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温疏宁手里还拿着他送来的矿泉水, 瓶盖没有打开,被她一直握在手里。
阳光中,她微微偏头。
“高宴声, 你怎么知道我来比赛了。”
高宴声笑笑,朝着她声音的方向走近一步,声音微微拖长, “因为…我想。”
因为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想出现在你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想参与进你生活的每一个片段。
仿佛只是不经意,他看似毫不在意的提起沈禧,“你…男朋友没来吗?”
缺席了那么多有关她的时刻, 现在连比赛也要缺席吗?
温疏宁却因为这话明显的愣了一下, 她困惑的抬头, 有些不太理解,“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啊。”
心跳, 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一下, 又一下, 撞击着胸膛,擂鼓一般,几乎要挣脱冷静的桎梏。一贯清醒的大脑,在这一刻, 像被投入了滚烫岩浆的冰块,瞬间蒸发、沸腾, 然后彻底宕机。
高宴声的脑海中, 只剩下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回答, 在不断地循环、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魔力一般,清晰无比, 震耳欲聋。
——“我没有男朋友啊。”
沈禧……不是她的男朋友。
这个认知一旦清晰,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为汹涌、更为灼热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预设的可能。
如果温疏宁没有男朋友,那…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堂堂正正的追求她。
“我室友还在等我。”温疏宁看他一直没说话,远处站着的江媛和刘念又一直在向她摆手,便已经准备和高宴声告别。
“谢谢你的矿泉水,我…”她攥紧了瓶身,那句“再见”还没说出口,便被高宴声抢白。
“要帮你打开吗?”高宴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些许试探,摸索着,握住了矿泉水瓶身的最下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握着瓶身上方的手指。她的手指温热,还带着运动后微微的汗意。
温疏宁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原本粉嫩的唇瓣被她咬得有些发白,“不…不用了。”
她几乎是有些慌乱的拒绝,手上用了些力气,使劲抽出了瓶子,“你应该还有事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他送来的矿泉水,温疏宁根本没有要喝的打算,这样珍贵的…要好好放起来。
转身要走的瞬间,她的手腕被他紧紧握住。
温疏宁脚步一顿,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有回头。
人声鼎沸的操场上,她能看到周围看过来的目光,甚至看到前方江媛和刘念惊讶的眼神,温疏宁的脸开始升温,她想要离开这里,可脚底却像生了根。
“温疏宁,”高宴声的手掌又收紧了一些,“我是来找你的。”
“我是特意来看你比赛的。”
看不到温疏宁的表情,他有些忐忑的说着近乎剖白的话。
温疏宁的手指微不可查的蜷缩一下,她不是不知事的孩童,她只是不敢往自己最希望的方面去猜测。
“高宴声。”她转过身,正对着他,“很高兴你能来。”
“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看到他出现,听到他说是特意来看她比赛,那一刻,心跳加速的,不止是他。
温疏宁仰头,目光描摹着他的脸,阳光似乎都格外眷顾高宴声,显得他轮廓格外分明。他眉骨高,即使是阳光最强的午后,高挺的眉骨也可以为眼睛遮出一片阴影。
“但是…”她停顿了一秒。
明明……似乎得到了他明确的好感信号,明明心里因为他这句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却弥漫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难过?
“我朋友还在等我。”
“高宴声,下次再见吧。”
温疏宁挣脱了高宴声的手,扎起的马尾在空中甩出弧度,她眼眶红了一圈,步伐却没停。
已经毕业的高宴声,还会真的和她再见吗?
…
“那是高宴声吧。”刘念和江媛一人抱了温疏宁一条手臂,半推半拽地拉着她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脸上写满了八卦和兴奋。
“快仔细说说,你到底和他怎么认识的!”
“他好像和你很熟悉的样子!”
温疏宁被两人架在中间,哭笑不得,耳边是她们叽叽喳喳、轮番轰炸的问话,几乎没给她留下任何插嘴的空隙。
终于,在踏进宿舍楼大门、稍微远离了公共区域后,两人稍微放松了力道。温疏宁趁机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点无奈,“就是你们在论坛里看到的那样啊。”
她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帮了他两次,他也帮了我一次,就这么认识了,算是…互帮互助的校友吧。”
“我不信。”江媛怀疑的眼神落在温疏宁身上,红扑扑的脸蛋,刚刚看高宴声的时候眼神都要拉丝了,妥妥少女怀春的样子,她才不信温疏宁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温疏宁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皱了皱鼻子,“身上都是汗,黏糊糊的,我得赶紧去洗个澡。”
她歪头看着还在盯着自己的两个室友,故意问道,“你们要一起吗?”
“不了不了。”
两人同时摇头。
温疏宁笑笑,没再多说。
她打开自己的柜子,利落地拿出干净的衣物和浴巾,塞进浴筐里,然后抱着东西走到门口。
在拉开门准备出去之前,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两位满脸求知欲的室友,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说道,“高宴声那样的人,怎么会和我有瓜葛,你们两个不要太八卦了。”
说完,她没等江媛和刘念再说什么,就提着浴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媛和刘念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一定有问题!”
“她肯定没说实话!绝对有内情!”
两人异口同声,同时笑起来。
“不过,”江媛托着下巴想了想,“高宴声这个人听起来就很遥远。”
刘念认同地点点头,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是啊,我商学院的朋友说过,高宴声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其实特别有距离感,很难真正接近。跟他告白的女生,不管多漂亮多优秀,好像从来没听说有成功的,都是铩羽而归。”
想到好友可能陷入一段无望的暗恋,江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些担忧:“希望宁宁不要太伤心吧。” 感情这种事,外人怎么说都没用,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刘念却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提醒道,“哎呀,你先别急着替她
难过。你忘了刚才看到什么了?”
“嗯?”
“是高宴声,”刘念眨眨眼,一字一顿地强调,“主动走过来,主动送了水,还……主动拉住了宁宁的手!”
…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似乎带走了运动后的疲惫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温疏宁提着浴筐,从学校的公共浴区走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脑子倒是清明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想:要是能变得很有钱就好了,那样她就不会畏手畏脚,而是会在高宴声握住她手腕时直接的告诉他,她喜欢他。
多想无益。温疏宁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盘踞不散的懊悔甩出去。她开始在心里默背枯燥的法条,用理智和文字,来企图驱散那些过于扰人的情感。
学校的公共浴区分南北两区,她去了离宿舍更近的北区。东海大学总被人吐槽一点就是,虽然地处南方,却偏偏特立独行的搞出来一个公共洗浴,即使浴区每个花洒都有单独的隔间,也依然搞得怨声载道,觉得既没隐私又不方便。
江媛和刘念就几乎从不在学校洗浴,宁愿多花点钱去校外的健身房洗澡,或者干脆回家。只有温疏宁,觉得学校的水又热又便宜,热衷于每天去北区冲个澡,既能放松,又省了钱。
走着走着,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瞥见宿舍楼前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想转身,从宿舍楼后面的小门绕进去。
然而,楼下的人显然眼神更好使一些。
沈禧几乎是在她顿住的瞬间就发现了她,眉头一拧,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
“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不耐,“温疏宁,闹脾气也是要有限度的。”
最近几次见面,总是不欢而散。刚才从傅为州那里偶然听说,系里交上去的保研申请名单里没有温疏宁,他想也没想,立刻就开始给她发消息、打电话询问怎么回事,结果……全都石沉大海,毫无音信。这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
“我手机静音了,刚刚在洗澡。”温疏宁在心里叹口气,还是没避开。
沈禧从上到下的扫视了她一眼,确认她没再诓他,语气才和缓些,“你保研申请忘记提交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
他理所当然的催促她,“我跟系里打过招呼了,你现在立刻上楼拿,跟我去交了,还来得及。”
温疏宁没动,也没说话。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映出沈禧有些倨傲的神情。
沈禧见她没动,皱着眉头伸手想去拉她向前,却被她直接躲开。
“我不想保研。”温疏宁后退一步,直视着他,“学长,你做任何有关我的事情之前,为什么从来不问问我的意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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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山庄/前任重逢/破镜重圆
傅薇和周乾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
彼此恶语相向,恨不得从今往后山水不逢,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死党的婚礼竟然还邀请了他。
傅薇一边假笑一边翻着白眼被推到了摄影机前,留下满脸不爽的合影。
朋友客串的司仪正站在壁炉前高声呐喊——“让我们预祝,爱情如这炉火,永不熄灭!”
话音未落,远处的雪山传来巨大的轰鸣。
雪崩的白色巨浪吞噬了一切声响。
隔着一地狼藉的玫瑰、翻倒的香槟塔,和所有人脸上未褪的惊恐,傅薇在惨白的光中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仍是站在对角线另一端的周乾。
通讯中断,物资有限。
这座曾装满他们最喧闹青春与最炽热爱恋的基地,瞬间从浪漫的婚礼舞台,沦为冰冷的求生孤岛。
起初,周乾还能维持着那副令人生厌的镇定,甚至安慰她一句,“别怕。”
傅薇不想领情,她宁愿他像分手时那样彻底沉默,也好过此刻仿佛施舍般的冷静。
可她在整理物资时,却发现当年那瓶自己埋下的烈性威士忌,竟然被他用绒布仔细包着,放在自己屋子最隐蔽的角落。
“周乾,”她在跳动的炉火旁哑声问,
“你这算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只是在第七天,最后的一批罐头也被打开,他平静地规划由他冒险外出求援时,
傅薇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一耳光。
“听着。”
“别想一个人走。”
“要出去,一起。要留下,也一起。”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暴雪封山,天地孤绝。
爱是绝境里,唯一野蛮生长的东西。
第17章 你是我敬重的学长
沈禧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消化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以至于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然后被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隐怒气的情绪所取代。
“不想保研?”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可思议的讥诮,“温疏宁, 你拿着系里前十的成绩,你告诉我你不想保研?”
他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之前发现她没交保研申请,他第一反应是她忘了,是记错了截止日期, 是她太忙疏忽了。他甚至立刻去跟系里打了招呼, 想着能帮她补救。结果呢?结果她轻飘飘地告诉他, 是她自己不想。
她居然自己不想?!
“对。”温疏宁站的笔直,“导员之前也找过我, 问过我的意见。”
“学长, 谢谢你的关心, 也麻烦你跑了这一趟,对不起。”
她的笑容疏离温和,让沈禧觉得刺眼。
“你一定要和我这样生分吗?”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也变的生硬, “温疏宁,东海大学法学系的研究生有多难考我不信你不知道。”
“等到你在工作上碰壁了, 可没人等着你来后悔。”沈禧看着温疏宁无动于衷的脸, 语气里带着被拒绝的恼火。
他知道她经济上不大宽裕, 但读一个研究生罢了,又能耽误多少。
“做律师又累又苦,尤其对于女生来说, 更是艰难。你学历高一点,将来留校当个导员或者讲师,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温疏宁深吸了一口气,她很清楚不管和沈禧怎么说都是讲不通的,家境不同,处境不同,他并不会感同身受的认可她的决定。他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急着挣钱,为什么想要尽快把外婆接到身边,他只会站在他原本就高高的起点上,居高临下的试图规划她的人生。
“我喜欢做律师,我就希望毕业了立刻就能进入律所,开始工作。”并不想和沈禧继续纠缠下去,温疏宁侧身就想绕过他。
“你能进什么好律所,红圈所里有几个合伙人是女人。”沈禧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耐心告罄,那些平日里被教养和伪装压下去的傲慢,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你家里不懂,你外婆不懂,你也不懂吗?”
“那你怎么进的红圈所?”
沈禧正在气头上,被她冷不丁一问,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和你怎么能一样?”
可空气沉默下来,他看着温疏宁了然的眼神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温疏宁需要钱,沈禧帮她要回助学金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知道。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敏感,他以为温疏宁会是例外。
沈禧第一次有些难以直视温疏宁的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清楚楚的照出了他藏在水下的心思。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说错话了,对吗?”
从小父母不在身边,被保姆和管家带大,沈禧几乎已经忘了要怎么和在乎的人好好沟通。
他只会带着假面和人周
旋或是用钱和权势解决问题,达到目的。
可这样,似乎是不对的。
温疏宁偏着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表情。
“沈禧。”
她终于又肯看他,沈禧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温疏宁又会像从前一样默默把事情揭过。
可她说,“你一直是我敬重的学长。”
夏日的晚风吹过,宿舍的窗户被开的很大,三个人坐着小马扎你一口我一口的将桌子上的两盒自热火锅分食的干干净净。
“啊——饱了饱了。”江媛满足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扯了张面巾纸擦擦油汪汪的嘴巴,“宁宁,你暑假要回家吗?”
伴随着运动会的结束和大四学生的离校,大三也马上迎来了暑假。
也许是为了保研的结果按时公布,大三的期末考试结束的很早,现在还留在学校的也大多数为了法考和考研冲刺的学生。
“大概会回去住几天吧。”温疏宁捞走了最后一快土豆塞进嘴里,说的有些含糊不清。
吃饱了就犯困,她干脆歪着身子靠在刘念的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桌子旁边的绿萝。
“哎哎哎!别戳了!”刘念被她压得晃了晃,赶紧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我的宝贝绿萝!叶子都要被你戳掉了!”
温疏宁顺势抱着她手臂蹭了蹭,讨好的笑了两下,“知道啦!知道啦!你们呢?”
“我和江媛肯定都回啊,”刘念答道,随即又补充,“不过我可能晚点再走,在学校多待两天。”
“呦呦呦!”江媛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是想谈恋爱吧!和你的“亲爱的”多温存两天!我们宁宁可是要学习的,你别拖她后腿。”
刘念被说中心事,抬起手作势要去拍她,被江媛侧身躲过。
两人闹得气喘,竟一起看向了正托腮观望的温疏宁。
“你如果谈恋爱了一定要和我们说!”江媛拉着温疏宁的手认认真真的看着她,“我和念念一起给你把关!要是欺负你,我们两个第一个不答应!”
刘念跟着点头,“对!就算对方是高宴声也不行!”
“刘念!”温疏宁本来还有些感动,结果却被她最后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羞恼的背过身。
“我总结的笔记你别想看了!”
…
八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两个小时的大客,从天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当车窗外的景色终于从广阔的田野和连绵的山丘,变成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小镇时,温疏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了外婆大概到家的时间。刚从大客下来,脚踩在熟悉的地面,温疏宁就看到了外婆和隔壁热心的王大爷。
“外婆!”温疏宁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包往后一背就跑了过去。
“慢点跑!慢点跑!”外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出了花,有些粗糙的手握着温疏宁细嫩的右手,“又瘦了,电话里还跟我说在学校吃的好,喝的好,是不是又没舍得花钱亏待了自己。”
“哪有!”温疏宁亲昵的挎住了外婆的胳膊,礼貌的冲着王大爷道谢,“谢谢大爷陪我外婆过来接我。”
“哎呦!”王大爷也跟着笑,“谢什么,你可是我们镇上的高材生,跟着你外婆来,是我沾光。”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俩了。”王大爷背着手先一步往前面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外婆!”温疏宁等王大爷走远了,才叉着腰在外婆面前转了一圈,故意挺直了背,“我哪里瘦了!是你太想我,才会觉得我瘦了!”
“你看看,我今天穿的可是新买的裙子,特意穿回来给你看的!”
“好好好!”外婆不住的点头,“好看!我家囡囡最好看了!”
外婆走路慢,上了年纪,虽然仍算健朗,但仍有些蹒跚。
温疏宁也不着急,就慢慢的往家走,还一边说些学校的趣事,逗的外婆笑了一路。
家里的房子是前年新装的热水器,外婆提前烧了水,温疏宁的床铺也换上了新洗过的床单和被罩。
她迅速的冲了个澡,躺进被窝里。
客车上信号不好,时断时续,高宴声的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回复,此时信号满格,屏幕上接连蹦出几条消息。
【高宴声:连着几天没在图书馆碰到你,是回家了吗?】
【高宴声: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盲文书,但是看不太懂。】
【高宴声:温疏宁,你能看到我的消息吗?】
温疏宁犹豫了一会,删删改改才点了发送键。
【温疏宁:嗯。是回家了。】
她总能在图书馆遇见他,有时候会被他塞来一杯楼下咖啡店的美式,有时候会被他约出去阅览室在旁边的小窗台陪他练几句口语对话。
消息发送成功,温疏宁放下手机,高宴声回消息慢,很少立刻回复,她一时思绪有些飘远。
车遥路远,疲惫感袭来,温疏宁眼皮越来越沉,躺着躺着就进入了梦乡,枕边的手机闪烁了几下又熄灭,她梦到了久远的从前。
似乎是过年,家家户户都贴着红色的窗花,一楼有几户人家还挂着大红色的灯笼。
七八岁的小疏宁,穿着外婆新做的、厚厚的小花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外婆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小脑袋时不时地探出去张望,“外婆!这趟车会有爸爸吗?”
“宁宁想爸爸了?”外婆变戏法一样变出一颗油纸包裹的麦芽糖,递到温疏宁面前,“爸爸马上就到家了,妈妈也在家做好了年夜饭,我们宁宁高兴吗?”
“高兴!”温疏宁仰着头,声音清脆响亮。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外婆笑着,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还年轻,头发还没全白的外婆将温疏宁往刚停下的大巴车前领了领,把她送到了黝黑憨厚的男人面前。
“宁宁,想爸爸了没有!”温建国的身上还带着大巴车上混杂的味道和廉价的烟草味。
小疏宁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高大男人,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但下一秒,她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抱起,高高地举到了空中!
“呀!”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呼一声,但随之而来的新奇和兴奋立刻取代了那一点点害怕。她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再高一点!爸爸!再高一点!”
温建国一把将女儿扛到肩头,爽朗的笑了笑,“爸爸发工钱了,一会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好!”小疏宁开心地抱住爸爸的脖子,小腿在空中快乐地晃荡着,“要吃红果子的!甜甜的!好吃!”
外婆和爸爸都被逗笑,“哈哈哈,那是山楂,小宁宁,记住啦。”
“噢…”小疏宁咬了咬指尖,似懂非懂的点头,“是山楂呀。”
大巴车站离家并不远,三个人不过五六分钟就到了楼下。
正在做饭的妈妈放下锅铲迎了出来,“建国,你回来了。”
“迎梅,这一年……辛苦你了。”温建国将肩头的女儿小心放下,上前一步,一把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黝黑的脸上甚至能看出激动的泪花,“是我对不住你。”
“大过年的说什么傻话呢。”在孩子面前,许迎梅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温建国一下,笑着推了推丈夫,“去给宁宁买个糖葫芦吃,她馋了好几天了,就等着你回来给她买呢。”
“诶,我这就去,这就去。”高大的汉子摸了摸后脑勺,乐颠颠的去了旁边大爷的小摊前,不过一会,就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回来。
“给。”
糖葫芦被塞到了温疏宁的手里,她笑眯了眼睛,先是舔了舔外面的糖衣,而后才认认真真的开始吃最上面的果子。
糖葫芦很长很长,山楂果也很多很多,好像一直吃不到尽头,妈妈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用刚换的门牙认认真真的啃着,糖渣糊了满脸,许迎梅又轻柔的帮她擦掉。
许是在梦中的缘故,每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温暖的水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只知道爸爸的笑容爽朗,妈妈的声音温和,外婆的目光最是慈祥。
然而,这美好的、像老旧照片般泛黄温暖的画面,忽然开始轻轻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飘散、淡去。
睡梦中的温疏宁眼皮不安的动了动,眼角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她无意识地踢开了身上的薄被,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凌晨两点整。
温疏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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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A×病娇男O
——当你的Omega丈夫表面温顺,内心却在计划如何把你永远锁在身边。
文案:
山岚一直觉得,自己的婚姻符合所有社会期待。
丈夫林雾,信息素是清淡的白茶香,容貌昳丽,性格温顺,是教科书级的模范Omega——会做饭,懂持家,从不争吵,永远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她。
婚姻乏味,但省心。
直到一场意外,山岚发现自己能听见林雾的心声。
于是,她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例行公事的床上,她掐着他的腰,耳边是他甜美的喘息,脑海里同步响起的,却是粘腻潮湿的妄念:
【好想好想让她永远只看着我啊。眼睛挖下来的话…可以做到吗?】
夜归时,衣角不慎沾了味道,温柔低语的背后却是尖锐疯狂:
【讨厌的虫子…怎么敢碰她?香水味…是勾引吗?杀了就好了吧?都去死、去死、去死!】
偶遇曾经的追求者,林雾倚在她身侧,脸上羞涩又紧张,
【碰她的手…砍掉好了。对她笑…舌头拔掉就行。阿岚为什么不对我这样笑?是不是…把她关起来,就只属于我了?】
山岚毛骨悚然。
而现在,面对她骤然变化的审视目光,林雾抬起脸,依然笑得纯洁无暇,“阿岚,怎么这样看着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与此同时,他甜蜜又病态的心声,如毒蛇般钻进岚山脑海:
【…被发现了?】
【…那就,不用再装了吧?】
第18章 辗转反侧
心里有事就很难再次入睡, 枕头上还有些潮湿,温疏宁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有些难过。
都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而是一生漫长的潮湿。可时间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小女孩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但偶尔深夜梦回, 眼泪却根本就控制不住。
温疏宁清楚地知道,生活要继续,人要向前看,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道理她都懂, 也一直在努力践行着。可……心里的难过, 它不讲道理。
她吸了吸鼻子, 试图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然后掀开薄被, 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 走到了窗边。
家里的格局如果按照现在装修的眼光来看,实在谈不上合理,床在窗户旁边,起风的夜晚, 风就会透过缝隙不断的吹进来,就算下面糊上一层塑料布, 也依然会觉得有持续不断的凉意。
夏夜的晚风丝丝缕缕, 带着小镇特有的气息, 温疏宁顺势趴在窗台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
门前的老树已经长了许多年, 小镇偏僻难行,政府目光很少投来,所以这颗大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生长着,越长越高,越长越粗。
湿热的南林市,连蝉鸣都有些有气无力,一声声并不连续。
月亮高悬着挂在天上,照的小镇的土路清晰可见。
前半段还是十多年前铺的柏油,到了后半段只剩下大家你一脚我一脚踩出的土路,不太平坦,上面还有不少碎石,温疏宁发呆的功夫,就蹿过去一个瘦小的影子,不像老鼠,倒像是个捕猎的小猫。
她趴在胳膊上笑了笑,心里祈祷给这只小猫一个圆满的收获。
夜风吹久了,身上有些凉。她收回目光,正准备关上窗户,回床上去。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眼角忽然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温疏宁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原来……不是眼泪。
是下雨了。
窗户被仔细的关好,温疏宁侧躺在床上,点开了手机。
手机仍然有些卡顿,她看到微信有新消息的提示,点进去却费了些功夫,图标转了好几个圈才加载出界面。
寝室群里,是远在英国交换的邹梓欣发来的消息。一张摊开的、写满笔记的《欧盟法律构架》教材照片,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色彩斑斓、充满了异国风情的旅游照——古老的城堡、清澈的湖泊、熙攘的广场、黑暗的料理……中间还夹杂着她用兴奋又痛苦的语气发来的好几条长长短短的语音。
温疏宁谨慎的点击了转文字,一条条的看过去。
大致意思就是她玩的还不错,但学的很痛苦,并且准备假期回来待两天,还给她们这些老朋友带了不容易变质的当地特色就放在每个人的书桌上,欢迎她们开学了查收惊喜。
江媛和刘念都回了个摇旗呐喊的表情包,温疏宁很有默契地的跟上了队形。
退出了寝室群,就是高宴声的对话框了。
温疏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犹豫了一下。本来就睡不着,要是现在看了他的消息,被他那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语一搅和,她怕自己更精神了,更别想睡了。
然而,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点进了置顶的对话框。
消息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发来的。
【高宴声:是太累了吗?感觉你聊天的兴致并不是很高。】
【高宴声:我今日在图书馆碰到个认识的学弟,他给我推荐了一家很好吃的客家菜,等你回学校了,要不要一起去尝一尝。】
【高宴声:温疏宁,回家了是不是很高兴?】
也许是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复,高宴声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语气里带上了些试探:【是不是我话有些多了。】
温疏宁一条条的看完,抱着手机蜷缩在被子中开始一条条的回复。
【温疏宁:确实有点累,坐了一天的车。】
【温疏宁:好啊。希望能像你学弟说的一样好吃。】
【温疏宁:回家了确实很高兴,家里也还是老样子,但是很漂亮。】
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温疏宁的手指才停顿了一下。
【温疏宁:没有。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话。太阳jpg.】
发送。
熬夜就是越熬越精神,即使是从半夜两点才开始也是一样,温疏宁干脆重新翻看了一遍高宴声的朋友圈,从四年前最早的第一条一直看到了半个月前的最后一条。
从他发的第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看到了朋友圈分享的最后一首歌曲《暗恋》。
高宴声的朋友圈不多,四年加起来一共才不过十几条,她看得太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不小心,指尖碰到了他朋友圈的封面——一张纯粹的、深蓝色的、像夜晚又像海洋的图片。
一个心形的点赞图标,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张图片的下方。
太显眼了!
温疏宁顿时有些紧张的立刻点了取消。
一定,一定不要被他发现!
高宴声晚上难得失眠,手机放在头顶的床柜上,语音助手的提示音一点响起的意思都没有。
温疏宁除了那句冷淡的‘嗯,已经回家了。’之外,就再没有回过他的其它消息了。
连着几天没在图书馆遇见她,主动询问才知道她已经回家。今天甚至因为频繁出现在学校图书馆,被一个眼熟的商学院学弟惊讶地问:“学长?你是延期毕业了吗?”那一刻,高宴声心里颇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挫败感。
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还是
说……温疏宁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多超出普通朋友的好感?
“您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机械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本已经决定远离手机努力睡觉的高宴声立刻坐起,摸索着抓住了手机的勾绳。
“您的微信收到来自‘温疏宁’的回复。”语音助手开始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朗读,“第一条消息:确实有点累……”
然而,就在语音助手读完最后一条消息,短暂停顿的间隙——
“您的微信主页,收到来自‘温疏宁’的一条点赞。”
语音助手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播报了这条最新的动态。
点赞?
高宴声拿着手机,愣住了。
他很少发朋友圈,失明之后更是几乎不再更新社交动态。最近唯一的一条,就是那首《暗恋》,也是因为……和她一起听过。
只是……凌晨两点多?温疏宁?给他的朋友圈封面点赞?
高宴声低迷了一天的心情骤然晴朗起来,忍不住低笑了几声。
语音转文字的速度太慢,逐字逐句根本无法满足他想要同频立刻跟她对话的冲动。高宴声难得有些迫切的发去了一条语音。
【高宴声:还没睡吗?】
温疏宁正搜索着东海市律所招收实习的信息时,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脸颊竟有些升温。
【温疏宁:睡了几个小时,刚醒。】
消息刚发出去,高宴声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又是一条语音。
【高宴声:方便语音吗?你知道的,我转文字速度太慢了。】
语音?
温疏宁下意识看向了屋子的木门,木门虚掩着有条缝隙,她轻手轻脚的将木门关严,又低声清了几下嗓子,徘徊了几秒后挣扎着回了一句可以。
【温疏宁:可以。】
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头像和提示,温疏宁有种自己还在梦里、未曾醒来的恍惚感。
耳机里,他的声音很清晰,似乎还带着浓浓的笑意。
“温疏宁,你家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家?”温疏宁闭上眼睛,努力的让自己的描述变得生动。
“我家楼下有课很高很粗的榕树,枝条也粗粗的,两个成年人的手拉起来都没办法围住它。”
“现在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很安静。夜晚的月亮很亮,也很圆,虽然不是十五,也像圆盘一样高高挂在天上,旁边是一颗一颗的星星,能看的很清楚。”
“白天呢?”高宴声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开始在一片黑色中跟着她的温声软语描绘她长大的地方。
“白天?”温疏宁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白天的时候天空很蓝,很蓝,比学校那边要干燥一些,没有那么的潮湿。”
“走在路上的时候都能看到跑来跑去的野猫,小猫都很亲人,很少有不给碰还伸爪子的挠人的。”
“不过小孩子很少,镇上能离开的年轻人基本都离开了,我家斜对面的小学也因为收不到学生开不下去了。”
“但是,”温疏宁很快调整了略带怅然的语气,“这边的人都很友好,如果走累了,随便走到一家店都能讨到水喝。”
“听起来是很美好安逸的地方。”高宴声唇角勾起微笑,他甚至能想象出小小的温疏宁背着书包在街道边一蹦一跳,旁边还跟了一只雪白的小猫,亦步亦趋,偶尔蹭蹭她的裤脚。
只是…
才几天没见到她,他就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高宴声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困意如同潮水,趁着他意识松懈的间隙,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意识朦胧之际,他下意识开口,“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第19章 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电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温疏宁早上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远处隐约的鸡鸣唤醒时, 只觉得眼皮沉重,脑袋也有些昏沉。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按了好几下电源键, 屏幕却始终一片漆黑。
完全没电,自动关机了。
温疏宁揉了揉眼睛,努力的回想却只记得高宴声最后好像说了句什么, 而后意识便陷入了深海。
她坐起来,双手捂住了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地跳快了几拍。和高宴声半夜打电话……聊了那么久,直到两人都睡着……
这种事情, 在她过去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目标明确的人生里, 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算得上……是她人生里程碑级别的事件了吧?
昨夜睡得太晚, 今早醒来自然不早。温疏宁换上舒服的居家睡衣,推开关紧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诱人的香味立刻钻进了鼻子。
“好香啊!”她几步走到小餐桌旁, 看到桌上摆着金灿灿、酥脆的油条,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醇厚的豆浆,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外婆自己腌的爽口咸菜,“外婆!还是楼下刘婶卖的吗?”
外婆掀开门外的帘子,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没听清。”
温疏宁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说什么。外婆年纪大, 耳朵背, 她要喊好大的声音才能让外婆听清。
三两口吃完简单的早饭,温疏宁站起来,熟练地将碗筷收拾到水池里, 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干净,沥干水,放回碗柜。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阳台,从篮子里挑了三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擦干水珠。
然后,她捧着苹果,走到客厅靠墙摆放的一张老旧的条桌前。
条桌被擦拭得很干净,上面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个深色的、样式古朴的木质方盒。盒子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里面插着几支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的香脚。旁边还放着两个小小的瓷盘,通常是用来摆放水果和点心的。
这就是温疏宁从来不邀请关系好的朋友来家里玩的原因,不止是贫穷也是因为这两个方盒里睡着她的爸爸妈妈——温建国和许迎梅。
没上大学的时候,在市里上高中需要住宿,只有周末能回家跟两个盒子说说话,温疏宁最开始还一本正经的喊爸爸妈妈,后来就变成了直呼大名。
有时说的是心事,有时絮絮叨叨的就是说两个人太傻。
她将三个红彤彤的苹果,小心翼翼地、摞成一个稳稳当当的小塔,摆放在两个骨灰盒前的瓷盘里。然后,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她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的小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条桌的桌面。
“爸,妈,我要毕业了。”温疏宁一边擦一边唠嗑,“我最近在选想去的律所,还给红圈所投了个简历,不过可能希望不大,不知道他们招不招实习。”
“我,”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木盒冰凉的边缘,“还加到了喜欢的男生的微信。”
“他对我态度很好,你们说…他不会也对我有好感啊。”
“对了,许迎梅,”她对着左边的盒子说,“当年温建国追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他有没有……半夜给你打电话?有没有……很主动?”
…
回到小镇的日子悠闲又充实,上午做做法考的试题再刷刷实习的信息,下午,等外婆午睡起来,把上午编好的竹篮、竹筐、小簸箕之类的手工艺品都整理好,温疏宁就提上这些还带着竹子清香的物件,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送到镇口那家兼做小卖部、也帮着镇上老人卖点手工活的超市去。
“宁宁,这次回来待几天啊?”超市的老板娘桂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看到她进来,立刻笑着招呼。桂姨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人,即便如今上了年纪,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秀丽风韵,说话做事也爽朗利落。镇上手巧又愿意做些活计补贴家用的老人们,都喜欢把东西拿到她这儿,请她帮忙挂到她的网店上一并卖掉。
“再待一周吧,桂姨。”温疏宁把手里提着的竹篮,竹筐全放到了超市的最里面,“这次是十个竹篮,五个竹筐,三个小簸箕,外婆编的可结实了,我就放在这里啦!”
“好嘞!我看见了,你外婆的手艺那是一等一的好!”桂姨笑着应道。
温疏宁放好东西,拍拍手上的灰,正准备离开,桂姨却追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卷有些发皱的钞票。
“诶,宁宁先别走啊。”桂姨拉住她,塞给她一把钞票,“这是上次林婶卖的钱,一共六十二块,你来了我正好给你,省的我再跑一趟。”
温疏宁接过钱,道了声谢。
桂姨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脸上露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宁宁,桂姨还想求你帮个忙。”
“桂姨您说,什么帮不帮的。”温疏宁连忙道。
“宁宁,你高考写的笔记还有吗?就是你去年借给王叔家的孙子的那份。”
桂姨提起孩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知道的,我家小刚成绩一般,不过着来年就要高考,也想着冲刺一把,你是镇上读书最厉害的,跟着你学,准没错。”
温疏宁回想了一下。去年王大爷家的孙子要高考,确实来借过她高中三年的所有复习笔记和错题集,她整理好了借出去,后来对方考上了个不错的二本,笔记也就还了回来,应该还收在她房间的书柜里,她便干脆的答应下来,“我记得还在,我一会上去看看,这就给桂姨你拿下来。”
“真是谢谢宁宁了。”桂姨笑得合不拢嘴。
她家正在搬货的男人也走了过来,“宁宁你就放心的去闯吧,你外婆有我们这些老邻居看着呢,出不了错。”
“谢谢叔!”温疏宁笑眯眯的挥挥手,“那我先上楼啦。”
一边上楼,温疏宁一边给高宴声发消息。从那次电话之后,两人的信息心照不宣的多了起来,有时是天边的一朵云,有时只是高宴声一顿还算不错的饭菜。
【温疏宁:刚刚看到超市桂姨捡到的小白猫了,很可爱,虽然没有那么漂亮,不过摸上去毛茸茸的,听说还会抓老鼠呢!】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高宴声的回复来了,依旧是一条语音。
温疏宁点开,将手机凑到耳边。
【高宴声:没有挠你吧。小猫脾气好吗?】
温疏宁忍不住弯起嘴角,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打字回复。
【温疏宁:挺好的呀,很乖的,听说才半岁多,但看起来已经是只大猫了。】
几乎是秒回,又一条语音。
【高宴声: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动物,我之前还看到过你喂学校的流浪猫。】
看到过她喂学校的流浪猫?
那……好像都是大半年前,甚至更早的事情了。那时候她才刚上大三,学业还没那么重,偶尔路过教学楼后面那片小花园,看到缩在灌木丛里、脏兮兮又警惕的小猫,总会心软,就经常顺手买点火腿肠或者猫粮去喂。后来课业越来越紧,法考、各种事情接踵而至,她已经很久没有特意去喂过那些小家伙了。
高宴声……怎么会知道?
他以前就……认识她?或者说,注意过她?
也许是她长久的停顿让高宴声有些奇怪,手机上又一次出现了他的语音请求。
温疏宁收回了钥匙,转身下楼,等到一楼才按了接通。
“喂?”
“温疏宁?”高宴声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听得到我说话吗?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温疏宁握着手机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看你没回消息,我就直接打电话了。”高宴声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努力的开始寻找话题,“你从学校回家,要很长的时间吗?”
“嗯。”温疏宁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补充道,“虽然是邻省,不算特别远,但我家在镇子上,交通不太方便。要先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下了火车还要转一趟长途客车,颠簸好久才能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沿着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狗吠,是小镇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温疏宁,”高宴声的声音有些低沉,话题转的很突兀,“你手机是不是用很久了?”
“嗯?”温疏宁愣了一下,有些奇怪他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是用了挺久了,大概三年多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忽然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上点紧张,“是不是……我的声音不太清晰?网络不好吗?”
“有一点。”高宴声似乎只是随口提个建议,“那可以尽量把重要的材料传到电脑里,尽量多备份一点,手机用久了,容易出问题。”
“是啊,我就是这样做的啊。”温疏宁被他认真的叮嘱逗笑,“不然我真的很担心哪天手机直接黑屏,我岂不是欲哭无泪。”
两人沉默了一会,温疏宁也没再说话,只是沿着小镇的路一直向前,她抬头看了看,再往前就是一片玉米地了,里面像迷宫一样绕来绕去,很容易走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提议通话到此结束,却猝不及防听到了高宴声好听的声音。
“温疏宁,”他叫她的名字,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我能……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吗?”
第20章 喜欢的姑娘
“不要。”温疏宁想都没想, 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拒绝的太快。
她脸色有些发白,有心想要再解释些什么,然而, 在她混乱的思绪整理出语言之前,电话那头,已经先一步响起了高宴声的声音。
“对不起, 是我太唐突了。”
“没有…”温疏宁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夏日午后的阳光第一次让她觉得有些刺眼,“是我家这边…很不方便。”
“镇上…甚至没有酒店,也没有平整的大路, 都是坑坑洼洼的, 很不好走。”
也和高宴声……很不相配。这句话, 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
“但是, 有蓝天白云, 有听话乖巧的小猫。”
“还有你。”
高宴声声音温和, 甚至没有因为她刚才的强烈抗拒而不悦,温疏宁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巧妙的转换了话题,甚至故意压低了声音, 仿若情人之间的耳语,“学校的路不太好走, 你不在, 我走的磕磕绊绊。”
明知道他是说因为失明而行动不便, 可话从他口中又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温疏宁的耳廓都开始有些发热,支吾了一会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他这样…太犯规了。
怎么能用这么……这么让人招架不住的方式说话?
简直……不讲道理。
…
回到镇上的第二周, 温疏宁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小镇的生活节奏中。早上起床喝一碗暖暖的米粥或是豆浆,上午做好中午和晚上要和外婆一起吃的饭菜开始学习,下午去把外婆的编的东西送去超市,回来的路上逗逗路上的小猫小狗,若是被眼尖的、追在她身后喊着“姐姐、姐姐”的邻家小孩看到,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随身带着的奶糖分给他们,晚上是和高宴声的聊天时间。
那日的事情似乎已经被完全揭过,两人很有默契的不再提及,很偶尔的时候高宴声会和她讲讲他的过去。他讲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高尔夫球场,因为年纪太小,个子还没有那些锃亮的球杆高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在宽阔的绿茵场上挥杆;也讲起被母亲带去上插花课,结果对某种花粉严重过敏,当场就起了疹子,被手忙脚乱地送去医院。
“你花粉过敏?”温疏宁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地问。
“是小时候的事了,”高宴声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似乎那些往事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趣味,“现在不会了,至少不会严重到影响我给喜欢的姑娘送上一束鲜花。”
没听到温疏宁立刻回复,高宴声的语气里带了些微不可查的调笑,“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鲜花?有偏好吗?”
“我?我吗?”温疏宁手中正在无意识旋转的水笔停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有些无措,“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都,差不多吧。”
她说的是实话,对于鲜花,她只知道玫瑰艳丽,茉莉清香,月季娇艳,菊花代表祭奠,这些最常见的花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总觉得不会是他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高宴声似乎不太相信,追问了一句,“玫瑰怎么样?或者是百合?你喜欢哪一种?”
温疏宁声音有些低,“都很漂亮。”
她收到过沈禧送的花,过去的记忆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浮现。
那是大二的时候,她助学金的名额被要回来之后为了感谢去请沈禧吃饭,可是到了时间他嫌湘菜馆人太多,太嘈杂,转头把她带去了法餐厅。
她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很是拘谨的跟在他的身后,心里还在担心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付不起一顿的饭钱。
中途,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悄悄溜到前台想结账,却被服务员礼貌地告知,沈禧是这里的常客,拥有高级会员卡,今天的消费已经直接从卡上划走了。
后来,她有些浑浑噩噩的回到座位,强打起精神吃完,临走时,沈禧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看也没看,顺手就塞到了她怀里。
“餐厅送的,说是开业三周年,每位会员都有份。”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我不喜欢玫瑰,你拿去给寝室的同学分了吧。”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玫瑰。
“温疏宁?你在听吗?”高宴声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喊了她两声都没得到回应,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心,“温疏宁?”
“在,在听。”温疏宁猛地回过神,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眶,声音有些微哑,“玫瑰很漂亮,百合……也很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盆用来做装饰的、色彩艳丽的假花上,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那毫无生气的花瓣,“不过……我没收到过。说不定,我也鲜花过敏呢。”
温疏宁原定的计划是第二周的周日返程,刚好第二天就是周一,在工作日投入学习是个让她觉得不错的选择。
但是,梁景同老师带着师娘童月回小镇了。
早上八点多,温疏宁和外婆站在镇子最前面的路口等着的时候,外婆还用力的攥着她的手。
“囡囡,你梁老师怎么突然回来了?”
“梁老师说是要回来迁坟。”温疏宁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消息,梁老师语焉不详,没说原因,只说了今天要回来,刚好来看看她外婆。
“迁坟?”外婆有些诧异,“怎么就忽然要迁坟呢?”
梁家老爷子不是本地人,只是在后来定居在了小镇,便也葬在了这里。
他的坟就在离小镇不太远的山上,那时还是土葬,火葬没有普及,大家都葬在山上的祖坟里。
“我也不知道。”温疏宁摇了摇头,眯着眼看到了从远及近的轿车,“是梁老师他们回来了。”
梁景同下了车几步就跨到温疏宁和外婆面前,他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明显几夜都没睡好,“宁宁,林婶。”
“景同啊,怎么忽然就要迁坟呢?”外婆握着他的手,苍老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你爹的坟我常常去看着呢,草木茂盛,坟墓安稳,一点塌陷破损都没有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还是在东海过的不顺心?”
“林婶!”梁景同打断了外婆一连串焦急的询问,他反手握住外婆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好半晌,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艰难地挤出话来,“我……我梦见我爸了。连着好几个晚上……都在梦里……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他已经有些说不下去,童月在一旁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林婶,宁宁,你们别太担心。景同他……就是心里太记挂老爷子了。我们俩现在在东海,离得太远了,我们工作又忙,律所有案子,学校有课,还要带学生,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这几年,清明、过年、老爷子忌日……好几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了,没能回来。景同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觉得亏欠,觉得对不起老爷子……”
她顿了顿,一只手还搀着梁景同的手臂,“所以这次,我们商量了很久,才决定……把老爷子的坟迁到东海那边的公墓去。这样,我们去看他也方便,逢年过节,至少能去送束花,陪他说说话,心里也……安稳些。”
童月还有些无法说出口的话,她和梁景同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各大医院也都去过,检查结果两人身体也都没有问题,只说是缘分没到,可这么多年了,缘分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找了些高人看过,竟然说是祖坟有问题,再加上梁景同连日梦到父亲,才强行挤出几天时间决定回来迁坟。
迁坟是大事,规矩多,忌讳也多,单靠梁景同和童月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好在梁景同虽然离乡多年,但为人厚道,这些年没少给镇上乡亲帮忙,谁家有法律上的疑难,谁家孩子上学找工作需要指点,他能帮的都帮一把。因此,迁坟这天,天还没亮透,后山梁家祖坟那块地头上,已经陆续来了不少自发帮忙的乡邻。梁景同提前找人算过的时间,得是早上四点开挖,天黑之前拿到新坟埋好。
童月站在人群外围一点的地方,穿着一身素黑,搂着温疏宁的肩膀站在背风的地方,却仍然身上一阵阵发冷。
“师娘,”温疏宁握了握童月的右手,她的手心温热干燥,像一股暖流,“别担心,一定会顺利的。”
童月猛地反握,紧紧攥住温疏宁的手,声音有些发紧,“你梁老师忙晕了头,忘了跟你说。等这边事情办完,你跟我们的车一起回东海吧。别自己再去挤火车、倒大客了,镇子出去一趟不方便,你一个小姑娘,路上我们也担心。”
“我我都买好票了。”温疏宁不想麻烦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退了吧。”童月手上有些渗出来的冷汗,“就当陪陪我和你梁老师,路上我们说说话,我心里也踏实些。”
话说到这份上,温疏宁没法再拒绝,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这时,前方传来主持仪式老人的唱喏声。动土之前,先要焚香祭拜,告慰亡灵。梁景同作为独子跪在父亲坟前,点燃了长长的线香,又烧起了大沓的纸钱。火光跳跃着,映着他悲戚的侧脸,纸钱燃烧后的灰烬,被清晨山间忽然刮起的一阵不知名的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尚未完全明亮起来的、灰蓝色的天空深处。
温疏宁仰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些飞舞的、渐渐化为细屑的纸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足够的能力,给爸爸妈妈也买一块像样的墓地,让他们入土为安,不再只是两个冰冷的骨灰盒放在家里呢?——
作者有话说:隔壁开了个未悬游,感兴趣的可以点点收藏
《废土世界唯一种田玩家》
辐射尘暴肆虐的废土世界,孙望舒开局不利,成了巨型庇护所边缘棚户区的一名拾荒者。
脚下是被污染的黑土地,墙外是满目疮痍的垃圾荒原,而她的视线里,却悬浮着一面只有自己能见的半透明界面——
上面,明晃晃烙印着两个大字:
【农民】。
种地吗?
来在废土世界种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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