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因为褚霞的离世,江决几人在望春城多等了两天,宋不惟陪同吴萍为其埋葬衣冠冢,江决在望春城里闲逛。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间草药铺。


    淡淡的药箱弥漫,药铺伙计迎上来,江决道:“有没有狼麻?”


    “狼麻?有有有。”


    伙计捧来一盒翠绿的草药,道:“这些都是新摘的,品质上乘相当好了,客官要是想要便便宜卖你。”


    “买的人不多?”


    “不多,狼麻也就是迷药的功效,可比迷药贵上许多用起来不划算。”


    “那你们为何摘它?”


    提起这个伙计苦着脸,道:“还不是有种草药和狼麻很像,现在大家都高价购入那种药,许多人看不出差别买错了狼麻,导致有段时间狼麻很是促销。”


    江决心念一动,问道:“什么草?”


    “九曲草啊,一株值一整块银挺,现在还有更高的趋势。”伙计啧啧称其,“说不定以后还能涨到一块金饼呢!”


    说着他嘿嘿笑起来,取出一株草放于柜上,“诺,就是这个。”


    江决瞳孔骤缩,九曲草,他在飘渺山时曾因采取九曲草而遭过赤虎的扑杀。


    同一晚上,两只赤虎。


    “你们这九曲草,好采么?”


    “好采啊,就在山里,不过在山崖上。只要人不摔下来都能采得到,客官要不要?”


    “它有什么功效?”


    伙计神秘兮兮地笑起来,“那可就太厉害了,只要你在药中加上一点点这九曲草,保准让你的药效一骑绝尘,超越以往所有精心调配的药方。”


    江决盯着那株熟悉的草,忽然道:“它与狼麻完全不同,如何搞混的?”


    “现在看是不一样,但等九曲草放上几日凋零干枯了,就和狼麻一模一样了。”伙计说,“不过你想看干枯的可是看不到了,早就买没了,这都是新来的,怎么样,客官想不想要啊?”


    “不要,一块银挺太贵了。”


    伙计立刻翻脸,“你爱要不要,你买不起有的是人买。”


    江决神情晦暗不明,盯着被伙计宝贝藏好的九曲草,忽然笑了,道:“我想起来了,我还是有钱的,不如小伙计就卖上我一株,让我也试试这神奇的功效。”


    伙计将信将疑,等江决掏出银钱来才眉开眼笑。


    揣着一整块银挺换来的宝贝九曲草,江决心神难宁,当时小师弟中了迷药晕倒一天一夜,每每有郎中断定能醒的时候都以失败告终,会不会就是在狼麻里混进了九曲草。


    还有九曲草,它是何功效,怎么会引得赤虎?


    又是为何在望春城没有赤虎伤人记录?


    一个个谜团如浓雾一般裹挟着江决,原著中从没出现过这种情节,究竟是不值一提还是节外生枝?


    沉思着往城外走,江决想要去找吴萍和宋不惟,十一带着师弟师妹们在宅院中练武。


    愈发临近武林大会了,绝不能再让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忽然耳侧传来嘈杂之声,江决脚步一顿,一群大汉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为首那名满是络腮胡的男人一看到江决眼睛都直了。


    “美人……”


    江决皱眉,“你认错人了。”


    “没有,没有!”男人黝黑的脸浮出酒色的酡红,盯着江决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美人,美人想不想跟哥哥来?”


    江决眉头一拧,不欲和他们多言,转身便走。


    男人一见他要走,突然暴起扑了上来,其余人也纷纷冲过来。


    一堆酒囊饭袋!


    江决正要出手,一条鞭子破空而来,“噼啪”一声抽在络腮胡身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自空中跌出。


    一名黑衣少年从天而降,操着一口并不流利地官话道:“滚!以多欺少,不是好人!”


    见他们还没走,黑衣少年耀武扬威般地甩了甩鞭子。


    皮鞭在空中急转一圈,绷直收了回来。


    只是小小地露了一声,江决看出此人基本功颇为扎实,举手投足间绝不多费力气,能以最精准的力度得到想要的效果。


    他还不是个简单的练家子。


    赶跑了人,少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看见江决想要开口,直截了当地道:“你,明明是男子却惧怕不敢出手,你还是不是男子?!”


    江决笑了。


    “你究竟是想让我当男子呢,还是不想我当男子呢?”


    少年被江决绕晕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往近些几步,江决这才发现他的五官竟是颇具异域特色,巴掌大的小脸,高挺的鼻梁,一双翠绿宝石般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江决,忽地皱眉道:“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江决上前一步,将两人距离拉近,他整整高出少年一颗头的高度。


    少年脸青一阵红一阵。


    江决啼笑皆非地道:“现在,你觉得如何?”


    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有剑,你也是侠客?”


    江决大大方方地应了。


    “也要去武林大会?”


    江决诧异道:“你也去?”


    少年得意地扬扬头,终于说了句明白话,“天下英雄出武林,武林魁首纵江湖,我便是去夺魁的。”


    他说这话自有一股傲气,手摸上鞭子决定此人若是不服便给他两下试试看,结果这人竟然点点头,说什么祝贺他拿个好成绩。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少年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话题,道:“既然你也去,不如我们同路,如何?”


    他话转得生硬,心思变换得迅疾。


    谁料这人却道:“不行。”


    黑衣少年急了,“我不白去,我给你金银财宝,只要你带我入武林大会!”


    目的暴露出来了。


    江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这更不行了,我们是不会让他人以师门的名字混进武林大会的,你若有拜帖便能进,若没有那我也爱莫能助。”


    “你!”黑衣少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这人怎么这般无耻,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恕我无能不能带你进武林大会。”


    黑衣少年露出屈辱的表情,一双绿色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江决,江决最后好心提醒了一句“你的眼睛,还是莫要张扬的好。”


    他扬长而去,气得黑衣少年留在原地狠狠地隔空甩了一鞭子。


    ……


    和少年纠缠了一会,江决再没出城的想法,索性回了宅院等小师弟和吴萍回来。


    今日是褚霞入土的第三天,过了今天,江决几人就必须启程了。


    吴萍也准备离开,这里的房子不会退,他准备下南州回到他和褚霞初遇的、褚霞一人待了十年的地方。


    回家看看,最后再回来。


    望春城,春自南方来,吴萍相信自己一路南下,阿霞也一定在天上注视着他。


    当夜,江决躺在床上,宋不惟端坐在案前斟茶。


    “师兄,喝茶么?”


    听见这话,本来没什么想法的江决忽然觉得口干舌燥,翻身起来,道:“来一杯吧。”


    宋不惟耐心地斟满一杯,交予江决。


    江决刚接下,宋不惟却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目光迷茫怅惘,深夜的油灯光亮微弱,照得他的双眸隐隐露出一抹脆弱的神色。


    江决心中募地一停。


    “师兄……”


    此时的宋不惟神情恹恹,语气也蔫蔫的,艳丽的容貌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他一连几天都陪着吴萍跑在外面,眼下浑身风尘仆仆的,像是在沾染了一身灰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等着主人怜爱。


    江决蹲在他面前,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抿唇道:“小师弟。”


    宋不惟眼皮一颤,抬眼看他,小声唤道:“师兄。”


    这声呼唤和声小猫叫似的。


    江决知道,宋不惟从来尊师重道,他既学了吴萍的剑便是吴萍半个弟子了,哪怕吴萍说不用以师礼相待,他也会将其奉做师父。


    吴萍的爱人便是他的师娘。


    况且褚霞确实爱屋及乌对宋不惟很好,时常提点他习武,这段时间三人感情一直在增长。


    可人的生命异常的脆弱。


    这段关系也戛然而止般破裂。


    “师兄,我能抱抱你么?”


    宋不惟哀声唤道,他想要一个拥抱,在这个亲人离世的冰冷寒夜,想要一个来自爱人的拥抱。


    哪怕是一厢情愿的爱人。


    亲眼目送一个人下葬,那人是同行一月的前辈,是师父的爱人,可宋不惟却控制不住地会去想,这人会不会是师兄。


    会不会有一天师兄也会躺在这里。


    在他面前?


    甚至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离开?


    会有的,真的会有的,师兄总是想离开,他总是丢下他一个人,在未河村的时候是这样。


    他原本和江决只是普通相识,可有一日他去了江家,江决没出房间见他却送了他一块糖,明明他是个孤儿能吃饱饭就好了,可那块糖甜滋滋的,是他生命里一抹甜味。


    每月能到江家借宿的日子,这样就能看见江决了,但可惜的是,他从那以后再没见过江决。


    直到江决搬家离开那日,他听见动静跑出去,跟在那辆马车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四肢无力,跑到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可他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赶上,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失去生命中的那颗糖。


    后来跟着江决上了飘渺山,做了他的小师弟,他严谨自律,不愿放纵,可江决总会带出来几块糖来分发给师弟师妹们。


    他也会有。


    他总是舍不得吃,留在床底的匣子里,每当夜色深深月光自窗中落下照在那块床板,他就会透过床板看见下面的匣子。


    看见里面的糖。


    这样,他就能不吃掉糖的情况下,品味到糖的美味。


    他不能失去他的糖。


    哪怕这是一块人人都拥有的糖,他也不会放手。


    可师兄总要走。


    师兄,你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看看我,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宋不惟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呐喊着,可这没有一句话他敢说出来,只能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江决。


    许久,宋不惟看见江决慢慢倾身,


    他的师兄在靠近他。


    舒展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将人拉过来,


    他的师兄在触摸他。


    江决将人揽进怀里,慢慢收紧双臂,清澈的淡香裹住宋不惟,宋不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江决怀里,暗自发出一声喟叹。


    他的师兄,在拥抱他。


    第32章


    被人用力的抱紧,江决没有反抗而是揉着宋不惟发顶,毛茸茸的触感让他轻笑起来,真是一只小猫啊。


    他前世养的猫想吃饭的时候也会凑过来蹭蹭他。


    江决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但这个时候他还是知道自己应该忍住的。


    他理解宋不惟的感触,任谁亲近的人离世都不会好受的,龙傲天也是人自然也会有心痛的情绪,他认识褚霞和吴萍,对于褚霞的离世也感到很伤心。


    人世无常,江决忽然想起宋不惟前几日和他说的话,怜取眼前人。


    怜取眼前人。


    江决长叹一声,默默收紧了双臂。


    宋不惟身上淡淡的檀香气传进江决的鼻腔,柔顺的发丝点点戳在江决脸上,痒痒的他下意识偏开头。


    江决动作得快,便也没察觉到宋不惟突然送近的脸。


    宋不惟僵硬着身子,嘴唇擦过江决的发侧,他喉咙有些发紧,“师兄……你……”


    “怎么了?”


    江决浑然不觉地转头,宋不惟说话吞吞吐吐的,垂眼盯着他的双眼,看了他许久,陡然叹气,道:“没事了。”


    “哦,没事了,那好。”


    江决利索地撤回身子,宋不惟怀里一空,他下意识伸手虚空拢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宋不惟乌黑的眼睛抬起来,“师兄,还能抱一下么?”


    江决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遵循内心拒绝了,“睡觉吧,我困了,睡一觉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话声越来越小,江决发现自己被宋不惟的眼神看得心软软,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太冷血自私了,都这种时候还不能安慰安慰小师弟。


    江决拉起被褥,朝旁边拍了拍,“来,上来,和我一起睡吧,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挤在一起睡。”


    “不过抱着可不行。”江决慢吞吞地说,“晚上太热了。”


    习武练功之人,体热。


    宋不惟没犹豫,他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他能控制住心中的贪婪,他可以和师兄保持住距离。


    “啊。”江决被扑上来的人压倒,他一边拍着宋不惟的胳膊期待他赶紧收手,一边咳嗽,“咳咳,咳,小师弟。”


    宋不惟在他颈窝蹭蹭,“师兄,你对我真好。”


    哎呀哎呀,太肉麻了。


    这才哪到哪,你要是我媳妇我对你更好,江决在心里得意地说,可惜你女子,你是龙傲天,恐怕这辈子也看不到他贤夫良郎的样子了。


    哈哈哈。


    江决揉揉宋不惟的头,把人摆正躺好。


    “睡觉。”


    第二天,几人告别吴萍,两行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南下。


    策马行了不远,卫静槐长叹一声,道:“太可惜,百炼手竟然如此猝然离世。”


    这几日在望春城吴萍前辈面前,她根本不敢提起这件事,只能在心里叹息。


    “百炼手传承百年,至今已经没有几位传人了,褚霞前辈在十年前便以名动武林,这些年逐渐销声匿迹不知有没有对外收下弟子,若是百炼手的传承就此消失,那对整个江湖也是个损失。”


    小十六好奇地问卫静槐原因。


    卫静槐缓缓道来,百练手是几百年来至今锻炼兵器最易出神兵的功法,那日与褚霞交手,一双出神入化的手法甚至能空手接白刃而不伤,除此之外百炼手的传人还有特殊的锻兵册,百年来的积累让他们对于各种兵器都了如指掌。


    哪怕是你把一堆破铜烂铁交给他们,他们也能根据特性锻造出适合你的兵器。


    独一无二,独有灵性。


    “所以,至此失传着实可惜。”卫静槐总结道。


    “我也听说过。”十四插嘴道,“有不少书籍中曾记载过百炼手的神奇,但由于师承太过神秘至今无人能破解他们的奥秘。”


    “没有失传。”


    宋不惟忽然开口,几人被他说的话一惊,结合到褚霞和吴萍的关系,卫静槐顿时惊讶地说:“不会是褚前辈将百炼手传给你了吧,可是宝籍?”


    “不是,是一双手套。”


    宋不惟沉着道:“我于炼器一道并无天分,褚前辈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因为只是将她常用的手套交付于我,此物在初次炼器时使用也可保双手刀剑不伤、水火不侵,颇为宝贵。”


    “那褚前辈的手?”


    宋不惟摇摇头,道:“那是多年锤炼的结果,只有双手达到褚前辈的厉害时才能脱离手套。”


    十四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可是书中没有提过的,那小师弟可是准备拜师学艺了?”


    “并无此想法。”宋不惟骑着马,昂首挺胸,闲谈时并无任何艳羡向往之情,“我愿暂持手套,为褚前辈寻到真正的炼器之道的天才,或是愿意坚持的可塑之才再交付出去。”


    “若是留我手里,只会让它蒙尘。”


    “嘶!”


    众人之后,江决的马儿发出一声嘶鸣,他们回头却见江决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利落调转头颅,竟是回城的方向。


    “江决?你去哪!”


    江决策马狂奔,飞速之下,他只来得及道一句:“回望春城!”


    他一路上都跟在几人身后听他们闲聊,也得到了不少的心知识,只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他听见宋不惟说褚霞给了他一双手套!


    手套,刀枪不入的手套。


    褚霞,百炼手,江决这才想起当时他初次和褚霞交手时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哪而来的了。


    曾经,曾将在小说后面的情节中,有写过武林大会上有人曾空手接白刃,于台前刺杀武林盟主。


    正是凭借了一双化兵器为无物的双手,才能成功。


    这双手,和褚霞的手一模一样。


    但那是个男人,年轻,刺杀成功后当场自杀,不会是吴萍。


    褚霞也没有弟子,那么只有手套被人带走一个可能!


    武林大会还有一个多月,没有他们横插一脚褚霞顺利北上和吴萍擦肩而过,最后也会因为寿命将死于北方离世,那人有可能就是在她死后带走了她的手套!


    江决越想越心惊,若是此人一直跟着褚霞等待机会,那么此时机会就来了。


    他们都离开了望春城,那个人想要百炼手,他会做什么?


    挖坟,刨尸。


    这是江决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他一心赶回去,眸底闪过暗光,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憋着一口气,纵马狂奔。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跑得越发矫健迅疾,宋不惟一马当先追在身后,从江决转头开始他就什么都没问过,一心只跟着他,再往后是以六师兄为首的几名飘渺山弟子。


    他们可真团结,江决连回去做什么都没说,他们便一言不发地纷纷跟上。


    卫静槐反而落在了最后,望着眼前的一道道背影,她忽然笑了一声,高喊道:“驾!”


    马尾甩在脑后,被风拉成一道平行的棕影。


    江决一直跑到望春城前,他没有进城而是转头一头扎进了小路。


    跟他最紧的宋不惟见状,心中立刻划过猜测,追上去与他并行,问道:“师兄可是担心吴前辈?”


    江决摇头,“不是。”


    “那是……褚前辈?可褚前辈已经入土为安了。”


    就是因为这个,江决才不敢轻易开口,如果是他猜错了便是亵渎了褚霞的亡魂。


    宋不惟见江决面色凝重,内心也开始沉了下来,他心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期望能跟江决同屏共振。


    快到坟茔处了,江决勒马降速,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希望是我猜错了。”


    如果真的有人,贸然骑马过去会打草惊蛇,两人将马留在原地,轻轻踩进树林里。


    树影婆娑,小小冒头的土包静静立在原地,彷佛在向两人问好,江决刚松下一口气,就听身侧宋不惟忽然发出一声怒喝。


    “是谁?”


    话音刚落,土包之后忽然蹿出一道黑影,直逼两人而来!


    刺目的寒光道道飞射,耍得一手好暗器!


    宋不惟立刻竖剑格挡。


    “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时响个不停!


    江决下腰躲过,一排银针自他腰前穿过,转腰回身他倏然出剑,剑风如疾风骤雨般向人逼去,黑影躲避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他疲于应对江决的剑,身法便立刻出了差错。


    斜刺里,一道夹杂着猛烈杀意的剑光劈来,黑影反手格挡,‘铛’的一声,剑刃砍在他黑衣下的护腕上,没有伤口。


    宋不惟反应极快,瞬间转腕送剑,剑气以另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刺上来!


    与此同时,江决压势更强,急得黑影抽不出精力躲避。


    “噗嗤”,剑刃入肉的声音在三人中间响起。


    “哗啦”,宋不惟冷冷抽剑,鲜血霎时喷射在空中。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江决抬脚一踹,那人倒身飞射出去!


    撞在树上,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来,宋不惟双瞳一缩,“褚前辈!”


    那袋子沾染着泥土,分明是刚从褚霞坟里挖出来的陪葬物!


    江决眉头下压,快步走上去,想要将那物件取回来,顺便看一看此人的真面目。


    随着脚步将近,男人看见一双黑靴出现在视线里,他奋力抬起头,对上江决嫌恶冷淡的脸。


    他的剑真快。


    可现在,他们两个太近了。


    江决尚未反应过来,对面那个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下一刻,宋不惟从背后赶来,一把把江决抱紧怀里,江决惊愕中看见男人扬起的袋子里飘出灰色的烟雾。


    那一瞬间,江决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


    狼麻。


    两人狠狠砸在地上,江决被宋不惟卷在怀里逃过了一劫,宋不惟压在他身上被药粉洒了个正着,不过多时便浑身发热颤抖了起来。


    江决连忙抱他坐起来,再回望,男人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六师兄从后方跑来,他定定地看过去,一字一句地道:“去追,他身上有伤还流血,跑不远。”


    六师兄点头,立刻追上去。


    江决的声音从后方遥遥传来,听得六师兄脊背一震。


    “如果抓到,就地格杀。”


    安排好那人的死法,江决垂头看向怀里的少年,不肖几息宋不惟已经浑身红了起来,艳丽的眉眼被这抹红意衬得更甚。


    他不住地喘着气,在江决怀里挣扎蜷缩,隐隐发出呢喃的呜咽。


    江决的心缓缓沉下去。


    不是狼麻。


    第33章


    紧闭的房门里,呻吟呜咽声不绝于耳,躺在床上的少年翻转挣扎,明艳的长相因药效而痛苦彷徨,绯色的情态令观者心生怜惜。


    江决静静地坐在床边,很快新的郎中被人请进房间。


    老郎中第一眼看到的先是榻边面沉如水的白衣青年,再才是床上羸弱的病人。


    “公子?”


    江决冷不丁地回神,让开位置,道:“诊治。”


    没有对他的无礼生怒,老郎中颤颤巍巍地抬起人的手,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一惊,手指按上细细体会了许久。


    江决眼见着老郎中神情尴尬,心不断沉入谷底。


    “先生,情况如何?”


    老郎中斟酌着用语,“这……”


    “您尽管说!”


    “药物繁多混入其中,现已深入病人腑脏经络,恕老夫无力回天。”


    江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生气或发怒,而是已经隐隐的绝望了。


    自褚霞坟前带回宋不惟已经一个时辰了,全城能找来的大夫郎中都找来了,所有人的说辞无一例外,都是救不了。


    救不了。


    救不了!


    龙傲天怎么会死在这?!


    他的小师弟怎么能死在这!


    江决募地睁开眼,厉声道:“那你能不能压制他体内的毒素蔓延?”


    “这……”老郎中有些为难,“公子可是另有出路了?”


    “西北明州有药仙谷,我欲带他去试试,路程七日内。”


    老郎中大惊失色,“七日,七日万万不可啊!”


    “褚霞前辈没有那么厉害的毒,杂糅后的药效尚不清楚,但你必须给我按在七日内!”


    青年清俊的面孔因誓言而微微扭曲,可那双清澈的双眼中彷佛有火苗重重,他没有逼迫,没有威胁,也没有哭泣,而是静静地躬身朝老郎中行了一礼,道:“拜托了,先生。”


    老郎中看他良久,最终摇摇头,道:“只能一试。”


    “多谢。”江决感激道,“之前请来的先生们都没走,我现在让他们来助您。”


    老郎中无言,朝他摆了摆手。


    江决心中一喜,快步出门,十四几步蹿上台阶,急道:“三师兄,小师弟如何了?”


    江决不答,只问:“之前那些郎中大夫呢?”


    “尚在院外。”


    “快快请入房中,共同诊治!”


    十四双眼一亮,“可是有希望了。”


    江决微微一笑,道:“有了。”


    走出府院之时,五六位郎中正急匆匆地往里进,江决让开路找到等待中的卫静槐和十一。


    十四和小十六最小,宋不惟中毒一事未敢让他们知道,都留在了城外等待六师兄。


    “六师弟回来了么?”


    “回来了,只是那人已死什么也没问到,他还在外面搜寻痕迹希望能有线索。”


    “管他问没问到,死了就行。”江决想都没想直接道,话罢他转换话头立刻提起了宋不惟的医治之法。


    “十一,十一?”


    江决唤了几声,十一这才回过神来,她方才被江决的冷漠吓了一跳,在山上时三师兄一直都是对人温和的,十分宠溺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们的,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现冷酷的心性。


    一句死了就行,江决从前可从未这般说过话。


    小师弟他……


    “十一。”


    江决沉下语气,十一发现她又走神了,正想问清楚江决说了什么,卫静槐先开口了。


    “你确定七日内能赶到药仙谷,药仙谷可在西北明州。”


    江决言简意赅,“能赶到。”


    就是不能也得能。


    十一着急地道:“那武林大会怎么办,举办日期已迫在眉睫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十一,六师弟跳脱玩心重但责任强,你性子稳当也聪明伶俐,我欲将十四和十六交付于你,由你带队让六师弟配合于你,你们共往武林大会。”


    江决转向卫静槐,道:“卫少侠会为你们引路,我将所有盘缠留给你们,一路上一定要小心,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三师兄!”


    十一着急地道:“三师兄不去武林大会了么?”


    “小师弟因我而伤,此事责任在我,若我能再小心一点就不会有次危险,他的性命最重要,武林大会不参加也罢,我必须带他赶往明州。”


    说罢,不再管十一的态度,江决面向卫静槐行礼,郑重道:“卫少侠,我的师弟师妹们就交给你了。”


    卫静槐皱眉,还礼道:“明州路途遥远,望君珍重,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赶来武林大会。”


    “三师兄……”


    江决笑着转身,拍拍十一的肩,“你平日最不爱哭的,怎么今日掉眼泪,我向你保证小师弟一定安然无恙,我可还期待你们在会上的名次呢,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十一低落地点点头,“十一记住了,三师兄和小师弟保重,你们一定要尽快回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没有提起,若是宋不惟不治的情况。


    他们都相信宋不惟一定能挺过这关。


    江决哈哈一笑,道:“若是小师弟痊愈得快,我们一定跨马加鞭赶回南州与你们汇合,别哭了,担当起来。”


    此时,马儿的嘶鸣声愈近,六师兄看见江决跳下马来,急急道:“三师兄!恶贼已就地正法,褚前辈的尸身也重新入土为安了,只是没有线索。”


    他的身后,从昨晚就不见身影的慕云意大步而来,苦着脸道:“不是说一路同行下南州,怎么你们自己走了,我不过是昨晚喝醉了没来,今早急急得出城去寻,幸好让我遇到了壬自平。”


    江决朝六师兄瞟去一个眼神,六师兄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江决便冷哼一声,道:“你自己喝酒误事和我们有何干系,也是你想跟着我们怪不了我们不等你,行了,你若是想下南州,今日便跟着我师弟师妹们走吧。”


    慕云意奇道:“那你呢?”


    “我不走了。”


    “娘子不走了怎么行!”慕云意一下着急了,连之前久不让用的称呼都冒了出来。


    江决不理他,只对十一道:“注意事项我都叮嘱你了,你且记好,现在随卫少侠去找十四和十六回来,直接出城不必来寻我。”


    卫静槐点点头,搂住十一的肩,低声道:“走吧。”


    这时六师兄听话的特点就凸显出来了,他没管眼前这是怎么一回事,江决发话了他就拽着慕云意离开,没有丝毫地停顿。


    目送几人的背影在街道尽头消失,江决转身回房。


    “如何了?”


    “尚且在预料之内。”老郎中小声道,“我们已在他各处经脉关要处施了针,也按照病症下了几副药,今晚情况应该就可以稳定下来,明日一早便能走。”


    “不用,我今夜就走。”


    老郎中看了他一会,沉沉地叹了口气,“也好,药仙谷妙手回春名声在外,说不定这能有机会破此死局,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没事的。”


    说话间,与其郎中都退了出去,江决交给他们的银钱早已付过。


    只有老郎中还没走,他看出了江决有事要问。


    果不其然,江决犹豫了许久,艰难地问:“他的情毒也能拖延七日么?”


    “不见得,但此毒只是情迷罢了,并非不能忍受,只是在多种药效的结合下显得极为猛烈,若是路上有恙便纾解即可。”


    老郎中久见不怪,如是说罢了。


    江决的脸却突然烧了起来,他又问道:“若是极少量吸入了此毒,可有害处?”


    “发作稍缓,但严重程度与小弟子不相上下。”老郎中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怎么,公子你也?”


    “我没事。”江决摇摇头,“我没事的,你只需顾好榻上之人即可,情况一好我便立刻上路。”


    话虽如此说,只是当夜江决却没有兑现承诺。


    月上杆头,老郎中坐于堂中,突然听见一声急促的低呼声,他急急起身要去探查,却见白日的冷淡青年已肌肤全红,瘫倒在榻上紧紧地闭着眼睛。


    身体连绵不断的灼热之感让他难忍呼吸,只是他思维尚且清明,听见老郎中的脚步声,勉强地睁开眼睛,道:“为、为我施针。”


    老郎中苦着脸,道:“给你也施了针,你们两个怎么去药仙谷啊,爬着去?还是请人给你们抬去,那一个月也到不了明州啊。”


    江决难耐地喘着气,道:“那……该如何!”


    话音到最后他竟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他向来极为能忍,相叠几十年的人生里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不堪,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


    情急之下,他脸色愈红。


    老郎中也一筹莫展,正在此时,身后榻上的宋不惟竟慢慢起了身,许是毒素被控制住了,他虽然无力但意识还算清晰,一眼就看见了迷蒙中的江决。


    “三……三师兄?”


    江决脊背一僵,老郎中也不知该如何,就索性直接把情况给两人摆明了,让师兄弟两人自己去商量。


    “所以就是这样。”老郎中两手一摊,“这是简单的纾解罢了,只要能活命,这些都是小事。”


    他苦口婆心地道:“只要治好了病你们的人生就长着呢,今夜便只是过眼云烟,若是不愿意忘了即可。”


    宋不惟的手指一蜷,低声道:“先生,您先出去吧。”


    他毒素未清,说话声也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老郎中却像得了什么免死金牌,一步蹿出了房中。


    “等等,你先回来给我号脉!”


    江决一嗓子给人喊了回来,等号脉结束,江决基本上已经没有思维能力,只能凭借最后的意识道:“除了情毒,其余可有爆发?”


    “尚未,公子摄入的比较少,此夜一过按时服药即可。”


    这回人是真走了。


    江决蜷缩在榻上,把自己掩埋在被子里面,过了许久眼前仿佛都出现了幻觉,看见宋不惟的脸逐渐向他贴近,极媚,极美。


    江决感觉到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摸上了他的脸,被毒素控制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追逐上去,蹭了蹭,伴随着贴近的热源和清晰的呼吸,意乱神迷间他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声。


    那人在说:“师兄,我愿意。”


    第34章


    四日后,已经换了五匹马的江决终于进了明州的边界,所谓纵马青山间说得豪迈,其实也只是赶路人累得要死的调侃,将七日的路程压缩成四日,这种程度换做一般人早就累死在半路上了。


    青州山峦众多,连着进了明州的地界也不平坦,周遭的山林里不知会有多少飞禽走兽,天色已晚,马儿也累了,江决就想着找个客栈暂住休息。


    寒州大马和青岭马都交给了十一带去武林大会好生照看,此番西上江决都是一路买新的马儿,再以马换马,想换更好的就再加点钱。


    加钱加的江决肉疼,但为了小师弟的安危,他还是大手一挥,“加就加!”


    明州和青州交界唯一的客栈小二立刻笑开了花,“换一匹上好的寒州大马只要再添二十两银子。”


    江决双眼瞪大,“你说多少钱?二十两银子,我这匹马可是上等的良马!”


    小二摇着头,道:“良马也累了,得好生养着才能再用,况且公子您出了我们这,再往前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换马的机会了。”


    狮子大开口!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江决紧紧攥着钱袋,后悔为什么十一推辞的时候没有多留一点钱傍身,今日势必要中了这恶人的歹计了!


    长叹一声,江决仍是把钱交了出去,这才在眉开眼笑的小二的帮助下,换好马儿,将宋不惟扶上了二楼。


    房间宽大明亮,应有尽有,只是闻着气息不像是久住过人的,江决在房间里巡视着忽然身后传来低微的呜咽声。


    江决快步走到宋不惟身边,取出一粒药丸送服于口中,宋不惟的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


    自从难以启齿的那一夜过去,江决的情况是基本平稳了,除了时不时还会药力上涌可毕竟吸入得少,毒素蔓延不快,只要尽力压制即可。


    宋不惟就没有江决那么幸运了,本身就堪称危急的身体在奉献了一次之后便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一连四日都没什么清醒的机会,若不是老郎中早给江决打了预防针,恐怕江决就得提着剑返回去杀人了。


    望着宋不惟安然的睡颜,江决长叹一声,所有将说未说、想问未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宋不惟为什么。


    他想问宋不惟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握紧了宋不惟无力下垂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求你坚持住,小师弟。”


    我一定会将你带到药仙谷的。


    掏了钱的就是大爷,江决吩咐小二将饭食送上二楼,稍稍休整了一番,店家就把餐食送了上来。


    “公子,趁热吃,若是不够再唤我们。”


    江决摆摆手目送人离开,举起筷子先奔向牛肉,还没送到口中先是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


    这药味隐蔽在香味中,若非江决此番常于各种迷药打交道,也会中了道。


    他冷笑一声,随意地摆弄了几下饭菜,随后装作迷药起作昏迷不醒的模样倒在了地上。


    不过多时,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混杂着男人的低语声。


    “药应该起作用了,那男人定是已经晕死过去了。”


    “好!大家伙注意,一进去先把男的乱刀砍死,他那个貌美如花的妹妹直接抢进屋里,最后再翻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说着他冷笑一声,“恐怕是没有,二十两的银子都抠抠搜搜的,恐怕是个没钱货!”


    声音熟悉,显然是一楼那个跑堂的小二。


    蛇鼠一窝,真是倒了大霉。


    江决一面装得尽心尽力,一面听见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霎时睁开眼睛,满是清明的双眸哪有一丝迷蒙!


    三名大汉见他登时一愣,再欲举刀,江决一把掀起桌案,横横地将几人拦在门口,抬脚一踹,最后两人便滚下了楼。


    前方只剩下了小二和一名大汉,江决拎着剑一人一下便敲得他们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小二立刻大声求饶,江决冷笑一声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自做这偷鸡摸狗之事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结果,我不了结了你,早晚也会有人杀你!”


    小二哭喊着,“我们就是鬼迷了心窍,只想发点财,没想过别的!”


    “哦,那你是说我耳朵有问题?不是想乱刀砍死我霸占了我弟弟,难不成是想要救我一命?”


    小二瞪大了眼睛,“弟弟?”


    江决见他贼心不死,下手一劈,那□□二两便血流如注,江决冷道:“我不杀你,你从今往后就这般受着吧!”


    凄厉的惨叫响彻客栈,硬是无一人出来查看,要么是空店要么是全都被害了,江决心愈沉了下去,想起还在楼上的宋不惟,于是松开了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命令他去做饭。


    “做、做什么?”


    “做些餐食,不许放你们那些阴私的手段,我看得出来,若是敢耍心机。”


    江决剑尖指向小二,那汉子浑身一抖立刻跑远了。


    这回更是没让江决等太久,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求饶声中,好酒好菜便上了一桌,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


    江决当时下筷用饭,将将吃饱,他又命人去做上一碗米汤,细细地喂给宋不惟后,江决才去查看其他客房,还真叫他找到了一位客人。


    想必他们认为江决有身手,是准备先集中全力对付他的。


    松了一口气,江决拍醒那人,他一副书生模样果真也如书生般孱弱,被江决喊了许久才喊醒,睁开一双惺忪的睡眼,嘴里竟还说着:“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江决想笑,好在他浑浑噩噩地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在他即将喊出救命之前,江决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完全。


    书生心有余辜地感谢着江决的救命之恩。


    江决也不推辞,只道他若是有心,便在第二天去一趟最近的县里把此事上报给官府。


    书生满口答应,了却了结局的江决第二日一早,就背上宋不惟再次踏上前往明州的山道。


    走之前,他自然还把付出去的二十两取了回来。


    勤俭持家,勤俭持家。


    江决念叨着,他这也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了。


    药仙谷的位置难以寻觅,若无谷中之人带路恐怕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好在江决从前来过一趟药仙谷,按照三年前的记忆,江决背着宋不惟在山中走了许久。


    直至太阳都换做了月亮,江决额间泛出了细密的汗珠,眼前终于显出了隐约的清谷山寨的模样,隐匿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来者何人?”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决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封无断。”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谷里跑出来,那人是个少年,看见江决的一刹那就瞪了双眼,兴奋地扑过来,一把撞进江决的怀里。


    “封无断!真的是你!”


    江决前面抱着一个,身后背着一个,两相夹击差点没让他一口血吐出来,但他仍是笑着,顺手揉了揉少年的头,江决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梁小卓,你都长这么高了啊。”


    梁小卓顿时红了眼睛,“封大哥……”


    江决笑笑,推了他一把,道:“行了,叙旧的事晚点再说,快些带我去见老神仙,我师弟身中剧毒等不了了。”


    “师弟?”梁小卓瞪大眼睛,欲哭无泪,“你怎么都有师弟了!”


    江决佯怒,道:“快去!”


    梁小卓急急忙忙带人进谷,有他在后面一切都很顺利,江决甚至碰到了许多故人,只不过都得等到小师弟的情况安稳下来他才能考虑去叙旧。


    ……


    “老神仙……”


    药仙谷谷主沉明子搭着脉,沉吟半晌未发一言。


    江决落座于帘后,梁小卓送来的茶饮蔬果一口未动,等待的途中江决连身后事该怎么办都想好了,等到沉明子开口时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封无断!”沉明子加重了语气,“怎么回事?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走神?”


    江决心一紧,道:“老神仙,我师弟他?”


    “救……”


    沉明子长叹一声,江决的心轰然下坠。


    “是肯定能救的。”


    忽悠一下又起来了,江决险些没被沉明子一句话吓死,“老神仙啊,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我真的吓死了。”


    沉明子瞪他一眼,道:“上哪做偷鸡摸狗的事了,难为人家把这么多毒药混在一起害你师弟!要是再晚来两天我都救不了他!”


    江决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在呢?”


    “现在?我要是救不了他,这药仙谷就不叫药仙谷了!”


    老头子脾气倔,这个江决是知道的,同样地江决也知道只要老头子应了,这事也就算成了。


    他也相信,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比药仙谷谷主更能称得上妙手回春的了。


    “封无断在此谢过老神仙了。”


    江决行了一个大礼,沉明子受他一拜受得理直气壮,施施然等他起身这才问起宋不惟的事。


    “之前你不是说你无师无派,是个独行侠么?怎么什么时候拜师有了师弟的啊?”


    江决苦笑一声,重新躬身一拜,道:“在下错了,在下从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嗯?”


    江决越过纱帘看了眼榻上之人,沉明子冷笑一声道:“看什么看还怕我不治了?我早就让梁小卓去煎药了,三年不来,一来就给我找这么大的麻烦,你啊你,你个混小子,你不会连封无断的名字都是哄骗我们的吧?!”


    “没有没有,哪敢骗您啊,老神仙,封无断确实是我行走江湖时用的名字。”


    江决郑重道:“在下飘渺山掌门座下三弟子,江决。”


    说罢,他抬脸一笑,小声道:“老神仙,我也中毒了……您给我也号一下脉呢?”


    第35章


    宋不惟醒来是在到达药仙谷的第三天,此时江决正在院中和三年前的故交们打叶子戏。


    “我赢了。”江决将手里的牌打出去,得意极了,“快快快,都给我上供!”


    他是春风得意了,其他三人则可怜巴巴地翻着自己的荷包,扣出几枚铜板送上去。


    虽然他们打得不多,可耐不住江决一直赢啊。


    江决是躺了一天起来的,当时他被沉明子劈头盖脸一顿训,说他不把自己的命放心上,干脆就不要救了。


    江决苦口婆心地解释自己并无大碍,只是少量吸入而已,被沉迷子按着施针扎穴位,躺了一天一夜才起来。


    “师兄……”一道病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江决转头看见宋不惟跌跌撞撞的身影朝他扑来。


    他刚一起身,宋不惟温热的身子便把他抱了满怀,他双臂死死收紧,一点不放地抓着江决,头在他颈侧蹭着,一声一声唤着江决。


    “师兄。”


    “师兄。”


    “师兄。”


    “诶。”江决也一一应着他,余光中桌上其他牌友已经默默地移开视线了,江决感觉自己像是被大猫抓住的饲养员,一动也不敢动,只想等猫儿结束了亲昵再拉开距离。


    此时梁小卓也从房里奔袭出来,一把窜到宋不惟身边,气得面色涨红,道:“你你你!你不在屋里躺着出来做什么?你以为你的身体很康健么!”


    梁小卓简直要气死了,他是看在封无断昼夜不分一直守在宋不惟身边太过辛劳的面子上,才好不容易帮着看两眼的,结果这人一醒来就跑出来,简直不消停!


    还影响封无断大哥休息!


    江决朝梁小卓摆摆手,哄着怀里的宋不惟,轻声道:“小师弟,小师弟?怎么样感觉好多了么?”


    宋不惟埋在他怀里,小声道:“咱们这是在哪啊,不会我们已经死了吧。”


    心一颤,江决何时听过宋不惟这样的语气啊,他拉住宋不惟的手用力攥了攥,“疼不疼?”


    宋不惟闷着点点头。


    江决眼中泛出笑意,道:“疼就对了,疼就不是死了也不是做梦,而是活着呢,我带你来了药仙谷,老谷主已经给你身上的毒素都清除干净了。”


    宋不惟眨眨眼睛,密密的眼睫毛扫着江决的皮肤,扎扎痒痒的,小声道:“真的么?师兄也没有事?”


    “师兄怎么会有事!”江决哈哈一笑,按住宋不惟的头使劲揉了揉,“多亏了有小师弟救我,不过以后这么危险的事还是不要做了,你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师兄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宋不惟的声音自胸前响起,一瞬间江决竟然觉得和他心跳同频了一般,震得他目眩神迷。


    “不惟一定不能失去师兄,师兄于我,大过天。”


    最后几个字,宋不惟是抬起脸说的。可江决只顾着数自己的心跳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宋不惟的视线,宋不惟也不生气,而是拽着江决的袖子摇了摇,道:“师兄身体可有恙?”


    “啊?无恙无恙!”江决一晃神将宋不惟推开梁小卓,严肃道,“你的身体还不好,不能出来吹风,快回去休息,梁小卓你看着他!”


    梁小卓撇撇嘴,斜楞了一眼宋不惟,“走吧。”


    宋不惟又看江决,见江决真的狠心不看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梁小卓走了。


    把新的药煎上,梁小卓转头找到宋不惟,冷声道:“你就是江大哥的师弟?”


    江决提前叮嘱过了,他在外行走江湖时的名号没有告知师门,希望他们能帮他保守秘密,不要透露。


    梁小卓当时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江决想了想,苦笑道:“等时机成熟的吧,总不能他大病初愈就这么吓他。”


    梁小卓撇撇嘴,想江决对这个师弟可真好,这人何德何能得到江决的偏爱?!


    宋不惟也早就注意到梁小卓的目光,从他清醒的第一眼他就颇为不善地盯着他,现在更是直接称呼三师兄为“江大哥”。


    三师兄能将他带来同为隐士之地的药仙谷治病,想来也是和这里交情匪浅。


    宋不惟身中剧毒,这些时日意识昏昏沉沉但也不算完全没有记忆,他还记得那一晚和师兄共度良宵……


    梁小卓这边正准备好好审问审问宋不惟,却见对方的脸已然像个煮熟的螃蟹一般慢慢地红了起来。


    真是怪事!


    这厢宋不惟理都没理梁小卓一眼,轮关系当然是师兄弟要强过一个喊大哥的陌生人了,再者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想着想着宋不惟的脸更红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地狂跳,宋不惟回想着这几日的记忆,自那晚以后三师兄一直对他很好,喂药喂汤,策马赶路,都是为了保住他这一条命。


    那这是不是也证明了……


    三师兄他也是在乎他的?


    三师兄并不排斥他?


    三师兄……也是喜欢他的么?


    最后一个字浮现,宋不惟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自从拜入飘渺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了,可此时他的心欢喜得就像在吐泡泡一样,让他做出了许多从前做不出的行为来。


    梁小卓见人不理自己,也不讨没趣,将煎好的中药倒出来,往宋不惟面前一放,“喝药!”


    “是师兄准备的么?”


    “是我们谷主为你开的!师兄师兄你就知道师兄!”


    梁小卓无语,忽然,他想到什么笑了一声,道:“你且等着吧,江大哥今夜可没时间来见你了。”


    宋不惟闻言抬头,终于正视了这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小孩,认真道:“不可能。”


    梁小卓也颇为认真,“那你就等着吧。”


    原本宋不惟是胜券在握的,他想凭借受伤时师兄对他宝贝的态度,怎么也不会冷落的他。可直到他在床上从天亮等到天黑,眼见着红日西落房间里只剩下了昏黄微弱的油灯。


    梁小卓伸了个拦腰,边打哈欠边往外走,“今天就到这吧,明天的药我明天再来监督你。”


    “等等。”宋不惟唤住他,语气阴沉地道,“我师兄呢?”


    “江大哥?没回来就在外面呢呗,你找他啊,我帮你喊一声?”


    宋不惟目光微微黯淡下来,视线落在被褥上繁密的花纹上,兀自出神。


    梁小卓没等到回答,转头去看结果看见一个浑身冒着丧气的蘑菇,这蘑菇脸白如纸、弱不经风,像是随时都能心痛得晕过去一般。


    梁小卓第一反应就是出去找江决。


    只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行动,因为他看着看着又觉得宋不惟气质阴鸷,容貌艳丽得有如覆了一层阴寒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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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着这还是个毒蘑菇!


    梁小卓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第二个反应是:不得了了,这还是得去找江大哥,只有江大哥才能降伏这毒蘑菇妖!


    梁小卓闪出房间,木屋的门被“啪嗒”一声合上,再没了动静。


    宋不惟静静地坐在床上,等他终于抬起头时,松开紧攥的拳头时,掌心的五个月牙已泛出了深深的白色。


    师兄……


    你真的不回来看我么?


    是夜,漆黑夜幕繁星点点,药仙谷药香弥漫寂静无声,本身就是喜静的地方,只有江决来时鼓捣大家一起玩才会有些热乎气。


    独栋的小木屋内油灯闪烁,屋外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来人正是宋不惟心心念念的三师兄。


    江决原本是想早点回来的,毕竟宋不惟第一天清醒,但药仙谷的弟子们拉着他不让他走,一心想要听他讲过去三年的故事,还撺掇着要和比划比划。


    那弟子眉飞色舞地说着,就差江决点头然后扑上来了。


    江决被他逗得一笑,也不吝啬,两招连动便制服了这个爱叫嚣的弟子。


    “小子,你想和我打可还远着呢。”


    长剑虚虚一晃,江决挑着他衣领一个抬臂就将他从地上扶起,道:“再练练吧。”他笑容张扬,眼角眉梢都挂着自傲得意,他的武功确实不俗,没人能在这上面挑出他的毛病来。


    “江大哥!”那弟子拍拍身上的灰,愁眉苦脸,“你怎么不用枪了还是这么厉害?”


    闻言江决更是得意了,“哈哈哈,我最初可就是练剑的,枪才是后面再学的。”


    再后来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喂招。


    话说老神仙医术了得,但在这教导弟子傍身功夫上可真是不太行,也就幸好药仙谷足够难找……


    停停停,江决强迫自己打住回忆,有些忐忑地站在宋不惟房前,自从今日他醒来的一个拥抱之后,江决就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一去不复返了。


    这让他踌躇、犹豫、不知所措。


    其实他今晚险些彻夜不归也是这个原因,直到现在江决仍是在犹豫,他到底该不该进去见宋不惟呢?


    “师兄。”


    突然,宋不惟沉静的声音自门缝中传出,陈定的语气,他已然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什么好怕的。


    江决心想着,无所畏惧地推开了门。


    一抬头就对上了宋不惟暗含埋怨的双眸,“师兄,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江决讪笑着道:“我之前在药仙谷有几位故交,今夜和他们闲聊一时间忘了时辰。”


    “也忘了房里还有个我等着你?”


    宋不惟的语调有些轻微的诡异,江决没听出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心虚,一听小师弟说话他就想解释。


    “不是……”


    “过来。”宋不惟忽然开口。


    江决没动,宋不惟语气软了下来,“师兄,你过来看看我吧。”


    江决开始缓慢地往前挪蹭,“小师弟、小师弟,我真的只是忘了时辰,你不会怪师兄的吧……”


    “怎么会。”宋不惟等着江决,只觉得心中有无数只蚂蚁在翻咬啃食,心急如焚,等江决距他还有一个身位时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伸手一把将人拉过来,锁进自己怀里。


    江决登时就想反抗,可这大病初愈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江决还投鼠忌器不敢用力,这就导致宋不惟轻易地就能凑近江决。


    目光中的宋不惟逐渐清晰变大,江决甚至能一清二楚地看见宋不惟薄红的双颊,温柔忐忑的双眼……


    和掩埋在下面即将破土而出的情意。


    江决怔愣一瞬,下意识想躲。


    宋不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抿了抿唇,转瞬,他突然凑近了江决的脸。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江决唇上。


    “师兄……”


    第36章


    温热的触感在唇上发大加深。


    江决瞪大了眼睛,入目是宋不惟痴迷的双眼,他甚至还用力地吮了吮,江决的脸蛋瞬间爆红,宋不惟犹嫌不够,舌尖抵着牙关要往里挤。


    猝不及防被舔了一下,江决大脑完全当机了,只凭借着本能咬紧牙关最后还是没将宋不惟放进去攻城略地。


    宋不惟有些伤心,但也没得寸进尺,只用舌尖细细地描摹着江决的唇形,“三师兄……嗯江决……”


    江决被这一声名字唤醒了意识,怎么回事?!


    他亲了小师弟?


    不、不对。


    是小师弟亲了他!


    江决倏地瞪大双眼,宋不惟紧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见状唇缝溢出一丝忍不住的轻笑。


    吻还在继续着,难道还要感谢习武之人气息悠长么?


    江决欲哭无泪地想着,他本想推开宋不惟,可不知何时他竟软了手脚,想反抗也无能为力了。


    宋不惟终于亲够了,轻轻地放开江决,一双凤眸里俱是魇足,他定定地望着江决,见他许久不开口便悄悄站直了身体,莹润雪白的脸上布满了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熟透了的番茄。


    他那里都显出一股子羞涩来,唯有那一双不肯松开江决半分眼睛,透着冷静和再度的渴望。


    江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不惟就耐心地等着,可他不愿后退,也不愿生出半分分歧来。


    在他心里,他和师兄早就是有了肌肤之亲的夫妻了,之前在崇城简陋的婚礼不作数,他以后一定要再次郑重地祭拜天地,让全世界都知道师兄和他在一起了。


    师兄,


    他的师兄……


    “小师弟。”


    江决终于开口了,他摸着下唇,被人又吮又吸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疼来,他神情有些古怪,望着宋不惟暗自欢喜的脸更是迷茫又慌张。


    原本还信誓旦旦的宋不惟忽然显出了几分紧张来,脊背挺得僵直,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师兄,我在。”


    江决直接手上摸向宋不惟的额头,指腹下的热度再次来袭,江决瞪大眼睛,道:“小师弟你定是余毒未清,被迷惑得分不清现实还是环境了!看看,看看,这额头都烫手!”


    宋不惟也跟着瞪大了眼睛,他想开口,却被江决瞬间截断。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老神仙,你不用向我眼神示意了,师兄保证这次一定把你治好!”


    “江决!”


    宋不惟面色一变,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吼出声,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决。


    江决一愣,一向尊师重道的小师弟竟然喊了他的全名。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宋不惟的声音已然低了下去,“江决,三师兄,你是想始乱终弃么?”


    江决再度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这一晚上他的眼眶已经不堪重负了。


    “什、什么?”


    宋不惟泫然若泣,精致漂亮的眉眼此刻露出无边的落寞,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那晚师兄已经和我在一起了,为什么现在一醒来就不愿承认了呢,是师兄觉得不惟不够好么?”


    “不不不不!”江决疯狂摇头,“没有的事!是你中毒了意识不清醒,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话音刚落,唇角处又是一点触感。


    宋不惟缓缓推开,泛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江决的脸,一字一句地道:“这回呢?我是清醒的,而师兄你……也没有排斥我吧。”


    江决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话本里被妖精勾了魂的书生,三观跟着五官跑,只要宋不惟一靠近他就迷蒙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宋不惟轻柔的带着诱哄意味的嗓音响在耳畔。


    “这不是幻境,这是现实,师兄,我分的清楚。”


    意识被这一句话唤回,江决霎时脸色大变,一把将宋不惟推开,沉声道:“小师弟,你自重!今夜我们就此分开冷静一下,有些话莫要再说得好。”


    留下这么一句话,江决急匆匆出了房间,关门前还能察觉到来自后方、如有实质的视线。


    这一夜,江决顶着寒风终于发热的大脑吹冷静了,脱离了小木屋那个旖旎的氛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清晰了许多。


    小师弟……小师弟这是怎么回事?


    江决知道“余毒未清”那几个字也只能算是口不择言下的借口,他质疑谁都不能老神仙的医术。


    可若不是毒素控制了宋不惟,那能是什么?


    江决淡淡胆寒,宋不惟竟然会对他这个相伴近十年的师兄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不是那个尊师重道的小师弟了?


    他可是他三师兄!


    江决懊悔和失望交叠,偶尔闪过一丝飞快的不知名的情绪也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不行,他是师兄,他必须给宋不惟做出一个良好的典范。


    龙傲天可不能毁在他手里,他只想你不伤我、我也不伤你的这么彼此相安无事,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


    “江大哥?”梁小卓半夜做梦醒了,看见房外有黑影徘徊,原本还以为是某个被药方折磨到头秃的师兄,结果居然是江决。


    江决扭头发现是梁小卓,顿时两眼放光。


    “快快快,小卓给我让半个床,你大哥我没地方睡啦!”


    “欸欸欸,你别抢我被子啊,江大哥!江大哥!”


    最后抗争无果的梁小卓只能被迫和江决分享同一张床,和同一张被单。


    引狼入室的梁小卓好想哭:“江大哥,你对你那个宝贝师弟也是这样的么?”


    江决皱眉,训道:“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小卓你好好说话!”


    梁小卓撇撇嘴,“好哇,我问你,你对你那个师弟也是这样的么?跟个强盗似的。”


    “那哪能啊,小师弟最是听话了,我说什么是说什么。”


    下意识答完,江决脸一僵,忽然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发生的某事。


    “……”


    梁小卓还想再问问他们师兄弟相处的事,谁知江决一卷铺盖,翻身背朝着他不干了。


    “睡觉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梁小卓无法,正好他也困了,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夜过去,梁小卓刚坐起来就看到了桌前自酌自饮的某人。


    “江大哥,一早就喝酒?”


    江决淡淡道:“只是清茶而已。”


    梁小卓失望,“切,还不如喝酒呢,大清早就就喝多爽啊,简直就是那种豪迈冲云的大侠。”


    他语气有几分阴阳怪气,眼神耶忍不住地斜楞人。


    江决扯扯嘴,“我稍晚一些回去和老神仙聊聊怎么处理你们的教学问题。”


    “不要啊江大哥!”


    江决推开缠人的梁小卓,刚打开门,募地又合上。


    梁小卓看得一愣,抱着江决腿的手都松了松,“咋,咋回事?有人啊?”


    江决摇摇头,涩声道:“没有人,有鬼。”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如金玉相撞般的好听声音,梁小卓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江大哥那位好师弟么?


    “师兄?”宋不惟抬手叩门,“我知道师兄在屋里,我方才看见你了,不要躲着我,给我开门吧。”


    他一声声地在外面喊着,大有一副江决不出来他就不走的架势。


    江决抬手将梁小卓从地上拖起来,两人缓缓抱在了一处。


    这……真的有点吓人了啊。


    “你俩是吵架了么?”


    “算、算是吧。”


    梁小卓膛目结舌,怎么回事,江决怎么敢和昨夜那朵毒蘑菇生气,怪不得大半夜在外面吹冷风,合着也是被吓跑了。


    梁小卓虽然害怕昨夜的宋不惟,但他做人是讲义气的!记得江决曾经的救命之恩,因此他颇为大气地推开江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道:“江大哥,你先走,我替你应付他。”


    江决点点头,半字不多说立刻从后窗蹿了出去。


    宋不惟敲门声已经缓了下来,但相应的,他请求江决开门的声音便越发阴森。


    梁小卓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了一跳,缓缓推开门,道:“你找谁?”


    “我师兄。”


    “江、江大哥不在这啊。”梁小卓把门打开,大大方方地给宋不惟看,“你看,人是不是不在。”


    听到这句话,宋不惟双眸微沉,极缓极慢地在房内扫了一圈。


    “叨扰了。”


    宋不惟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就那着剑转身离开了,梁小卓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他像是准备拿剑去劈人一般。


    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刚关上门,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后窗翻进来,仰脸朝他一笑。


    “怎么样,人走了没?”


    这人不是江决又是谁?!


    好啊,耍了个回马枪,一边觉得江决把自己也骗了,一边又觉得江决可真聪明啊,梁小卓欣喜地道:“走啦!”


    话音刚落,身后的木门忽然传出一声“嘭”的巨响。


    寒芒入鞘,宋不惟冰冷如寒霜的脸出现在两人僵硬的视线里。


    他启唇道:“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轰!


    躲猫猫大作战,完全失败。


    三人呈现稳定的三角态势,当然,梁小卓那一角很快就要和江决的融为一体了。


    在比前夜更吓人的目光威视下,梁小卓小心翼翼地往江决身后藏去。


    江决还维持着潇洒落地的姿势,也是讪笑着,“嘿嘿,早啊,小师弟。”


    “不好。”


    “不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决像是看救星一样看着大步进来的老神仙。


    老神仙一眼扫过破烂的木门,对上江决的小脸,沉声道:


    “江小子,赔钱!”


    第37章


    明州位于西北,深秋之后天气已转入寒凉,但药仙谷中仍旧四季如春,各种草药植生郁郁葱葱,谷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如临仙境。


    据老神仙说,创建药仙谷的初代谷主就是看中了这里幽秘偏僻,气候温和舒适、便于各种药材生长。


    随着武林大会的渐进,武林盟主于参从药仙谷借走了不少人手,以至于本身就门人稀少的药仙谷更是雪上加霜,许多日常清扫的事务都没人能胜任了。


    不过现在倒是不差人了。


    没钱赔门的江决被老神仙赶来打扫药园,且不说眼前偌大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药园,就说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还投来热切视线的某人……可真是讨人烦!


    江决转身怒视罪魁祸首。


    “宋不惟!”


    “不惟在。”


    某人临危不惧,神色淡淡。


    江决被他的态度气得两眼一黑,道:“你你你,你就没有任何愧疚之情么?!”


    “愧疚?”宋不惟语气奇怪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笑,“若非师兄躲我,我怎会如此?”


    “你——!合着要按你说的,岂不是成了我的错了?”江决拂袖,只觉莫名其妙。


    他想着,他都将不悦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这回总能从宋不惟嘴里听见点想要的回答了吧。


    可惜的是,宋不惟仍不按照他的想法来。


    江决站在一排将将与人同高的竹架前,碧绿盎然的爬藤穿梭其上,他目前的工作就是把攀附在药藤上的杂藤铲除掉,可他还没动手,先被杂藤缠了起来。


    他缓缓移动视线,从在手腕上轻轻缠绕的绿藤,过渡到拿着它作乱的手。


    那手宽阔而修长,冷调的白皙肤色下,淡青筋络微微隆起,骨节分明。


    从这个角度上看,江决恍然发觉,宋不惟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师兄,不采藤么?”


    宋不惟微微一笑,锋利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忧郁,他轻声道:“无论是我犯下的错,还是师兄犯下的错,至少从此刻来看,师兄都要和不惟一同承担了。”


    江决下意识向后退,脊背却募然撞上坚硬的竹架。


    宋不惟的脚步一顿,忽然向后退开,善良地给两人之间留出了安全的距离,他转过身从江决身侧摘下杂藤,语气淡淡。


    “师兄不必在这边忙了,不惟来做便好。”


    江决望着他,神情说不出的茫然。


    宋不惟偏开视线,不愿再看,语气也低了下来。


    “师兄说得对,是不惟犯的错,是心生妄念、得寸进尺,但——”


    他话锋一转,不再逃避江决的视线,锋利的目光如刀般刺过来,像是要刺进江决的眼里、心里,让他牢牢地记住这种感觉,再忘记不得。


    “但不惟不知悔改。”


    宋不惟轻笑起来,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什么问题,轻飘飘地扔下一个足以炸翻江决的炸弹,“说我执迷不悟也好,说我神志不清也好,师兄,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或者说他早就已经让江决瞠目结舌了,而这一次,他只是把一切都更清晰、毫无遗漏地摆在了面前,不容许江决有任何的回避或是侥幸的心理。


    “小师弟。”


    江决仓皇地转身,避过对方灼热的视线,左手拽下一根杂藤,连着埋在土里的根系,尘土甩了两人一身。


    “……”


    “我,我走了!”江决当即狼狈逃离案发现场,“我去找老神仙求求情,这里先交给你了小师弟!”


    望着江决落荒而逃的背影,良久,宋不惟收回视线,轻哼一声,慢吞吞地揪着叶子,将一根根藤蔓连根拔起。


    沉明子最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派出了梁小卓将两人叫了回来。


    乖乖地在沉明子面前站好,不一会江决看见宋不惟的身影自门口出现,向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江决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搅动着。


    哎,他长叹一声,觉得是自己昨夜里梦魇不停,连累得他心神不宁。


    “江……”沉明子像是对这个名字还不太熟悉,“江决。”


    “诶,在呢。”


    “你,既是飘渺山的弟子,自然是下山去参加武林大会的,你们二人身上的余毒已清,不必再为性命烦忧,若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了。”


    老神仙的话正戳到了江决的忧思之处,虽然将师弟师妹们都托付给了卫静槐,可他仍是怕几个尚未入世的孩子会被欺负。


    武林大会,武林大会,说是天下英雄群聚之地,也免不了鱼龙混杂。


    宋不惟身体一好,江决就想走了,可又放心不下他的具体情况。


    本来想问问的,结果被宋不惟胡搅蛮缠一通,把正事都给忘了!


    想着,江决不禁瞪了一眼某人。


    宋不惟目不斜视,一派风轻云淡,察觉到江决的视线,他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江决不好躲避,硬着头皮等他过来,结果被他说的话吸引了去。


    “你确定?”


    “确定。”宋不惟颇为成竹在胸,“当日师兄离开后,我想去寻你也放心不下师弟师妹们,便约好卫少侠率领师弟师妹们一同搜寻,不过她们经过崇城之后便不会随我再找,而是一路南下参加武林大会,所以我当夜便修书一封传回山中,请师叔下山通往南州。”


    剩余的话没再说出口,江决已然听明白了宋不惟的意思。


    他是一定会来找自己的,无论天涯海角,他定要找到自己才算结束。


    武林大会却也不能耽搁,他宁愿自己脱离出来,另请师叔再来带队,也要一意孤行地去寻他。


    “还好,师兄就在崇城。”


    宋不惟最后说了这句话,自动在江决的耳朵里翻译成了:还好,我找到了师兄。


    江决的耳尖淡淡地红了,宋不惟含笑地盯着那处,慢慢地退回了原处。


    “那我们明日离谷,我和小师弟的性命多谢老神仙出手相助了。”


    说起正事,江决立刻回归了正经的神情。


    老神仙点点头,忽然注意到什么,挥挥手,一旁翘首以盼的梁小卓立刻飞奔过来。


    “师父!”


    老神仙拿起梁小卓送来的盒子,道:“此事是我炼制的解毒丹,当解世间百毒,不过还在试验中,前几日你们拖着病体而来我就有想过赠与此物,只是……”


    老神仙稍顿,“此物只有一枚,交予你们怕是难以分割,不过小卓告诉我,既是师兄弟又历经了生死,想必情谊深厚,我便不想再拖延了,江决。”


    江决怔怔地看着老神仙出神。


    老神仙加重了语气,“江决?”


    “我在。”


    江决回神,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从他手中接走木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不敢妄动。


    沉明子见状,笑起来,“哈哈哈不必如此,只是一味丹药而已,丹为人生,你服用它是它的幸运,不过你无需服用它便是你的幸运了。”


    沉明子白发白须,一派苍老之状,心性确如孩童一般,那双与一般老人截然不同的双眼通透明亮,望过来带着对待晚辈的友善和蔼。


    “走吧,若是明早走便不用来和我辞行,我起不来。”


    又是一声长笑,沉明子摇着头离开,梁小卓慢他一步,注意到江决的视线,驻足转头对他仰头一笑。


    “虽然我还是有些看不惯这家伙怎么能做你的师弟,不过,兄弟没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是。”


    留下这一句话,梁小卓飞溜着跑掉。


    宋不惟的气息从后方扑上来,“师兄,我们该说开什么?”


    江决倏地一僵,揉着发热的耳垂,他从人怀里闪出来,道:“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宋不惟笑而不语。


    江决斥责道:“行了,你我二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是盼着回应了。”


    忽略宋不惟意味深长的目光,江决自顾自地道:“行了,行了,先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明早一早就出发。”


    他双手握拳,“看看能不能趁着师叔到南州之前抵达武林大会。”


    宋不惟对江决的一切决策无有不应。


    于是在天刚刚蒙蒙亮的时辰,江决和宋不惟告别爬起来送行的药仙谷故交们,骑上马一路南下。


    目送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梁小卓这才一步一步地挪回来,对树林后的人道了句:“回去吧师父,他们已经走了。”


    沉明子伸出手,梁小卓上前扶住他。


    沉明子沧桑的声音响起,“这么一走,又不知该何时再见面了,小卓,你可怨我?”


    “不怨。”梁小卓摇摇头,颇为认真地说,“封大哥虽救我性命,我也想回报于他,可我更希望是在我有能力、能出师之后,就算强行让他带我下山,我也不一定帮到他,反而会拖累他。”


    “等我学成出山,我再去寻封大哥。”


    沉明子反手拍拍他,点了点头,“好,那就继续学,用心学,总有一天,你能配得上他。”


    梁小卓低着头没说话。


    沉明子注意到小徒弟的羞涩,哈哈笑起来,“封无断确实不错,人不错啊。”


    梁小卓气急,“师父!”


    沉明子悠悠补齐:“适合做朋友。”


    “……”


    梁小卓眼一转,道:“是是是,封大哥人是很好,也适合做徒弟。”


    沉明子一顿。


    梁小卓嘻嘻笑起来,“可惜了,人家不愿意。”


    “梁小卓!”沉明子沉下语气,“回去把医术抄上三整遍!”


    “啊不要啊!”梁小卓哀嚎。


    沉明子不语,甩开他,健步如飞地率先回了药仙谷。


    梁小卓气得在原地直跺脚,怪不了师父、怪不了自己……那就怪封大哥!


    “阿嚏。”江决打了个喷嚏,有些不明所以,“谁在念叨我?”


    宋不惟勒马上前,悠悠道:“深秋寒重,师兄要注意保暖,我将外衫借给师兄如何?”


    “不如何!”江决粗声粗气地道,反而打马快行,一溜烟甩开了宋不惟。


    宋不惟失笑,拍着马,慢悠悠地追上去。


    “师兄!”


    ……


    第一卷结束。


    秋风起。


    第38章


    半个月后,平望城,武林盟。


    所谓天下英雄出我辈,这“我辈”里最多的就是汇聚在武林盟。自于参当任武林盟盟主,将武林盟迁与南州平望城至今十年来,每时每刻都有自称江湖侠客的旅人进驻平望城,现在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真真假假分辨不清的江湖城。


    就连任命在此的县令都要退避三舍,走出大街上左右一瞧,大部分的人都是腰间佩着刀枪,乍一看厉害得很。


    此次武林大会便在这武林之城,平望城举办。


    当地最大的酒楼盼仙楼敞开大门欢迎,只要是叫得上名的名门正派、或是有些名气的独行侠客,都能进驻此地。


    转眼秋入初冬,南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破体的寒气自衣衫缝隙中缠绕进来。


    天气寒凉,街上人少,混着蒙蒙的细雨,叫人看不出方向。


    偌大的盼仙楼中,共分五层之高,贯通上下的大堂气势磅礴,丝竹弦乐不绝于耳,酒香花香佳肴香芬芳扑鼻,几名身姿婀娜的女子蒙面起舞,随着琴音或起或伏,手中软剑律动非常,一弹一收间言笑宴宴,夺人心神。


    “好!”有人朗声喝彩道,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小二在其中穿梭斟酒,气氛大好,无数贾肴美酒如流水般端上。


    就说这江湖中人,有多少见过此等奢华纵乐的场景。


    若是大门大派也就算了,独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便是真的大开眼界了。


    有人吹捧便有人不屑,“耽溺于享乐,岂非我辈之风!”


    “那你就不要在这住啊,趁早搬出去!”有人和他呛声,被落了面子的男人脸色难看,没再反驳,只握住了手里的刀。


    有人的地方,有冲突是常有的事。


    有人不甚在意,有人暗中观察。


    “六师兄,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丽的女声将凭栏前的男生唤了回来,六师兄收回探出去的头,面露愁容,道:“这里可真是乱啊,说什么武林城,在这住了几啥也没干尽看人打架了。”


    十一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有心习武,便不用折腾这些了。”


    “我哪里不习武了?十一你可莫要乱说。”


    “我是说不过你,师叔也管不得你,二师兄……”十一想起每日喝得烂醉如泥的二师兄,眼神微闪,二师兄不说也罢。


    “六师兄不思进取,等三师兄回来,我定是要告状的!”


    六师兄面色一凛,“这可万万使不得,好十一,我都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勤加努力的,下次我一定让你看见!”


    可提到二师兄,六师兄也怅惘了起来,“明日便是武林大会的第一日了,可三师兄和小师弟还没回来,他们到底还能不能赶得上了?”


    十四终于从书本中抬出了头,他每日都在看书,只是这几日终于将话本古籍换成了剑册。


    “怕什么,三师兄不在,我们替他争面子就是!”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几日红雀专门找上来下战帖的情形。


    “你们,是叫飘渺山对吧。”来者不善的女孩扬了扬下巴,“卫静槐那边已经接受了我的挑战,这回轮到你们了,你们若是胆小怕事便可以不应……”


    红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若是不怕死,那我们便在大比上一决高下!我要将你们飘渺山踩在脚下!”


    十一也开口道:“没错,战便战,飘渺山从不惧怕他人!”


    被红雀那么一闹,本是隐姓埋名的飘渺山立刻出尽了风头,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纷纷发来战帖。


    十一一个不漏,全都应下,不问东西南北风,只道大比上碰见便比试切磋。


    不卑不亢的态度立刻赢得了许多尊重,相应而来的也有暗中的注视。


    六师兄倒是也没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是三师兄他们路上出了意外?”


    盼仙楼所在的街道尽头,一人一马渐渐近来,那人披着蓑笠,雨滴就顺着留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砖上。


    那人缓缓行至盼仙楼前,迎客的小二立刻赶出来,拱手行礼。


    “敢问是哪位少侠?”


    男人摘下笠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润湿的、锋利逼人的雪白面孔,一双微挑的凤眸露出淡漠的冷意,微启朱唇。


    “飘渺山,宋不惟。”


    恰逢晴天霹雳,空中闪过一道巨响的白光,震得楼内管乐都听了一瞬,他的话融进嘈杂喧闹的人声中,小二没听清楚,便再询问了一遍。


    宋不惟眉间更冷些许,小二望着他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就在他准备仔细听他再重复的时候,三楼忽地传来一声雀跃的欢呼。


    “小师弟!”


    六师兄自楼上飞奔而来,一溜烟跑到宋不惟前面,先是上下仔细审视了一番他的精神,发觉一切正常登时就了开了花。


    “小师弟你没事!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出事的,三师兄定然也不会放任你……诶?三师兄呢?”


    六师兄左看看、右看看,又转到宋不惟身后看看,愣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师弟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个事实让六师兄惊惧不已,连忙抓住宋不惟的手,道:“三师兄不是和你一起去的药仙谷么?莫不是没钱被那扣下了?”


    宋不惟没有制止六师兄,直到他真的心急如焚,这才开口:“没有。”


    他的声音冷得像初春的寒泉,“三师兄半路先行,我也不知去向。”说罢他转向迎客小二,礼貌地点点头算作回应,然后拉过六师兄直接进了酒楼。


    六师兄察觉到宋不惟心情不妙,一路被拖上楼也没有出声。


    到了三楼,宋不惟将人放下,先是利落地道了个歉,随后才问道:“师叔师兄和大家可都到了?”


    说话间,一行人从客房中快步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数月不见的师叔。


    师叔俨然出来得急,衣衫有些凌乱,他看见完好无损的宋不惟站在面前,眉目柔和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显然是听过十一他们讲的中毒之事,也知道宋不惟曾经危在旦夕被江决送去了药仙谷医治,此时得见宋不惟终于是放下了一颗悬了一个月的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叨了两遍这句话,随后他在众人的盼望中,再次问出了六师兄刚问过的话。


    “你……三师兄呢?”


    宋不惟动了动唇,周身气势更冷了,但他做不出不敬师长的举动,半晌,只道:“不知道。”


    “来者何人!”


    威严的南州司马府前,守卫横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府前之人。


    这人从马背上跃下,笨重的蓑笠在他的动作之下都衬出了几分潇洒之感,笠帽下的脸上浮起一抹俊逸的笑容,拱了拱手。


    “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有位姓封的江湖人请求拜会南州陆司马。”


    守卫狐疑地扫过他,“江湖人?姓封?”


    “你确定他说他姓封?”司马府中,陆锦快步穿过厅堂,沉香的红木、淡雅的白砖灰瓦错落有致地搭出一府独具特色的小园林。


    陆锦行色匆匆,边走边问伺候在身边的人,道:“你可见过他的样貌?知道他的性命?”


    下人一愣,仔细回忆起来,“相貌是清冷无情,但笑起来却分外潇洒不羁,端的是仪表堂堂,若说性命的话……”


    “他说他叫封无断。”


    三言两语间,陆锦已然抵达门廊,目光在触及到那头的来人,猛然驻下脚步,脸上焕发出惊喜的神采。


    那人也笑起来,遥遥地拱了拱手。


    “兄长。”


    陆锦快步赶上,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大手拍在他背上,颇为兴奋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前几日还说在青州要往寒州去么,怎来了我南州?可是意识不清走反了路?”


    江决笑起来,任由他表现亲昵,“哪里的事,连兄不是早就修书于你说起我的事了么,眼下又装糊涂拿我打趣!”


    陆锦揽着他往府中走,闻言大笑起来,“兄长打趣打趣弟弟有何不可?你说说你,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这次能呆多久啊?”


    江决被他按在红木椅上坐下,捧着他塞过来的茶盏,闻言苦笑了一声,“我奉师父之命参与武林大会,算算日子便是明天了,虽然平望城就在邻县,可我也停留不得了。”


    “哦对,你是去要平望城参加武林大会。”陆锦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看过来,“你可一定要小心,平望城鱼龙混杂都不是易与之辈,江湖中人砍砍杀杀都是常有的事,你千万要保证安全啊!”


    江决笑笑,道:“师兄可是忘了我也是江湖中人?”


    陆锦猛地一拍脑门,也笑起来,笑自己一时着急乱了分寸,“这哪能忘,当年若不是一枪战群匪,哪还有我和连同城入京科考的命啊。”


    提起往事,两人脸上漫开一丝怅然的笑容。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那既然你明日要大比了,如何今日跑来我这?等武林大会结束顺道来看我也不迟啊。”


    说起这个,江决神情慢慢地变了,陆锦也严肃了下来,屏退左右的侍卫,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江决有些踌躇,望着陆锦的脸好半晌,才沉声道:“兄长,你可否还记得之前我有位朋友来你这取走了一样东西?”


    “记得啊。”陆锦不觉有异,“不是你的枪么,说你武林大会可能要用到,便提前为你取走了,不是你让他来的?”


    “是我让他来的。”


    陆锦有些犹豫,“那是什么,可是我给错了人,不能啊,他是有你的信的啊。”


    府院中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落在池塘假山草木中,奏出一曲清幽的乐曲。


    “没给错人。”江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是人丢了。”


    他低声道:


    “连人带枪,一起丢了。”


    第39章


    “你的枪……”


    陆锦长眉紧蹙,他可是记得江决的枪的,那一杆银枪挑山匪的英姿他记了很多年,也曾尝试舞刀弄枪,但书生就是书生属实手无缚鸡之力。


    可这枪丢了,又是怎么回事?


    陆锦心中有疑,望见江决那双目露渴求的眼睛,顿了顿,复又问道:“你那朋友可是叫花间溪?你确定他丢了?”


    “确定无疑。”


    江决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地道:“前几日他与我往来书信,约定就在平望城见面,我因身份保密之事提前赶马去了约定之地,左等右等,眼见武林大会即将开始,可就是等不到人!”


    “……这才来兄长这里问问,”江决深呼出一口气,“都怪我,若非是我没有请他帮忙……他也许不会出事。”


    最后几个字江决说得极为艰难,陆锦心里一颤。


    “那会是何人绑架?”陆锦百思不得其解,“你从未与人结过仇怨,行走江湖也多是行侠仗义,你的那位好友连我都不认识,怎么会有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专程绑他来威胁你?”


    “可他是为了帮我取枪……”


    “那也不排除是偶然,也许只是他自己的仇家。”


    陆锦不赞同地看着江决,“你莫要胡思乱想,就算和你有关又如何,你不总说来者是客便好酒好肉,若是敌非友便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么?”


    江决苦笑一声:“兄长……”


    陆锦知他是为对方身家性命担忧,若是他独自一人不受威胁定当是自由自在,一旦因他拖累了旁人,江决是决计不会放过自己的。


    “好了!”陆锦拂袖起身,“你先回去专注于武林大会,你不是带队下山的么,失踪太久你的师弟师妹们也会担心着急的,你那位友人我替你去寻。”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进一道焦急的声音。


    “司马!有人射箭!”


    陆锦一愣,霍然起身,“谁敢射司马府?!”


    说话间,他和江决对视一眼,分别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想法,江决放下茶盏,“带我去看。”


    两人匆匆地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红木大门上的两只箭,整整齐齐地插在门上。


    最后一只的剑羽还在微微抖动,显然是刚射来不久。


    侍卫们警惕地拔剑拉弓迎敌,可始终看不见敌人的身影。


    “司、司马,没看见贼人在哪!”


    陆锦沉声道:“阁下是谁?胆敢射杀朝廷官员,意欲何为?”


    江决审视着四周,忽然耳尖一动,他猛地回头看向某个方向,口中震声道:“拿弓来!”


    蓝天之下,一支箭疾速飞来,眨眼间便近了司马府前!


    抓住侍卫提供的弓,江决抬臂满弦,箭矢急震出弓穿云而过,登时和半空中射来的另一只箭尖相抵。


    不待那射箭之人反应,几乎是喘息的间隙,江决调转矛头,又是一箭飞射而出。


    这回目标的是那箭飞来的方向!


    无人现身。


    “跑了!”江决眯起眼睛望着空无一人的连绵屋顶,回想着方才的景象,“伸手不赖,不过他中了我一箭跑不远,去抓。”


    可能是他下命令下得太自如,也可能是他做了多年的师门师兄周身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几名侍卫只是稍作停顿,立刻便行动了起来。


    “诶,去找官府协查。”陆锦也下令道。


    “是!”


    待人都走了,陆锦刚想请江决进门,结果就见一人疾步折返,手里还捧着一张卷起的纸条。


    “司马……”侍卫语气犹豫。


    陆锦沉下脸,瞥了眼江决,见他神情无异,这才开口:“打开。”


    侍卫缓缓打开纸条,送上前来。


    江决横手一拦,拿来一看,从射箭开始心中便提起的若有似无的预感终于在这一刻化为了真实。


    “封无断,你友安好,明日子时平望城市东见。”


    江决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话音落下的一刻,侍卫亲眼看见那张纸条在他手里化作齑粉。


    “兄长……”


    江决语气沉沉,看过来的视线叫陆锦心底一惊。


    他能看出他深沉的怒意,若是那绑架之人在此,江决恐怕能一枪将人捅了个对穿都不稀奇。


    “小决……”他下意识唤他。


    “兄长,此人绑我好友,又射箭吓你,置你南州司马的脸面与安危于不顾,现在还挑衅于我。”江决顿了顿,“兄长,放心,明日子时我会带他来见你。”


    “小决啊,那可是平望城,你……一个来回回不来吧。”


    “啊,”江决恍然,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好,那就后日。”


    陆锦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江决却认真地道:“可我是这个意思。”


    见陆锦还要再劝,江决却推开他,径自进了院子,“不必多言了,兄长,我想好好休息一天,养精蓄锐。”


    说罢他回首朝陆锦笑了笑,看着是轻松愉悦,毫无阴霾,请他为他安排住处的时候也是满脸乖巧。


    陆锦怔怔无奈,只得为他引路。


    两人一路无言,陆锦心知江决就是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犟得很,若是他下定了什么决心,除非自己想改变,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小决……”


    江决踏进房间的脚一顿,微微侧头。


    陆锦语重心长地道:“我不想劝你,可你答应兄长,一定要谨慎小心,从今日之举来看他们定是一帮胆大妄为的狂徒,我毕竟是当官的,我来查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缓缓握紧剑柄,江决拒绝了这个提议。


    “来不及了。”


    对上被人从里关上的门,陆锦顿了顿,长叹一声。


    侍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面露担忧,“司马。”


    “去查,把整件事给我查个水落石出。”陆锦一改在江决面前心平气和的模样,做了几年官他的气势也早就上来了,冷着脸时不怒自威。


    “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可这又不是我们干着急就能成的事哇,三师兄走南闯北,我们要找到他可比他找到我们难多了。”


    六师兄苦着脸说:“现在三师兄要是忽然从盼仙楼的角落冒出来我都不奇怪。”


    师叔难得沉了脸,他一贯是温柔和煦的,但江决隔三岔五地找不见人影,现在又不是在山上,这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某个人。


    ……某个逆徒。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的正日子了,江决还不回来是想我替他参赛么?!”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小十六脸一白,小声道:“三师兄一定不是无故失踪的,小师弟你和三师兄一起回来的,你说句话啊。”


    一直沉默对坐从未再开口的宋不惟睁开眼睛,扫过眼前几张熟悉的脸,“我相信师兄。”


    师叔皱眉,“你……”


    宋不惟低声道:“师兄说让我先回来,他不日便到,那他就一定会回来,如果他迟迟不归,我便去寻他。”


    “你未免盲目信任了!”


    “我难道不该信任师兄?”宋不惟反问了一声,他神色怔怔,像是像说服自己而不是在向师叔表明决心,“我应该相信师兄,师兄说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从没被宋不惟顶撞过的师叔一愣。


    另一边十一沉吟着道:“三师兄言而有信,定然是回得来,只需耐心等待,明日若是喊到师兄,我替他去抽签。”


    宋不惟道:“我来。”


    十一也不和他抢,从善如流地道:“好,那就交给小师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将明日乃至以后几天的安排都定了下来,师叔被噎得插不进嘴,他本身又不是严厉的性格,思来想去,长叹一声,只得道:“也罢。”


    他一挥衣袖,道:“你们三师兄多年来从不出差池,合该信任他,想必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如果是真的出事了……”


    师叔捏住茶盏,“那就算不参加这个大会,我们也得把江决找回来。”


    “自家的孩子不能在外面受了欺负。”


    十一眼中渗出笑意,道:“是。”


    宋不惟也点点头。


    小十六瞬间有了底气,笑呵呵地道:“师兄一定会回来的,他怎么会舍得扔下我们呢。”


    “再说了……”小十六拖长着调子,“三师兄舍不得谁都不会舍不得小师弟哇。”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氛围立刻轻松了起来,十一点了点小十六额头,道:“就你还想调侃小师弟,你也就是辈分大了点,小小年纪的学坏了啊!”


    六师兄也笑,“快让十四把他那些圣贤书都交出来,小十六需要熏陶熏陶。”


    小十六气急,和他们斗起嘴来。


    师叔笑看着他们打作一团,还是帮孩子啊,他静静地陪着,目光却缓缓落在最安静的那人身上。


    作为刚被调侃的对象,宋不惟没有笑也没有气,望着茶杯中静静漂浮的茶叶,彷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师叔有些担心地唤他:“不惟,你有什么心事么?”


    宋不惟抬起头,对上师叔担忧的目光,忽地想起江决来。


    从药仙谷一路同行南下,他从未逾矩,但也从未压抑过自己的心思,他以为他表现得坦坦荡荡、锲而不舍就能让师兄相信他的真心、相信他的决心。


    可……是他做错了么?


    他怎么好像将师兄越推越远了呢?


    师兄……


    是他吓走了师兄么?师兄为什么不回来?师兄还愿意回来么?


    宋不惟紧紧攥住茶杯,冰凉的水液溅出来落在皮肤上,他却觉得手背被烫得吓人。


    他猛地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眼前显现出师叔担忧的表情,宋不惟缓缓吐了口气,露出笑容。


    师叔怎么看怎么感觉宋不惟笑得勉强,可宋不惟却道:“我没事的,师叔,惹您担心了。”


    第40章


    两日后,申时。


    平望城东擂台。


    一圈圈人头围在几十尺长宽的擂台周围,万众瞩目之上,两道身影在高高的擂台上僵持。


    剑对刀,一触即分。


    剑客紧紧地盯着刀客的手,他在方才的对招中已然受了点内伤,此人刀重刚猛,一招一式格外扎实精准。


    迅猛的气流卷起寒飒的秋风,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冲向剑客,刀客再度出手,双目死死锁住剑客的动作,眼里掀起好战的狂热。


    剑客急急竖剑格挡,可重刀凶猛,仅仅一击就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忽地侧身滑了半步,那雷霆一刀便擦着他的前襟落下,斜身对准刀客暴露的身体,同时,他右腕一抖——细剑便如游蛇一般极迅弹出。


    “哼”,刀客一声闷哼,细剑自他的右臂下方划过,献血淋漓而落。


    “好剑!”


    台下立刻有人叫好道:“这一手四两拨千斤,太强了!”


    “何止啊,伤了他的右臂,这刀客这次也只能自己认输了,还拿什么和剑客打?”


    剑客看着受伤的刀客,也颇为自得,若非武林大会比武不允许伤人,只能点到为止,这一剑他能断了此人的整条右臂!


    刀客紧紧盯着剑客,满眼战意竟是没有丝毫退缩,剑客冷笑一声,道:“那我便让你输个明白!”


    方才的小胜已经完全激起了他的自信。


    这一战,是今日最后几场比试之一,平望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擂台,进阶的名额就掌握在这最后几人手里,所以这一场的胜负几乎是众盼所归。


    台下中有人支持剑客,就有人支持刀客。


    宋不惟也隐于擂台之下,他自己的对决早在第一日已经结束,大获全胜,可一连三日他从未缺席过,东南西北四大擂台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小师弟,你观何人能胜?”六师兄站在宋不惟身边,双眼紧紧盯着上方的战况。


    他陪着宋不惟来了三日,每日受对战熏陶,上午刚赢了一场,正是战意高昂的时候。


    “刀客。”


    宋不惟冷淡的声音响起,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算是支持剑客的大本营了,正值台上战况激烈,因此他着轻浅的一声刀客引发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人看见宋不惟的脸,立刻发出一声嗤笑,“一个小娘们能看出什么来,还刀客能赢,他的右臂已经没有力气啦!”


    他同伴怼怼他,也笑道:“和他说什么,好像能听懂似的。”


    周围顿时响起嬉笑声。


    六师兄面色涨红,厉喝道:“你们说什么?!”


    六师兄上午刚大显身手,有不少人认识他,立刻避开不敢说话,只是眼神还若有似无地往宋不惟身上瞟去,有些目光甚至不是不怀好意,而是色眼眯眯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小师弟?


    三师兄不在,他一定要守护好小师弟!


    六师兄气急拔剑,宋不惟却伸手拦他,道:“不必和粗鄙之人动气,不过是鼠目寸光之辈。”


    原本想避其锋芒的众人立刻转回视线,神情不善地看过来,若是一对多也未必不能赢。


    “此人使剑柔和有余却无力,偏爱刁钻角度却会暴露自己的身体任人攻击,眼下他战意激昂、好胜心切,会暴露破绽,而刀客,”


    宋不惟顿了顿,近似金玉碰撞的嗓音如细泉潺潺娓娓道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刀客双刀一出,胜负已分。”


    下一秒,台下哗然,只见台上纠缠的一刀一剑之中,忽然不知从何处横插出一柄短刀来。


    短刀小巧精悍,乍一现身便势如破竹地破了剑客的左右格挡,两刀一前一后,交错地擦过剑客的脖颈。


    以极危险的距离停在两侧,剑客艰难地抓着细剑,一动不敢动。


    “好!好样的刀客!”


    “太棒了!”


    刀客的支持者们纷纷鼓劲呐喊。


    周围人看向宋不惟的眼神也逐步变化起来,他究竟是怎么发现此人还有第二把刀的?难道他会预言不成?!


    六师兄也震惊地望着宋不惟,“小、小师弟进步神速啊!”


    宋不惟摇摇头,道:“此人左臂隐隐欲动,次次几乎要以偏转重心的代价压下动作,想必是左利手,右手被伤不慌不忙,更是留有后手,不得不防,对战需得谨慎。”


    六师兄看看台上刀客,又看看宋不惟,眼中震惊化为赞赏和崇拜,道:“太厉害了,小师弟!”


    周遭也响起细细簌簌地交谈声,都在就宋不惟的言论进行探讨、辩论。


    “承让。”


    台上刀客利落收刀,两柄刀直直地系在腰间,他抱拳行礼,沉声道:“讨巧罢了,若被人提前看穿便没了效果。”


    此话一出,对面的剑客脸色陡然一变,他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愚笨眼瞎,没看出他的把戏?


    刀客完全没有注意他,一双眼只望着宋不惟,朗声道:“少侠好眼力,在下佩服!”


    武林大会的负责人立刻宣布结果:


    “李烨对秦蒲,秦蒲胜。”


    六师兄挑眉,“哦,原来这位刀客就是卫师姐说的双刀秦蒲啊。”


    秦蒲一身粗布麻衣,衣袖尽裂,露出一双胳臂肌肉虬结,脸长得也算英俊,只是偶有几道伤疤覆于脸上,显得凶相。


    “在下正是秦蒲,两位听说过我?”


    六师兄遥遥回礼,一身飘渺山白衣颇为仙风道骨,此时也有一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之风了。


    “听说过双刀的名气,很是不一般,此场赢得爽利!”


    不再对决的秦蒲腼腆一笑,和方才犹如一把刀的锋锐劲完全不同,他道:“多谢两位少侠抬举,你们可是也来参赛的?”


    李烨听不下去了,见秦蒲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拂袖怒气冲冲地下了台,走前恶狠狠地看了眼宋不惟和秦蒲。


    就是这两个人落他的面子,他李烨一定要他们好看!


    正巧,武林大会朗声宣道:“下一场,请甲二十八进场对决。”


    一道身影自台下轻巧蹦上来,一脸倨傲,“什么秦蒲,现在没你事了,你可以滚了。”


    秦蒲没动,“你是何人,怎么好生无礼?”


    那人扬了扬下巴,点点胸前的水波纹,道:“海波门,没听过么,这可不是你们这种散修游侠能比的,我再说一遍,滚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此人态度嚣张跋扈,结合海波门名号,立刻有不少人认出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饶宽?!”


    “没错。”饶宽的头扬得更高,“正是海波门首徒饶宽,你快滚吧别影响我比试。”


    打法了秦蒲,饶宽视线在台下扫过一圈,最后锁定在一席白衣的六师兄和宋不惟身上,裂开嘴唇笑起来。


    “喂,你们两个就是飘渺山的弟子吧,前几日也见过一回,怎么了,你们的三师兄呢?莫不是听说要对上我当了缩头乌龟?”


    饶宽嗤笑出声,“你们飘渺当了这么多乌龟,干嘛出来丢人现眼呢?哦,我懂了,乌龟也得出水透透气不是,否则小心给自己憋死!”


    他哈哈大笑起来,随其而来的海波门弟子也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你!”六师兄气急,此人言语难听,简直是欺人太甚。


    宋不惟再次拦住将欲出手的六师兄,双目沉沉地扫向饶宽,那眼神似刀,凌厉非常,被他这么一看,饶宽心中一悸。


    “长得不男不女似的,装什么样子。”饶宽冷笑着,“行了,赶紧喊你们三师兄出来,有胆子抽签没胆子对决?别让我看不起你们!”


    六师兄气愤地道:“你且等着,等我三师兄来了,一剑挑死你!”


    话虽如此说,可六师兄心里也没底,这几天他们都没找到师兄的踪影,完全不知道他去哪了,能不能及时回来。


    饶宽抠了抠耳朵,“聒噪,喂,还需要多久,是不是再不来就可以算弃权了?”


    负责人答道:“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这么久?”饶宽撇撇嘴,“行,那就再等一刻钟,给你们飘渺山一个机会,装隐士装了这么久还要占江湖一席之地,哪来的道理,今日我就要告诉你们,没门,什么师兄不来更好,省着浪费我动手。”


    这话说出来已经是将飘渺山按在地上踩了,想当年飘渺山的名声响亮,偌大一个江湖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也就是近几十年有些沉默从而没落了。


    有人站出来,言语不赞同地道:“飘渺山虽已不出世,可从前几十年英雄多出此辈,江湖侠客多为楷模,纵有落寞可也不是你个黄口小儿能随口质疑的!”


    “正是如此。”有人双手合十,是和尚的打扮,看起来也颇为年轻白净,“阿弥陀佛,施主莫出狂言。”


    一时之间多人附和。


    六师兄已经是气血上头,心潮澎湃,若非被宋不惟死死按住,他决计是要上台和这个叫饶宽的一决高下!


    “小师弟别拦我!”


    “不用。”宋不惟掌下用力,拇指抵剑,寒刃出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饶宽,“交给我。”


    短短三个字,六师兄卸下了力,侧头怔怔地望着宋不惟。


    “小师弟。”


    宋不惟长身玉立,肩背挺拔,目光寒光,明艳的面孔闪过一丝阴沉,像是一朵绽放于盛世的牡丹,绚烂夺目,可娇灿欲滴的瓣下满是风霜凝沉。


    一席白衣高洁出尘,单手执剑锋锐无匹。


    宋不惟一字一句地道:“师兄不在,便由我迎你之约,可敢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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