制款。
“你穿着其实很漂亮,因为轻轻本身就生得漂亮。”闻叙宁看不得他低落,“我担心你受凉,怎么能在秋日穿这些呢?你要是喜欢,大可以留着夏日……”
“真的吗?”松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嗯?”
“真的很漂亮吗?”
所以她刚刚说了那么多,松吟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她觉得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上。
“……漂亮,非常漂亮。”闻叙宁实话实说。
松吟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掀开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那件若隐若现的纱衣又出现在她眼前,他就这样跪坐着,双手撑在在榻上,前倾一点身子凑近她:“那,可以亲我一下吗?”
“你已经,三个月没有亲过我了。”
他说的那么委屈。
三个月,确实很久很久了。
从松吟说要追她的那一刻起,她没有主动亲吻过,松吟也没有要求过。
这三个月里,他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主动抱了闻叙宁,不能怪他,实在是没有忍住,在闻叙宁要出门的时候,他一下就抱住了,但也没有抱多久,因为她要上值,摸了一下他的头,就这么分开了。
“啊,这是我的疏忽,”闻叙宁俯身,一只手就紧紧把人勾到怀里,她叹息一声,“那我该好好补偿小爹。”
竹盐和皂角的味道清新又好闻。
闻叙宁这次吻了他很久,兑现了方才的承诺。
他甚至有种,闻叙宁今夜会把前三个月缺失的吻都补回来的错觉,直到他飘飘欲仙的时候,她的指尖顺着颈窝逐渐下滑,不轻不重地剐蹭了他的胸膛。
“别、别欺负我,”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小声说,“你要把我玩坏了……”
闻叙宁一顿,收回手道:“……好糟糕的用词。”
“我没事的,叙宁可以欺负我,”他又改了主意,捉住那只手,又往刚刚的位置引,“我不会叫出来的……”
他一定会让闻叙宁尽兴。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今日上值的时候,还见同僚的夫郎来送饭,据说他刚生产完两个月,入秋气温不稳定,那天他穿的有些薄,虽看不清脸,但胸口明显鼓胀了许多。
松吟也会变成这样吗?
变得丰盈充沛,来哺育她们的孩子。
想到这,闻叙宁忽而回神:“御史的案子秘密在查,最近还是很危险,等朝局稳定一些了,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那双眼睛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
但松吟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他听到自己张了张嘴:“……好。”
像做梦。
美好到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而如今所发生的一切,是他的夙愿。
“我会好好准备的。”他扑进闻叙宁的怀里,说。
“准备嫁衣吗,估计来不及了,”闻叙宁琢磨了一下,提议道,“不如我们去买成衣,提早订下,绣一些精致的花纹,加一点小巧思,也是独一无二的。”
“叙宁,”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颈窝,“我好幸福,没想到你会这样说,就算我明天会死,也是高兴的死去。”
闻叙宁诧异地捧起他的脸:“胡说什么,你想让我娶别人吗?”
她如此说,松吟才回过神:“是我说了傻话,我怎么舍得死,能嫁给叙宁,是我天大的福分,做叙宁的主君,是要执掌中馈,打理好一切的。”
他心满意足地贴着她的身体,耳边传来女人有力的心跳。
“还有生女育儿啊。”闻叙宁体贴地提醒他。
他红着脸刚弯起唇角,就听头顶传来闻叙宁的声音:“你是在偷笑吗,轻轻。”
“没有。”
她眨了眨眼,很是恶劣的点破:“真的吗,可是你嘴角翘的好高,都压不住了。”
“……叙宁,”他直接把自己埋进了她看不到的地方。
当初在驸马府的那些家当,抱棠早就给他收拾好了,那些人把他丢出来的时候,他的宝贝们入不了上面人的眼,就被当做无用的东西,随他一同被扔了出来。
松吟挑挑拣拣,修修补补,顺带着把闻叙宁那支已经坏掉的簪子修好,攒起来送到她面前,在闻叙宁上值前给她戴上了。
自从大殿下诞下一男后,齐居月传来信件就没再有什么动静。
据说她们妻夫关系缓和了许多,齐居月也没有她当初说的那般厌恶剧情人物给她生的小孩,还亲自给他取了名字。
朝堂诡谲云涌,但目前看来暂时少了琴放幽的搅局,稍微好过一些。
关于松吟罪臣之子的消息也传播开来。
松家当年通敌叛国,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哪怕是以往关系还算和睦的邻里,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届时这件事愈演愈烈,殃及了池鱼。
这些当然没有逃过松吟的耳朵,但闻叙宁给他安排了很重要的任务,忙到他无暇再顾及那些流言蜚语。
闻叙宁说:“要是今天能完成,会轻松许多。”
松吟就几乎不要命的去做。
“……这样真的可行吗?”裴明月很是担忧地看着松吟的背影,“他身子是否受得住?”
“但他心思深,听到这些,难免又要多想。”闻叙宁无奈,“只要他忙起来,知道我不能没有他的帮忙。”
“对了说起这件事,那天我瞧见他独自出门,身法很快,唰地一下就不见人影了,你知晓,我这双眼睛厉害着呢,一下就想到了是你小爹,”裴明月提醒道,“你当心他惹祸,你这小爹啊,可没你想的那么乖,背地里能着呢。”——
作者有话说:小爹试图涩诱,贫瘠且慷慨,不过没关系,小爹有崽崽后会好很多,不能亏了我们叙宁的嘴(bushi)
第58章 快要站不住了
松吟本事很大这件事, 她早就知道了。
但松吟为了查御史,甚至被人跟踪的事,她也是刚得知。
只差一点就没命了, 她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只是手上有几个能用的人,没有与她商量, 就开始做这样危险的事。
闻叙宁回来的时候, 就见他坐在榻边绑着伤口。
他的动作很熟练,可见受伤无数次,已经对此得心应手了。
里间开了窗,秋风穿堂过,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被吹散, 若非他看见, 这些是松吟的决计不可能告诉她的。
“郎君郎君。”小枝小声提醒。
松吟默不作声地盖好伤口,微笑着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叙宁, 你回来了。”
“嗯, 你还好吗, 我怎么闻到了血腥味?”闻叙宁嗅了嗅,有些担忧地握住他的
手臂。
那里正是他方才处理伤口的位置。
“叙、叙宁。”他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唇角抽了抽, 仍旧努力维持着那个笑意。
“你脸色不大好看。”闻叙宁说着, 忽而感到指尖一阵濡湿。
血渗了出来。
方才的伤口看着并没有很大, 没成想居然这么深,她并没有多么用力地去握,只是虚虚地一碰,这处就又渗出了血。
松吟有意躲避她的视线:“没事, 我没事。”
她面色冷淡,摊开掌心给他看残留的血:“怎么受伤了?松吟,我是不是说过,这件事很危险,你不要去碰。”
“……御史王又崇与大殿下先前有些联系,这段时间往来不那么频繁了,叙宁要是想突破,最好从琴放幽身上下手,即便他们再谨慎,也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松吟痛得细细抽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
闻叙宁捧起他的脸,与他对视,费解地看着他:“松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松吟长睫颤了颤,视线不肯后退:“我有。”
“我说,不要查下去了,这些事交给我。”
松吟急了,他皱起眉头,低促地道:“我想帮你,我能帮上忙的!”
“很危险,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闻叙宁没有松口。
“只是这一次,下次我不会再受伤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不会拖后腿的,叙宁,我有自己的办法,能帮到你!”
他总是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如眼下一般,他着急证明自己能给她带来有用的信息,她的关心在松吟看来是推拒。
他不希望自己一次次被推开。
“……要有分寸,我只是担心你,不要再受伤了好吗,”闻叙宁把他拥到怀中,他还是有些瘦,但比几个月前好多了,借着这样亲密的动作被裹进闻叙宁的外氅里,“要是遇到困难,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
“嗯!”
他满口答应。
闻叙宁没有放下心来,她知道松吟究竟有多么犟,他很会钻牛角尖,一个看不住,这人就陷进去了。
算了,谁叫她喜欢这样的。
她抬手解开松吟的领口,见她忽然如此,松吟吓了一下,但也乖乖任由她动作:“我还受着伤,叙宁,要不下次……”
“你在想什么,轻轻,你的伤还没有处理好。”闻叙宁又气又好笑,她没想到松吟会这么曲解。
到底是有多急色啊。
松吟别过头不看她,但绞着袖口的指节暴露了他的心思:“啊,我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有些语无伦次。
闻叙宁就敷衍地嗯嗯两声,手上给他处理伤口的动作没停:“是是,你不是那个意思。幸好没有毒,这暗器实在阴险,还有许多木刺在里面,这些东西必须取出来,不然很容易感染发热,要是我没发现,你打算就这么让伤口长上?”
感染什么的,他没有听到。
但看闻叙宁担心还要说他的模样,松吟心头暖暖的,但还要为自己辩解:“也没关系的,我当年受了很多伤,现在不是也好好的,叙宁,你不用这样紧张。”
“不能再拿现在和以前比了,”闻叙宁道,“你当初没有处理伤口的条件,现在不一样,你可以多依靠我。”
伤口感染可是很麻烦的事,毕竟是在这样一个医疗不发达的朝代。
松吟还是笑,在她绑好伤口后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就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我很依赖叙宁了,再依赖,你烦了怎么办,那些人也会说,你看这家郎君,怎么这么烦人,只等着自家妻……咳、自家女人来做事,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啊。”
闻叙宁捏他的脸,跟着他笑:“我看谁敢那么说。”
京中关于松家的传闻愈演愈烈,最开始还有朝松吟扔烂菜叶的,但松吟把那人揍了一顿,就没人再敢这么做了。
那天她正好下值,这件事就被她撞见了。
那个女人她记得,起初还垂涎松吟的容貌,但碍于她在家,这人什么都没敢做,而今扔菜叶子被一个郎君打了一顿,她起初叫骂,说松吟是泼夫,后来哭求着跑了,倒也多亏了琴放幽严格要求他练习。
当时小巷里只有几个未出阁的儿郎看到这一幕,闻叙宁知晓他面皮薄,要是得知他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心中要多么紧张,是以并未点破。
而那女人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毕竟被一个看起来单薄的儿郎打一顿,实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松吟看着又那么温顺,待人和善,实在不像是会打人的模样。
谁承想呢,她不在的时候,松吟就会变得那么凶狠。
“正好测一下视力,来,看这儿。”闻叙宁打开卷轴,上面正是测视力的“E“,“我指哪个,你就告诉我它的开口方向。”
越到下面,那些字越小,越密密麻麻的。
松吟不懂,但闻叙宁让她指,他捂着一只眼睛,就听话认真地乖乖指:“这是什么游戏吗?”
“唔,可以是,”闻叙宁指了指倒数第七行,“要是看得清这行,就有奖励。”
她这么说,松吟就来了力气。
但眼前的符号实在模糊,他皱了一下眉头,捂着眼睛的手指分开一道缝,正要仔细看,就被她挡住:“不许眯眼,不能用另一只眼看。”
“……上?”松吟说。
“对了,”闻叙宁把盒子拿了出来,说,“你是猜的吗,再来看一个。”
“……我看不清了,”松吟说,“但那个我猜对了,礼物应该给我,对吧?”
反正那个也是凭运气猜对的,松吟不打算再猜一次了,他觉得自己承认,闻叙宁也会把礼物给他的,毕竟那是专门为他买的,叙宁不给他,还能给谁呢?
他望眼欲穿。
松吟总是很期待她送出的礼物,从最开始的百般推辞,到现在的迫不及待。
他面上高兴,但还是带着点矜持地接过盒子,慢慢打开,里面一个银色的物件就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这是,臂钏?”
“嗯,快试试。”闻叙宁撑着脸笑看他。
那是一个银质的雕花臂钏,看上去很精致,还镶了青色的玉石。
漂亮极了,也很贵的样子。
闻叙宁做了主事后,她们手头上宽裕了很多很多,但这样的东西松吟从来没有开口要过。没有男人不喜欢首饰,买一些漂亮的东西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才能更招女人喜欢,这是郎君们都懂的道理,但介于当时囊中羞涩,松吟总是只看看,没有打算买过。
“叙宁送我这个吗?”他看到闻叙宁打开盒子,红唇微张。
很欢喜,哪怕心中有所猜测,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还没有送过你很像样的礼物,这个我见你时常去看,觉得你应当是喜欢的,怎么样,”闻叙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表情,轻轻,你好像高兴的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他确实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松吟耳尖都因为兴奋有些红,那双眼眸也明亮得更动人:“我太喜欢了,这个很贵,叙宁给我买这样贵重的东西,我该怎么回报呢……”
闻叙宁也故作为难:“是啊,怎么回报呢,要不用后半生来回报好了。”
松吟憋红了脸,辩驳:“这不是在奖励我吗?”
这算什么回报?
她把冰凉的银质套进他的手腕,指节探进他的衣袖,推着臂钏慢慢向上。
被触及手腕,甚至更深处的小臂,那颗心都激动的颤抖起来,腰肢也跟着发软,很是可怜地虚虚握着闻叙宁的手臂:“不行,叙宁,我要站不住了。”
这更像是一种折磨。
她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都着了火,戴臂钏的动作好像持续了很久,久到松吟慢慢并拢了双腿。
“是不是有点敏感过头了,小爹,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她看上去有些苦恼。
明明像是担忧的话,可落到他耳中 ,偏偏听出了点暧昧狎昵的味道。
松吟不敢再待下去,捂着脸落荒而逃:“我去换衣服!”
屋子里烧了炭。
火盆烧的热热的,温暖如春,松吟就理所当然又穿上那件昂贵的纱衣。
他生得白皙,臂钏箍着就多了几分美感,而身子在纱衣的遮掩下忽隐忽现,领口开的很大,吸引着她的视线。
闻叙宁摩挲了一下下巴,她觉得这件纱衣有些单调了,腰间加上珍珠串会更漂亮一些,还能勾出他的腰线弧度,至于臂钏、其余珠链,自然是该多多益善。
这样,随着松吟的动作,那些大珠小珠就会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臂钏很衬你。”她说。
“家主,郎君,听说有个姓礼的大户搬来了,我们可要去走动走动?”小枝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59章 她再也没回来
姓礼。
松吟一下就想到了在清石村居住时, 频频缠着闻叙宁的孔雀儿。
“走动,当然是要走动的,毕竟是邻里。”松吟微笑, 握了一下闻叙宁的手, “这个时节搬来京城,家主, 我们是否当一起看看故人。”
闻叙宁欣然应允, 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给他看:“自然,不过在此之前,先把眼镜给你配好。”
松吟的视力愈发不好, 站的太远了, 他就要眯起眼睛来辨认, 至于夜盲,减轻一些,但近视的人晚上有些看不清也是在所难免, 她便想到做一副眼镜给他。
姜朝目前还没有眼镜这等东西, 她只好亲力亲为。
松吟仔细辨认:“白铜和水晶?”
“聪明。”她笑眯眯地摘下镜片, 朝他扬了扬,“先试戴一下, 看看清不清楚, 随后我继续调整。”
她当年在眼镜店当过学徒, 那时还不是闻总, 作为打工皇帝,好处就是,等到穿越了,什么都能会一点。
只不过现代机器精密, 这里艰难粗糙一些,不过暂时难不倒她。
白铜和水晶有一定重量,她尽可能让让松吟戴得舒适。
松吟新奇地看着掌心冰冰凉的,他还没有见过这东西,闻叙宁说这样的小物件挂在鼻梁上,就能让他看得清楚,还有一种戴上去看字会放大。
这是京城独一份,是闻叙宁亲手为他做的,旁人都是没有的。
白铜的边很细,看上去精致又秀气,细长的方框,戴上显得他文质彬彬的。
松吟被她注视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怎么样,好看吗?”
“是我该问你,看的还清楚吗?”闻叙宁问。
松吟后退了几步,手还是扶着眼镜不肯松手,生怕它掉下来:“清楚清楚,真是神奇,我们是不是可以靠这个赚钱了?”
自从她说要换大宅子,让他过上骄奢淫逸的日子后,松吟就掉进了钱眼儿里。
“好啊,学会了这门手艺,想必我们就离大宅子更近了一步,”闻叙宁翘起了腿,若有所思道,“我也努努力,争取住陛下赏赐的宅子,这样就不用自己购置了,银子你去做生意,买首饰,怎么高兴怎么来嘛。”
松吟有些惊讶:“陛下赏赐,那可是要极大的功绩。”
从她拔擢为户部主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载,是立了功,被破格拔擢,如今坐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说想要住上陛下赏赐的宅邸,怎么想都有点痴人说梦。
“轻轻不信我?”
“我自然信,但与其你冒险立功,不如我们自己置办一套,”他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摘下眼镜,低声道,“我不想你涉险。”
闻叙宁没再说什么。
她当然理解松吟的意思,但,从踏入京城那天起,今后走什么路就已经被设定好了,不是事事都由得她的。
她很少做下许诺,垂眼看着被松吟覆盖的手,视线从他的细腕上移:“好,我尽量。”
眼镜这东西还未在姜朝出现过,松吟属于中度近视,原本出门的时候要摘下的,但想起闻叙宁不大建议,松吟还是戴上了幕篱,以此遮住眼镜,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异类。
“郎君不是想做这等生意吗,叫人看到才好,可以把名气打出去!”小枝看他有些不自在,说。
闻叙宁带走一把油纸伞,回首朝他摆摆手:“小枝说的对,我去上值了,中午不回,晚上见。”
眼镜的名气也由裴明月打出去了,人们都好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与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议论。
松吟照例去接闻叙宁下值,刚出门没走几步,那些视线就如麦芒,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叫他难受。
“一个罪臣之子啊,怎么配用这等精巧之物?”
“他娘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罪。当年陛下宽仁,念在他尚且年幼,放了他一马,可再怎么说,他娘也是犯了如此大罪,罪臣的儿子还活得好好的,真是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要不是当年松戴冠通敌叛国,中军如何会陷入如此险境,无一人归还……”
街上议论纷纷。
那些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一字不差的被风送进了他的耳朵。
“你们都胡说些什么!”小枝咬着牙叫了一声。
谁知那些人非但没有背后说人闲话被听个正着应当躲起来的自觉,反倒哼笑一声挺身上前:“胡说?谁胡说了,我瞧你这小郎君年纪尚小,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怕是在你爹怀里喝奶呢,什么都不懂,就别在这儿掺和。他娘做了什么事,他心知肚明。”
“就是,难道陛下还能冤枉忠良不成吗!”
松吟面色无异,只是袖中的手攥紧了。
“你们!”小枝要上前,却被松吟拽住,不禁跺脚,“郎君!”
“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松吟声音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会为亡母翻案的。”
“翻案?”那人愣了一下。
人群中爆出一声大笑,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他说什么呢,谁不知道他娘通敌叛国,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过了这么些年,陛下都不想提了,他说翻案就翻案,把自己当什么了,还能做得了圣人的主?”
松吟没有停留,垂下眼帘朝公署去。
“诶,松郎君?”裴明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下了他,“去接叙宁么,我刚去过,她还早,不如去门口茶馆等等,我瞧着要下雨了。”
天阴阴的,他总觉得不对,或许是天气,或许是方才那些话,他的心还是很不舒服。
他与裴明月还算相熟,天气也的确很坏,便同意了这个提议。
这里能清楚看到不远处的衙署,时辰已经过去了,闻叙宁还是没有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个消息。
一个仆从打扮的小郎给他上茶,与他宓儿低语了两句,垂着头急忙去了另一桌。
那是他的眼线。
“怎么了,有什么事?”裴明月问。
松吟摇头:“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太师停职。
在这个节骨眼上停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具体的,他的人打探不出什么,此时还未传播开,他的人提前得知,已实属不易。
起初有太师驸马的帮助,他在暗中相助,闻叙宁历经艰难险阻,才折损大殿下一臂,扳倒于九婧,然而太师的目标是她身后的御史。
大理寺少卿在她眼里从来都只是开胃菜,她要肃清朝堂,但需要闻叙宁出手。
这可不是好事。
“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来了。”松吟捂了一下心口,胃绞痛的难受,心也慌乱,“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轰隆——
一声闷雷传来。
山雨欲来。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待看清那些官兵,松吟皱眉:“她们直接进了公署。”
一副要拿人的架势。
怎样的官职才能让这些官兵出动呢,或者是,究竟是犯了多么大的错。
为首的持牌上前:“户部主事闻叙宁可在。”
“奉御史台谕,拿下户部主事闻叙宁,尔等回避,勿要干扰公务。”
“闻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户部侍郎刚顺手归好书册,见这阵仗,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问她:“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犯了什么事?”在同僚们惊异的视线下,闻叙宁面色淡然。
女人收起令牌,面色冷峻:“你私改税册、收受贿赂,虚报军粮开销,致使军粮亏空,证据确凿,即刻带往都察院严审。”
御史台本就有先拿后奏、风闻拿问的权利,更何况,她只是中下级的官员,只要有衙门令牌和弹劾状底,本就能直接拿人。
“不可能,闻大人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她的下属道,“谁不知道,我们闻大人很清廉,户部现在一堆事要做,你们带走闻大人,届时耽误了……”
“好了,”户部侍郎直接出言打断,“带走吧。是或不是,我们说了不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闻叙宁一眼,径直离开了。
闻叙宁自始至终看起来都那么从容,仿佛被牵扯进这件事的人压根不是她,直到身后有人要押着她走的时候,被她侧身避开:“我自己会走。”
她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自然是清白的。
但有人想让她不清白。
御史台直接拿人,看来御史大人这是真的坐不住了。
她不会突然拿人,既然走到这一步,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么太师呢,太师是否知晓,驸马又知道多少?
她现在最想同松吟说一声,叫他莫要担心。
雨点已经落了下来,然出了衙署的大门,却没有看到松吟的身影,闻叙宁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他看到也好。
她扭过头,朝里喊道:“同我家里人说一声,就说有事,先不回去了!”
为首的朝她肩膀来了一拳,用了几成力,闻叙宁不大清楚,她只知道这人力气真大,痛得她眼前黑了一下。
“啊……体谅一下,我总要告诉家人的,”她扶了一下被擂的地方,偏头看这人,“你们这么多人,害怕我跑了不成吗?”
茶楼冲出来一道素白的纤细身影。
松吟冒着雨要追,却被裴明月一把拽住。
她气喘吁吁:“不要冲动,看样子她不想你知道,为之担心,我们想想办法。”
“欲加之罪,”松吟眼前逐渐模糊,一大滴泪沾湿了一点镜片,“我母亲当年,也是被人这样带走的。”
她再也没回来。
第60章 能活着就成婚
雨越下越大。
齐居月猛然起身:“还等什么?快让人进来!”
随着门扉被推开的声音, 潮湿的雨露也扑了进来,松吟脸上满是湿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却咬着牙, 沉着脸,瞧上去阴郁冷峻的吓人。
他跪在地上, 字字清晰:“求驸马救救叙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的人去查了。”齐居月持着一把扇子,有些焦躁地不停地扇着,“王又崇这老匹妇这是被惹恼了,仗着那御史台可以直接拿人, 接二连三的设计……”
但说来说去, 齐居月也十分清楚, 王又崇是想要她的命。
这不是什么难事,御史大夫,从二品的官职, 又为言官之手, 想要越级查办整治一个户部主事, 在太师的不在的情况下,再容易不过了。
松吟朝她重重行了跪拜大礼, 冰冷潮湿的雨露倒灌进肺里:“只要能救回叙宁, 松吟, 愿为驸马当牛做马……”
“哦?本殿竟不知, 原来松文书是这样有情有义,又忠心之人吗?”身后缓慢走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松吟心头一滞,那股令他惧怕的气息涌了上来, 连带着数月可怖的经历,令他脊背发寒,但他依旧垂着头,直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半俯下身,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竟轻笑一声,“我的好妻主,可千万莫要信他,要论起背叛,没人比得过松文书。”
齐居月扶额,上前给他披了件外袍:“又穿这么单薄。你那边可得到消息,陛下那边是如何说的?”
“我母皇为此可是勃然大怒,啧啧,”琴放幽玩味地欣赏着他的表情,“一个小小户部主事,竟敢做出这样的事,军粮亏空,这可是天大的事,你知不知道,军中那些人都是一根筋,只认钱和粮,要是军粮出了问题,陛下能不处置主使给三军一个说法呢……啊,怎么办呢,松文书,你又要做寡夫了……”
“殿下慎言,”松吟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险些灼烧了他的眼睛,“闻叙宁心怀大义,为算明其中疏漏常不眠不休,她断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琴放幽不置可否地一摊手,笑容依旧:“那边可是证据确凿呢。”
……是啊,虽说清者自清,可谁又能证明。
难道要人剖腹自证吗?
造谣诬陷总是那么简单,却能要人性命。
可清白却又那么难以证明。
松吟把眼泪全部憋了回去,看上去冷静又端庄:“那些人污蔑她,是因为她站在这边,为大人们做事,可叙宁倒了,又何尝不是在打那位的脸,这传出去终究是不体面。松吟终究是一介男儿身,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大道理,却也知晓,唇亡齿寒。”
当然唇亡齿寒。
以闻叙宁和她们的关系,这一词用在这里毫不夸张。
眼下她们三个之中,不能缺了谁。
齐居月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莫要说这样的话,我与叙宁是好友,岂有她落难我不管的道理?你也知道我夫郎这张嘴不饶人,切莫与他计较……”
“齐居月,你当着我的面同外人编排我?”琴放幽冷哼一声,看起来倒是没生气,转头接过孩子去哄。
“这段时间不太平,免不了有人趁机做些什么,你先住在驸马府,这边的关系好解释,你在这她也能安心,”齐居月说着,转头吩咐道,“备好厢房和干净衣物。”
松吟没有推辞,此时能住在这是最好的选择,他想及时得知闻叙宁那边的消息,就不能离开:“多谢驸马。”
——————————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到处都是血污,带着潮气。
“进去,老实点。”铁链哗啦声响过后,闻叙宁被一把推了进去,随后铁门紧闭。
她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眼下太师那边没有动静,齐居月消息滞后一些,她估计齐居月这会才得知消息,毕竟御史雷厉风行,是个劲敌,不会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牢狱中满是血腥气,这里打扫的方式十分简单,几桶冷水一冲,就算完事,至于血污有没有干净,没人去管这些,反正进了诏狱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死人的待遇不必那么好。
闻叙宁找了一处勉强干净的地方坐下,打理着思绪。
军粮亏空是重案,主审是三司会审,而真正动刑逼供的人是锦衣卫。
正好到了发饭的时节,狱卒斜了她一眼,哼笑:“他爹的,你这小女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闻叙宁扬起眉头,目光落在她的木推车上。
上面还有几份饭,但狱卒笑了一下,没有要给她的意思:“新来的就饿一顿吧,今天没你的份。”
“……至少给我一些水,不然我渴死了,你也不好交差不是?”闻叙宁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
哪怕她是户部主事,一个正六品的小官,此刻也是能被这些没有品级官阶的役卒欺压的。
更何况,她眼下落难了。
“水?”她连话都懒得说,几乎是用鼻子发音,“嗯,等着吧。”
自然又是一份好等。
今日没饭,中午她就没有回去吃,全靠着松吟的早饭撑着,而今水也没有讨到,要暂时保存体力,思考对策。
但王又崇显然等不及了,鞭子晚上就抽在了她的身上。
皮开肉绽的疼痛,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体验。
“哈啊……我都说了,”闻叙宁咬紧牙关,扛过第二轮,“不是我做的,我不认,你还想屈打成招吗?”
她们见惯了这幅场面,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狠:“打你,你就受着。”
耳边是鞭子破空的声音,鞭子沾了辣椒水,抽在身上能保证皮开肉绽,仅两轮,痛得她额角青筋直跳,身上已经几乎没一块好肉了。
“这事不是你不认就行的,”她擦了一下鞭子的手柄,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像是在看死人,“识相点,少受点罪。”
闻叙宁扯了一下嘴角。
太痛了,她浑身都没有力气,要不是被绑着吊在这,估计会趴在地上,宛如死狗。
看来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沈元柔呢,齐居月呢,她这是被当做弃子了吗?
昏过去的前一刻,她想,早知道会被带到这儿来,干脆求求情,争取去见松吟一面,那样还能告诉他,如果她回来了,她们就成婚,要是没回来,松吟也别等她,不然以他的倔性子,估计会等到死。
只是这下好了,她连松吟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不知道死了会回到哪儿,兴许是公开发布会,又或者,一切只是她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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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吟握着匕首,没有松手。
在琴放幽手下做事,他也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底层眼线。
他要救下闻叙宁,哪怕散尽家财。
重金之下必有勇妇。
果然有人告诉他,御史府有个门客是专门替王又崇做脏事的,那人背叛过王又崇,又生性好赌,而王又崇最厌恶手下人赌钱,当夜,松吟放出了消息。
“真的能等到吗?”小枝惴惴不安。
“嗯。”
他在雅间往下望,果不其然,门客上场了。
坐庄的是他的人,出千可谓是出神入化,人称千手春。
“大大大!”
“小,我押小!”
门客已经开始舔嘴唇,热得脱了外衫:“我押小,开!”
楼下的人们眼睛冒着红光,宛如吃人的猛兽,紧紧盯着那只素手。
千手春笑吟吟地打开骰盅,里面赫然是小。
“哎呀,输了,”千手春蹙起细眉,叹了口气,眸光向上撇了一眼,就见素色的身影蒙着面纱,不知道看了多久,“娘子,还要继续吗?”
这是连注翻倍的玩法,一把一把往上加,赢一回,翻一番,这是第五局,八百两。
只要收手,门客就能带走八百两。
门客也眼红了,但显然她理智尚存,犹豫了一下:“我……”
松吟的心也跟着她提了起来。
只要她收手,就功亏一篑。
不行,他必须要抓到门客的把柄。
只有这样,才是救闻叙宁最快的方法,只要、只要他能撑过三日。
可是真的行吗,三日,在诏狱三日,不死也会脱层皮。
他的叙宁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那些人的手段阴损,
“八百两啊,要是输了,可要赔……一千六百两!”
“继续啊,手气这么旺,连赢五局,还怕一个小郎君不成!”
“别磨磨蹭蹭了,富贵险中求,快押快押!”
“都连赢五把了,下一把还能再翻,那可是一千六百两啊。”
周遭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大到门客觉得自己头脑都开始不清醒了。
“娘子,不继续了吗,我瞧着你下一把定能赢呀。”身旁突然多了一个温软的身子,她回头一瞧,正是这儿的花魁郎君。
他腰肢纤细,毫不见外地往她怀里坐,温香软玉在怀,她猛地一拍桌:“继续!”
“娘子这是把春儿往死路上逼啊。”千手春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骰子,很是难过地偏头抹了把泪。
骰子摇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哗啦啦、哗啦啦——
松吟忽而蹙眉。
他站得高,能看得更清楚,方才千手春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的手前段时间出任务受了伤,千手春又是老手,照理来说出老千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动作,难不成,这次要失手了么?
素手停,那双美眸看向门客,她死死盯着骰盅,最终说:“押小。”
“买定离手,开盅。”——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评有红包随机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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