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风徐来,纵是这平望城深踞江南,也免不了被时而寒凉的冷风侵袭片刻。


    饶宽张狂地站在擂台上,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还是没有人现身,他已经胜券在握了,甚至嚣张地嘱咐随行的师弟们,一会到点人还没来,就齐声大喊“飘渺山缩头乌龟”这种口号。


    六师兄气得拔刀,“简直欺人太甚!”


    可宋不惟像是一座大山牢牢地挡住他,六师兄只能作罢,眼前是宋不惟的背影,他忽然发觉此次下山之后,小师弟和以前格外不一样了。


    君子端方。


    面对这种挑衅都能不显山不露水,小师弟着实比他有长进。


    想着想着,六师兄竟自惭形秽了起来,默默地收了剑,等在宋不惟身边。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就算三师兄真的不在,等比试结束也能套麻袋揍这家伙一闷棍,解解气!


    宋不惟完全不知道六师兄脑补了什么,他神色愈发冷漠,盯着台上之人的眼神阴鸷浓重,只待时间一到便一剑送他上西天。


    “还有多久?”饶宽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得意地高声喊道。


    “一炷香。”负责人点起一支香,白烟飘飘随风浮动,时间还在流逝。


    “好好好,师弟们预备着点!”


    “好!”海波门的弟子们齐声高喊。


    “一、二、三,飘渺山江决……”饶宽微微停顿,勾起唇。


    宋不惟捏着剑柄的指骨泛白。


    海波门人跟着喊:“飘渺山江决……”


    “喊我作甚?”


    一道清亮的男声自天边传来,随后一匹毛色棕红油光锃亮的高头大马映入众人眼帘,几步近至擂台前。


    男人骑在马背上,乌黑的发丝迎风飞扬,他穿着一身同宋不惟二人一般无二的飘飘白衣,随风飞舞,像是降至人间的狂仙,远山长眉、目如寒潭,清冷的气质被他开口的语气冲淡。


    他遥遥地扫过擂台上下,和宋不惟对视后,一瞬间他似乎都能听到宋不惟松了口气的声音,想到这要命的小师弟可能会在心里怎么想他,江决兀自叹了口气,眼里却渗出些许笑意。


    他勒马停步,喊道:“六师弟,小师弟。”


    六师兄乐得都快蹦起来了,“三师兄!三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方才被海波门欺辱的阴沉顿时一扫而空,六师兄脸红扑扑的,却扬着笑,江决眉头微微一挑。


    表露了一番激动之情,六师兄忽然想起来擂台上还站着个混蛋,连忙指挥江决,“三师兄,这个混蛋挑衅我们飘渺山,还骂我们,你快打他,打死他!”


    江决失笑,偏头看向宋不惟,道:“小师弟也想让我打他?”


    宋不惟抿抿唇,目光灼灼地望着江决,言简意赅,“打。”


    “那好!”


    江决一点下马,在空中一跃,飘飘然落至擂台之前,稳稳当当地停在饶宽面前,饶宽错愕地盯着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我小师弟叫我打你,那很不好意思了。”江决举起剑,他的剑如他的人一般,极直极冷,通身的连绵细密的云纹锻在剑身,出鞘时金石之鸣清脆寒凉,剑刃闪过一丝内敛的光晕。


    “小心,我来打你了。”


    话音刚落,江决悍然出剑,饶宽横剑自挡,几息之内两人便交手了数百次。


    迟迟不露面乍然出手的飘渺山三弟子,和早早叫嚣的海波门大弟子,究竟是谁能赢?


    谁能打赢这场名声之战?


    “叮叮当当”一连串的剑刃交错之声自擂台中央向外传来。


    江决一剑刺破饶宽的衣襟,饶宽匆匆回身挡剑,江决的剑尖在他剑身上抵着划过,拉开一道刺眼的火花。


    六师兄不由得抓紧宋不惟的衣袖,紧张万分地盯着台上两道身影,“小师弟,你说谁能赢?”


    宋不惟没理他,六师兄见他也死死锁着擂台,已经明了了他心底的回答。


    “当然是三师兄。”六师兄自言自语地握拳,“三师兄加油!三师兄加油!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哟,你们三师兄终于舍得露面了?”女生从后方走来,高傲地扬着小脸,凡是被她路过之人都相继撤出了空路。


    此人正是近日名声鹊起的红雀。


    一柄红羽剑出神入化,小小年纪已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


    六师兄没理她,红雀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竟然是对上了海波门饶宽,饶宽此人剑术得了,去年还击败了上一届大师兄,还有几位武功不错的散修,实力了得,你们三师兄能赢?”


    她语气轻蔑,终于引起了宋不惟的注意。


    他冷冷地看向红雀,道:“你能赢他?”


    “谁?”红雀冷笑一声,“小小饶宽还不在我眼里。”


    六师兄撇撇嘴,“年纪不大,嘴巴倒是厉害,狂得不行啊。”


    红雀年方十六,已有此成绩,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你!”


    “既然你能赢,我师兄自然会赢过饶宽,还会是堂堂正正、漂漂亮亮的赢。”宋不惟语气平淡,说罢不再看红雀一眼。


    红雀瞪大眼睛,这是拿她给江决做了台阶?


    “你!”


    “你什么你!”六师兄粗声粗气地道,“看比试!”


    红雀含恨咬牙,“等比试时见面,我定要你们飘渺山打哪来,回哪去!”


    宋不惟嘴角泄出一丝冷笑,没开口。


    红雀直觉自己被瞧不起了,登时就要拔剑,可手指刚摸上剑鞘,周遭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女孩连忙抬眼去看,就见江决一剑抵在饶宽脖前,寒刃闪过冷光,将将就要刺破肌肤,而饶宽的剑还离江决有一尺的距离。


    饶宽,输了。


    饶宽瞪大了眼睛,方才他马上就要刺穿江决的手臂,可他的身法怎么会那么快,眨眼之间就避开了他的致命一击,甚至还能反手将他置于死地。


    这人……


    饶宽盯着那双距他几近的双眸,几乎能看见里面凝为实质的杀意。


    “听说你在此之前一直欺负我师弟,欺负得很起劲啊。”


    江决慢条斯理地说:“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饶宽咽了口唾沫,一动不敢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剑的手已经完全汗湿了,若非一口气吊着,他的剑都可能拿不稳。


    死亡,近在咫尺。


    “你……”


    “江决。”江决笑眯眯地道,“叫我江决就好。”


    “行,是你赢了。”饶宽闭了闭眼,“你比我强。”


    话音刚落,饶宽就感觉刺在脖颈前的锋芒移开了,他急忙睁开眼睛正对上江决戏谑的双眼。


    “你轻敌了。”江决道,“你很强,不愧为海波门第一人。”


    饶宽脸慢慢地红了,他从没想过这人在打败他之后竟然会这么评价他。


    “可我还没有惩罚你。”江决话锋一转,剑尖自饶宽指向台下,“所有人都见证了,你,饶宽,口上不饶人,将我飘渺山上上下下侮辱了个遍,既然你敢大言不惭,那你也要承受失败的代价。”


    饶宽脸色红红青青,咬牙道:“什么代价?”


    “和我小师弟打一场。”


    江决直接了当地说:“你实力不弱,配我小师弟练招最为合适不过。”


    饶宽怒不可遏,“你让我陪他练招?”


    滔天的怒意慢慢在江决寒凉的目光下消停了下来,他道:“凭什么?你不怕我把你师弟打得落花流水?”


    “你?”江决轻笑一声,“你还想赢?我这是给你一个挑战我师弟的机会。”


    饶宽攥紧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输了就得听我的。”剑入鞘,江决道,“不过我也不占你便宜,让你白白输。这样我来迟误了时辰算是我的错,我退出比试,你赢了我师弟,这一场我就算你晋级,如果你输了,今日之事遍就此扯平,你照常输,也不吃亏。”


    “师兄!”宋不惟急促的呼喊响起,背对着他,江决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火燎了一般。


    六师兄也跟着道:“不可啊,三师兄!”


    江决竖起手掌,只看着饶宽,“饶宽,你意下如何?”


    饶宽也不敢相信江决说了什么,这完全是利他之举,江决可是直接退出了比试。


    被小瞧的滔天怒火渐渐被不可置信取代,甚至还有一点可笑。


    而且他就这么笃信他那什么小师弟能赢他?


    而且就算他会输……听听,听听“你照常输,也不吃亏”这种话,什么人会这么说话啊!


    可饶宽完全拒绝不了这个要求,他握紧了剑柄,热切地盯着江决,生怕他出尔反尔,要是能赢了宋不惟,他就能继续走下去。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两人会如何抉择。


    一时间,争吵辩论声冲上了天,可比平常集市都要热闹。


    宋不惟默默抽出佩剑,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重新送入剑鞘,再抬头双眼满是坚定。


    处于热闹中心的江决笑眯眯地等着饶宽的回复。


    半晌,饶宽慢吞吞地点点头,“好,就依你。”


    “师兄。”


    在嘈杂中,江决精准捕捉到了一声呼唤,他没有去判断来处,只一回头,和宋不惟对上视线。


    宋不惟嘴唇微微翕动,他没有出声,江决却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仍在唤他师兄,他不同意他的决定。


    可江决盯着那双饱满的红唇,微微愣出了神,他还记得这双唇曾经是如何偷袭他,印在他的脸上、额上、鼻尖上,一点即分,带来迥异于他的温热触感。


    他和宋不惟两人一路南下,宋不惟从不曾放弃过向他剖白心迹,他像是一只试探主人态度的小猫,主人放纵他就再进一步,主人不许他就回到原地。


    可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头,都能对上它那双水润的、黑黝黝的,只装满了你的眼瞳。


    多引人怜爱,江决不禁地想。


    等他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的时候,江决已经望着宋不惟出了许久的神了。


    “喂,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了?”饶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焦急地看着江决。


    江决这才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转向饶宽。


    一瞬间从一张绝美的脸换成一张普通的脸,唔,视觉落差有点大,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他还是很想看着另一张脸的。


    江决退后一步,道:“当然作数,飘渺山,我做主。”


    目前来说,这俩人他还能做个主。


    江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小师弟!”江决扬声道,


    事已至此宋不惟别无选择,他向来顺从江决的决定,既然他已经放出话来,宋不惟断不可能反对。


    “师兄,我在。”宋不惟倾身跃上擂台,点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江决,“师兄可会为我加油鼓劲?”


    江决被他看得,暗骂了句这小兔猫子盯人可太厉害了,一边摸了摸鼻子,故作潇洒道:“当然,师兄可等着你大胜而归呢,可别给师兄丢了面子!”


    宋不惟一直盯着人下了擂台,才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那师兄可要等着我。”


    饶宽扭了扭手腕,用口型道:“小崽子。”


    “当然,打他!”


    江决的声音张扬地传上来,饶宽面孔扭曲一瞬,


    宋不惟眸色一深,轻笑道:“遵命。”


    第42章


    “三师兄!”


    江决甫一从台上下来就被迎上来的六师兄堵住,他一个人硬是耍出了五六个人的架势,硬生生把江决团团围住。


    江决一把按住六师兄,道:“行了行了,转得我头晕。”


    六师兄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三师兄……”


    江决扶额,道:“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我以为你们独自闯荡几个月能稳重稳重呢!”


    “那你还放养我们!”六师兄控诉江决,“我们都快着急死了,那会只有小师弟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来,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


    “我怎么会失踪啊。”江决下意识反驳,不禁又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心虚,“怎么,小师弟很伤心啊。”


    “何止!”


    六师兄大声道:“伤心得食不下咽,睡不着觉!”


    江决知道六师兄就喜欢夸夸其词,描述情形的时候就会有些夸张,可他还是被他说得心里一揪,心里不上不下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打得还挺重。


    江决苦笑了一声,道:“是我的错,我的错。”


    “当然是三师兄的错!”六师兄一拳锤上来,他没太敢用力,可又心里有气,说话就少了一些顾忌,“都怪三师兄,这么大人了还让我们担心,小十六天天去街上寻你。”


    江决心一软,他这些师弟师妹们哦。


    “行了,你们俩演什么兄弟情深!”饶宽喊道,“快点宣布开始!”


    江决一愣,道:“这不是有负责人么?”


    负责人手一摊,“我不管私下斗殴,你们快点打,我好记录结果。”


    “……”


    江决嘴角抽了抽,道:“那行,我来宣布开始——”


    “不行!”


    红雀拦上来,她生怕拦不住比试,甚至掏出了剑,刻着红痕的长剑指着江决,六师兄闪身拦在她前面。


    “躲开!”红雀厉喝道,“此人扰乱武林大会章程,自以为是好不要脸!私自退出比赛置换成绩,这是置武林大会的威严于不顾!”


    她说得正气十足,一双眼明亮犀利,周围人不禁顺着她的方向去思考。


    “这……这这确实不合规制啊。”


    “从未有过,从未有过!”


    “飘渺山就能为所欲为么?如果真是如此,早该落寞了!”


    江决望着女孩,神情不变,“那姑娘你意欲为何?”


    “你一直打下去,等和我碰面,被我打下去。”


    “你想打,我随时奉陪。”


    “不,我就要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把你踩在脚下。”


    红雀抬起下巴,饶宽忍不住了,道:“小丫头片子,你别在这挑唆,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影响我们比试!”


    红雀猛地转头,脸色阴沉下来,“饶宽,你个废物,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绕宽沉下脸,“红雀……”


    江决也有些着急了,他原是想着是速战速决,既退出了比试自是有他的缘由,他急着赶下一场比试,可答应了宋不惟留下来观他对战,他又舍不得离开。


    这会红雀还跳出来阻止他。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声如古钟,字字沉厚温润,众人得见立刻纷纷让出了空位,道:“于盟主。”


    霎时间红雀也偃旗息鼓了,江决顺着众人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


    于参长着一张方正宽厚的脸,周身气势极强,不怒自威,开口时柔和的语气又抹平了这种强势,显得分外和蔼。


    “吵吵嚷嚷,甲场今日战果如何,发生了什么?”


    甲场负责人立刻快步送上册子,“这是今日晋升的人选。”


    “飘渺山江决、海波门饶宽……”于参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啊?和乙场那边一样还在僵持?”


    “不是的,是……”甲场负责人快速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啊代兄应战,好气魄啊。”于参点点头,语气和煦地道,“饶宽也同意了?”


    饶宽对着武林盟主这等大前辈自然恭敬了起来,闻言连忙弓腰拱手,做足了礼数,道:“晚辈答应了,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我看着倒是挺有意思,江湖侠客义气无双,只要当事人愿意卖个面子又如何?”于参哈哈大笑起来,言语间颇为无所拘束,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趣。


    “飘渺山可是有年头没出来了。”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决,“你确定要自己放弃这个替你扬名、替师门扬名的大好时机?”


    有人恨铁不成钢,“就是啊,你作为师兄主动放弃如何给师弟们树立榜样?”


    有人跟着起哄,“万一一会你小师弟输给了海波门,这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方才海波门那么羞辱你们,你这就轻飘飘放过了?”


    海波门中人也个个脸色难看,他们大师兄刚输给了对方,现在又要被群嘲,但武林盟主在这,也不好怒然反驳,反倒落了下风。


    “江决代师门谢过诸位前辈、同道之美意。不过盟主方才说‘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晚辈不敢完全认同。江湖很大,飘渺山的名声,不是靠我江决一个人、或者今天这一场架就能扛起来或输掉的,更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张口就能抹除的。”江决开口。


    于参目光如炬,直视江决。


    江决却神色未变,向四周抱拳一礼,稍稍侧身,看向身旁的小师弟,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信任的笑意。


    “至于我为何退这一步——说来惭愧,迟到已是失了先机,理亏在先。晚辈斗胆,此刻让师弟代我出战,既全了我迟到应守的规矩,也是给师弟求个机会,若我师弟侥幸得胜,可攀得上盟主的一句青年才俊?”


    最后一句话是对于参说话,从没想过此时江决还能开口向他讨要奖赏,于参一愣没来及开口。


    这时,旁边有人忍不住插话,语带激将:“方才海波门那般说话,你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江决看向那说话之人,又平静地扫过面色犹豫的海波门众人,缓缓摇了摇头。


    “方才擂台上,该说的话、该尽的力,我已经做了。和饶师兄胜负已分,口舌之争还有什么追逐的必要?比武较技,争的是一时高下,不是一世恩怨。海波门与飘渺山皆是武林一脉,些许口舌之争,打过了便了了。刀剑碰撞难免有响声,但风声过后,山林还是那片山林。”


    最后,他面向于参,再次拱手,姿态谦恭却脊背挺直:“晚辈这点私心与考量,还望盟主和诸位前辈体谅、成全。擂台规矩我们守,江湖道义我们也认。无论接下来结果如何,飘渺山弟子,都接着。”


    于参良久都未再开口,江决抱拳的手心里渗出点点汗滴,他不敢停也不敢再逼,先前一番话已经图穷匕见了,他必须退出比赛,又不能毁了飘渺山的名声,只能出此下策。


    想起前日子时发生的事,江决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他必须退下来,然后以另一种身份参加武林大会。


    在此之前,他只想尽力给宋不惟再争取一点。


    也许龙傲天可能用不到。


    但……江决想,他还是想再做点什么。


    “好!”于参忽然扬声,抚掌笑道,眼中尽是激赏,“重责在肩而不拘成规,念同门而自甘蛰伏——少年人有这般胸襟气度,实属难得!”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师弟也愿为师兄挺身而出,立下死战之约,我又何必阻拦?江湖之所以为江湖,正因为有这等比输赢更重的‘义’字。既然双方情愿,老夫便准了——此战,依飘渺山江决所言!”


    他豪气冲天地说完,留下江决在原地怔愣,他只是想要退赛却被人逮住一顿夸,夸得他多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呀,他也没于盟主说得那么好嘛。


    等等,江决忽然捉到一个词——“死战”,双目一凛,江决霍然看向某人。


    宋不惟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江决:!!!


    这猫崽子知道他都答应了什么么???


    死战,那可是不死不休,挑战双方唯有一方死亡才能解除的约定!


    原以为只是看宋不惟生气,所以准备给他个机会教训一下人,顺便帮自己谋个退路,可现在……


    江决面色难看得连于参都注意到了,联合前因后果于参立刻就明白了缘由,不禁发笑,果然还是年轻啊。


    “擂台之上只有切磋何来死战?”于参笑眯眯地道,“而且我还要多给个奖励,若是此番飘渺山小弟子能胜,便在下一轮轮空晋升,也不妨碍正常对决。”


    “如何,江决、饶宽,你二人怎么想?”


    饶宽抱拳,一个小小的师弟而已,他必不会输!


    “都听盟主的。”


    宋不惟也道:“依盟主之见。”


    江决陡然叹了口气,于参道:“嗯?怎么了,你不想让你师弟比试了?”


    “没有没有!”江决忙道,“盟主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江决求之不得,江决敢发誓我们小师弟绝对不会让盟主失望的!”


    海波门也不甘示弱,“我们大师兄也一定不会输的!”


    于参趁机又宣扬了些凝聚团结、振奋人心的话术。


    六师弟也被这番说辞弄得热血激昂,恨不得代替小师弟上台大展身手,不过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没有贸然自荐,而是先看了看擂台之上。


    小师弟想必也非常激动吧!


    六师兄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看过去,只见宋不惟呆愣愣地盯着台下一言不发,双眼出神,嘴角竟是微微翘起。


    再仔细一看,小师弟竟然双手攥剑,一定是紧张了!


    小师弟看谁呢?


    六师兄顺着他的视线找,一眼就锁定了江决,“三师兄!”


    江决被六师兄扑了个踉跄,就听他喊道:“快些给小师弟鼓劲加油,小师弟都紧张了!”


    “什么?”江决一回头,宋不惟的目光还没收回来,他还记得江决生气呢,猝然对视间他兵荒马乱地想要遮掩,却被江决一眼看见了通红的耳尖。


    霎时间哪还有气了。


    江决下意识抬手,一巴掌捂住六师弟的眼睛。


    瞬间陷入黑暗的六师弟:“……师兄?三师兄?”


    “咳咳,没事啊,没事。”江决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引得六师兄一阵担心地追问,顿时也双耳通红,“没病没病,我好着呢。”


    他一收手,重获光明的六师兄松了口气,“真没事?”


    “真没事!”江决佯装不耐地制止了他,转头看向于参,“于盟主,可否开始比试了?”


    于参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身边人低声说了什么。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于参身边还跟了名华服女子,只是这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神色,周身气势内敛低调沉着,若非于参主动开口,鲜少有人能第一时间发觉她的存在。


    喧闹的人群中,女子用一支金钗将青丝挽起,簪出一个淡雅华贵的发髻,身形单薄却宛若仙鹤孤立,开口时也是清清淡淡的嗓音,柔中带冷,一时难辨喜怒。


    “你们江湖的事,自己做主。”


    ——你们江湖,那她便不是江湖中人了。


    红雀微微眯起眼,手扶住了剑柄,却并未多言,江决惊讶于她竟会隐忍,见女子没有意见,便问道:“那比试是否可以开始了?”


    于参呵呵一笑:“可以,可以,现在就准备吧。”


    四下立刻兴奋起来,气氛一时无比紧张。


    另一边


    “还要多久啊!”


    “就是啊,能不能打完了!”


    擂台上的两人你打我我打你,分不出个胜负,看得台下的观众们都替他们觉得累,直呼无聊,收拾收拾准备去甲字场看看。


    刀客接住对方一剑,努而大力挥斩回去,结果又被对方挡下,险些气得他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


    “喻天赐,你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和我打一架!”


    再这么吊着他,他就要气死了,打打不过,认输还不让认输,一听他有结束比试的意思,这家伙就嘲讽冷笑,气得他又想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喻天赐心里也苦啊,他也不想打了,可是没办法,人没来他就得拖着战局。


    封无断,你快点滚过来!


    早知道他这么不靠谱,绝对不会贪那一块银挺帮他办这破事!


    挺直微微颤抖的手腕,喻天赐握紧剑,道:“别费话了王大牛,再来!”


    “说了多少遍了,我叫李大虎,不叫王大牛!”


    喻天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哦,知道了,快来王大虎!”


    李大虎气极,“我叫李大牛!!!”


    喻天赐露出一个笑容,“哦?好的,李大牛。”


    李大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目扭曲了一瞬,“啊啊啊啊”怒吼着挥刀再度扑了上去。


    他要和姓喻的大战八百回合!!!


    第43章


    天光渐暗,一轮红日坠在天地之际,照得擂台上两人神情不明,唯有剑身闪着锃亮的寒光。


    两人相隔三丈。


    宋不惟一袭白衫,左手捏着剑诀虚按身前,右手攥着长剑斜指地面,刃口在薄阳下流淌着一线冷意。


    饶宽也不遑多让,他的剑和他的名字一般,照着惯常的规制宽上许多,若非形制不同倒能称得上是一柄刀了,这宽剑在他手中一震,威风凛凛。


    没有征兆地,饶宽动了。


    他以足尖点地,剧烈的冲力送着他的剑一击劈下,短短一息之间,他的剑便近在了宋不惟眼前。


    擂台上的空气忽然变得焦灼而滚烫。


    宋不惟冷冷抬眼,只侧身一剑,四两拨千斤般就将饶宽的剑挑了回去,两人你一剑我一剑,霎时间便过了几个回合,暂时不分伯仲。


    可饶宽的心却是越打越沉,他还记得此人的身份,是江决的小师弟。


    既是小师弟想必是拜入师门年份不久,可武功又是如何这般精进的?


    难不成,是天分?


    出了个妖怪江决,还能再出一个不成?


    这回算什么?


    妖孽?!


    饶宽咬着牙回剑,他才不信!


    他的剑方才刺出,剑尖微颤封住中路。可宋不惟的剑却后发先至,并非格挡,而是以剑身精准地贴了上来。


    饶宽立刻感到一股绵里藏针的旋劲传来,自己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剑势顿消。


    紧接着,宋不惟的剑脊顺着他的剑身猛地向下一压、一滑!


    他那精钢炼作的宽剑险些被挑出手去!


    饶宽迅速稳住身形,可还要稳住的还有他动荡的心神。


    他看得出来,宋不惟想杀他。


    对方面色沉静如水,甚至招式看起来都平平无奇,仿佛就像江决说得那样,只是师兄弟间最基础的练招切磋。


    可作为他的对手,饶宽的感觉更深,也更恐怖。


    那剑的每一次递出,速度都不快,却封死了所有腾挪的余地,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岳缓缓倾轧过来。他想要趁势撬动宋不惟的破绽,可他却分毫不受影响,剑尖颤也不颤,每一次都能精准地从他要害划过。


    若非点到即止,恐怕他的心口已经被他戳成筛子了。


    每一招都带着沉甸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冷黏腻,宋不惟是真的想杀了他的。


    饶宽的汗,瞬间就湿透了内衫。


    他看得懂每一招的来路,甚至觉得自己能破解,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这何止是一座山,这是一座压制着怒火的、即将喷薄的活火山!


    他和江决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饶宽清醒地觉察了这一点,如果你惹到江决,江决可能会放你一马,可如果你惹到宋不惟,饶宽咽了口唾沫,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玉面阎罗般的脸。


    你甚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惹到了他!


    最后一剑,饶宽疲惫地接下宋不惟一记横斩,心里想着,最后一剑,他不想再打了,可宋不惟却不想放过他,还没等他站稳剑招就如疾风骤雨般降下!


    “小师弟!”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如数九寒天迎来炽热的炭火,春风化雨般柔了宋不惟的剑,趁他剑势一松,饶宽登时抓住机会,高喊道:“我认输!我认输!”


    宋不惟停下剑,垂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师兄?”


    他声音略带疑惑彷佛没明白江决为何叫停他。


    江决神色复杂地望着宋不惟,想说点什么最后都吞回了肚子了,他捏着方才乙场遣人送来的字条,犹豫半晌,最后长叹一声,道:“赢了就好。”


    宋不惟脊背一震,没有责骂、没有质疑、没有震怒,哪怕发现了他私下的手段,哪怕他险些让饶宽命丧当场,也只是一句“赢了就好”。


    师兄对他何等宽容,可他更……


    江决最终还是气不过,小声道了一句:“看回去我怎么收拾你!”


    声音轻到宛若耳语,可宋不惟听见了。


    握着剑的手隐在衣袖下,也遮住了他根根暴起的青筋,宋不惟几乎是花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再刚刚那一瞬间,跃下擂台将江决拥进怀中。


    师兄,


    师兄,


    师兄,


    你让我怎能不爱你。


    “海波门饶宽对飘渺山宋不惟,宋不惟胜!”


    擂台负责人宣布最终的结果,六师兄兴奋地原地蹦了起来,“三师兄!三师兄你看见了么,小师弟赢了!太棒了!”


    饶宽面色铁青地抓着剑,对上江决意味深长的目光,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走!”他跳下擂台,将同门师弟们都喊走了。


    江决收回目光,笑着应了六师兄几下,一道陌生的气息贴近江决扭头,没有杀意只有一张被人硬塞进手里的字条。


    展开字条,江决闭了闭眼,差点给乙场忘了。


    “六师弟。”


    “嗯?我在,怎么了三师兄?”


    “看好小师弟,如果没有别的事就直接回去。”江决飞快地说,六师兄连忙拉住他,“三师兄你去哪?我们回去了你知道在哪找我们么?”


    “我知道。”


    话音刚落江决就进了人群,再看不见背影,六师兄缓缓松开五指,喃喃道,“你知道,你知道那你不回来……”


    “师兄!”


    擂台上响起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六师兄眼看见宋不惟要下台,于参却开口了。


    “飘渺山宋不惟。”


    宋不惟动作一顿,艰难地转身,“于盟主。”


    “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飘渺山每个弟子都能让人大开眼界啊。”于参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你师兄可是替你求了很多好话,有什么想要的么,只是轮空晋级就够了么?”


    宋不惟抿起唇,他原是想师兄不在替他教训那海波门的狂徒,可师兄回来了还自甘做踏脚石只为把他送上来。


    可他……


    “在下并无所求,只盼能在武林大会上取个好名次,不负师门、不负师兄。”宋不惟顿了顿,“不负盟主。”


    “好!”


    于参朗声大笑,道:“你,上来,让禾夫人也看看我们江湖的少侠英雄。”


    禾夫人却道:“不必。”


    于参道:“纵是不愿见年轻人怕触景生情,可宋不惟这般青年才俊看看又何妨,这是我们江湖的未来啊,禾夫人不亲眼看看?”


    他起了显摆的意思,也有些为女人平静甚至冷淡的态度而不虞的心思,宋不惟看得分明,却不好拒绝。


    心里急着去找江决,宋不惟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去,神情平静,拱手一礼,淡声道:“盟主好,这位女侠好。”


    “不必唤我女侠,同于盟主一般唤我禾夫人便可。”


    宋不惟从善如流地改口道:“禾夫人。”


    禾夫人这才抬头,一场比试下来,她都是闭目养神的状态,从未投来一个眼神。


    此刻宋不惟近前,她恍然抬眼,身后落霞半垂,烟云弥漫,淡金色的余晖落在世间一草一木上,也落在了宋不惟明艳的脸上。


    禾夫人募地瞪大了眼睛。


    白色的薄纱遮住她的脸,只露出隐约的神情,看不真切。每个见过宋不惟的人最初都会被他的脸吸引。


    或是喜欢,或是厌烦,不外乎这两种情绪。


    而目前看来,这位禾夫人的态度,可不是好的方向。


    宋不惟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只在乎师兄怎么看他,其余人都无所谓,无论禾夫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他都只想快些结束去找江决。


    “盟主。”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略带不耐的宋不惟,一个则是声音颤抖的禾夫人。


    于参明显地察觉到禾夫人情绪不对,“怎么了?”


    禾夫人情绪激荡,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唯有一双眼似有泪光翻涌。


    “盟主,我能走了么?”宋不惟又问了一遍。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走,于参也不能强把人留下,加之禾夫人神情不对,他心中烦躁便挥挥手让宋不惟自行退下。


    “不行!”禾夫人这才缓过神来,手掌紧紧按在于参胳膊上,用力之大让于参都变了脸色,“禾夫人!你怎么了?”


    可禾夫人的话说得太迟,宋不惟又太过着急,他看都没看这位夫人一眼,自然也错过了那双震惊地望着他的墨瞳。


    只留给她一道匆忙的背影,禾夫人眼底浮现出焦急之色,摘下面纱就想要跟上去,却被于参反手抓住手腕,“禾夫人!”


    他沉下语气,“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徒劳地望着宋不惟和六师弟相伴离开的背影,半晌,禾夫人扭过头,此时擂台周围的围观之人都散了大半,因此没人注意到于参惊讶的神情。


    他是第一次见禾夫人摘下面纱,盯着那双无比熟悉、好似刚才才见过的的眼睛,于参声一字一句地问:“是他?”


    禾夫人捂住眼,泪水从掌沿和颊面的缝隙中流出。


    声音颤抖,


    “是他。”


    “是谁?该是谁了?”


    “这场磨磨蹭蹭的可终于结束了!”


    擂台周围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了,大部分人都已经提前离开了,哪怕还有一场比试也留不住人了。


    乙场的对决终于结束了,结果自然是以喻天赐猫溜老鼠一般赢了李大虎,对着李大虎怨恨又疲惫的目光,喻天赐难得心虚地挠挠头。


    想起赛前的那一块银挺,喻天赐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可就只能拖到这了,封无断要是再不来,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喻天赐走下擂台的时,正好和前方由远及近的一双眼睛对上视线,心陡然落回独自里,他轻咳一声,装作不认识地让开了道。


    切,还打扮打扮带上面具了。


    擦肩而过时,喻天赐还是没忍住,道了一句:“您来了?”


    江决撩起眼皮,“嗯,不用伺候,退下吧。”


    喻天赐气歪了眉毛,他拼命告诉自己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才遏制住了想要动手的冲动。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他打不过这个家伙。


    喻天赐下了擂台,对面缓缓走上一名男人,下巴一扬,粗声粗气地道:“可算到我了,咱们速战速决,我好回去休息备战明天。”


    江决笑了笑,道:“请。”


    许是他的态度让男人觉得还算是个对手,喷了口气,道:“我乃广阳王石。”


    王,广阳大姓也。


    但可惜的是,行走江湖靠的不是家族的前缀。


    江决学他扬了扬下巴,可惜随便从街上买来的木头面具做工太粗浅,连眼睛都只有两个小孔,唯一能分辨出来的只有他稍显戏谑的嗓音。


    “银枪,封无断。”


    第44章


    喻天赐没走,封无断可是一举掏出了他未来几个月的定金,两人的雇佣关系一直持续到武林大比结束,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喻天赐的信誉要求自己留下来,观察情况,随时为封无断善后。


    虽然感觉他自己应该也能应付过来,不过是换个地方休息一下而已。


    揣着这样的小心思,喻天赐先是找茶水铺要了一壶茶,又搞了一小叠瓜子,悠哉游哉地边嗑边看。


    广阳王,原谅他给他起外号,喻天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想,毕竟是这家伙先高傲不肯告知姓名的。


    一点也不行得端,坐得正。


    广阳王拔剑。


    封无断掏……掏了掏包裹,竟掏出两样长长的杆子,被裹在灰扑扑的布里,看不出模样。


    广阳王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是什么啊,两个破棍子?”


    擂台下的声音也嘈杂起来,无非是在笑话江决用的不入流的武器,甚至有人大开赌局,赌江决会在几回合中滚下来。


    一听有赌局,喻天赐就来了心思,他把那块银挺掏出来,压在桌子上,“我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越来越小,喻天赐琢磨着封无断既然敢来,还让他拖着就是不想错过比赛,那自然也不会输。


    应该……不会的吧。


    “我压封无断。”


    喻天赐顿了顿,索性直接道:“全压他赢!”


    台下哈哈大笑,嘲笑喻天赐必输无疑,台上江决勾了勾唇,瓮里翁气的声音自面具下传来,他回应了广阳王的问题。


    “这是,双截棍。”


    话音刚落,麻布飘落,亮眼的寒光自枪头闪过,江决双手一持,面前赫然出现一杆完整修长的长枪,通身是沉郁的暗银色,其上隐隐流动着细密如鱼鳞般的精致纹路,陨铁打造的枪刃脊线高耸,四棱形的枪锋寒气逼人。


    掏钱的众人擦了擦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方才灰扑扑还裹着麻布的杆子转瞬变成了亮眼的兵器,台下骤然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决横枪。


    广阳王眼里浮出警惕,握紧手中长剑,先发制人!


    “哎,”喻天赐嗑着瓜子,悄咪咪地向开盘的打听,“你们这有几个压了封无断的啊。”


    凡事赌了前的都放进了倒盖着的盆子里,开盘的手按在上面微微颤抖着,双眼紧紧盯着台上过招的两人,看上去恨不得替广阳王上去搏杀。


    “只有你。”


    毕竟他们之前从没听说过什么姓封的。


    这话说得忿忿,喻天赐有几分得意,他早就看出来了,此子可非凡人。


    此时江决看准时间,大步踏前,出枪如龙一式横扫千军,断的就是广阳王的腰,广阳王连连后退,同时剑尖疾点枪身,硬是拦住了它的去路。


    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广阳王登时就要变步,可江决却变得更快,沉重的银枪在他手里宛如一根轻飘的树枝,随手一荡,那枪在空中一转,江决猛地抓住枪身,借力一甩。


    破甲的气势直逼广阳王面门!


    “嘶!”周遭倒吸一口凉气,想必是口袋发紧。


    喻天赐就较为从容了,左看看右看看忽地看见一位白衣佳人款步而来,周身萦绕着一层寒意,神情也是冷肃无言的,可这张脸长得是真漂亮。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等等,喻天赐瞳孔一缩,猛地往后一窜,这是个男的!


    少年冷冷扫过他一眼,无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只定睛看着台上,目光灼灼。


    喻天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还是专心看比赛吧,刚一转头,周遭发出一声惊呼。


    “嚯!”


    胳膊被震得酸麻,广阳王手里的剑直接被长枪挑掉了,只见那枪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指向了他的要害。


    广阳王定在原地喘着粗气,他手无寸铁,脸上闪过一抹惊恐的表情,而与他相对的那破木头面具却挂着简略的笑容。


    像是一个粗浅的嘲讽。


    广阳王认输,“我输了。”


    “胜者,封无断!”


    负责人的声音一落,喻天赐仰天大笑,“给钱给钱!都给钱!”只顾着疯狂往怀里划拉银子和铜板,一时间都没时间理会他的雇主,更没注意到身侧之人的去向。


    广阳王挡在江决面前,道:“阁下是什么人?如此实力却从未听说过姓名。”


    江决挑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封无断,没听过就是你走的地方还不够多。”


    广阳王脸一僵,讪讪一笑,道:“阁下可愿来我们广阳王氏,我们绝对能给你最好的待遇。”


    江决定定地看着他,广阳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而认真,谁知江决撇撇嘴,“没意思,不想给人打工。”


    广阳王完全听不懂打工是什么意思,刚想开口问,却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淹没了。


    “封无断!”


    “是封无断!”


    “银枪封无断!他赢了广阳王氏的人!”


    封无断出现乙场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而认识他的人也终于赶了过来,喻天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时江决已经淹没在了人群中,秉持着为顾客服务到最后一秒的崇高精神,喻天赐硬是插进去,把人拽了出来。


    一手护着江决,一手当着扑来的人群,喻天赐刚拯救江决突出重围,转身又被人拦了下来。


    是方才那个白衣美少年。


    “封、封大侠?”


    喻天赐明显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僵,他疑惑地唤道:“封无断?”


    江决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决偏过头下意识想转身就跑,想起脸上还挂着随手买来的破面具,这面具没什么优点,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这四年下山都用的是封无断的身份,他敢肯定没有师门中任何一个人见过,宋不惟不可能认出他来。


    绝无可能。


    狂跳的心脏缓缓恢复平缓,江决兀自镇定地定了定神。


    白衣美少年仍挡着路,江决悄悄拽了拽喻天赐的袖子,喻天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走走走,不好意思啊,这位少侠我们现在得走了。”


    白衣美少年缓缓扫过喻天赐搂着人的胳膊,不甘心地拽住江决的衣角,“封无断……”


    美少年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孤傲的凤眸此刻耷拉着,喻天赐虎躯一震,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封无断是不是辜负过他啊!


    忍住猛摇对方让他吐露真相的好奇心,喻天赐一面问宋不惟你是谁,一面问江决:“封无断,你认识?”


    “不认识!”


    抢在对方说话前,江决脱口而出,这反而印证了喻天赐的猜想,封无断一定负过人家!


    因为这少年的脸色在话落的瞬间立刻变得极为难看,踌躇了半晌,点点头道:“不认识,对不认识,在下是飘渺山弟子,久闻封大侠美名,特前来结交。”


    喻天赐打着哈哈,“结交算不上,结交算不上。”


    江决仍是偏着脸,视线一丝一毫都不肯往那边投去一眼,面无表情地挤出一个字:“走。”


    本以为还会受到阻拦,可宋不惟五指一松,竟是就这么让喻天赐揽着江决走了。


    也许没自己想得那么糟糕呢?喻天赐呵呵一笑,道:“原是飘渺山的少侠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们就是江湖游侠哪里认识您这种大门大派的天骄之子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圆滑又好听,明目张胆地捧着宋不惟。原以为对方脸色能好看一些,谁知反倒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彷佛他是什么碍事的虫子。


    这下喻天赐的逆反心也起来了,小爷不伺候了,他留下一句“先走了啊哈哈”拉着江决就走,再不管身后之人是什么表情。


    宋不惟怔怔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手,再抬头只能看见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


    “师兄……”


    呢喃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宋不惟想,师兄不认他……


    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师兄既然捏造了一个新身份,想必就是不想和师门冲突,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坏了师兄的大计,只要师兄还是师兄就够了。


    这么多年,宋不惟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只要他还能在师兄身边,这就够了。


    下山久了,总会回到山上的。


    做着封无断,也总会变回江决的。


    只要他还是师兄的小师弟,他就能永远留在师兄身边,这是他们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谁都不能破坏,谁都不能斩断。


    那个趁机搂着师兄的人也不行!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的喻天赐还没放开江决,他满脑子里只剩下方才那位宋少侠的容颜,边走边质问江决:“那是什么人,你认识他?”


    江决淡声道:“不认识,”走远了,他推开喻天赐,“这是你该知道的么?”


    喻天赐撇撇嘴,“你就跟我横,倒是跟刚才那姓宋的一句话都不敢说!”抱怨完他小声嘀咕,“谁让你是我雇主呢,真是该你的了。”


    江决脸一僵,无话反驳。


    宋不惟他应该没认出自己吧,他怎么这么态度,听说过封无断这个名字?是之前卫静槐在飘渺山上宣扬那次么?


    喻天赐索性直接送佛送到西,给江决送到了医馆才走。


    “封大侠,明日见啊。”


    江决沉默地进了医馆,伙计看见是他立刻迎上来,道:“他已经醒了。”


    点点头,江决进了药浴间,第一声便喊道:“花间溪。”


    夜渐深了,甲乙丙丁四场的结果尘埃落定,卫静槐犯了懒没出门,再加上红雀一直蹲她挑衅,就留在武林盟里等着听于参盟主回来讲今天遇到的趣事。


    “这么说于叔叔颇为赏识那位宋少侠了?”


    于参笑笑,道:“你是亲自带他们一起回来的,他什么样值不值得我欣赏,你不清楚?”他轻轻揭过了和禾夫人发生的故事,只道他的天赋和剑术。


    卫静槐抿了口茶,“确实不错,飘渺山上下门风极正,禾夫人要选人选他正合适。”


    “不过于叔叔可别回去跟我爹乱学,他最爱给我相看这相看那了,我真都烦死了,我可警告你们,和宋不惟不可能啊!”


    卫静槐气鼓鼓地说完,脑海里闪过宋不惟对她翻脸如翻书的模样,哪还有他们口中的清风朗月宋少侠的风范,活脱脱一个小阎罗。


    也就江师兄能镇住他。


    只是江师兄跟他真是可惜了,卫静槐无意识地攥紧茶杯,她能不能把江师兄从火坑里救出来。


    前半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后半句又开始没了样子。于参和蔼地瞥过她,并不多言,转而提起这几日脱颖而出的候选人,“今日我听说乙场有个小子闯出了点名堂。”


    他稍稍卖了个关子,卫静槐并不在意,道:“谁啊?”


    于参眼中笑意愈深了,口中道:“你认识,还是你的熟人呢,你经常念叨他。”


    卫静槐狐疑,她的熟人?她的熟人可太多了,跟在父亲和于叔身边走南闯北,念叨过的名字可多了去了。


    “到底是谁啊?”


    “封无断啊。”


    “谁……?”


    于参笑吟吟地重复了一遍,“封无断来参赛了。”


    卫静槐猛地抬起眼,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封无断?他也来了!”


    第45章


    “千真万确?”


    花间溪脸色煞白,艰难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连泡了几天药浴我的身体已经并无大碍了,你放心吧,你今日的比试怎么样?”


    三言两语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陈述了一遍,花间溪面露愧疚,自责地道:“都怪我,若非我被歹人抓走威胁你,你又何必趟进着趟混水里。”


    “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江决没好气地说,掀开袍角坐到门边,白帘遮住泡药浴的木盆,花间溪害羞地沉进水里,“若非我请你帮我取枪,怎么会惹你被抓。”


    花间溪替他取枪是因他的请求,想起小说中武林大会上常有歹事发生,在青州时还发生了挖坟刨尸这等恶事,江决心中不安,银枪在手会更有安全感。


    可却因此害了花间溪。


    那夜子时赶到约定地点时见到的场景再次浮上心头。


    花间溪被人倒吊在房顶上,脸被倒流的血涨的通红,若是他再晚些到……后果不堪设想。


    五指虚空握了握,江决冷声道:“若是让我抓到他,我必要他好看!”


    花间溪脸色一白。


    前几日江决来信说说武林大会结束不准备回飘渺山,想要就此在山下继续游历,他兴奋极了早早赶到司马府取走银枪,甫一出门就被人打晕了拖走。


    那几日他被折磨得昏昏沉沉,每天都被灌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江决的声音。


    “放了花间溪。”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他家三师兄用这么阴沉的声音与人说话。


    “若我说不放呢?”


    粗哑的男声自四面八方响起,花间溪艰难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深深的黑夜中一丝光线也无,他模糊的视线连江决所在的方位都看不清楚。


    江决警惕地抬眼,四周环视却也没发现开口之人。


    剑尖抬起,“你是何人?”


    “你的友人。”


    “哦?友人。”江决嗤笑一声,眼底寒光一闪,“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把我的朋友吊起来?”


    男声轻笑,“如果不这样做怎么能请封无断少侠见面呢?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给你写的信每次也都会落后一步,我真不甘心啊。”


    “你现在已经见到我了。”江决沉声道。


    “当然,见到是见到了,可我对封少侠还有一事相求。”男声没有现身,声音仍在空中回响,语调缓缓,嘶哑的嗓音在黑夜中陡然生出一种诡谲之感,他将要求换成了请求,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要你参加武林大会,拿到第一。”


    “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第一名的奖赏。”


    江决哈的一声笑出来,“武林大会能人辈出,你就这么肯定我能拿第一?”


    没有迟疑,男人几乎是斩钉截铁地道:“你能。”


    江决却狐疑起来:“你知道奖赏是什么?”


    “你猜呢?”


    原就没想过他会乖乖回答,江决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对方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武林盟至今没有放出武林大比最后发放的奖励,大多数人来此也只是为了一战成名,只有江决通过小说知道于参究竟会拿出什么,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倘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是准备好迎接花间溪的死亡了。”


    男声再度笑起来,透着势在必得的得意,果不其然江决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幽黑空旷的房子里,江决站在门口,刺骨的寒风卷走他身上的温度,攥着剑的手掌浸出冷寒,花间溪安然地闭着眼,彷佛两人交谈的事和他并无关系。


    花间溪……


    “你尽管把人救走,他已经身重剧毒了,三天不服用我给的药他就会爆体而亡。”猜到了江决的想法,男声悠悠地说,“你尽可以带他去明州药仙谷,不过他会不会死在路上可就不知道了,你敢不敢赌呢?封无断。”


    他的名字被人轻缓地念出来,像是亲昵的耳语,又莫名带着股戏谑的笑意。


    这个人自出现以来,就对他抱着种奇怪的情绪。


    江决瞳孔一紧,“你敢!”


    “你又不知道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风声裹着男声穿透江决的耳膜,他脸色越发阴寒,扫过任何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带着隐匿在眼底强烈的杀意,半晌才绷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现在把药拿出来。”


    绑着花间溪的绳索瞬间放松,在即将砸落在地面前一刻他落进了一个紧密的怀抱,江决揽着他在空中跃起的一瞬间,袖箭齐射,顺着绳索滑落的方向刺了一排!


    “我太伤心了,封无断,不过我是不会违背对你的承诺的,今日的药就在门外。”


    带着些许讽刺的笑意,男人的声音陡然飘远,江决顾不得去追他连忙检查花间溪的伤势。


    “期待你的表现。”


    这是花间溪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倒吊得太久,甫一落地就着江决熟悉的气息,花间溪晕了个昏天黑地,后面的事自然也都不知道了。


    “今天没再出意外吧。”花间溪反手抓住江决的胳膊,两眼彷徨,“那人没再来威胁你吧,师弟们看出端倪了么?”


    “没有。”江决把他的手塞回水里,视线落在幽绿的药汤上,皱了皱眉,“我找了个领赏金干活的,替我拖延了些时间,没冲突。”


    尾音顿了顿,他略过宋不惟的事,只道让他安心养伤,他每日都会来看他的。


    花间溪不想让江决受那贼人摆布,可他的劝江决却不听,他不敢冒着风险带他回药仙谷,路途遥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江决断过不去心里那关。


    见花间溪又想开口,江决冷下脸,道:“我走了,你不许乱走,否则我就告诉师叔你在这里,你不是想去药仙谷么?让师叔带你去。”


    一提到师叔,花间溪脸霎时就白了,他摆摆手不敢再多言,躲进药汤里,水面冒出一串咕噜噜的泡泡。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江决叮嘱了药房的伙计这才安心离开。


    他白日没有骗六师兄,他是真的知道他们住哪,只是医治花间溪要紧一直没来及上门。


    盼仙楼彻夜通明,丝竹歌舞□□过门缝传出来,走进这样的销魂之所能将灵魂的疲惫都尽数抹除,怪不得盼仙楼在平望城乃至整个南州都颇有名声。


    武林大会它甚至愿意不要报酬免费迎接各路豪杰,这几日楼内是数不清的热闹。


    江决脚步渐近,远远地,他看见明亮的楼前站着一位女子,孤寂的背影在热闹的景象前显得更为落寞。


    他认出了此人正是白日陪在于参身边的女子。


    不欲惹事,江决自顾自地踏进盼仙楼,却不想被人唤住。


    “少侠。”


    “夫人。”江决捡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称呼,他观对方体态应不是习武之人,果不其然对方没有丝毫布满,应下了这个称呼,“少侠可是飘渺山之人?”


    她记得此人白日比武时称那孩子为小师弟,想必是他的师兄,这么想着她的态度不禁又柔和了几分。


    “在下正是飘渺山三弟子,江决,不知夫人有何事唤我?”


    见他承认,禾夫人更和蔼了,她道:“我想见你们小师弟一面,不知……”


    “江决?”


    就在此时,师叔从盼仙楼里出来一眼便看见了江决,欣喜的声音在看到禾夫人的瞬间化成无奈。


    “禾夫人。”


    禾夫人回望,“裴大侠。”


    两人相顾无言,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江决看得有些想笑,这种想法在禾夫人再次开口时达到了巅峰。


    也许她是想和师叔拉近关系,竟然开口唤他大哥。


    要知道江决虽唤裴衍芳一声师叔,但满打满算裴衍芳今年才三十,正是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只是温润好脾气显得老气横秋。


    虽然禾夫人看不出模样和年岁,但依于参对她的态度来看,她可不是该对师叔喊裴大哥的身份。


    “裴大哥,我……”


    师叔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连忙阻断了她的话,“夫人您折煞我了,夜深了您请回吧。”


    他性格温吞,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用那双柔和的眼盯着你便能叫人不愿拒绝。


    可禾夫人心中坚定,就不是不走,“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裴衍芳长叹一声,道:“何苦呢,禾夫人想见武林大会比试时自能见到,您何必执着于今晚。”


    “你是他师叔,你让他出来他岂敢不从?”


    禾夫人一时着急脱口而出,裴衍芳变了脸色,语气有些重,“我们飘渺山从不强弟子所难,不惟不愿见您,还是请夫人回去吧。”


    禾夫人不甘心,“裴衍芳你——”


    “江决。”裴衍芳却是看都不再看她一眼,转头唤上江决,“走了。”


    从宋不惟比试结束,他就知道江决回来了,被六师兄转述的那句“我知道”留在盼仙楼等了一晚上,终于把江决等回来了,原本的好心情都被禾夫人破坏了,语气不禁带上了些许催促。


    两人进了盼仙楼只上四层,江决这才开口道:“方才那位是?”


    裴衍芳垂眸上楼,“禾夫人,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


    江决眉心一皱,“那她找小师弟做什么?”


    “不知道,问不出来。”裴衍芳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也不说还想见人,真的是。”


    在后面的话江决没听清,也没注意听,他盘算着小说里的背景,记得宋不惟被认祖归宗是在名扬江湖之后,他家里是个颇有名望传承的江湖世家,怎么也不会是官府之人。


    可小说里有写过一个叫禾夫人的人么?


    谜团在心中膨胀放缩,江决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超出了掌控,从这次下山便开始隐隐发生预兆,自来到平望城便每时每刻都在累积加深。


    脚步站定,裴衍芳先一步推开了房门。


    “师叔。”


    第一句是六师兄的声音。


    “师兄。”


    第二句是宋不惟的声音,江决抬起眼,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直到他对上宋不惟的眼睛,这才注意到方才宋不惟唤他的时候语气竟是低落的。


    “小师弟……”


    第46章


    师兄回来了。”


    “二师兄回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小团身影飞速撞过来,江决下意识张开双臂将小十六接进怀里。


    言语教训了小十六让她注意安全,转头又迎上热情的师弟师妹们,等把所有人都安抚好了,眼前已经没有宋不惟的身影了。


    江决有些失措,脚步停在门前有些徘徊地望着房里,率先在前方的裴衍芳回头一瞥,催促道:“怎么不进来?”


    宋不惟静静坐在后方,不为所动。


    江决这才迟疑着进来,望着宋不惟嘴唇微微翕动,但他说不出来什么话。


    他的小师弟只方才第一眼对视后,淡淡应了一声便再没有任何表示,盼仙楼置备的奢华毯子被特意收了起来,倚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宋不惟正端坐着擦拭手中的长剑。


    刃面光华流转,在闪烁的焰火下跳跃着温暖的金光,江决看着他就能想起今天日落时,宋不惟一剑一剑逼近饶宽的情景,那是他们的师父捧在掌心的小徒弟,是飘渺山最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江决小时候是对他避之不及的,同住一个村子里可他从来是自掩双目,自堵双耳,不去看不去听就能当没有这个人。


    可上了山,两人却无比意外地捆绑在了一起,师兄和师弟,除非判出师门,这是两人这辈子到死也无法抹除的联系。


    江决尝试反抗过,但是无果,在师父的要求下,他必须教宋不惟练剑,而也是从那一刻,江决才开始重新地、认真地去审视这个决定他一生的人。


    所谓的龙傲天。


    宋不惟惯常是不爱笑的,江决不懂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哪里来得那么多悲苦,他明明是一个从小人见人爱、无论走到哪都备受瞩目的孩子。随着年岁渐长,他的这种情况愈发严重了,师父总是会夸赞他端方持重,君子气格,是飘渺山的未来,一定要继续保持。


    保持?保持什么?江决不屑地想,一个孩子让他那么要强做什么?


    不过他也不会要求对方改变什么,开不开心,每日是笑还是哭,这都和他没关系,江决只要求宋不惟练好剑,然后成人,最后远离他。


    常言道,剑客要挥一万次剑才能说自己是个玩剑的,宋不惟也是这样。他一遍一遍地抬臂挥剑,在河边、在山巅、在竹林,从生涩到熟练,从彷徨到坚定,从一剑无风不动到随意划出一道弧度,翠竹纷纷下,那道小小身影开始慢慢抽条,他惊讶地看着眼前他一手创造的美景,然后飞快地转头,寻找那道远远跟在身后地身影。


    直到他找到他,双眼一亮,淡漠的脸上骤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罕见地露出些许孩子气般挥起手,告诉他:“三师兄!我做到了!”


    他做到了。


    江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应他的,在那段渐渐模糊的记忆里,他只记得他随手掷去了一枚大红剑穗,少年接过去笑容洋溢的脸上更加灿烂了,江决心里的空白也更快的速度蔓延,直到募地一空,江决低头彷佛望见了自己的心,那里有一道名字:


    宋不惟。


    江决想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什么呢?让自己心里好难受。


    从这一刻龙傲天不再是单纯的小说主角龙傲天,他被分离了。


    小说主角龙傲天。


    他的师弟宋不惟。


    昏黄的火光猛地燃大了一瞬,照出了宋不惟拇指边的一抹红色,古旧的又崭新的,它的边缘已经毛毛躁躁了,许是用了太久,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露出自己脆弱的内里。


    到时候这个破烂的剑穗是不是就没用了,宋不惟会想换一个么?


    江决有些懊恼了,那时候他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不靠谱的二师兄塞来的简易剑穗,他玩着剑穗看人练剑,直到他面对那张笑脸,江决几乎是慌张地问自己:他该回应点什么?夸奖?鼓励?是不是太苍白了,他是他的小师弟诶。


    于是慌乱和大脑短路的共同作用下,他扔出了那枚剑穗,夺目的红色成为了竹林白衣中的唯一一抹亮色,也成为宋不惟腰间配件数十年如一日的点缀。


    那份懊悔无时无刻不再增长,它压抑在心底,被求生的欲念刻意遗忘,直到今日张牙舞爪地冒出来,告诉他,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到师弟,那个一回头就能看见笑脸的师弟,那个他每年下山回来后都会等着练剑的师弟,那个在他离开之后不惜打马追赶几百里的师弟,那个在药仙谷被百般耍赖也要一字一句倾诉自己的师弟,那个会为他的名声定下死战的师弟。


    而现在,他不理他了。


    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宋不惟几乎要承受不住头顶炽热的注视了,他垂眸专注地擦着一尘不染地剑刃,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数也数不清楚,而此之外他却仔仔细细地记着这恐怕是师兄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长久地望着他。


    他多希望再看看他,师兄再看看他,可师兄为什么不说话,他会对他的态度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宋不惟想不到,等不下去,也不愿让师兄受他的冷脸。


    “师兄……”


    “江决,你站在这那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另一道唤声同时响起,是师叔的声音,宋不惟闷闷地闭上嘴,手指在冰凉的剑刃上抠了抠。


    师叔语气有些不满,但仍是温和的,“快进来坐着,站着多累啊,我去看看你二师兄,回来还得问问你都去哪了呢。”


    “啊,我这就进来。”他听见江决的声音,熟悉的走姿进入余光,还带着秋夜的寒气的身体在左侧坐下,心脏微微提起,宋不惟不禁去想,师兄究竟有没有发现他在生气啊。


    明明从药仙谷一路南下的时候师兄态度已经软化了,不再排斥自己对感情的表达了,突然又说什么与好友有约定逃之夭夭,还偏偏临近武林大会的时候叫他不能跟上。


    等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出现,结果又在他比武结束后一走了之。


    师兄,你每次到底都是去见谁?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朋友?


    可宋不惟不敢问,他怕江决会给出他接受不了的回答。


    毕竟师兄拒绝他才是正常的,这种感情在世俗之中,在伦理之中,怎么会被接纳得那么容易,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远离他,还是放纵他,还是对他的心思完全无所谓了?


    宋不惟尚在胡思乱想,一道清冷中带着一丝试探的声音,如天乐般骤然冲破迷思——


    “小师弟?”


    他骤然抬眼:“师兄?你怎么才回来……” 话至嘴边,却成了下意识的追问,“是白日里我与饶宽的比试,让你不高兴了么?”


    这回反倒是江决愣住了,“怎、怎么会?”许是他反驳得太快,宋不惟也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江决兀自沉默了一会,缓缓地改了口,“确实有点。”


    宋不惟心中一动,撇开视线,声音低下来,“可他说话欺人太甚,我断饶不了他。”


    “谁在乎他了?”江决诧异反问。


    “师兄……师兄不是因为我太过咄咄逼人了么?”


    “你不是多说了么,是他挑衅在先。若是都这样了我还压着你,不允许你教训他还算什么师兄了。”江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那顽固不化的老夫子呢,必须要求你什么君子之风?”


    “只要你能打得过,想怎么样都行,但前提是不能故意恃强凌弱!”


    想起白日的饶宽,江决撇撇嘴,“就那姓饶的,就该打他一顿,不过你可知我在气什么?”


    宋不惟小心翼翼地抬眼,“师兄气什么?”


    “我在气,你不知天高地厚就立下死战之约,那饶宽一未出手二未不出名,你怎么就那么笃定你能赢,别告诉我你没想过。”


    “……”


    半晌没得到回答便是得到了答案,江决不悦地看着他,“死战死战,万一输了怎么办?”


    “那也不能让他侮辱师兄。”宋不惟募地抬头,在江决的注视下默默补全了这句话,“……还有山门。”


    “……”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宋不惟重新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是不是他说得太暴露了,之前师兄称有约离开是不是就是因为受不了他了,他是不是该控制一下自己……


    “哈哈哈。”


    轻笑声自头顶响起,宋不惟茫然地看过去,江决笑颜映入眼帘,眼角眉梢都挂着浅淡的笑意,宋不惟……宋不惟看呆了。


    “师兄……”


    “小师弟啊,”这话没了后续,因为客房的门被人拉开,六师兄和十四师兄勾肩搭背地进来,一看见江决俱是双眼一亮,飞奔过来将人围起来。


    只要再晚到一刻,他就能听见师兄要对他说什么了!宋不惟心里抓心挠肺的,表现在脸上就是愈发冷淡的神情,十四百忙之中抽空拍拍宋不惟的肩,赞道:“好厉害的小师弟,下午你的英勇事迹我都听说了,真不愧是我们山门出来的,就是有担当!”


    宋不惟轻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江决看。


    注意到身侧有灼热的视线,江决边应付师弟们,边抽身转脸朝宋不惟递了个安抚性的眼神。


    浓密到宛如一把小扇子的睫毛轻轻扫过眼下的皮肤,冷清的眸子里溢出淡淡的笑意,那似勾非勾的笑容转瞬即逝,下一刻又换回了对叽叽喳喳的师弟们的无奈。


    宋不惟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抽身出来的江决赶走两人,重新看向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小师弟。


    瞧瞧,这握着剑柄的手骨节都白了。


    “小师弟。”


    他悠悠地说,黑靴顶着脚尖停住,宋不惟想往后收却被木椅卡住,“师兄。”


    江决弯下腰,和下意识仰起脸的宋不惟面对面,呼吸轻轻地扑在两人约一个手掌的间距之中,水润明亮的黑眼珠亲昵地与他对视,一瞬间宋不惟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迟钝下来了。


    “师兄已经把自己生气的地方说出来了,小师弟行行好,也告诉师兄,你在气什么呗。”


    第47章


    宋不惟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决,江决不知道他和小师弟持续了多久,只知道他快要被小师弟看得受不了了,宋不惟才移开了视线。


    语气硬邦邦地,活像江决欠了他几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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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都没有,师兄最大,师兄最好,我哪敢生师兄的气啊。”


    宋不惟撇着嘴,手里转着红色的剑穗,偶尔摸到翻起的毛边就用指腹抚平。


    江决一听这是心里有气啊,霎时间什么都不敢说了,再加上白日抛下小师弟离开的心虚,巴巴地凑在宋不惟膝盖前,俯下的身子慢慢靠近。


    “小师弟……”


    宋不惟心尖一颤,他几乎立刻就要转头回应江决,用尽全力按下急切的心情,红丝绕进手指里


    “明明是我从小就和师兄认识的,可长大以后山上无论哪个师弟师妹都比我和师兄更亲近,师兄年年下山也不带着我,好不容易我跟上来一次,不是这个人要帮忙,就是那个人要找师兄。”


    薄唇抿紧,宋不惟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委屈。


    “我明白,我理解,我知道很多人在师兄那里都比我重要,可今天那个姓饶的,不敬师门不敬师兄,师兄答应我要亲眼见证我斩其于剑下,却悄悄离开,弃我于不顾!”


    “呃,这个嘛,其实我没有——”


    “那师兄说啊。”宋不惟猛然提高声调,盖过江决的声音,屋里的其他人被吸引来目光,见到是江决和宋不惟,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各做的各的事,只是都悄悄地压低了交谈声。


    “我、我是,其实我看完了对决的。”江决努力地思考措辞,张大眼睛期望宋不惟看见他的真诚。


    “小师弟你特别棒,帮师兄好好教训了那个家伙,我虽不清楚他先前都大放厥词了些什么,但单凭小师弟对他态度,饶宽这人我以后见他一面打他一面。”


    饶宽此人,贼眉鼠眼,竟敢口出狂言辱骂他的同门,他江决绝不放过他!


    立下承诺,江决期待地望着宋不惟。


    宋不惟:“……”


    江决:“……”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良久,江决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难道……小师弟想听的不是这个?


    宋不惟幽幽地说:“师兄还没回答我当时你去哪了呢。”


    江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眼神缓缓地飘到了别处,“去哪,我哪也没去啊。”


    不敢和宋不惟对视,江决完全错过了对面绕有深意的视线。


    剑穗险些断在指尖,宋不惟猛地惊醒,心有余悸地松开五指,安慰似地抚了抚,他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掩住眸中的情绪,他小声道:“这样么?我知道了。”


    以为宋不惟相信自己了,江决抬起头,呵呵一笑,“就是去看了一个朋友的比试,他嚷嚷好久了,我拗不过他。”


    宋不惟唤了一声“师兄”,江决立刻行行行,好好好,恨不得当场发誓以后绝对不错过宋不惟任何一个承诺的关键时刻。


    “我以后一定把小师弟放在第一位。”


    宋不惟不满江决的敷衍,江决只得狠下心多下了几个承诺哄人。


    其中就有以后再也不随便丢下人自己离开了。


    拿乔作势的宋不惟见好就收,终于松了口,“那好吧,我相信师兄了。”


    又是伏地做小、又是割地赔款的,江决绝对他也没比宋不惟大多少啊怎么在他面前尽落下风了,还得维持师兄风采佯装大度,他感觉此番下山自己都苍老了不少。


    就这样,江决刚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就听见身边人极小声地嘟囔一句什么“翻脸不认人,吃完不认账”。


    江决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不是,不是,这不对吧。


    这不对吧!


    他家之前那个清风朗月、一心为剑的小师弟去哪了?那个每日乖巧练剑,从不多言其他的小师弟去哪了?


    这个整日质疑自己师兄、茶香四溢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能不能把他家正儿八经的小师弟换回来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江决默默了咽下了热茶,他这段时间做得也不能说对,确实值得声讨啊。


    没毛病。


    ……但还是觉得哪里有毛病。


    已经完全自己把自己绕晕的江决满心茫然,但他还是决定原谅宋不惟,毕竟人还小嘛,十年如一日地困在山上,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出现这种雏鸟情节也是很正常的。


    江决抬起手背,贴了贴面颊,嘶,怎么感觉有点热啊,哎呀不重要。


    重要的是,做师兄不能以己度人,要大度,要学会包容。


    包容宋不惟。


    嗯,包容小师弟。


    江决长腿伸直,上下叠起,懒懒地靠在毛毯包裹的长椅里,多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在他最熟悉的环境里。


    茶壶流水的声音轻轻泠泠,宋不惟默不作声得陪伴在身侧,忽略他灼热的视线也算得上是温馨安好,周遭是师弟师妹们小声的交谈,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活泼好动的小兔子,偶尔响起一两句裴师叔的点评。


    “壬自平,你不要给十一头发上插花了。”


    六师兄不高兴地撅起嘴,“怎么啦,师兄,我在给十一簪花啊。”


    “太丑了。”裴衍芳静静地说,“十一再好看也遮不住你的手艺了。”


    六师兄缓缓低头,看着十一头顶被插得乱七八糟的小花们,一个个好似野蛮生长的模样也没了声音,开始默默摘花。


    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十一盘坐着,佩剑架在双膝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册默念剑诀。


    江决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自卸力一刻起四肢百骸深处涌起的倦怠终于席卷了全身。


    宋不惟担忧地望着江决,手指悄悄搭上手腕,“师兄,我扶你去客房休息吧。”


    “不用。”江决反手抓住宋不惟的手掌,将他拉到胸前按住,声音随困意低下来,“这就很好,小师弟再陪我待一会。”


    心跳如擂鼓,燥得宋不惟心烦意乱。


    他发现自己无论做好了多少准备,总会被江决惊得不知所措,反感佛天生就被他克制,在他面前永远无法保持冷静沉着的模样。


    十四师兄的话本上都说,只有成熟的人,值得让人依靠的人才能收获爱情。


    可师兄这样对他,他怎么成熟啊。


    宋不惟迷茫地想,有没有什么书能指导一下他这种情况?


    可惜十四师兄这几日为了准备比试,没去搜集新话本了,一直再考剑诀典籍。


    手指被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蜷曲,宋不惟认为他这辈子也没办法拒绝师兄了,他也根本就没想过拒绝。


    如果能一辈子这样陪在师兄身边多好。


    永远和师兄在一起。


    如果目光能倾诉人心底的想法,师兄肯定一早就能发现他的心意,不,是一早就被他的心思烦死了。


    多看看我吧,宋不惟在心底的自言自语全都寄托凝结在了他十年如一日的注视里,再多看看我吧,师兄。


    “老三回来了?”


    正在一屋子人岁月静好的时候,里屋忽然传出一道浑厚有力的男声,随之出现的是个人高马大、英俊不凡的男人。


    他就是这次接替江决出山,全师门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师兄,你最有机会蹲守到人的位置是掌门封存的酒窖。


    高挺的鼻梁上方是一双被酒气熏得迷蒙的眼睛,他在屋里环视一圈,然后精准地扫描到了目标,快步走过来,从后上方一把搂住江决的脖子。


    “哎呀,你可终于回来了老三,二师兄快想死你了。”


    江决艰难地睁开眼,“二、咳,二师兄,我、我一点也不想你。”


    二师兄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老三想我了,来来来,今夜你和我一醉方休!”


    使劲把江决拽起来,二师兄这才发现还有一只手拦在两人之间,眯了眯眼,他直接看向捣鬼的家伙。


    还没外露的杀意顷刻间转化为一片怜爱之心,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二师兄一手托住江决,一手揉起宋不惟的头,朗声道:“好啊好啊,兄友弟恭,兄友弟恭啊!”


    “大师兄从前说你俩关系最好,我还不信,原来是在这暗度陈仓呢。”


    被二师兄扫过的脸默默地红了起来,宋不惟讷讷道:“没有。”


    二师兄笑眯眯地问:“没有什么?”


    没有暗度陈仓,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江决被自己脑海里突然闪过的想法吓了一跳,松开宋不惟的手腕,果断地挑走了话题。


    “师兄,我喝不了酒,今晚真不能陪你喝了。”


    江决一向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一发话,二师兄立刻忘了调侃宋不惟,一心探究江决为什么不能陪他畅饮。


    宋不惟怔怔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一时没回过神,二师兄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


    “就喝一点,就少喝一点,你今天不是输了么,以后都不用比赛那么严格做什么,我们既然出山了就要做点以前从来不能做的事啊!”


    江决沉默了,之前在山上师父也不让你喝啊,你不是照喝不误么。


    可腹诽归腹诽,对上二师兄爽朗的笑脸,江决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总不能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他还要以封无断的身份参赛?


    估计说出来会被二师兄捶死。


    默默放弃了这个念头,江决苦笑,“那行,走吧二师兄,不过我事先可说好,我只喝两杯。”


    “好好好好,两杯,就两杯!”二师兄那是无有不应,江决哪里不知道他打的是先把人骗走再说的算盘。


    好心地没戳穿他,江决关心了两句宋不惟然他早些休息,明日陪他去抽签,才同二师兄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只是分别在了两个房间,宋不惟莫名觉得两人就像隔了天涯海角。


    兄友弟恭……


    他们只像兄弟么?


    宋不惟默默并拢五指,收紧掌心,喝酒,喝酒喝多了总会误事的。


    而有二师兄在,焉有不多的道理?


    第48章


    坛子罐子散落了一地,推开门时满屋的酒香扑面而来,裴衍芳刚迈一步,接二连三的叮当声响在脚边,低头一看,原来是踢到了酒瓶。


    “小二。”


    裴衍芳唤了一声,见趴在桌子上的人不为所动,语气沉了沉,“方易成。”


    “嗯?”方易成先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神思逐渐清明的同时,他浑身打了个冷战,猛地张开眼,“师叔!”


    他站起来,拍拍衣衫,不好意思地朝师叔笑笑,“嘿嘿,师叔,你咋来了?”


    裴衍芳盯着他不说话。


    额间流起了冷汗,方易成默默地在心里念叨,开始了要开始了,师叔的盯人大法。


    师叔一向脾性温和,不易与人冲突,但也不是完全没情绪的泥偶,一旦生气了,也不和人红脸,也不和人吵架,就默默地盯着你,直到你自己心虚道歉为止。


    师父从来瞧不上师叔这副架势,说只有友人和君子才会吃他这套,但凡换个心硬一点的,就没了用武之地。


    事实证明师父说得没错,在山上从来所向睥睨的盯人大法终于失误了一次。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方易成立刻止住思考,望着裴衍芳微变的脸色,嘿嘿一笑,刚准备张口,就见师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忘记今天是比试进阶的第一天,你不是答应要给师弟师妹们加油鼓气么。”


    “你还有没有个做师兄的样子,老大不在,你这个二师兄就是最大的,你要扛起责任啊!”


    方易成苦着脸,道:“让老三在呢,让老三去啊,老三不是回来了么?”


    提起江决,方易成忽然想起在他喝晕之前江决还和他在一个桌上呢,现在怎么不见了?


    “老三又跑了?”


    裴衍芳无奈,“你都醉成这样了,你觉得老三会好么?早醉晕了被小师弟带回去了,你说说你,刚回来就拉着人喝酒,小师弟白天又得参赛,晚上还要衣不解带地照顾师兄,瞧你办的好事。”


    方易成一愣,跟着师叔到了宋不惟的客房,见到那个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三师弟,对方衣衫整洁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再看自己,一身酒渍醉倒在桌边,无人照料。


    不是,他也是个师兄吧。


    怎么没人像照顾老三那样照顾他啊。


    身边师叔还在感叹宋不惟心细如发,知道江决一路奔波还特意准备了解酒汤和药膳。


    什、什么?


    还有解酒汤?


    药膳又是什么东西。


    这一天,飘渺山上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心大得眼里只有酒的二师兄方易成第一次尝到了羡慕的感觉。


    小师弟对他们这些师兄师姐一向都是敬重的,可尊重之余就少了像对三师弟的这种温情。


    可能确实是从一个村里出来的,亲疏远近不一样吧。


    压下心底淡淡的惆怅和奇怪,方易成大踏步上前,硬生生把江决从睡梦中叫醒了。


    “嗯?小师弟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揉揉惺忪的睡眼,江决打了个呵欠小声地问,方易成听着他的声音,默不作声地把脸往前一送。


    江决:“……”


    “哦,是二师兄啊。”


    江决面无表情地按住方易成的脸,把人推开后,对着裴衍芳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起师叔,我方才没睡醒,之前隐约好像听见宋不惟告诉他要去比赛了,没起来还以为是小师弟回来了。”


    方易成在一旁幽幽地说:“是因为我很年轻么?”


    江决微微侧目,顿了两秒,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二师兄确实长得很嫩啊,无论是剑术还是功法从来都难不倒他,习武对他来说就是易如反掌,还有每天都喝不完的美酒,无忧无虑自然长得年轻。


    “嗯,都怪二师兄,害得我一晃眼还是以为是小师弟回来了。”


    方易成立刻道:“嘿,那等他们回来,我们好好吃一顿。”


    民以食为天,江决轻笑起来,“怎么,好好吃一顿还能好好喝一顿是不是?”


    方易成嘿嘿一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


    裴衍芳无奈地摇摇头,道:“江决,你真的准备退出大比了么?”


    “不是准备。”江决纠正,“是已经退出了师叔。”


    没有商量,没有报备,甚至没有提示,江决一意孤行地选择了退出比赛,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了。


    师叔会说什么,问他原因么?


    还是失望他放弃了为山门争光的机会?


    “江决。”


    江决的心提了起来。


    “师叔也不问你为什么了。”出乎意料地,裴衍芳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年纪小的都是些有主意的。”


    江决有些忍俊不禁,谁懂一个年刚三十的人大呼你们年轻人的幽默感。


    结果裴衍芳的下一句就让江决笑不出来了。


    “师叔只是怕你错过了年少成名的机会。”


    江决怔愣。


    方易成也默默闭上了嘴。


    “出来的年轻一辈里你和小师弟是天分最高,最有可能闻名江湖的苗子。”说着,裴衍芳忽然止住了话头,自己推翻了自己,“不过飘渺山沉寂已久,藏而不露未必是件坏事。


    裴衍芳自顾自地怅惘了一会,想到了宋不惟,“也不知道小师弟他们抽签抽得怎么样了,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了。”


    “我回来啦!”


    刚从抽签台上下来的小十六飞奔下来,抱住十一的腰,举着纸条转了一圈,“二日甲场第七号。”


    十四琢磨了一会,道:“那就是第后天的比赛,你和小师弟一个日子。”


    十六兴奋地瞪大眼睛,“小师弟是多少号?”


    展开手里的纸条,宋不惟说:“第三号。”


    十六挠挠头,“第三号么?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个甲场三号的,不知道是不是二日的。”话音刚落,视线里忽然进入一个身影,她兴奋地拉住十一的袖角,“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十一抬头,十六注意的那个男人已然靠近了她们身前,“你们是在说我么?”


    “秦蒲?”六师兄一看,这不是认识的人么,昨天师兄比试的前一位,双刀客秦蒲。


    “你是二日甲场三号?”


    秦蒲对飘渺山乃至其下弟子的印象都很深刻,闻言摇摇头,出示手里的字条,“不是,我是一日三号,乙场。”


    小十六惊异地看着他手里,“乙场么?那我怎么听得是甲场?”


    长相有些显凶的年轻刀客弯下身,扯了扯嘴角,“是啊,是乙场,可能是你听错了吧。”说罢,他疑问,“是谁抓到了甲场三号么?”


    还没等他得到回答,便看见小十六如临大敌般绷紧了身体,来人是名柔美温婉的女人,半隐半露的面纱蒙住长相,唯一能辨认其身份的是众人叫出的称呼。


    “禾夫人,您怎么来了?”


    六师兄呵呵一笑,不动声色地宋不惟挡在身后,秦蒲望着六师兄和禾夫人对峙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禾夫人出现场景,茫然的双眼有了焦点,他问身侧的小十六,“你们和她有仇么?”


    “没有啊。”


    小十六也百思不得其解,今早出门的时候就见禾夫人在楼外等着,还是师叔过来把人劝走了,本以为就没事了,结果这女子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每次都盯着小师弟拦,这次也不例外。


    禾夫人定定地望着被六师兄挡住的宋不惟,小声问:“宋少侠是不是好奇过两日的比试对手啊,我可以替你们查。”


    “不必了。”


    六师兄惯会插科打诨,对着同门能逗笑取乐,对着外人也能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撇出去,总之就是一句话,飘渺山的人对上谁都无所谓,不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光明正大即可。


    禾夫人和六师兄你来我往的,一直不见宋不惟的回应,不由得心急如焚,她也不求宋不惟能那么快接受她,只是想能多和对方相处相处,语气便微微沉了下来,周身溢出冷肃的威势。


    “这位小弟子,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


    六师兄双眼一眯,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禾夫人此言差异,这里也没有敢插进您与我之间啊。”


    禾夫人冷冷瞥向他,六师兄回笑起来,视线触及她身后,微微一顿。


    “禾姨。”卫静槐笑着,淡定地插进两人之间,“禾姨和飘渺山的同门熟识?”


    “算不上。”禾夫人冷笑一声,视线划过宋不惟,默默变了口风,“倒有些来往。”


    “太好了,我这次返程就是和飘渺山师弟师妹们一道回来的,他们助我良多,我还想着找机会牵线搭桥,帮他们在禾姨前多美言几句,这一看都用不上我了。”


    禾夫人脸色稍霁,算了应了卫静槐的话,“飘渺山英才辈出,一直是我朝的中流砥柱之一。”她朝宋不惟望了一眼,“本次武林大比,我也是很看好飘渺山的。”


    卫静槐点点头,好似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虽说武林大比算是江湖盛事,但毕竟也是自封的,就怕这小打小闹的禾姨看不上,这下您点头了于叔叔悬了这么多天的心也能安生落回肚子了。”


    深深和卫静槐对视,禾夫人意识到眼前这个姓卫的小丫头实际上不像她的外表那么爽朗,一双眼睛明亮狡黠,笑眯眯地看着你让你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难对付得很。


    卫柳直来直往,怎得生出她这样千回百转、心窍玲珑的姑娘。


    再回望一眼宋不惟,仍没得到任何回应,禾夫人没了心思,不能拂她的面子,索性敷衍得应了几声。


    谁知卫静槐却陡然兴奋起来,应是要拉着禾夫人去别处瞧瞧,美名其曰去看看苗子。


    “这几天,红雀那小丫头一直叫嚣着要和我打,加上有几个没来,都快压不住她了,禾姨要是看她过眼就给她收下,省得乱蹦跶骚扰我们。”


    禾夫人秀眉轻拢,本想拒绝,却见卫静槐一脸央求,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委婉的话头都倒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拂开卫静槐合十的双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姑娘把你这滑头都惹得没法子了,带路。”


    上一秒还笑呵呵的,下一秒卫静槐就收了嬉皮笑脸,安分地跟在禾夫人身后,转头对上六师兄的注视,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打了个手势。


    六师兄长舒一口气,十一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小十六,陈述地不容回绝地说:“下次和卫师姐出去的时候,提前和六师兄说一声,带上谢礼去。”


    小十六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偷偷和卫师姐出去玩的事暴露了,为了避免战火烧到她身上,她果断答应下来。


    挽着十一的胳膊,甜甜地应着:“好~”


    完全见证了飘渺山上下如临大敌的全过程,秦蒲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便问和他最相熟的宋不惟。


    “那位夫人是谁啊?是你们的仇人么?”


    宋不惟淡淡地移开视线,“我不认识她。”注意到他摩肩擦掌的架势,抿了抿唇,突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说:“我们没什么冲突,你别找她麻烦。”


    “哦。”


    短促地一声应答,宋不惟竟然诡异地从里面听出些许失落。


    怎么,没有架打很失望么?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恶,“禾夫人是女子,你无事作何对她动手。”


    “不是啊。”秦蒲无辜地看着他,“那位夫人身边跟了好多人,我准备拿他们试试的。”


    “有人?”


    宋不惟没看见什么人守在禾夫人身边啊,难道说是……


    “不是明面上的。”秦蒲认真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此时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冷峻,“是暗卫。”


    这是宋不惟这种山里孩子没听过的词汇,但是他听得懂字面意思。


    他听从了秦蒲的意见,重新仔细又认真地查看了一遍人群,果不其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一点即通对他们这类人是家常便饭,只要看穿了一次,这些隐匿在暗处的人便无法在宋不惟眼中躲藏身影。


    除了几个身法高明、武力强于宋不惟的,他还需要在秦蒲的指引下辨查。


    但这一看,也让宋不惟有了新的发现。


    “六师兄。”他唤来了在山中最久的一位师兄,视线紧紧锁定在人群之后的某个一闪而过的侧影,“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花师兄?”


    第49章


    “七、不是……你说花师弟?”六师兄顿了一下,险些把他曾经的称呼叫出口。


    自从花间溪怒而下山,掌门便以叛出师门的罪名将其逐出了飘渺山,并剥夺了其七弟子的排名,师叔也再未收过徒弟,至此已四年有余。


    而今,小师弟竟然说在武林大会上看见了花师兄。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六师兄先是震惊,兴奋的喜悦一闪而过后便是深深的怀疑,“他曾经说绝不会和飘渺山弟子出现在同一处,我们既下了山,他又怎会来?”


    谁知宋不惟却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不会的,那就是花师兄。”


    花间溪,三师兄曾经在师门中最好的师弟,两人年岁相仿、关系极近,经常仗着师兄信赖他让师兄陪他上蹿下跳,把山中扰得鸡犬不宁,常常被师父责怪惩罚。


    他不会记错的。


    就是他。


    重重人影后,熟悉的身形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视线中央,宋不惟垂眸掩去眸底的幽深,以师兄和花间溪的关系之近,他出现在这里不是没有可能。


    六师兄沉浸在师叔和话师兄可能会相见的天崩地裂场景幻想中久久不能回神,“应该不是花师弟吧,不过三师兄和他最好,下次再遇到就让三师兄辨认,一定能认得出来的。”


    宋不惟唇角平直没有回应。


    十四卷上剑册,伸头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六师兄下意识藏住花间溪的下落。


    宋不惟低声道:“回去吧,师叔快等急了。”


    师叔等没等急不知道,反正二师兄是快急了,那酒壶就在桌面上离他不过一个胳膊的距离,可他就是不能喝。


    每一次一伸手,师叔就虎视眈眈地扭头,用那包含谴责意味的眼神望着他,方易成根本无法下手。


    江决在一边打着圆场,“小酌怡情,小酌怡情,等小师弟他们回来正好气氛就到了。”


    裴衍芳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却犀利异常,“你觉得小师弟他们能等到一个清醒的方易成几率大,还是等到一个看似是二师兄实则是个醉鬼的几率大?”


    方易成老脸一红,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江决也沉默了。


    两秒之后,他果断反水,“二师兄,师叔说得对,你必须得等到小师弟他们回来才可以。”


    方易成惊讶于江决的变脸之神速,“老二你……”他痛心疾首,表示质问江决到底是哪一边的。


    江决面无表情地道:“我站在正义的那一方。”


    “老二,你可要相信我啊!”


    在飘渺山,掌门的话一定是最有号召力的,各位长老们的话是最可靠的,大师兄的话是最安慰人的,师叔的话是最温和的,唯有二师兄的话,是一句都不能听的。


    江决将酒壶往后推了推,调整好位置,他抬头和无能狂怒的二师兄对视一笑,“二师兄,我说了你得等到小师弟他们回来。”


    方易成表情一滞。


    险些忘了,在飘渺山,还有一个人说话值得注意。


    他们的老三,江决说的话一定是说到做到的。


    方易成收回了偷偷摸摸往前摸的手,撇了撇嘴,道:“早知道山下比山上规矩还多,我就不下来了。”


    你真的确定山下规矩多么?


    那是山上的规矩管不住你吧。


    江决笑容不变,斟下一杯茶,“说起下山,师叔和师兄怎么下山了?我和小师弟脚程慢了一步,本来是安排让十一领队的,我还有点不放心呢,结果到地方一看你们竟然来了。”


    方易成接了茶,算是不生江决的气了,闻言奇道:“不是你请我们来的么?”


    江决双眸一凛,“谁请的?”


    “是不惟写的信。”师叔插了一句,方易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小师弟!”


    “小师弟……”江决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当然!”


    方易成对着茫然的江决,没好气地说:“那会你们刚走没几天,小师弟忽然传书回来说你江湖遍地是朋友,要你去帮忙,他要跟着你,就请师父再派人去项城领着小六他们南下,大师兄走不开,这不,我就来了。”


    “师叔呢,”方易成顿了顿,飞快地和师叔对视了一眼,“也是许久没下山了,顺道出来瞧瞧,师叔是不支持师父固步自封的。”


    “项城……小师弟那么早就给你们写信了么?”


    听出江决的语气里的怀疑,方易成瞪大眼睛,“合着他还是瞒着你写的?”


    “信使确实是从项城来的啊,字也是那小子的字。”说到这里,方易成还有些生气,“我和师叔千里迢迢地去了,结果到了项城人早都没影了,直接下来到武林大会又等了几天这才终于等到了大家,你和小师弟还是没见到人。”


    江决抿了一口茶,清凉的水液冲淡了心头纠结的燥热。


    宋不惟为什么会写信回山?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发现了自己留下的信了?不应该啊,他们找到崇城后,他就借故把剑册要了回去检查,没有翻看过的痕迹啊。


    还是说,宋不惟发现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认定了他不会回来了?


    人和人之间这么点信任都没有了么?


    一时不知道哪个认知更让自己心惊,江决一面在心里盘算可能性,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方易成絮叨。


    像是终于逮住江决的小尾巴了,方易成不吐不快,“你说说你,竟然能做出丢下小师弟自己跑了这种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小师弟那么依赖你,你真是都辜负人家。”


    江决微微汗颜,他跑的次数太多了,根本不知道方易成说得是哪回。


    “十一说小师弟是中毒去药仙谷治病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药仙谷的人啊?还有那毒是怎么回事?我看宋不惟活蹦乱跳的应该治好了吧,没留下什么隐疾吧。”


    二师兄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向江决袭来,他难以招架,只能挑上几个能回答的回应。


    “什么时候,那当然是之前下山游历的时候认识的了。”


    方易成追问:“那毒呢?小师弟的毒呢?”


    江决双耳赤红,声音都抖得不利索了,幸而他声音小,听不出来,“解了,早解了,我怎么会让他留下隐疾,都带去药仙谷了。”


    “那就好,那就好。”


    方易成没注意江决的神态,只以为他是为着自己没照顾好师弟而自责,“你也不要自责了,下山闯江湖哪有不吃亏的,只要没伤及根本哪都不是事,师父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苛责于你,毕竟小师弟又没傻没坏的。”


    他还嫌安慰得不够,想拉上师叔一起,“师叔,你说是不是?”


    “对,”谁知师叔还真应他的话,“若是小师弟这么脆弱,飘渺山以后如何能够交予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要安抚江决脆弱的心灵,可江决反而越安抚越脆弱。


    两人便说得更起劲了。


    本已尽力遗忘的记忆开始重新变清晰。


    江决越听越羞,脸越来越红,只能借着茶盏遮住脸庞,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幸好从外面回来的六师兄一行人解救了江决。


    “师叔,二师兄,三师兄我们回来了!”


    伴随着门被推开,六师兄明亮的声音,和他喜气洋溢的脸庞一同出现,江决猛地抬起头,“快快进来。”


    下一刻,宋不惟的脸从六师兄身后转出来,望着江决,唤了第一声:“三师兄。”


    可江决却像受了惊的鸟,倏地收回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宋不惟。


    宋不惟满心疑惑,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江决身侧,侧目看去,低声询问道:“怎么了,师兄?”


    江决艰难地捂着脸,“别,别看我,别和我说话。”


    宋不惟眸色一沉,刚想问为何不允他与他说话,就听见方易成叫他,“二师兄,什么事?”


    等到了另一位当事人,方易成关切地问他中毒的后续,宋不惟终于明白了江决翻脸的原因。


    余光瞥见江决极力掩藏的侧颜,和仍能窥见的通红耳尖,宋不惟唇角勾起,莞尔一笑,一字一顿地回道:“多亏了师兄,我已经完全好了。”


    话音一落,宋不惟成功收获了一枚红得饱满的苹果。


    多漂亮,宋不惟用惊叹地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是他的。


    师兄这些反应都是为了他的。


    被丢在一边的方易成挠了挠头,看看只有背影的江决,再看看笑得欢畅的宋不惟,第一次没有搞懂这是什么一个情况,中毒了的这么高兴,没中毒的完全不愿面对。


    奇怪,真奇怪,还是喝酒吧。


    ……


    “你就拿这打法我?”


    同一时间,另一个卧房里的小案边,两人面面相觑,无声对峙着。


    半晌,终是花间溪落了下风,无奈地开口:


    “那你还想要什么?是你说没吃饭,我好心好意邀请你来蹭饭,你还怪上我了?”


    “不是,”喻天赐把筷子一撂,“你也不能一点荤腥都没有啊,这简直难以下咽!”


    花间溪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搭配上他苍白的病容,喻天赐瞬间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是伤患,只能吃素啊。”


    喻天赐绝望地扫过满桌的绿色,最后选了一盘颜色最浅的,准备慢慢品鉴。


    “对了,你给封无断抽的几号?”


    “后天,乙场四号,对手不知道,没听见。”花间溪咀嚼地速度很慢,等到食物都咽下去了,才状若无意地收回注视对方的目光,随意地问道,“你呢?抽到的顺序怎么样?”


    “明天,乙场十一号,等着呗,估计得到晚上了。”


    喻天赐嘴上说着不吃素,实际上动作一刻不停地,花间溪的晚餐都是郎中特意准备的药膳,除了不是荤的以外色香味俱全。


    “你吃的也不少啊。”


    花间溪嘲讽地说,等着看喻天赐羞愧的表情,结果喻天赐反而奇怪地回视他,道:“饭摆眼前了还不吃,我又不是傻子,也没有那种骨气,说吧,你找我回来是想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难得斯文地擦擦嘴,眼神混着满足和冷静,“你避开封无断,找我做什么?”


    第50章


    “关心一下战况呗。”


    花间溪嘻嘻一笑,“打探了一下夺魁的候选人嘛。”


    “打听这个干什么?”喻天赐支着脸,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斜楞眼睛瞅着花间溪,“你又不上场,怎么,替封无断盘算呢?”


    花间溪笑而不语。


    喻天赐自动将其解读成自己猜测的想法,“没事哒,你兄弟很强的,没有几个人是他对手的。”


    花间溪却没有被他敷衍过去,“没有几个是几个?”


    抬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喻天赐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你,”笑了两声,试图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你又不是我雇主,我干嘛告诉你啊。”


    当。


    一声轻响,喻天赐眼前垒起了两块银挺。


    “现在说不说?”


    只对视一眼,笑容瞬间在喻天赐脸上绽放,他胳膊一揽,银挺便无声无息地落尽了暗袋里。


    给钱就是爷。


    喻天赐嘿嘿一笑,“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封老板让我保护您,我就该听您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挣钱也不是这个挣法,毕竟是封老板先找上我的,我相信您是不会对他不利的对吧,”


    花间溪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向后靠在椅背上,低头笑了笑,“我要是想对他不利,还用得着通过你?”


    喻天赐没说话,目光沉沉地审视着花间溪,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花间溪懒洋洋地撑着脸,随便喻天赐看,甚至贴心地侧脸向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方位,忙活半天,最后得到了对方一个白眼。


    “你笑什么。”喻天赐没好气地问,“我是在为你好懂不懂,就看你这病秧子样,要真有个二心,封无断一掌就能拍死你。”


    花间溪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太弱了,想要保护他只能另辟蹊径了。”


    “……”


    花间溪嘴角笑容不变,轻声对喻天赐说:“你不必担心我狼子野心,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我永远不会对他不利。”


    “这下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喻天赐定定对视了许久,撂下筷子,颇为头疼地说:“行,你说吧,想要我干什么?”


    和喻天赐交易果然爽快,还有分寸,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想请他办事,花间溪想,如果有下次,他也想再请他做事。


    “先不用你动,我只想问问现在能称得上封无断对手的都有谁。”


    “没几个。”喻天赐刚想念念名字,就被花间溪示意,写下来,没办法,喻天赐只能任劳任怨地捏着鼻子写毛笔字,一排歪歪扭扭的墨点子落下来,他偷偷地瞧了一眼花间溪,只见对方四平八稳地等着,对着他的堪称一绝的字迹,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名字响当当的那必然就是陈落童子他们,但听说陈落这次没来,玄天门中有事没走开。卫柳大侠之女卫静槐也很强,目前没见到她真正出手,九雀山庄的红雀,武寺的尚清和尚,不禄斋的霍修,数一数二的就是这些了,再往后看就是以海波门为首的饶宽之流,不过饶宽已经输掉了。”


    想起饶宽,喻天赐便想起了与其一同传播的另个名字,“还有飘渺山的宋不惟,据说值得一战,不过我更看好的是他那位退赛的师兄,据说仅仅两招就使饶宽落败,是个人物。”


    见喻天赐一脸向往地对江决表示赞美和敬佩,并在其的名字上打了大大的叉,用颇为惋惜的语气谈起江决退赛,花间溪只觉得奇幻。


    “行,那你有对上其中一个么?”


    正对战局进行分析的喻天赐语速一顿,缓缓抬头,“你什么意思?”


    一双沾了些泥土的靴子自上下落,足尖点地的同时向左一转,身体随之一转,帘子被掀开,端着要晒干的草药盘的郎中一抬头正对上一张清正俊雅的脸,不仅没有被吓到,他反而惊喜地笑起来,“江少侠,你来了,怎么在门边站着?”


    “今天怎么样?”


    郎中苦笑着摇摇头,“基础的余毒在清,但是还是没有找到药引,恐怕没什么进展。”


    “没关系,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消息。”江决拍拍他的肩,等他出去才进门,拐到后屋,险些撞上闷头往外走的喻天赐,“喻天赐?”


    “谁叫我?!”


    喻天赐一惊一乍地抬头,看见是江决才松了一口气,“封老板,你来了。”


    江决颔首,“是的,我来看看,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喻天赐擦擦额角流下的汗,“我就不说了,反正是保护花少侠,只是今天顺道吃个饭罢了。”


    “你看起来很不好,”江决顿了顿,“你要休息一下么?”


    “不必了。”喻天赐讪笑着摆摆手,他在江决古怪的注视下僵硬的笑着,像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直到江决再次开口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他终于说道,“也许,你应该关注一下花少侠的状态,他太关心你了。”


    江决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你知道我不是刺客的,我不接杀人的活。给多少钱都不接,我也没有毒药。”


    丢下这句话,喻天赐从怀里掏出东西塞进江决手里,“你给我的钱够多了,未来一个月你都是我的唯一雇主,我收他的钱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只不过这钱现在让我很不安心。”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江决平静地反问:“你是君子么?”


    喻天赐一噎,“你!”


    江决将银挺拂开,道:“给你就留着吧,花间溪那边我去说,如果他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说罢不等喻天赐开口,江决转身进了里屋,花间溪以为是喻天赐折返,一只手转着药壶,另一只手拄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转回视线,“怎么回来了?”


    江决看着他仅仅转动的黑眼珠,无语地道:“是我。”


    花间溪明显被吓了一跳,药壶贴着掌心转了一圈,被他眼疾手快地塞下桌下。


    江决坐在他对面,心平气和地道:“把手伸出来。”


    “什、什么?”


    江决道:“老林大夫告诉我你今天多要了两味药材,止痛?你止哪门子痛?”


    花间溪梗着脖子道:“我疼啊,我没日没夜地疼啊,要两味药材止疼不行啊。”


    话虽这样说,花间溪却不敢抬眼看江决,四年多平辈相称几乎让他忘记了江决从前也是他的师兄,冷下脸不言语的时候,师兄的气势便压得他不敢抬头,彷佛回到了飘渺山那些年平静、闭塞的生活。


    三师兄。


    熟悉的字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关键时刻被花间溪强压下来,舌尖泛起苦涩,自从下了山,除开偶尔能同行的江决,他再可以交心知底的朋友了,而和江决的关系,也从那一刻开始覆盖上了新的颜色。


    他无法确定江决是否能接受新的他。


    所以他选择尝试隐瞒,却被江决一句驳回,“你干嚼啊。”


    “……”


    多余的多愁善感在一瞬间被冲淡,花间溪气得站起来,“你,你什么意思啊,我就干吃了怎么地了,能治病不就好了!”


    因余毒而苍白的脸色被红润填充,江决满意地欣赏越愤怒越明亮的双眼,方才那其中的孤寂和落寞几乎让江决触目惊心,暗自叹了口气,他道:“花间溪。”


    花间溪耳尖一动,“怎、怎么了?”


    “喻天赐都和我说了。”


    花间溪呼吸一窒,顿时血色全失。


    一直注意着他神态的江决自知失言,可话头已经开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不要去做那种事,不要下毒,我能赢,我能堂堂正正地赢下来。”


    “……可童子、红雀、卫静槐他们都不是善茬,如果你一定要赢,你会受伤的。”


    “能打败这些天骄之子,受伤也值了,而且我也不只是救你,我也想拿第一,那多爽啊。”


    “……江决。”


    “嗯?”江决笑眯眯地等着花间溪开口,可半晌,花间溪也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谢。”


    笑容僵在嘴角,江决皱了皱眉,“别谢我,本来我也要拿第一,和救你不冲突。”


    你骗人,花间溪在心底一字一句地说,你之前分明告诉我,你不会参加武林大会,等护送师弟他们到这,就和我一起离开的。


    江决,你惯会骗人。


    “好了,你今天药浴了么?”


    得到花间溪摇头的回答,江决一锤定音,“快吃,吃完我伺候你沐浴。”


    两人一直折腾到红日微斜,期间花间溪几次想解释可都频频作罢,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做都做了,也不怕江决生气,他就是这样,如果江决觉得他变了的话,也无所谓了。


    “行,起来吧,再泡伤身了。”花间溪乖乖地披着浴衣站起来,“我换好了。”


    “行,我去倒水。”


    老医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坐堂的老郎中一个,能自力更生的事他从不想打扰老林大夫。


    “你倒远点啊。”花间溪不放心,跟在江决屁股后面叮嘱他,灰麻的衣领被他攥紧拢着,风一吹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苍白的皮肤下泛起密密麻麻的血点,看着好不诡异。


    “知道啦。”


    江决不厌其烦地回应花间溪,他知道他的担忧和小心,便毫不吝啬地迎接他的每一句试探。


    “我倒在无人的角落,你这一盆药下去,估计得寸草不生。”


    “得了吧,这都是我的精华。”


    “你当你的药浴是鸡汤啊。”


    两人边拌嘴边往外走,快入冬的夜晚寒气森森,江决不放心花间溪劝他进屋,没等开口却看见他震惊地目视前方,眼神闪烁,彷徨无措。


    江决疑惑回头,下一刻同时愣在原地。


    “师兄。”


    宋不惟语气阴沉地唤他,视线在衣衫不整的花间溪和端着木盆的江决之间徘徊。


    “你这是金屋藏娇呢?”


    身后的六师兄捂着眼睛,口中直道:“没眼看啊,没眼看啊,三师兄你怎能抛下我们自去洒脱,简直有伤风化。”


    话音刚落,六师兄忽然收到一股针刺般的注视,好像来自他亲爱的小师弟。


    怎、怎么回事?


    我们不是相亲相爱的统一战线么?


    江决额角青筋直跳,顾不上宋不惟怨气慢慢的责怪,他得先洗清自身的冤屈,“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花间溪!”


    六师兄撇开手,陡然提高音量,“什么?真的是花师弟?”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变了,口中喃喃有词,“不好!”


    裴衍芳的身影从院落外挤进来,“怎么回事?我彷佛听见了有人喊小溪?”


    六师兄猛地闭眼,脸上挤出笑容,回身道:“没有啊,师叔您听错了吧!”


    江决不顾手里的水盆,也忙转头,“快跑!”


    花间溪跑得更快,在他回头那一刹那,门边只剩下一抹灰色的残影。


    兵荒马乱中,宋不惟走到江决身边,接过手里的水盆,用力一送,水泼了一地。


    做完这些,他阴沉中夹杂着委屈,目光灼灼地望着江决,又唤了一声:“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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