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房门合上,女孩的脸被关在了木门另一侧。


    最后一刻,卫静槐还在温柔地和女孩告别,等视线被门板隔绝后,她立刻冷下脸,用眼神示意江决先走。


    “有问题?”


    卫静槐微微颔首。


    两人交换过眼神,立刻意识到对方都发现了什么。


    “她重视嫁娶之事。”


    “她房里有药味。”


    两人一口同声地开口,再一闭嘴,两人眼里都是笑意。


    卫静槐道:“医术我不在行,昨夜你伤到那采花贼了么?”


    江决摇摇头,“他武功颇高,一心要走,我拦不住。”


    卫静槐沉吟,江决补充了一句:“若是不畏伤亡,也不是不能留下他。”


    卫静槐侧目,颠了颠爪构,似笑非笑,“呀,江师兄好大的口气。”


    江决不语,嘴角微微上翘。


    卫静槐泼冷水,“结果不还是没抓到人。”


    “……”


    眼前人忽地大踏步出门,卫静槐轻轻一笑,唤了一声,见他不停,这才抬腿追上去。


    江决边走边暗自闷气。


    忽地左肩被人撞开,江决踉跄了一步,抬眼看去,一道冷漠的侧颜从眼前闪过。


    在江决投去视线的同时,那人也淡淡地看过来,两相对视后,她先转开了头。


    是名女子。


    江决按住剑柄,友好地点点头。


    女子冷冷地抬起下巴,没有开口,径自走了。


    卫静槐追上来,与其擦肩而过的同时,募地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宋不惟漫步在街边,罗捕快正在他头前带路,“您师兄就在这边,刚到,查的是女子住户。”


    宋不惟脚步一顿,语气微妙,“女子住户?”


    “正是,江少侠怀疑采花贼有一同伙乃是女子,正在仔细排查。”


    “排查出的结果对么?”


    “并不多,以酒楼为中心,这是唯一一家有女子入住的。”


    罗捕快犹豫着,但他不吐不快,想到此人刚从昏迷中醒来应当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便开口道:“依我看,这都是无用之举,娇滴滴的女人能做什么,下药?真是笑话,这家客房中住了两名女子,怎么可能是采花贼盗!”


    顿了顿,他还欲再说:“我想——”


    “你想什么!”


    一声厉喝响起,罗捕快猛地抬头,一点寒芒过眼,其余的质疑声均被咽回了独自里。罗捕快目瞪口呆,反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浑身一抖抬手启刀挡头。


    剑刃在刀前停住,宋不惟面容冷寒,语气森然,道:“若是让我再听见你随意编排,你这条舌头,”


    他顿了顿,学着罗捕快的语气,“那就不用要了。”


    收剑入鞘,宋不惟冷哼一声,再没看罗捕快一眼,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彷佛和他挨上一点都是脏污了自己。


    远远地,有一个人目睹刚发生的一切,见宋不惟要走,连忙上前,高声喊道:“你可是飘渺山门下弟子?”


    宋不惟脚下一顿,侧目看来——就看到拦住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面容肃穆的男人。


    此时他正一脸和蔼地望着宋不惟。


    而宋不惟却是相反,漂亮的凤目里满是不耐烦,方才升起的怒意还挂在眼角眉梢,为他姝丽的容貌更增添了一分气势。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小兄弟难道不是飘渺山之人?可看你拔剑的起手分明就是——”


    说着他自己没了声音,苦笑起来,“也许是我认错了,毕竟飘渺山已经数十年没下过山了,人老眼花,看错也是正常,老夫叨扰了。”


    他说话一套一套的,宋不惟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准备告歉离开了。


    宋不惟只能亮出身份,唤住了他。


    “前辈好眼力,晚辈正是飘渺山掌门小弟子,宋不惟。”宋不惟躬身作揖,“请问,前辈却是何人?”


    男人面容干净无蓄须,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话时声音洪亮如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我果然没认错,掌门?你可是景修的弟子?”


    “正是家师。”


    “好好好,我是扬平剑吴萍,你若是回山说与你师父听,他一定知道我!”吴萍又大笑起来,拍拍宋不惟的肩,道,“贤侄这是要去哪啊?”


    “我要去寻我师兄。”


    “哦?”吴萍看向狼狈的罗捕快,“那这位是?”


    宋不惟神情微冷,但对着长辈仍是温厚恭敬,断声道:“我师兄正在前方查案,他身为官府捕贼官不仅不为其冲锋陷阵,还在背后窃窃私语。”


    吴萍神情变了变,厌恶地道:“枉为官府二字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师兄,这可是你亲师兄?也是景修的弟子?”


    “是,正是我师父的得意弟子,是我的三师兄。”


    两人边走边聊,吴萍脸上俱是偶遇晚辈的欣喜,道:“好啊好啊,听你所言,你三师兄真是个君子。”


    “正是,我师兄是真君子,飘渺山上下无一不以其为荣。”


    提起江决,宋不惟脸上扬起笑容,和对吴萍那种寡淡的笑意不同,此时的他眉眼微弯,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情意。


    看得吴萍啧啧称奇,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旁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热切的情感了。


    看着这师兄弟感情不错。


    “我还真想快些见见你师兄了!”


    宋不惟刚想应是,一抬头脚步凝滞在原地,只见江决拦在一名黑衣女子面前,神情彷徨彷佛在说些什么。


    而那黑衣女子却是一脸嫌恶,只想尽快离开原地。


    两人拉拉扯扯之间,一名女孩忽地从客栈中冲出来,拉着江决的衣角奋力大喊道:“你这登徒子,离我姐姐远一点!”


    宋不惟脸色倏地一变,吴萍也呆呆地看着前方,道:“天……这可是你师兄?”


    原本笑意盎然的少年陡然沉下脸,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中憋出了一个字:“是。”


    吴萍皱起眉,不赞同地道:“大庭广众之下和女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第三位女子加入了战局。


    是卫静槐,她一手拉着客栈女孩,一手按住腰间钢爪,目光警惕地落在江决拦住的黑衣女子身上。


    “你究竟是谁?”


    女孩一把甩开卫静槐的手,半刻钟前还满怀感激的双眼转为警惕和憎恶,她像是一只保护亲人的小狼崽,死死地挡在黑衣女子身前,道:“你管我们是谁?你们快点离我姐姐远一点。”


    “姑娘何必动怒?”


    江决笑了笑,道:“我们又不是坏人,我们是替官府抓贼的。”


    女孩的表情惊惶起来,她看看卫静槐又看看江决,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满脸都是被骗了的痛恨。


    “你们骗我!”


    “阿月。”黑衣女子忽然拉住女孩,“我们走。”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除了女孩无人听清,女孩咬唇点了点头,道:“我们走。”


    江决却横步一拦,道:“稍等。”


    “够了!”旁观的吴萍忽地怒吼出声,“为难两名弱女子,你究竟是不是飘渺山弟子,德行有亏!”


    江决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大汉正怒瞪着他,若放在平时还算是风流倜傥,可现在江决才不想承认他的模样。


    可他看到了吴萍身后的宋不惟。


    小师弟怔怔地望着他,捏着剑柄,眼眶微微泛红,江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左手。


    而他右手按剑,左手方才在女孩冲出来之前,一直都是冲在拦着黑衣女子的第一线上。


    可他并没有碰到她啊!


    是视角差!


    这是视角差的问题!


    他可没有德行有亏,这个老头和他师父一样满嘴跑火车!


    “师兄……”宋不惟唤他,“我刚服过药,还吃了一颗师兄留下的糖。”


    他水润润的眼睛望着江决,抿唇一笑,“我可以回到师兄身边了么?”


    江决一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小师弟……在他面前总是这副令人心疼的模样,看着都快哭了。


    都怪那下药的贼人!


    这病一场直接给人加上虚弱buff了。


    江决心一冷,按住剑柄的手缓缓用力,此时黑衣女子也等不下去了,她抓着女孩欲要强行过去。


    江决横剑去阻,黑衣女子被逼后撤一步,他立刻变换身形,出手去抓!


    宋不惟死死地盯着二人动作。


    在手即将触到女子身前,黑衣女子闪避不及,女孩飞身扑上去,黑衣女子被她扑得踉跄,动作间,脸暴露在后方的两人眼前。


    宋不惟双眼微眯,足尖一点,飞身出去,身侧的吴萍也是霍然起身,喊道:“阿霞!”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


    黑衣女子身形一顿,飞速转过脸就要跑。


    江决又岂会给她这个机会,银剑横拦,黑衣女子险些撞上剑刃猛地住身,此时吴萍已然冲进了几人之间,长剑出鞘,却是直指江决,将黑衣女子护在了身后。


    “铛”的一声,剑刃相交,宋不惟翩然落地挡在江决身前,警戒地望着吴萍。


    卫静槐见黑衣女子要跑,双手一甩,两只锁魂勾立刻如鹰爪般射出,与她纠缠在一起。


    吴萍又喊:“阿霞!”


    女子听到他悲切的声音,稍一松懈就被爪勾缠得更死,她心一横,悍然出掌,勾绳直接被她拍碎。


    迎着卫静槐震惊的目光,女子转身就跑,忽地余光中飞来一枚物件,下意识伸手挡住,落进掌心却是熟悉的触感!


    凝目一看,竟是张孔雀面具。


    有宋不惟挡着吴萍,江决清闲了些,便有更多的时间去打量这个武功高强、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岿然不动的女子。


    果然让他等到了机会,掷出那张面具,江决开口。


    “这位女侠,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特此向您请教。”


    黑衣女子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江决微微一笑。


    “采花贼也可以是女子么?”


    第25章


    吴萍猛地抬头,无比正气的脸上全是惊讶,他想也不想地否认道:“怎么可能?阿霞怎么会是采花贼!”


    他看看江决,再看看宋不惟,最后回头看向黑衣女子。


    此时的她已经戴上了那张孔雀面具,空荡荡的两只手抬起,并没有武器,可谁也没有小觑她,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是如何仅靠一双手就破解了卫静槐的五爪锁魂勾的。


    吴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阿霞。”


    她却头也没回,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阿月你先走。”叮嘱完女孩,她才转头看向男人,“我不是你说的阿霞,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最好离开这里。”


    吴萍使劲摇头,竟是落下泪,道:“阿霞,我与你十年未见,我怎么能离你而去。”


    短短一句话,黑衣女子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江决也悄悄瞪圆了眼睛。


    他伸手怼了下宋不惟的腰,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宋不惟微微扭了下身子,低声回他:“这是我来时遇到的前辈,和师父认识,自称是扬平剑吴萍。”


    两人一时凑得极近,江决专注在八卦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愈加肆无忌惮的视线。


    “扬平剑。”


    江决低声念了遍这个名号,笑了下。他听说过这个人,十几年前在江湖上相当威风,不过仔细说来也已退隐江湖近十年了,怎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宋不惟望着江决的侧脸,唤道:“师兄?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是个大侠。”


    宋不惟垂眸不语,江决看他一眼,安慰道:“你就是不怎么下山的事,等这次下山历练一圈,你就能知道他们了,而且你肯定还能闯出一片天的。”


    蝉翼般的眼睫动了动,宋不惟仰起脸,道:“师兄相信我么?”


    江决点点头,语气笃定,“师兄当然相信你。”


    你是龙傲天嘛。


    宋不惟却像是得了什么承诺一般,抿唇笑起来,嘴角要翘不翘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决。


    江决眨眨眼,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行了,你爱走不走,别死在我眼前就行。”黑衣女子打断吴萍的泪眼,眼刀刺向江决,“你,是昨夜那个新娘。”


    江决嗯了一声。


    “正是在下。”


    黑衣女子又看向宋不惟,语气更沉几分:“你,是那个新郎。”


    宋不惟上前一步,大大地“嗯”一声。


    黑衣女子有些诧异,江决一把把人拉回来,“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可是她说的是事实诶。”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掀开你盖头的时候,我还真被你唬住了。”


    “!”


    江决震惊扭头。


    宋不惟伸手攥住江决衣角。


    吴萍哀切地叫了一声:“阿霞!”


    江决闭了闭眼,乱成一锅粥了,得,趁热喝了吧。


    可白粥是白粥,非得有人要往里撒一把葱花。


    女孩猛地扑向江决,双眼含恨,道:“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欺辱了我姐姐的新娘。”


    宋不惟抓着江决的衣角不放,吴萍却一把拦住了女孩,怒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就是这位女侠是一名恶贯满盈的采花贼,被青州南州许多州府相继通缉的采花贼,昨夜被我们设计引出,而现在即将就地伏法!”卫静槐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不可能!”


    吴萍依旧直接否认,“阿霞怎么可能会是采花贼,阿霞、阿霞她可是……”


    卫静槐淡声道:“她可是百炼手。”


    丝毫不惧黑衣女子投来的视线,卫静槐神色不变,拱手道:“见过扬平剑前辈,见过百炼手前辈,我乃卫静槐,现同飘渺山弟子通往武林大会。”


    吴萍追问道:“可是卫柳大侠之女。”


    卫静槐淡淡道:“正是。”


    得了肯定的回应,吴萍和黑衣女子同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宋不惟拽拽江决,小声问道:“百炼手是谁?”


    江决表情凝重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原来还有师兄也不知道的事啊。”


    “你当我全知全能啊。”江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一侧头,宋不惟正两眼亮亮地注视着他,被他一看,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江决动动手,将人拽到身后,叮嘱道:“一会要是动手,你就呆在我身后,你才病体未愈不宜多动。”


    说罢他也不管宋不惟什么反应,冲着前方,朗声道:“飘渺山江决也见过百炼手前辈,可前辈什么时候从正道高手沦为小小的采花贼了?”


    百炼手冷哼一声,却理都不理江决,只盯着卫静槐看,“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


    江决被忽视了个彻底,摸了摸鼻子,反倒乐得自在。


    “世间能以赤手空拳抗住神兵利刃的,就只有专门打造神兵利刃的百炼手能做到。”卫静槐低声说,“加之您是位女子,我早该猜到的。”


    “好,现在也不晚!”百炼手勾唇,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卫柳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可惜我膝下无子,好了,不必多言,今日你们若能拦住我,要杀要剐便都随你!若是不能——”


    她陡然眼神一厉,喝道:“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赫然出手,周遭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武器,卫静槐一爪勾过去被她抬手轻松拦下,翻掌一旋便将爪勾原路送了回来!


    江决举剑,于空中直刺过来,他出手招招致命,身法奇疾。百炼手仍是不慌不忙,抬手接住,轻柔地一顿便将他的剑招全部化解了去。


    以刚克刚,以柔克刚,两种手法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她有些着急了,想要尽快结束战斗,却正巧现出了破绽。


    而江决可就等着这个机会呢。


    霎时,出手如电!


    吴萍也看了出来,纵身要拦,被江决反手一剑避退,他惊愕于江决的剑招不似寻常,还想起身,眼前便挡一个人。


    他念出他的名字:“宋不惟。”


    宋不惟冷冷道:“莫要动我师兄。”


    另一边,江决眼底冷光乍现,再不留手,手中长剑化作寒光,所过之处快得看不清残影,百炼手一一化之,直到江决跃起。


    迎头一击,百炼手冷冷接上,可那剑势却在空中一转,如长枪般一挑,流利迅疾的剑势顿时破了双手的护卫,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刺进来!


    百炼手被逼得连连后撤,卫静槐也在此时缠了上来,锁魂勾层层捆住左手,将其死死地固在原地,百炼手心底猛地一惊,再来不及护身,只能任由剑身穿进身体——


    “噗嗤”一声,鲜血四溢。


    百炼手下意识起手擦干溅到脸上的血,迷茫地看向挡在她身前的男人,道:“吴萍?”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是有人替她挡住了致命伤。


    声音里带着抖,吴萍踉跄后退,倒进了百炼手怀里,鲜血不断地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襟。


    江决收剑收得利落,可他剑势太盛,吴萍扑出来的动作又太快,以至于一切发生时已再无回转的余地。


    “伤药!”


    侯在远处清退百姓的罗捕快听见,小跑过来,送上一瓶伤药。


    “这是衙门最好的药了。”


    江决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刚要接下,直接被百炼手劈手夺去,那双接刀接枪的手此时发着抖,取盖洒药的动作都静不下来。


    “阿霞。”


    吴萍气若游丝地道。


    百炼手身体狠狠一颤,抱着人的双臂收紧,吴萍突然咳嗽起来,笑笑道:“太紧啦。”


    百炼手立刻放松,像犯了错一般不知所措。


    “退下吧。”江决忽然说,罗捕快小心地瞥他。


    江决低声道:“去酒楼、算了,在衙门里收拾个房间出来,再找两个郎中……今日一事莫要声张,若是县令问起你就说是我的主意。”


    罗捕快连连点头,得到允许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先他还以为江决是个小白脸,今日见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心虚地数了数,觉得江决一个能打他五个、不对,十个。


    还有那个小师弟,每次挡上去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模样,这两人,甚是可怖。


    江湖中人,都是怪人。


    想起先前他多有不敬,瞬间心虚起来。


    看着罗捕快一路离开,江决转回视线时,吴萍已经半合着眼了,百炼手颤声连连唤他:“吴萍,吴萍?”


    “吴萍,你不能死吴萍,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这十年算什么!”


    “吴萍!!!”


    她气得哭腔,尖利的嗓音深处是无尽的害怕,双手紧紧抓着吴萍的胳膊,按住他的心脉,彷佛这样就慢下他离开的脚步。


    “阿霞,咳。”吴萍断断续续地笑,“你能不能摘、摘了面具啊,十年了,我想再多看看你。”


    卫静槐立在远处,侧过头,不忍再看。


    百炼手连忙摘下面具,她的脸重新映在吴萍黯淡的眼睛里,彷佛重新亮了起来。


    “阿霞……”


    百炼手双眼通红,面具之下的脸已然满是泪痕。


    “吴萍!”


    江决骤然起身,动动手指,立刻赶来一帮捕快,将二人团团围住。


    阿月心生警惕,百炼手一言不发,只顾着和吴萍对望。


    “把人带回去,分开关押。”


    江决一声令下,霎时三人都被捆起了来,百炼手已毫无反抗之意任由捕快反手按住,阿月则是捆住双手,唯有吴萍的处境好一些——


    毕竟人都快不行了,是由四个人抬着走的。


    直到回了衙门,一行人无人开口。


    百炼手魂不守舍,一路上只记得回头查看吴萍的情况,阿月则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吴萍……想开也开不了口。


    卫静槐双唇紧抿,却没有查出了真相的喜悦,直到江决碰了碰她,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卫静槐惊喜地抬头,还记得压低声音:“真的?”


    江决断然点头,“我何时骗人?”


    两人相视一笑,宋不惟看着不高兴,嘴一撇,长臂一伸不敢捞人,只敢摸着衣角将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也问道:“师兄刚才说什么?”


    二人距离靠近,江决没有丝毫排斥,宋不惟心中暗喜,随后江决竟然还朝他一笑,指了指后面那对貌离神合的苦鸳鸯,道了三个字。


    “苦肉计。”


    宋不惟也瞪大眼睛,圆溜溜的凤眼像是两颗清透的琉璃。


    江决一顿,忽地想起了上一世在现代养的小猫。


    三花鸳鸯眼,对他总是爱答不理的,可他好久不回家,它又会对他喵喵叫。


    江决想,要是宋不惟是只猫,绝不会冷落了他。


    收回思绪,江决点点头,捏起手指,肯定道:“我只刺进去一丢丢,哪里有那么重的伤。”


    至于那位前辈看没看出来,恐怕就是关心则乱的范畴了。


    盯着江决模仿距离的两根手指,宋不惟忽地伸手按下,江决一愣,手就已经被灼热的温度包围了。


    这让江决不太自在,想要把手抽出去,宋不惟却不肯,小声道:“师兄你太不谨慎了,这要被发现就露破绽了。”


    江决一顿,与他维持着这别扭的姿势进了衙门,只觉得相交的手像是靠在一个越烧越旺的大火炉上,热得他浑身不得劲。


    到了地方,他赶紧抽回手,一步两步蹿上了高台,连县令正在上方等着,看见他连忙问道:“如何了?”


    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被抛之脑后,江决傲然一笑,“圆满完成。”


    连县令顿时目露欣慰。


    两人一同回身,视线落在最后那名黑衣女子身上。


    “现在就差审审这位成了采花贼的百炼手前辈了。”


    第26章


    “想问什么,尽管问罢。”


    脱离了惊惧的环境,百炼手的声音重新变回沙哑,是江决假扮新娘那晚听过的声音。


    她望着前方,眼底露出如平湖般的沉静。


    江决心中一动,原来这就是她的本音,竟是这般低沉。


    百炼手站在堂内正中,周遭围了一圈人,而她双手被缚,抬首挺胸没有丝毫瑟缩之意。


    视线冷漠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江决脸上,她低声道:“我犯的唯一的错就是当夜没有杀了你。”


    宋不惟挡在江决身前,目露寒霜。


    “小师弟。”


    轻轻一声呼唤,宋不惟立刻如顺了毛的老虎,退至一侧,闭口不语,只是双眼仍盯着百炼手不放。


    百炼手冷哼一声,道:“你竟是个小媳妇做派,若是那晚遇见你倒是有趣了。”


    宋不惟脸一红,不再阴恻恻地瞪着她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和满意。


    杀意消散,百炼手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


    江决不想再听她说胡话了,扭头冲连县令道:“兄长,可以审问了。”


    连县令冷哼一声,道:“莫言有趣,再有趣你也站在这里了!百炼手,我问你,你真名为何?”


    “褚霞。”百炼手嘴角勾起。


    “承自家传绝学,世间神兵皆为我百炼手所出。”褚霞高傲地抬了抬下巴,“就你这假新娘的剑,放在我当年,都是不能出炉子的货。”


    江决握住剑柄,“但现在你是贼,我的剑却是抓贼的剑。”


    褚霞脸猛地一沉,死死地盯着江决,“你还敢嘴硬,你伤了吴萍,只要我没死,早晚杀了你。”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否认,褚霞身子一顿。


    “百炼手不是这样的。”


    卫静槐注视着褚霞,面带着不解,重复了一遍,“百炼手前辈不是这样的。”


    褚霞瞪大眼睛,像是被这一句话打回了原型,她喘着粗气,良久闭上眼睛,“我做采花贼从来没有平白伤了女子,她们……她们都是不愿嫁人的女子。”


    ……


    短短半个时辰,吴萍已经能爽利地坐起来了,床头对着排排坐等着听故事的几个飘渺山弟子,一个个瞪大眼睛,等着后文。


    “所以呢,所以呢?”小十六叫得最欢,“当年你一剑斩了那关外恶人为好友报仇,最后的结局怎么样?”


    “怎么样?”吴萍长叹一声,“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只好将其好生安葬,时隔几年前去祭拜,送一送他的亡魂。”


    吴萍屈膝而坐,说话间自有江湖侠客的风流意气,哪怕他已经四十多岁,哪怕他身上还缠着纱布,可曾经风里雨里来去过的痕迹却不会轻易掩埋。


    在他眼里,这些孩子,可还小着呢。


    “景修真是作孽,立了个不出山的规矩,可把你们这群小毛孩困惨了,一问三不知,倒是可怜。”


    “我们这回可是出山了!”


    吴萍笑笑,道:“好啊,出山了好,景修总算没老糊涂,可你们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可该怎么办啊?”


    “不怕,我们有三师兄领着!”小十六笑嘻嘻地说,“三师兄最厉害了!”


    “没错。”六师兄也道,“三师兄下山多年,走南闯北,我们都听三师兄的!”


    其余两名弟子也点点头,颇为认同。


    吴萍回想起在街时的那名青年,恍然地点点头,“原来是他,他倒是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感觉,是个可塑之才。”


    也是个心软的孩子,他开口求江决饶过褚霞,那孩子虽是不答应,但也同意在查清真相时酌情处理。


    摸着包扎的伤口,吴萍问:“你们可知道这小三平日里都习承什么功法?”


    “就是飘渺山剑诀啊,掌门说他和小师弟最有天赋,他们学的都是山里最好的剑册,光打基础就练了好多年了。”


    “这么说他二人武功一样?”


    “当然。”十四道,“他们二人可是我飘渺山双壁!”


    吴萍却摇摇头,口中道:“不对,不对,你们说的这剑不对,他和宋不惟怎么会一模一样?运剑的轨迹明明都不同,内力运行更是大相径庭……”


    说着他闭上了嘴。


    罢了,这有什么可问的呢?


    既然江决不专于剑,那就换个更专精的,他倒是看那姓宋的小师弟还不错,虽然第一眼对他的长相所不喜,但人实实在在的有真本事,品行和修养也都不差。


    最重要的是,他观他身负剑骨,通身经脉异于常人,乃是习武练剑的好苗子。


    景修倒是眼光不错,一个两个都是好孩子啊。


    “前辈?前辈!”


    吴萍回神,六师兄收回手,吐槽道:“您老怎么天天走神,您不是说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和我们讲么?是什么?我们可是期待许久了!”


    自吴萍醒来便和他们东拉西扯,讲了许许多多年轻时的江湖趣事。


    无外乎他如何行侠正义、锄强扶弱,再有就是他情真意切的兄弟之情。


    而这一回,


    吴萍却道:“我给你们讲讲,如何不错过那个有情之人。”


    “你是说那些女子都想悔婚?”连县令眯起眼睛,犀利地看向闭口不言的褚霞。


    半晌,她缓缓道:“是,也不是。”


    “她们本就不该嫁与不爱之人,都是家中相逼的,既非海誓山盟何来悔婚?!”


    “可你怎么知你下手的每一名女子都不是真心的呢?!”


    连县令大拍惊堂木,厉喝道:“两年内,你共拆婚事五百起,其中有多少心意相通的小夫妻遭你毒手!”


    褚霞扬了扬下巴,道:“焉知几年后那些男人不会成了负心汉?”


    “你这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不要怪我姐姐!”阿月挣脱看守,扑到褚霞身前,一字一句地道,“我姐姐是为了她们好!与其困在不幸福的婚姻度过悲惨余生里,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褚前辈。”


    褚霞下意识瞥向发声之人,还是那个女孩,卫家的小姑娘。


    卫静槐喃喃道:“褚前辈可是受过情伤?”


    褚霞下巴紧紧绷起。


    “今日我见您与吴前辈情真意切,但依我所知吴前辈已久居寒州十年未出关了,您也常活动于南州,南北之隔,可是曾经有怨?”


    半晌,褚霞丢出两个字:“无怨。”


    说罢扫向一边的阿月,道:“她是我从南州掳上来的良家子,你们尽可将人送回去,她协助我都是因为受我逼迫,你们不必为难她。”


    “我说了,采花贼就是我,今天既然被你们抓到,要杀要剐,都任由你们!”


    她的声音太过坚定,恍如碎玉相砺,掷地有声。


    以至于一时间堂内鸦雀无声,连县令错愕地瞪大眼睛,道:“那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


    吴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被六师兄和十四师兄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面色惨白虚弱。


    身上的伤口被布条包着,渗出血迹。


    他自责,他悔恨,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想和她再续前缘,以弥补着这十年的相隔与蹉跎。


    褚霞冷着脸,道:“你算个屁。”


    “阿霞!”吴萍哀切地叫着,“我知道是我的错,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褚霞一字一句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你。”


    吴萍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哆嗦着往前走,期待褚霞能多看他一眼,可她拧着头就是不往这边看一眼。


    “吴前辈。”


    吴萍摆摆手,苦笑道:“请你们听我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人他流落南州,因重伤动弹不得,被一个喜欢赏花的女孩捡了回去,她骂他落在花丛是故意破坏她的赏花的兴致,怨他为那些娇嫩的花儿染了血色,嘴上总是凶巴巴的却愿意为他治伤、包扎、留他修养,与他一同赏花,为他……锻造世间最好的剑。”


    卫静槐低声道:“扬平剑。”


    “对,就是扬平剑,这剑随我十二年,就像阿霞——”


    “那你为何要走!”褚霞低吼道,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用力时总会忍不住咳嗽起来,“你为何要走?十年里,我在南州等了又等,你没有一次回来过。”


    她看向吴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不清夹杂的恨意还是爱意,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只一眼,吴萍便萎顿、消靡下来,他的懊悔、他的痛苦、他的挣扎都让褚霞笑得更深,眼眶也悄无声息地红了。


    “阿霞……”


    “你是大侠,你是正道大侠,剑道宗师,堂堂扬平剑吴萍,这世间有无数你要去办的事,要去拯救的人,为兄弟、为正义、为百姓甚至为仇敌,可你何时想过为我?”


    她望着男人说不出话的嘴,心中愈发地恨了,“因为我是一个小小的铸剑女,所以你弃我而去,你正直你无私你容不下私情,所以只要有人传信请你,你便转头离开,十年里相距南北,我还要感谢你为我的剑扬名,而不是让他关在柴房里落灰!”


    “不,不是……”


    吴萍摇着头,他想要辩解,他是如此渴求和她再重逢,是如此希望能和她相见再相守。


    可他无力反驳。


    “够了,不必解释。”


    褚霞却摇头,道:“关外死敌杀你好友,我知你大义,为了阻止他再屠杀其他门人,你一定会去阻止,无论是不是此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再来一次你也一定会牺牲我,这无可厚非,我也不在乎了。”


    褚霞又笑起来,嘴角不住地向下,最后化作了一抹难看至极的表情,“我不懂你的侠义,也不愿懂,这十年我在南州哭了十年,嗓子坏了手艺也没了,我不愿再沉沦在令人后悔的情意里,也不愿看他人失足跌进这狗屁的婚姻里,十年蹉跎,青丝变白发不是谁都能熬得起的。”


    “吴萍,今日见你我很高兴,正好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吴萍身形一抖,被六师兄仓促扶住。


    褚霞扬起下巴,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诀绝,她道:“我承认,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毁人婚姻,她们有的知情有的无奈,有的恨我入骨,我都接受,但我绝不后悔。”


    第2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衙门里久久无人平息,不仅是为了吴萍与褚霞的十年蹉跎,也是因为褚霞的抵死不从。


    她太过坚决,也太过令人恐惧。


    吴萍目露哀切,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要将心中的话一与全说可喉咙却像堵了块大石头,磨得他干哑发痛,却说不出话来。


    江决看着这一切,心中隐隐钝痛。


    扬平剑吴萍,十年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大侠,他不偏不倚锄强扶弱,独身一人仗剑随风,从不和人恼怒因此遍地是朋友,像个真正的话本侠客走了出来,虽然近几年已经逐渐销声匿迹,有了解的人都说他受了伤躺在寒州养伤。


    整整十年,他从未出现过。


    江决下山时听过他的故事,也敬佩过他,仗剑天涯一壶酒一个人,简直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可梦想的背后总是现实的废墟。


    “对不起。”吴萍忽然说,“一切错都在我,若非十年前我一走了之,便不会有今时今日这等境遇,我愿代阿霞受过,请诸位饶过她。”


    “不用你假好心!”褚霞冷笑道,“不用你,吴萍,你别用你的同情心可怜我。”


    “阿霞!”


    “滚,你早该死了,你在我这早就是个死人了。”


    吴萍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


    “管你爱信不信——”褚霞话没说完,忽地吐出一口鲜血,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一直在旁不肯走的阿月扑上来扶住她,哭喊着,“药,药,姐姐要服药!”


    兵荒马乱之中,连县令拉住江决的手,附耳说了几句话。


    江决点点头,等郎中传回情况,两人俱是错愕一愣。


    “这……”连县令长叹一声,“还是先不要对外提起了,小决,此件事一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命运弄人。”


    连县令最后提了一句此话,江决募地攥紧拳头。


    “那这采花贼?”


    “我会写信告知各大州府她死在了崇城,你且放心,我还会为她找个好坟墓。”


    江决点点头,“兄长,我明白了。”


    连县令欣慰地点点头。


    两然谈话间,宋不惟就站在不远处等江决,偶尔用脚尖碾了碾青砖上的石粒,等石粒滚出脚边,他就趁机小心地踢飞,等江决抬头时仍是身姿挺拔,如竹如松。


    “兄长,我可能得回去收拾一下……”


    “去吧去吧,我晚上给你践行。”


    江决刚要拒绝,连县令一把捂住他的嘴,“得,我知道了,我不和你争,等下次你来我一定好酒好菜地招呼你。”


    眼中溢出笑意,江决俯身行礼,道:“兄长折煞我了,等我下次回来时兄长恐怕早已升迁高走了。”


    连县令对他的话颇为受用,哈哈笑起来,“哪有那么快啊,我还得干几年呢,你尽会哄我!对了,陆锦之前来信说你放在他那的东西,被他保存得好着呢,让你不要着急,就等你南下上他那去取了。”


    连县令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江决瞥了眼门外某人,见他没有反应才略略安心般,小声道:“兄长,莫要胡说,此番南下不一定能到陆锦那去。”


    “哟,还陆锦陆锦的叫呢。”连县令说,“你也就现在在我这还能过过嘴瘾,等你到那边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到时候我可得给陆锦写个信问问呢。”


    江决哀哀地唤了一声:“师兄。”


    连县令大笑,“走吧,走吧,不送了,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去吧。你毕竟是江湖侠客,哈哈哈江湖啊,侠客啊,和我们这种读书人就不是不一样。你说当年我和陆锦怎么这么走运捡到了个你啊,那会灰扑扑的像是个小狼崽,可怜得紧哟。”


    “师兄。”


    江决又唤了一声,眼睛却是红了。


    连县令偏过头没看他,目光顺着大门放眼望向热闹的大街,眼底浮起笑意,彷佛想起了些许有趣的往事。


    “那时候的你可胆小,不敢喝我们的水也不敢吃我们的饼,天天瞪着我们,还叫着要当武林第一。”连县令眉眼含笑,“现在还真是不一样了,都成大师兄了。”


    江决闭了闭眼,却道:“是三师兄。”


    “好好好,是三师兄,多有威望啊,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连县令顿了顿,说,“还能欺负兄长了。”


    “师兄……”


    江决觉得自己变了,呆了傻了说不出话了,只会哀哀地唤着“兄长”两个字,而被他唤着的人却偏头不看他。


    “走吧走吧,再晚就要黑天了。”连县令反过来催促他。


    江决被他推着出去,他站在青石阶下倔强地回望,那个躲了他许久目光的人终于回头,双目温和含笑地望着他,端起一盏清茶,高声道:“兄长不饮酒,便以茶敬你!今日此去,纵马天涯逍遥快活!你且掀你的万里快哉风,兄长便守着这方寸公堂等你武林第一回家。”


    没能再说出任何一句话,江决抿紧唇才能不泄出哀切的声音,挺直的脊背缓缓再弯下。


    江决一字一句地道:“拜别兄长。”


    连同城抬手,浅笑宴宴。


    “拜别江弟。”


    ……


    江决快步走着,宋不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江决霍然停下脚步,宋不惟吓了一跳,“……师兄?”


    “你去请吴萍前辈,他不是也要一起前往武林大会么,那就让他别磨蹭了,现在就走。”


    宋不惟对江决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异议,只是,“那位呢?”


    “那就得看吴萍前辈自己的了。”


    江决神色淡淡地说:“召集所有人,启程,出发。”


    县衙府中,连县令认真地磨墨,浸笔,抬手写道:


    “天庆十二年,十月十四日,窜逃青、南各州府三年有余的采花贼,于青州崇城被捕,当日暴毙。”


    “所以,阿霞不用入狱了?”


    马车里,吴萍抱着褚霞,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欣喜掩都掩不住。


    江决颔首,“没错,至此百炼手前辈便不是代罪之身了,只是,”


    吴萍好奇:“只是什么?”


    江决摇摇头,道:“只是余生不得再作恶,好好度过即可。”


    吴萍朗声笑起来,将褚霞往怀里拢了拢,亲昵地蹭蹭她的额角,眼里露出无限柔情,“那是,那是,我和阿霞要好好过下去。”


    江决别开眼,不愿再开,力夹马腹一溜烟儿跑到前面去了。


    等人走了,吴萍小心翼翼地撩开褚霞的碎发,凝望着她的睡颜是怎么看都看不够,道:“阿霞,阿霞啊……”


    江决一共有两匹马,一匹是从飘渺山下来时骑的青岭马,一匹是他从项城跑路时买的寒州大马,眼下都在身边,只是青岭马比较温顺借给卫静槐教阿月骑马了。


    最前头,卫静槐摆出一张严厉的表情,道:“骑马骑马,是你骑马又不是马骑你,那么害怕做什么,大胆地骑,它又不能打你。”


    “可是可是它能把我扔出去啊。”阿月委屈地说。


    卫静槐道:“这是最温顺的马了,和它主人一副模样,你还能给他弄生气?”


    卫静槐一脸不信,阿月唉声叹气,从旁边经过的江决无辜躺枪。


    “欸欸欸,骑马就骑马,拉上我做什么?”


    卫静槐说:“她觉得你吓人。”


    江决不屑一笑,“不可能,我是最和蔼不过了。”


    六师兄从旁边经过,江决看见他,眼一瞪,道:“壬自平!你今天练剑了没有!”


    “三师兄!”


    六师兄苦着脸,江决恨铁不成钢,“一路上就你最会偷懒耍赖,要是武林大会上你敢给我取倒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六师兄大叫一声,捂着耳朵跑了。


    跟在后面的小十六不敢说话,也加快速度地溜过去。


    江决冷哼一声,扭头回来,看了卫静槐一眼,道:“谁说吓人来着?”


    卫静槐余光瞥到阿月大气不敢喘的脸,笑起来,道:“没有,玩笑话。”


    宋不惟得着机会表忠心,“三师兄是最好的师兄。”


    江决不屑,“那你把大师兄放在哪里?回去我可要找大师兄告状!”


    宋不惟萎靡下来,卫静槐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江决,你这会可是真要去武林大会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道。


    江决挑起眉头,神色不变,“我何时说不去了?我可是要带队参加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我啊。”


    闻言,卫静槐若有所思地斜瞄了一眼宋不惟,对方骑着高头大马目不斜视,彷佛完全没听见她问了什么,想起前几日的表现,顿觉狐疑,还想开口却被江决抢了先。


    “你看阿月的马!”


    卫静槐连忙转头,青岭马正撒欢地狂奔着,阿月正抱着马脖子瑟瑟发抖,被颠得不敢乱动。


    卫静槐无法,只得打马去追,临走前恶狠狠地骂了声马主人。


    马主人风轻云淡,根本不往心上去。


    江决装作耳聋,催着马几步与宋不惟并行,道:“小师弟。”


    “嗯?怎么了三师兄?”宋不惟回首,浅浅笑起来。


    “我在想武林大会。”江决斟酌了一下,道,“你觉得武林大会怎么样,有没有信心为师门争光,师父可指着你呢。”


    宋不惟微微一笑,道:“相比自己,我更相信师兄,师兄在定然取那魁首如探囊取物。”


    江决有心想问句“若是自己不在呢?”,可对着宋不惟的笑脸,这句试探怎么都说不出口,久而久之憋在喉前,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师兄并无夺魁的信心。”


    “那师兄便陪着我,有师兄的指点不惟必竭尽全力。”


    宋不惟自然地依赖着他,说出话连江决都听得出的信任。


    沉默半晌,江决又道了声好。


    “好,那师兄便陪着你。”


    第28章


    崇城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江决勒马回望。


    遥遥地看过去,连绵起伏的山岭簇拥着那座热闹的小城,还记得初入时热闹的街市和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孩,还有那位温文尔雅的兄长静坐书桌,执笔浅笑。


    再回首,前路漫漫,未来飘摇。


    马儿轻轻地嘶鸣着,江决眉眼弯弯,揉乱它柔顺的马鬃,气得它弓背跳起,颠得江决放纵大笑。


    宋不惟小心地跟在身后,目光时刻不落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其一个不小心跌下马背。


    但他的担忧实在多余,卫静槐不知何时溜达到来了身边,问道:“你这是盯什么呢,江决那身手应当不用担心吧。”


    宋不惟瞟她一眼,不说话。


    卫静槐也不在意,忽地道:“对了,咱们那个约定作罢吧。”


    这句话终于引得宋不惟的注意了,“什么约定?”他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呢,自你立下豪言之后从未对我有过切实的帮助,就此作罢也好。”


    卫静槐认真地道:“好,对你我确实心怀愧疚,但既和江决相识相交,我也不能将其作为交换的手段了,失约与你确实抱歉。”


    “我从未想过以师兄做交换,我请你帮我,只是希望师兄能多看我一眼。”


    宋不惟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可就算没有你,我也一样能让师兄永远注视着我。”


    他低声道:“我爱师兄,师兄也会爱我。”


    卫静槐对此不想做评价,只认真提了一句:“如果你想用强或是逼迫江决,我绝不同意。”


    宋不惟冷冷抬眼,对上卫静槐认真的双眼。


    许久,他一偏头,道:“用你说。”


    他怎么舍得强迫师兄呢。


    入夜,车马渐渐停了下来,需得安营扎寨,前路遥远秋夜寒凉,最好是能找一家沿路驿站休息。


    晃着黑夜繁星,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在起风前找到了家小驿站。


    褚霞已经醒了,一路都没和吴萍说话,到了地方吴萍鞍前马后地为其从下车到进门一条龙服务,褚霞原本还有些别扭,最后直接随他去了,沉默寡言地进了房,直到阿月怯生生地看过来。


    她对阿月招招手,等人到近前,才低声问:“可是害怕了?”


    阿月搂住褚霞,埋在她身前摇了摇头。


    吴萍先进去为她收拾房间了,趁着四下无人,她抚摸着女孩的发顶,道:“你怕什么,说实话能认识你是我幸运,阿月。我明明都是做你娘的人了,你还愿意叫我姐姐,我真的很高兴。”


    阿月揪着她的衣角,闷闷地说:“姐姐永远是我姐姐。”


    “你看我现在,好着呢,还不用担心通缉令了,简直无事一身轻。”褚霞顿了顿,“还找回了那个人,你说等你以后厉害了要帮我揍他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算数。”


    “算数就好,算数阿月就要振作起来。”褚霞把人捞出来,女孩双眼红红的,像只小兔子,想到这褚霞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果不其然被阿月怒目而视。


    褚霞抚着她的后背,道:“我爱你阿月,我特别特别爱你,不用为我伤心,这是我的命。”


    阿月哭了出来,她连苦都是小声啜泣,若非衣衫被濡湿了连褚霞都不能发现她在哭。


    她长叹一声,“阿月啊,阿月。”


    “我希望你别信命,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算,不要像姐姐一样蹉跎了半生,才想起来要把想要的握紧手里。”


    吴萍出来了,看见两人,疑惑地唤道:“阿霞?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要和阿月一起住么?”


    褚霞想说问问阿月,阿月率先进了门,褚霞的话没说出口,轻笑了一声,“我和阿月住。”


    第一次被褚霞回应的吴萍讷讷,“好,好,那我下去住。”


    “嗯。”


    褚霞点点头,在没管他如何高兴,径自进了屋。


    吴萍心情大好,便想起了他之前准备做的事。


    “吴前辈?”


    宋不惟看着拦在身前的男人,疑惑道:“您有什么事么?”


    吴萍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我膝下无子也没有徒弟,一生中唯有这扬平剑还算得意,你若不嫌弃,从今往后我便将我的剑术一一传授于你,如何?”


    宋不惟满脸诧异,“如何是我?”


    “如何不是你?”吴萍眉飞色舞,简直是春风得意到了极点,“你根骨好,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又专于剑法,找你最合适不过了。”


    “怎么样,跟我学,不亏吧。”


    宋不惟久久没有开口,半晌忽地问:“学了你的剑,会比我现在更强么?”


    吴萍想也不想地说:“当然,你放心景修不会生气的,我又不是和他抢弟子,当年我的剑也有他的一份指点在,他知道你学了我的剑,一定更高兴。”


    江决在楼下安排住宿,自出来之后除了离开的那三日,没有一刻他不操心不谨慎,就来抓贼打架也都是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独自抵挡。


    哪怕是宋不惟,一手剑法不比他差,也会被他护在身后,美名其曰保护小师弟。


    是他太弱了,是他没有强到可以将师兄护在身后的程度,因此事事都需要师兄争先。


    若是他能保护师兄,也许师兄就能更依赖他一些,也许师兄便也也不会走了……


    宋不惟想着,目光扫过江决兴奋但隐隐疲惫的眉眼,心中泛起一丝涩意。


    “好,我答应你。”


    “三师兄,拜拜。”六师兄朝江决一乐,在他开口之前躲进了屋里。


    江决无奈地笑笑,回房时宋不惟已经躺在了床上,驿站小没有多余的床位,只能两人一张床。


    索性一路上江决已经习惯和宋不惟同榻而眠了,见状利索地爬进里侧。


    宋不惟睡得安详,他怕吵醒他都是轻手轻脚地翻进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江决就沉进了梦乡。


    没过一会,本应在身侧熟睡的宋不惟睁开了眼,黑暗中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呼吸声近在耳畔,他心中一软,侧身望着江决的睡颜。


    三师兄。


    想着想着,他便入了神,等江决梦呓着翻了个神,他才募地惊醒。


    三师兄。


    他又想。


    三师兄,褚霞和吴萍都能重归于好,你也看看我吧,三师兄。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江决从被窝里出来,下了楼还没摸上一壶茶水喝。


    突然听到一声极兴奋的声音:


    “娘子!”


    江决专注给自己倒茶,半分没放在心上,谁知这声音竟然离他越来越近了。


    “娘子!原来你也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正好停在江决面前,他一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慕云意!


    江决惊得瞪大双眼,慕云意唇角微勾,俯身按住江决捏着茶壶的手,一字一句地道:“娘子,一大早听说你出城了,我快马加鞭地赶终于赶上了。”


    “谁是你娘子!”江决甩开他的手,怒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啊,我是男的,男的!”


    慕云意俊脸委屈起来,道:“男的就不能当娘子了么?”


    江决语气危险起来,“你要是想做娘子也可以。”他下手一劈,意有所指地道,“我可以帮帮你。”


    帮、帮帮他?


    慕云意脸一僵,讪笑起来:“不,不用了。”


    江决俊逸的眉眼闪过一丝讥讽,道:“也不过如此,我以为你有多大决心,怎么追到这来了?”


    在慕云意开口前,他提前打消他的念头,“别告诉我你是真的一见钟情,我还没那么傻。”


    江决坐上木椅,两条长腿微微交叠,指尖拾起茶盏一饮而尽,清亮的水液润泽着薄唇,只见他微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过来,“嗯”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


    慕云意喉结滚了滚,道:“我是想随娘子一同前往武林大会。”


    话落,他想朝江决靠近,江决端坐不动。


    正在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时,江决听到了一声“三师兄”。


    宋不惟自门外大踏步而来,看见江决身前的男人一脸痴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在江决向他微笑时仔细地藏好。


    “小师弟。”


    慕云意亲眼看见江决的神情从对他的漠然冷淡,瞬间转为轻浅的亲昵,一瞬间不甘攀上心头,他尚未来得及回头,一道剑光便自身后而来,迅疾地夺向他的双眼。


    “小师弟!”


    是娘子的声音!慕云意回过神来,双袖鼓荡将剑气化解,还没高兴便听出江决声音里的惊喜。


    江决确实万分惊喜,“你师弟,你进步了!”


    一击不成宋不惟利落收剑,看都没看慕云意一眼,彷佛这一下只是为了警告某人的心思,对上江决的笑眼,宋不惟冷面软和下来,应了一声。


    “三师兄,我向吴前辈请教了扬平剑,略有进步。”


    江决点点头,心中长叹一声,龙傲天又开始他的奇遇记了,真是令人心酸。


    可毕竟是主角嘛,飘渺山还得靠他振兴师门,江决并不在意,只是琢磨了一会原书中可有这部分情节。


    毕竟扬平剑还是相当出名的。


    扫荡天下恶,剑扬江湖平。


    除了褚霞一事上,确实是为可靠的前辈。


    半晌没有得到江决的回应,宋不惟小心翼翼地唤道:“师兄?”


    “啊。”江决回神,对上宋不惟忐忑的目光,心中一疼,道,“做得好,小师弟你做得好,集众人之所长未尝不可啊,好得很,这次武林大会若必有赢手,我投小师弟一票。”


    “师兄赞同就好。”


    “我有什么赞不赞同的,只要是为你好又不伤害自己的事,尽管放手去做!”


    主角嘛,怎么作都不会死的。


    江决和宋不惟对笑,心中却开始愁苦起来,现在是更没机会逃开武林大会了,但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应该也不会出事吧。


    毕竟原书不是在武林大会死的,貌似只是输了几句。


    哎呀,只要不涉及到他的性命,输不输都是无所谓的。


    就是让他一直输都行。


    诶,等等。


    一直输?一直输的话岂不是就可以杜绝这部分的炮灰情节了,只要在第一局就意外出局,就不用掺进后面的修罗场里,也就不用给龙傲天当垫脚石。


    他也还能对龙傲天保留一点师门之情。


    思及此,江决看向宋不惟的目光越发和蔼了起来。


    “小师弟啊。”


    “不惟在。”


    “好好练。”江决笑着道,“我等你大显身手。”


    最好是一把单挑完所有人,直接赢下这句省着走流程,哈哈哈。


    宋不惟点点头,“好,不惟一定竭尽全力。”


    师兄弟二人就在慕云意面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将人忽视了个明明白白,两人周围彷佛又一道无形的墙,愣是叫慕云意找不到机会插进去。


    找不到机会也还好,娘子是完全忘记了他这个人,而娘子这个讨厌的小师弟却是时不时瞥他一眼,彷佛在证明他们二人的亲近。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显摆他同娘子的关系么?


    笑话,师弟就是师弟,这辈子也只能是师弟。


    第29章


    “娘子。”


    宋不惟冷冷抬剑,被人抵在脖子前面危险慕云意也仍是望着江决不动,彷佛无只要不是江决开口他绝不会走。


    “别叫我娘子。”江决开口了,“慕先生,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里我们都管不着,但涉及到自己,我还是想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江决抬眼,“有些事让我说过一遍就够了。”


    慕云意呼吸一窒,注视着江决的眼底闪动着惊喜的光芒,但江决已经不想再应付他了,挥开他想阻拦的手,“小师弟,同我去准备启程的准备。”


    两个人并肩走了,回顾最后江决冷漠的眼神,慕云意舌尖盯着下颚,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有意无意挡住他的某人身上。


    “吴前辈!”


    吴萍正在为褚霞煎药,听到江决的声音回头时,脸上还带着欣喜的笑容。


    “是小三啊,怎么啦?”


    江决笑容一僵,之前还没发现,等江决意识到吴萍对他的称呼是“小三”后已经喊了很久无法更改了。


    罢了,小三就小三吧,古代人也不懂这个。


    没事的。


    江决扬起一抹笑容,道:“晚辈是专程来感谢前辈为小师弟授剑的,多谢前辈了。”


    “害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吴萍大笑起来,“你小师弟厉害得紧呢,我倒是更高兴有这么一位继承人继承我的剑法。”


    “前辈剑法出神入化,这是小师弟的荣幸。”


    两个人你夸我我夸你师弟的,捧来捧去,彼此都颇为高兴。宋不惟落在最后,听得耳尖红红。


    提起对宋不惟的培养,吴萍更是兴奋地说了好久,直到药炉发出一声闷响,提醒着他才连忙把药汤倒出来。


    “前辈要是放心,就让晚辈为褚前辈送服吧。”


    吴萍想了想,道:“也好,今早阿霞仍是不太想看到我。”


    江决微笑不语。


    宋不惟随吴萍离开了,江决端着药碗等了一会,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之前一直想摆脱和宋不惟同习同练的状态,想要和他不一样,可等到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江决心中又泛起一丝一缕的不适来。


    真是奇怪。


    心情平稳些后江决上楼,等了一会才等到阿月来开门。


    一见是他,阿月立刻就想关门。


    “阿月。”


    褚霞唤了一声,阿月不情不愿地放江决进来,江决颔首道:“褚霞前辈,阿月姑娘,我奉吴前辈之命前来送药。”


    褚霞也不矫情,拿来药碗一饮而尽,喝完才问:“他不敢来了?”


    “吴前辈怕您看见他心情不好。”


    褚霞没说话。


    江决说:“要是褚前辈因为看不见吴前辈心情更不好,那晚辈现在就下去告诉吴前辈,想必他一定很高兴。”


    褚霞一瞪眼,“你倒是会说话,这么玲珑的心思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江决一愣,褚霞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道:“你不要像我这样蹉跎半生。”


    “我还年轻。”


    褚霞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将药碗转推回去,并不再开口了。


    对方闭眼吐息明显是不愿再搭理他,江决也不多待,起身就要走。


    “你是叫江决吧。”褚霞忽然开口了。


    “是。”


    “你不要告诉他。”


    江决没有问是什么,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什么都别说。


    “这种事要说,也是要前辈自己说为好。”


    再次启程南下,一行人在驿站养好精神,马儿也跑得矫健,褚霞端坐在马车里目光远望,阿月已经能骑马骑得很好了,正在十一的陪同下学着纵马加速。


    卫静槐没再教她,而是策马狂奔,飞扬的衣衫猎猎生风,遥遥看过去,阿月眼里隐有向往。


    宋不惟骑马跟在吴萍身边,仔细地听着吴萍讲解剑术的看法。


    小十六和六师兄玩得肆意,十四手里举着一本书,正在逐字逐句地认真研读。


    江决落在最后,马儿颠颠地溜达,某个牛皮糖般的家伙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就跟着。


    慕云意还是跟了上来,正如江决所说他们无权决定慕云意的双腿要往哪去了,他们也不够霸道说出此路是开不允许他上路的宣告。


    顶着宋不惟愈发危险的目光,慕云意硬是跟了半个月。


    期间他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飘渺山弟子们打成了一片,就连江决偶尔都能和他聊上两句。


    每当江决加入话题,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慕云意讲得更卖力了。


    “三师兄,再讲讲你下山的故事吧,要不是连县令说我们都不知道你以前和他同行过。”


    小十六撒娇,六师兄和十四被吸引了过来,就连十一都投来了目光。


    “嗯?兄长和你们提起过?”


    慕云意勾唇,“没想到江少侠还有这种仗剑天涯的经历呢,真让人羡慕。”


    深夜里,众人围在一起中间点了批柴火,跳跃的火焰映照得江决的脸忽明忽暗,他想了一会说:“那我就给大家讲一个古庄尸鬼的故事吧。”


    “那夜我和兄长们一同到了青州的一家古庄子,本想请求下榻一晚,谁知我们刚一敲门,门就自己开了,我们往里走却发现庄内空无一人。”


    刚开始讲,六师兄就打了个寒颤,道:“三师兄,都没人开门你还敢进去,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江决一脸“你才知道”的表情,没管他继续讲下去。


    “所以我将两位兄长留在了外面,自己独身进去——”


    六师兄哀叫一声,“那更吓人了。”


    两次三番被打断,江决瞪他一眼,“听我说!”


    六师兄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小十六捏捏他的手背以当安慰。


    “后来我就一间一间屋子的检查,数九寒天,风声在我耳边咆哮吹得门窗哐哐作响,我的蜡烛在风中脆弱得彷佛一吹就散,整个庄子里除了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我每推开一扇门,陈旧的尘灰扑面而来,我本想撤出房间却在余光中看到一点阴影。”


    呼吸声都静止了,众人周围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江决故作悬疑地顿了顿。


    小十六抓紧十一的手,十一反过来握住。


    远处隐隐有风声哭嚎,在黑夜黯淡的光线下,江决的脸显得冰冷诡谲,冷漠的视线在一张张紧张的脸上扫过。


    江决陡然开口道:“那东西瞬间朝我扑来!我尚未反应就被他扑倒在地,尸腐的臭味扑入口鼻,瞬间呛得无法呼吸!”


    阿月瞪大眼睛,扑进褚霞怀里。


    坚硬的手指拂过阿月娇嫩的脸蛋,褚霞低声道:“不怕不怕,你且听着。”


    半晌没人在开口,阿月害怕地抬起头,对上江决染着笑意的双眼。


    她浑身一抖再投进褚霞怀里。


    慕云意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道:“江少侠就别吊着我们了,快点揭开真相吧。”


    江决却看向对面某人,“小师弟觉得这个结局是什么?”


    宋不惟垂着眼双手摆正佩剑,正在细致地擦着剑身,闻言抬眼,狭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的情绪,他淡声道:“只是无名小贼罢了。”


    慕云意笑道:“怎么会只是小贼?”


    “当然就是小贼。”江决微微一笑,“这世上那有什么死尸复起,当时我只是遇到了一个被困在庄子里险些将自己饿死的小贼,主人家离开庄子前设了机关,若非我们恰巧想要投宿碰发机关,那小贼恐怕要在里面活活饿死。”


    “啊!可恶,这一点也不恐怖了。”


    真相揭露之后,连原本诡异的风哭声都变得温和了,噼啪燃烧的柴火跃出温暖的光线。


    “与其天天看这些玄之又玄的话本,不如都去走走看看。”江决面无表情地泼冷水,“我这个庄子就在青州,甚至就在青岭之后,如果你们有机会也能去看看,要是真碰上这个机关也算长长见识。”


    小十六倒是好奇宋不惟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她问到这个,江决也有些好奇,几人纷纷转头望向他。


    宋不惟只道两个字:“猜的。”


    小十六长叹一声,“不信,不想信,可小师弟又不会骗人。”


    期期艾艾地,她看到阿月若有所思的脸,忽然想到什么,道:“阿月妹妹!”


    “怎、怎么了?”


    “你想不想拜师啊,我飘渺山可好了,你看我三师兄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再看我们小师弟天赋奇绝一等一的漂亮,你要是拜进我们师门我就拥护你做小师妹,和小师弟分庭抗礼!”


    小十六是此行年龄最小的弟子,和阿月一路上也算投缘,此时她双眼亮晶晶地等着回应,她可想把人拐走很久了。


    江决但笑不语,十一本想阻止但看到他的态度,最后便也放任了。


    “我看你一直想学卫师姐的武艺,但卫师姐那个太难啦,我们飘渺山的就简单很多,怎么样?怎么样?来嘛来嘛。”


    阿月被她说得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向褚霞求助。


    吴萍也笑起来,“你是阿霞的妹妹,就算不拜飘渺山未来也有数不尽的大宗们想要收你的,尽管自己选,不过飘渺山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我与景修熟悉,以后说不定还能和阿霞上山看你。”


    不知那个字说错了,阿月的眼睛倏地红了。


    “姐姐……”


    “我不会去的。”褚霞突然开口。


    吴萍诧异回头,道:“阿霞?”


    他以为多日同行下来,阿霞的态度已经趋于软化,只要再等等他们二人便一定能重归于好。


    等到两人和好,他一定要将这十年里的所有都一一讲给她听。


    让她知道他并不是故意不回来。


    而是无法回来,他不能回来。


    想到两人说开以后的美好光景,吴萍浑身都是干劲,可这一刻……


    “阿霞。”他颤着嗓子唤道。


    褚霞垂目盯着摊开的双手,数着掌心破碎的纹路,良久,才冷硬地道:“前面就是望春城,我会留在那里再不离开。”


    无人开口出声。


    褚霞过了许久抬头,吴萍的脸上已满是泪水,他颤抖着想问他能不能留下来。


    “你愿意留下来么?”


    吴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在问。


    “你说什么?”


    褚霞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人生太短,我不想再遗憾地等待,与其等你这闷头闷脑不敢开口的人问我,不如我先问你。”


    “我说,你愿意留下来陪我么?”


    陪我度过余生。


    第30章


    当夜沉静,星子在空中闪烁,寒风吹干人脸上的泪痕,吴萍无比兴奋,一夜都在抓着宋不惟教剑,他说他不会再去武林大会了,就留在望春城和褚霞在一起。


    褚霞没等他,早早去睡了,吴萍完全睡不着,来来回回就念叨那么几句。


    未来褚霞再想去哪里,他就收拾包袱跟上去,天涯相随。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气的脸上露出了毛头小子般的欣喜与庆幸。


    欣喜褚霞愿意接纳他,庆幸褚霞还爱他。


    宋不惟问:“那您为褚前辈做的事还告诉她么?”


    “什么?那群想要夺宝的关外人都死了,没死的也被我重伤得武功全无了,没关系没关系,不说了就不说了,提起来也是多添烦恼,这就够了,现在就够了。”


    吴萍嘿嘿笑着,“来小子,我再叫你几招,扬是扬名是扬正义,扬和平,只有你心里有股气才能势如破竹,才能不负扬平剑的威风,来,练下去,练下去才有出路!”


    “不挥剑百遍怎么算入门呢?”


    宋不惟沉默挥剑,他亲眼看着吴萍从初见时的平和到与褚霞相认后的落魄,在到此刻,扬平剑在空中转剑,剑气飒飒,一如此时的他得意放纵。


    扬平剑,吴萍。


    百炼手,褚霞。


    宋不惟默念着他们的名字,缓缓挥动手里的剑。


    出剑,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保护心中想保护的人,是为了告诉他他也可以挡在他身前,为他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三师兄。


    江决,


    江决。


    江决……


    剑气扫落叶,江决能感觉到宋不惟又进步了。


    这半个月来他可谓是一进千里,叫人望其项背而不得。


    却是望尘莫及了。


    但江决自认也不差,若是宋不惟现在来挑战他,他也能赢下,只是轻松与否的差距罢了。


    他的剑也许不如宋不惟,但他的人可不事。


    第二日午时,大家就到了望春城,这里是一座青州小城,人口不多但颇为热闹,正如它的名字,四季如春温暖和煦。


    百姓也大多和和气气的,听说褚霞和吴萍想要找房子,立刻就带着去了当地名声较好的牙人。


    当天下午褚霞就拍板定下了一栋宅子,吴萍当然是听话了,她说要租最开始吴萍还不懂,坚持要买,褚霞也坚持要租,吴萍便不反对了,一口气租了半年,先住着。


    江决等人准备第二天再启程,小十六还磨着阿月加入飘渺山,阿月不松口她就一直磨。


    当夜阿月找到江决。


    “你希望我们留下来?”


    “对,陪我和姐姐呆一段时间,姐姐太孤单了,就算有吴萍在,我也不信他!”


    江决道:“可是你姐姐信他。”


    阿月摇摇头,“姐姐也不信他……姐姐只是还爱他。”


    江决看不得人落泪,想到褚霞的脸,道:“好吧,好吧,我们最多能留半个月,我们也得前往武林大会不能失约。”


    “够了,半个月够了。”


    听到这句话,江决长叹一声,去找卫静槐和师弟师妹们商量行程的事了。


    阿月回去,碰上倚在门边的慕云意。


    慕云意长得俊逸风流,上挑的狐狸眼淡淡地瞥过来,阿月有些心惊,她并不喜欢此人因此想要避开绕走。


    慕云意却不放过她,“你让江决他们留下,可是褚霞时日不久了?”


    “你说什么?”阿月怒目。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慕云意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想留下来!”


    “我会告诉姐姐让她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告诉吴萍你姐姐隐瞒了他什么。”


    “……”


    “让我留下来吧,我信用很好,保证不对多嘴,我只是……想留下来。”


    不过三日,褚霞的状态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饱满的□□瘦削下来,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有神,她开始派吴萍去买炉子,让阿月去买铁材。


    阿月去了没回来。


    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长队的车马,为首的人戴着帷帽,薄纱遮住她的身形,骑在高头大马上,亮丽的红色鬃毛随风飘扬。


    “阿月,谁来了?”


    “百炼手前辈。”那人先一步开口,朝小院内扫了一圈,“扬平剑吴萍前辈,卫女侠,这几位是?”


    “飘渺山。”


    江决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师承飘渺山,阁下是何人?”


    “飘渺山?”


    女人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挺在江决等人身上,小十六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你挟持了阿月?”


    阿月摇摇头,欲言又止。


    褚霞招手,“阿月,来。”


    “月姐姐,你说过你只是回来告别的。”女人冷淡的声音响起,眼神危险地转向褚霞,“虽然是前辈,但你拐走月姐姐一事的罪责还没与你追究,莫要多管闲事。”


    “红姑娘。”


    卫静槐终于认出了她,皱眉道:“你不在九雀山庄也不在武林大会,怎么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追我不懂事的姐姐至此,若非崇城张布了告示,我还找不到这里来,先在此先谢过卫少侠了。”


    小十六晃然大悟,道:“九雀山庄,你姓红,你是红雀?”


    红雀略一颔首,转向吴萍和褚霞,“前辈们,我要带走我本家姐姐,这不过分吧。”


    褚霞只看着阿月,“你想回去么?”


    阿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红雀不耐地道:“姐姐!该回家了,舅父舅母还等着你呢!”


    说着她要拉走阿月。


    “且慢。”卫静槐拦在前面,“我想走不走也是阿月自己做决定吧,就算是亲姐妹也不能代替她。”


    十一也站出来,手搭在剑柄,盯着红雀。


    “月姐姐。”红雀沉下声音,挥开卫静槐要去拉人,两人瞬间交起手,掌风极迅帷帽被掀飞,露出她年方十六的脸庞。


    青春、成熟,两种不同的质感杂糅在她脸上,眼里掀起怒意,她一掌拍出,“卫静槐你少来多管闲事,若要战也是在武林大会上,你现在就想输么?”


    卫静槐神色不动,出手如风,“我看你才是怕输吧!”


    “够了!”


    阿月大声道:“我和阿雀回去回去,我得回家,我得回家一趟。”


    卫静槐惊道:“阿月。”


    “无论未来要怎么样,我先回家吧,回去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月笑笑,红雀不再动作冷静地观察着众人,一声令下几名仆从鱼贯而出将卧房内的东西搬了个干净。


    “我走啦,姐姐抱歉不能陪着你了。吴前辈,还有各位朋友……”阿月勉强地笑笑,“我可以叫你们朋友吧?”


    “可以。”卫静槐道,“当然可以。”


    “谢谢卫少侠,对了我叫薛月,如果有机会我们江湖再见。”


    她最后是望着褚霞的,褚霞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道:“去吧,去吧,人生没有必须那么快决定,但一定要做出决定,我支持你并期待着你。”


    阿月走了,来时形单影只跟在褚霞身后,走时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离开。


    追回了人,红雀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恨恨地扫过卫静槐几人,江决忽地道:“红雀姑娘。”


    “你又是谁?”


    “无名小卒罢了,我只想问你可知道阿月为何要离开。”


    “被贼人拐走了!”红雀不欲多言,冷笑一声,“卫静槐,今日没有分出胜负,来日,来日武林大会上我要你颜面扫地!”


    卫静槐沉声道:“尽管来!我若怕你才是笑话!”


    “哼!”


    红雀目光扫向江决等人,毫不客气地道:“缩在两个女人身后,你们飘渺山的也是一群孬种,等武林大会我非要给你们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红雀也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崩塌,褚霞轻声咳嗽起来,吴萍连忙为其端药,“你说你都这样了,养养身体再锻剑啊,着什么急?”


    褚霞摆摆手,“等不及了。”


    她笑起来,“手痒了,正好阿月留了铁材,我便为她铸一把刀,留着送给她,等着她回来。”


    吴萍沉默一瞬,“那你说再为我铸的剑还在么?”


    “早熔了。”


    十年里,熔了铸,铸了熔,早就成一堆破铜烂铁扔在哪个角落里找不到了。


    剩下的十几天,褚霞每一日醒来就关在房间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日渐憔悴,吴萍着急得乱转但不得其法,但他不敢消沉,怕给褚霞压力。


    终于有一天,褚霞出关捧着一柄刀,交给吴萍,嘱咐道:“以后要是遇见阿月,就交给她。”


    吴萍嘴唇弯弯想说话,结果下一秒褚霞一口血吐出来,再没醒来。


    吴萍惊恐地抱着她,宋不惟找来郎中,全城的郎中都来了,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


    褚霞,活不成了。


    当夜,她醒了,吴萍进去和她说说话,一整晚没有出来。


    偌大的宅子里无人说话,小十六抱着十一,十四没再看书,静静出神,六师兄练着剑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江决立在院前,秋风森寒,刮着他的衣袖鼓鼓生风。


    “师兄。”


    江决回首,“小师弟,吴前辈怎么说?”


    宋不惟摇摇头,嗓子有些紧,“没有,没有余生了,都是假的,吴前辈哭了。”


    江决深深叹了口气,这几日时间过得太快,发生的一切又太刻骨铭心,还没晃过神来,一件事便催着一件事发生。


    这时候,人们能做什么?


    “怜惜眼前人。”


    宋不惟道:“师兄,怜取眼前人。”


    第二日,褚霞离世,再无百炼手。


    吴萍捧着褚霞的身体出来,他垂着头注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心也一点点沉寂,可褚霞却在笑,她彷佛只是睡去了,嘴唇还勾着彷佛在做一场美梦。


    泪水滴在她脸上,吴萍手忙脚乱地去擦,宋不惟递上锦帕,吴萍低声道谢。


    “抱歉。”


    所有人都瞒着吴萍着真相。


    吴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没有生气,只是道:“这是她的选择,我接受,我想带她回南州。”


    江决道:“可褚前辈想留在这里。”


    “哦哦,那就留在望春城,那就留在望春城。”吴萍喃喃道,“我以后都不能教你了,小宋,等明日我把扬平剑册给你。”


    宋不惟摇摇头,吴萍道:“别拒绝我,你带着他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褚霞留在了望春城。


    蹉跎了十年,兜兜转转,吴萍终于找到机会陪着她了。


    尽管仍是误会重重,抛却死别生离可相爱的人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红颜易损恩难消,相思长岭中,断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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