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死缠烂打,江决师兄三人被师叔好一番教训,乖巧听话地排排站,迎接裴衍芳到来。
特别是拦得最欢的六师兄,额头被赏了个暴栗,师叔手里下了力道立刻就长起了一个鼓包,可怜巴巴地低头不说话。
“你们拦我做什么,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有啊,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花间溪嘛。
但这话完全不敢和裴衍芳说。
三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做第一个开口的那个人。
“江决。”他点名,“你说,你偷偷摸摸来这做什么?”
江决闭了闭眼,“我来号脉,师叔,这两天酒喝多了,怕有损经脉。”
深知江决没说实话,裴衍芳再问不出来了,视线扫向另外两人。
宋不惟岿然不动,壬自平略略心虚。
下午三师兄刚一出门,小师弟便也提着要出门,壬自平自觉身为师兄不能放任宋不惟孤身一人在外,就跟了上来。
结果这越跟越不对劲,小师弟完全是跟着三师兄走啊,他一问,小师弟也毫不掩饰,坦白道:“我担心师兄。”
担心师兄?三师兄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没等壬自平转过这个弯,花间溪就大咧咧地出现在了两人眼前,更恐怖的是,师叔也来了!
壬自平心有戚戚然,更不敢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面对这样装死的局面,裴衍芳最后也没生气,只无奈地看了他们两眼,确认没人准备和自己说实话了,“好,那我自己去看。”
他穿过三人,径直走向门口。
六师兄低声念叨:“完了完了。”
宋不惟锲而不舍地钻研江决,颇有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师兄来这到底是做什么?”
对此,江决只有两个字:“喝酒。”
“师兄,喝酒伤身以后我来替你挡二师兄,师兄还是不要来这种小医馆了。”
江决白他一眼,“你那酒量还是算了吧,这点酒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
宋不惟莞尔,“那师兄是来做什么呢?”
“……”
这造孽的孩子,江决往旁边挪了挪,不想和宋不惟说话,可谁知另一边还是壬自平,六师兄嘟囔道:“还能做什么,这明摆是暗度陈仓么,和花师弟私会不告诉我们。”
江决太阳穴隐隐作痛,“壬自平,闭嘴!这次武林大会你要是拿不到好名次,你等着回山的!”
宋不惟幽幽地道:“师兄真的还会回山么?”
完了,完了,心口疼。
江决也训他:“你也闭嘴。”
六师兄不满:“三师兄偏心。”
“……”
另一边裴衍芳已然进了小屋,医馆不大五脏俱全,该有的房间都有,他一间一间地敲过去,口中不断地呼唤花间溪的小名。
“小溪?”终于,让他找到一扇紧锁的房门,门后的气息紧张忐忑,无比熟悉,“是你么小溪?”
无人回应。
“我看见你了小溪,别躲我好么?”
“……”
裴延芳自说自话也不生气,看着甚至还挺高兴,“小溪这几年过得好么,师父总怕你在外面受伤,现在看来师父的担心可能都是没必要的,小溪离开师父,离开飘渺山只会过得更好对么?”
温和清润的声音透过木门一字不差地传进花间溪耳朵里。
他用背抵着门,五指揪着心口的衣衫,咬死不开口。
不知道说了多久,裴衍芳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了。”
花间溪指尖一颤。
“我这个师父做得糟糕,小溪不想认我,不想见我都是应该的,我不打扰小溪了,小溪未来要好好的……”
门在眼前被拉开,裴衍芳惊喜地抬头,“小溪!”
泛着浅红的脸上浅印斑斑,花间溪浑身上下穿着齐整得体,一点肌肤没有露出来,匆忙间扎起的头发松松垮垮,露出一双躲闪的眼睛,和裴衍芳对视后一触即分。
他闷声唤:“师……裴大侠。”
裴衍芳失落于他的改口,欣喜于他的露面,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他露出一抹浅笑,“诶,小溪好久不见。”
花间溪胡乱地点了点头,向外张望,“裴大侠,你怎么来了?这次武林大会是你领队么?”
“是我,掌门师兄让下山的,你好多师弟师妹们都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花间溪扶着门,随时都能缩回去一般,语气闷闷地说,“真好啊。”
裴衍芳急迫地向前一步,“现在山门的规则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严苛了,掌门师兄放松了许多,如果小溪……”
“裴大侠。”花间溪心中有了决断,虽然称呼仍是不熟悉的,他却没再磕绊,“没必要了。”
“您没必要和我说了,我已经不是飘渺山的弟子了,当年闹得那么难看,连旧故门生都算不上,如何让人家看笑话呢——”
“谁敢看笑话!”
红意攀上双颊,裴衍芳眼中隐隐有怒意蔓延,他陡然高声打断花间溪的借口,“小溪随我回去,我看谁敢闲言碎语说讲与你!在我心里小溪只是下山游历,心向江湖的少儿都是如此,这只能证明小溪有一颗仗剑天涯、行侠正义的赤字之心。”
他师父何时这么会说话了?花间溪心中怪异,他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觉得现在的裴衍芳实在难以对付。
裴衍芳仍注视着他,“小溪,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生我的气,愿意同我回去?”
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过了良久,按在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花间溪艰难地问:
“江决呢?”
裴衍芳一怔,“什、什么?”他想问小溪需要什么才愿意回头,小溪说要江决?
这厢花间溪已然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要和他商量商量。”
登时就回头找人,裴衍芳第一次大声喊道:“江决!”
“我在这!”
江决从门后冒出来,彷佛一直就等着谁喊这一声呢,往前走了几步,只观察裴衍芳的态度,“师叔,您唤弟子做什么?”
“……”
花间溪忐忑不安地看着裴衍芳,裴衍芳无法只能让出空间让两人单独商谈,擦肩而过时,他压下声音,认真叮嘱江决,“江决,我不问你为什么和小溪在这里,我要求你帮我把人劝回去。”
江决苦笑,“师叔……”
裴衍芳才不理他,朝花间溪安抚地笑笑,退步出了后屋。
江决只能转头看花间溪,药浴后的少年皮肤苍白,唯有两颊浮着不正常的红印,拙劣地营造着红润的气血。
可笑的模仿。
幽幽地,江决长叹一声,“何必呢。”
花间溪摇摇头。
不知江决都和花间溪说了什么,六师兄大气不敢喘一声,终于在身边翘首以盼的师叔展露笑颜的瞬间,长长长长舒了一口气,险些没给自己憋死。
江决伴着花间溪出门,裴衍芳第一时刻就迎了上去,六师兄就知道三师兄舌灿莲花定然是能说动花师弟的,他也想迎上去,只是刚动了一步,突然感到一股凉意在背后弥漫。
回头一看,宋不惟正神色不明地盯着江决二人相接的肩臂。
六师兄二张和尚摸不到头脑,傻呵呵地笑起来,对宋不惟说:“嘿嘿,花师弟真的回来了,小师弟眼力过人,当时真的没看错。”
他倒是希望自己看错了。
宋不惟冷哼一声,不予理会,大踏步跟上了裴衍芳三人。
等回了盼仙楼,二师兄盯着几年未见的花间溪,默默瞪大了双眼,“花、花……花间溪师弟?”
他从没想到,午食吃过后,三师弟先行独自离开,而后六师弟和小师弟匆匆跟上,师叔不放心也跟着走了之后,他们竟然吧花间溪带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男人腾地一下站起来,酒壶倒在桌上都没能让他回头扶正,他快步走到花间溪身前,下一刻,花间溪就感觉双肩上夹上了一对铁爪,二师兄惊喜的面孔近在咫尺,他弱弱地唤道:“二师兄。”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男人朗声大笑,拍拍花间溪后背,“这下师叔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有飘渺山的广大弟子们在,裴大侠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二师兄一愣,他向后拉开距离,好生端详着花间溪。
只见和几年前一般无二的少年对他仍是腼腆忐忑,说出口的话却是出人意料的伤人与坚决,他轻松地拂开二师兄的受,重复了一遍,“我回来只是应裴大侠相邀请,见见大家而已。”
二师兄像是从没见过花间溪一般,他退后两步,紧紧盯着花间溪,在确认他真的没说谎后,他看向师叔。
裴衍芳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落寞地望着花间溪的背影。
“好啊,好啊,你想下山就下山,想来就来,我是管不着你,爱走不走!”
怒气冲冲地留下这句话,二师兄匆匆离开。
转身的瞬间,花间溪脸色顿失血色,他深呼吸一口气,撑着笑容对快步赶来的裴衍芳道:“我果然不该回来,让裴大侠难做了。”
裴衍芳也撑着笑,安慰他:“方易成一喝多就爱吵架,和小溪没关系的,我去说他。”
“师叔留步。”江决上前一步,按住裴衍芳,对花间溪使了个眼色,“花间溪许久未回来,想必有些不适应,先让他独自休息一会吧,等小十六回来她更是活泼,到时候可就有的忙的了。”
十四出门买书,十一陪着小十六去找卫静槐,刨除拂袖离开的二师兄,房里只剩下江决无人。
六师兄福至心灵,道:“我去寻二师兄回来,师叔安排花师弟的住所吧。”
江决颔首,“我也去。”
许久未开口的宋不惟道:“我同去。”
“好好好,我们一起走。”江决哈哈大笑,一手揽着一个师弟,出了门,房中便只留了花间溪和裴衍芳。
花间溪和裴衍芳没有一个先开口,你看我我看你,半晌,裴衍芳才试探地看着他,问道:“小溪想不想吃荷花酥?”
花间溪一愣。
荷花酥,那是小时候花间溪最喜欢的零嘴,每次采买裴衍芳都会给他带一份,他也会乖乖地练剑等待投喂,那是曾经师徒之间最默契的习惯。
五味杂陈,花间溪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尴尬得很难看,可他不想拒绝裴衍芳。
至少这一刻他不想拒绝。
“谢谢。”
裴衍芳笑起来,温柔地望着他,“好,我去买。”
现在去买么?
花间溪想说算了吧,裴衍芳却先于他开口,道:“没关系,很快的。”
花间溪复杂地望着裴衍芳挺拔的背影,等人彻底不见了,才泄气般颓然坐在椅子上,指尖扣着毛毯的缝隙,他……是不是不该回来啊。
“三师兄,二师兄回去哪啊?”
江决哼一声,这还不简单,他扶着花间溪的肩将人转了一圈,指向路的反方向,“喏,那里不远有个酒窖,你到那去保准能找到二师兄,花间溪那傻子不会说话,二师兄又是个嘴皮子不利索的,就靠你了壬自平。”
壬自平呆呆傻傻地被江决推走,眼睁睁地看着江决半揽着宋不惟朝着反方向走去。
怎,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一起去哄二师兄的么?
二师兄拳头超吓人的耶,他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么?
“师兄怎地放六师兄一人去找二师兄?”宋不惟问出了六师兄的心声。
“当然是因为……”江决卖了个关子,对着宋不惟轻轻一笑,“因为我要单独哄某个生气的人啊。”
“小师弟,你不要再生师兄气了好不好?”
第52章
灼热的、渴望的气息在耳侧扑袭,带过颈侧后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毛,过电的感觉自那片敏感的肌肤一路向下。
宋不惟勉力自持地问:“师兄,你要哄谁?”
“谁应就哄谁。”
江决笑吟吟地看着他,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一颗饱满鲜红的苹果,青涩坚韧,执着又可爱。
宋不惟嘴硬道:“我又没生气。”
“是嘛?”江决不信,“晨时是谁趁我没睡醒管我要比赛祝福的?明明说好了等回来就告诉我结果的,可任由我等了许久,某人都不告诉我,是想等着我来问么?”
“第二日甲场三号。”
宋不惟态度仍是硬邦邦的,语气却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我以为师兄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呢,师兄从来都是避着我,何德何能让师兄来问我。”
“你看你!还说自己没生气……”江决悠悠地说,揽着宋不惟的肩转到他面前,温润含笑的双眸直直地看着他,黑瞳中只映出他一眼,映出他笨拙的怔愣。
天道好轮回,上午你笑话,现在我也要笑话笑话你。
怀揣着某种恶劣的心思,江决笑意愈深,压低声音问:
“说说吧,师兄哪里惹你了。”
宋不惟愣愣地与他对视,“师兄。”
“嗯?”江决眼角眉梢都挂着自得的笑意,他得心应手地回应宋不惟,“怎么——”
“师兄,”宋不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太让人讨厌了。”
他挣开江决的臂弯,快步往前走,周遭的街人声鼎沸,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如影随形的只有胸腔中越发紧促的心跳。
如雷贯耳。
混着热气的风拂过耳侧的发丝,露出通红的耳尖,以往如青松般挺立的少年总是骄傲的、镇定的,而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捂住脸。
指缝间,露出压抑不住的、上翘的嘴角。
他真的,真的永远无法反抗师兄了。
他就是被师兄欺压一辈子的命运。
“小师弟,你往哪走,你要带师兄去哪啊?”
“不知道!”他回头喊道。
“哟。”江决乐了,也遥遥回道,“行,那师兄就舍命陪君子,小师弟去哪我就去哪喽。”
宋不惟动作一顿,回首盯着靠近过来的江决,一字一句地问:“以后,师兄永远都会和我在一起么?”
平铺直叙,简洁明了,宋不惟丝毫没有对自己野心的遮掩,只有对江决回答的渴望和势在必得。
执着的,赤裸的。
江决下意识就想要转移话题,可当视线触及到宋不惟眸底的情绪时,梗在喉间的话便无法随着心意轻松地说出。
同样地,哪怕是心底已经有了动摇的念头,江决仍无法像宋不惟那样勇敢地回答这个问题。
“小师弟……”
江决嘴角扯开一抹笑,手指挠挠脸,说来说去,他还是想转移话题,“你——”
宋不惟打断他,定睛望着江决,不容敷衍般道:“师兄,我只要你一句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形势倒转,这次轮到宋不惟对江决步步紧逼,上挑的凤眸中溢出执拗的情谊,热烈得几乎能把江决灼烧,他只能一步一步后退。
“我和师兄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可师兄愿意在崇城维护卫少侠的名誉,不愿与她假拜堂成亲,可到我这里就当做神志不清随意对待,不以为意,就是因为我不是女子么?”
“如果我是……”
江决猛地向前,五指并拢捂住宋不惟的嘴,惊恐地四下查看。
纵使宋不惟声音足够轻,可置身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江决还是没有勇气听这种话。
宋不惟的反应则没有江决那么大,嘴巴被捂住,他就用一双眼睛凝望师兄。
“四凶……”
模糊的字音透过指缝传出,“那一夜是不会因为师兄忽略而就消失的,它在我心里,我清晰地记得师兄是怎么抱着我、吻我的唇、唤我……”
“别说了,小师弟。”江决败下阵来,指尖微微颤抖,隐约离开的间隙让每个字都无比地清楚进入他的脑海里,往事都翻出了画面,脸热腾腾的烫,他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果然啊。
心底的锤子落了下来,回荡的清音宣告江决的失败。
“小师弟,我不是,我没有。”他无力地辩解,“但你毕竟是男子。”
宋不惟据理力争,“可我认为,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分桃相亲,自古至今都是寻常爱恋,师兄不必以其怪异回避,如果师兄想不明白,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
江决溃不成军,宋不惟乘胜追击。
“师兄,我只求你给我一句话。”
十年都等过去了,还如何等不了往后的日子呢?只要他能陪伴在师兄身边,如此一辈子都好。
江决难耐地撇过头,不知作何回应。
宋不惟视线顺着向下滑去,师兄低着头,缱绻的青丝绕着白皙嶙峋的后颈深入衣衫之中,飘渺山标志的白衣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宋不惟却记得那一夜所见的春景。
喉结微滚,宋不惟匆匆撇过视线,心中默念起静心宁神的口诀。
他不能在这里吓到师兄。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一道彷佛轻如风声、带着彷徨和犹疑的声音响起,宋不惟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无论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宋不惟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江决的话音未落,他便急不可耐地接道:“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师兄说的,我都会信。”
哪怕只是骗骗我的谎言。
言外之意浮现在心底,江决仰起头,却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双眼睛,这双祈求他的眼睛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好,那我告诉你。”
江决勾起唇,终于找回了几分师兄的气势,他挺直脊背,清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既然小师弟愿意等,那便再等等师兄吧。”
宋不惟蓦地瞪大眼睛。
心脏咚咚跳,江决发觉自己真是完了,他竟然觉得这样的宋不惟好可爱,龙傲天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小师弟联系在一起了。
“等到什么时候?”宋不惟急切地问。
江决歪歪头,“你不是说可以永远等下去么?”
“那……那也不能这样啊。”宋不惟被自己的话堵了回去,像是毛头小子一般不知所措,一边暗恨自己被师兄牵着鼻子走,一边期待就这样被牵一辈子。
最后他泄了气,“好吧,好吧,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小师弟这样说着,表情可不是话里那样心甘情愿,江决憋住嘴角的笑容,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好吧,好吧,那就先定个日子,暂定到武林大比结束。”
清雅俊逸的青年向前靠了靠,游刃有余得彷佛久经情场的老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背在腰后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这样的场面,两世为人他也是第一次回应啊。
“再给师兄一段时间,师兄不会辜负你的。”
“师兄不会辜负我的。”
宋不惟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描摹着眼前人的五官,羞愤在面庞上褪去后留下的只剩淡淡的薄红,连着微微弯起的眼尾,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下去,“我信师兄。”
“那师兄后日可会来看我比试?”
宋不惟眼睫颤颤,莫名地补充了一句,“师兄应该有时间吧。”
江决没听懂,问他:“你会赢么?”
“师兄来,一定赢。”
不来就输么?威胁他?江决哼哼,“好吧,要是因为我让飘渺山在第二轮就输了比试可就我的罪过了,师父还等着你替他重振师门呢。”
“不是我。”
宋不惟纠正,“是我们这一代,论师父的关注,还是几位师兄在我之前。”
江决笑笑没说话,甫一抬起手,宋不惟就默契地低下头,揉揉小师弟的头,感叹一下他的发质真好,江决说:“随便走走吧,给花间溪和师叔他们留出时间,我们先不要回去掺和了。”
“好。”
……
接下来的半月里,江决偶尔神出鬼没,在花间溪的掩护下,顺畅地赢下几场比试,封无断的名声越传越响亮,可除了那具遮掩真容的面具、每场比试必惊人耳目的银枪,和一名游侠的事实以外,无人知晓关于他的其他。
就连游侠的身份也在传闻中变得模糊起来,有人说他是世家宗门的隐徒,有人说他是自己叛出门派的逆徒,总归是什么猜测都有。
但主人公从来没有出来解释过。
六师兄偶尔也会好奇这究竟是何人,他记得卫静槐曾说过这个名字,便去找她求证。
彼时,除了小十六和十四出局以外,其余飘渺山弟子也都闯过了各自的轮次,正是风头最胜的时候。
宋不惟刚走下擂台,就听见禾夫人温柔的嗓音响起,道:“这位封少侠若是真的无门无派,那我可以要去邀请一番了,如此大才实在可惜。”
“被束缚才更可惜。”
那日卫静槐将禾夫人请走后,不知对其说了什么,禾夫人许久没再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他们也在事后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
传闻朝堂之上的那位九五至尊对现在江湖门派林立、隐隐不受治辖的态度很不满,但世道不稳,官府的力量也有限,不知是哪位大臣提出了让江湖自管江湖,便立了几位背靠官府的江湖人,专门广纳英才、招贤纳士。
禾夫人便是这样的代表,据说她出自已经没落的沧乡宋家,现在嫁入了王侯世家。
六师兄赔着笑,不好说什么。
他们之间毕竟立场有悖,若让掌门在此恐怕会怒斥荒唐!
好不容易算是和师兄约好了,可一早又找不到人的怨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宋不惟冷着脸插进俩人之间,沉声道:“他不会答应的,禾夫人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刚欣喜于宋不惟的回应,下一刻就被劈头盖脸的一句弄得不上不下,温婉的笑容凝结在脸上,禾夫人尴尬地说:“是、是嘛……”
卫静槐呵呵一笑,将冲突掀过去,“各人选择不同。”
“就算他人会答应,封无断也绝不会松口。”
宋不惟仍冷着脸,卫静槐眉心跳了跳,这位夫人可是连于叔叔的面子都不给的,宋不惟三番两次落她面子。
转头却看禾夫人竟没有生气,卫静槐立刻想起当时她问于叔,禾夫人为何执着想要和裴衍芳见面时,于叔脸上微妙的笑容是几何了。
不必顾及禾夫人的心情,卫静槐便问出了她好奇的问题:“你可认识封少侠?”
宋不惟表情一顿。
卫静槐没控制声音,此话一出,周遭的人都往这边望了过来,好奇究竟是哪位认识封无断。
卫静槐见他不说话,放出杀手锏,“这不给我们引荐一下,你这么不够意思,小心我告诉江师兄!”
宋不惟怒气冲冲地道:“不认识!”
第53章
卫静槐明显失望了,“那你说什么说!”
宋不惟嘴唇翕动,卫静槐鼓励地看着他,对视良久,最终,宋不惟重重地冷哼一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不认识。”
这回卫静槐是真的失望了,凑过来的人群也跟着散开了,六师兄嘿嘿一笑,终于想起刚才宋不惟上台干什么去了。
“怎么样,这回抽到谁了?”
半个月过去,武林大比的人数终于锐减至了四十人,两两比拼的话,还有二十组。
先前六师兄非常不幸地和十一抽在了一起,十一赢了比试后有所领悟,正闭关推演中,作为缥缈山仅剩的两个独苗,因此他非常关心宋不惟抽到了谁。
纸条展开露出上面大写的三字。
“三号是谁?”
“是本姑娘。”
讥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红雀缓步前来,上下一扫,巴掌大的小脸上滑过一抹嗤笑,“不容易啊,特地挺到现在等我送你们出局。”
“虽然没遇上卫静槐,但打你也可以,只是可惜了你们飘渺山这次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那边在吵什么?”
喻天赐攥着纸条不住地张望,“诶,好像是那天那个拦住你的人啊,是什么飘渺山宋不惟,我记得他挺厉害的,他要打红雀啊!完了完了完了!”
江决也望着那侧,“完了什么?”
“我本来压他进前十的,这下可完了!”
喻天赐一想到他压出去的那些钱可能会打了水漂,内心就控制不住的悲伤,他的钱钱们啊。
江决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是前世?”
两人隐在最外侧的角落里,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喻天赐索性大大方方地数起来,“陈落不在,那你就算童子一个,卫静槐一个,尚清和尚一个,红雀一个,霍修一个,你一个,这前五都排不过来呢,能给他排前十已经很给面子了啊。”
喻天赐念念有词,“要是宋不惟的武功有他的脸那么好看,一定能拿魁首。”
“聒噪!”
江决忽地训了他一声,没什么表情,喻天赐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果断改口,“我是大俗人啦,封老板见怪见怪!话说我今天打听了一下我的对手,你猜怎么着?这和我一个姓!”
“也姓喻?”
“是啊是啊,封老板的对手暂时还没问到。”
“没关系,比试的时候就知道了。”
喻天赐立刻道:“封老板好气度!我就佩服您这样的人,下把我必压您赢!”
“少恭维我。”江决哼道,“非要压的话,就压宋不惟吧。”
“诶?”
“他会拿第一的。”
宋不惟,会拿第一的。
这可不是莫名的自信,这是对龙傲天的信心。
江决现在认为书里的东西也并非完全不能改变的,他想自己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走上原书的老路,那是“江决”的命运。
不是江决的命运。
虽然觉得小说设定不能决定一切,但宋不惟的天赋是真的举世罕见,他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武林大比第一,舍他其谁?
好吧,江决承认了,仍然是莫名的信心。
但是人就该自信对吧。
江决和喻天赐分道扬镳,一个去开盘的地方重新下注,另一个必须要在大家赶回盼仙楼之前回去,好营造一个没出门的假象。
但当江决刚拉开门的瞬间,就对上了花间溪眨动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江决立刻准备撤出房去,结果被裴衍芳的声音唤住。
“江决?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哦,我去买了零嘴!”江决提起手中的食盒,笑笑,“前两天听花间溪说想吃,我特意带回来的!”
“小溪爱吃?”裴衍芳走过来,“是什么?我和小溪刚要出门,何必让你多跑一趟。”
江决哪敢说实话,“就是零嘴,零嘴而已。”
花间溪接过食盒转头就走,“我不出去了,午饭也不必叫我。”
裴衍芳皱眉不赞同地说:“零嘴能当饭吃么。”
花间溪道:“一顿不吃死不了。”
江决一个箭步插在两人之间,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说,不至于不至于的啊。”
裴衍芳愣了一下,道:“从前你因为多吃了山下的零嘴闹肚子的事你都忘了?”
“忘了。”花间溪冷漠地说,“我在山下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现在已经不会出事了。”
此话一出,三人相继无言。
“小溪……”裴衍芳备受打击,“你……”
“裴大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子吧,下山吃不吃得惯?”花间溪说罢抬腿便走,空留失落的裴衍芳和无助的江决。
说实话,花间溪自回来之后便一直用这么冷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待裴衍芳,彷佛他只要松懈一下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一般。
后来就连二师兄都不生气了,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对这对过去师徒的无奈。
当年花间溪下山的内情,江决也是毫不知情的。
彷佛突然就闹翻了,这对从小一起长大,只差八岁,最后大带小变成师徒的两人突然就反目了。
没错,实际上花间溪和裴衍芳还真不是普通师徒那么简单,两人都是在年幼的时候上的山,只是那时候花间溪对外的说辞是寄养在飘渺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山中的弟子。
江决记得那时候他在场,他拜在景修门下,每日练剑玩耍,花间溪偶尔会参与进来,两人渐渐熟悉后,有一天他问花间溪究竟是谁的弟子,怎么一直没见过他的师父。
花间溪指了指一直陪在身后,不爱言语的高个青年,那年裴衍芳二十岁。
“你说师叔是你的师父?”江决扭头问裴衍芳,“真的么?师叔。”
裴衍芳不知道如何拒绝,望着花间溪水润润的大眼睛,呆呆地点了点头。
恰巧被路过的景修听见,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把这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花间溪和裴衍芳,俱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里面可能有好奇,可能有不解,可能有迷茫,但景修顺水推舟地为师弟认下了这个小徒弟。
至此,飘渺山上最小的长老有了第一位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弟子。
陈旧的回忆解封,江决恍惚地想起当时师父还问了他,宽厚的大手揉着那时还矮小的江决发顶,师父问他:“如果花间溪成了你师弟,小决会像爱护其他同门那样爱护他么?”
刚进山门的江决当然要表忠心啊。
于是他说:“无论是谁,只要是飘渺山的弟子,我的师弟师妹,我一定会像师父守护飘渺山那样,守护他们!”
童言细语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可这份玩笑般地誓言彷佛真的刻进了血脉,被江决一丝不苟地执行下来。
恍然间,已经十年了。
有了宋不惟,师父再很少问他这些问题,像是思维也随着身体变回幼态,江决不是没有过伤心和愤恨,他一边承认小说主角、天骄之子就该是这样的态度,一边埋怨师父忽视了自己,埋怨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带着羡慕与敌意成长,在日复一日的对死亡的恐惧中习武,拔剑。
这一刻,江决忽然意识到,他对宋不惟的态度天然就带着复杂性,他永远无法把宋不惟和其他人——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们身上安装那样单纯的身份。
他注视着他,哪怕极力闪躲,他们的命运仍然深刻地纠缠着,不能分离,不愿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伤心的裴衍芳看向江决,江决眨了眨眼睛,将自己从过去中抽离,“师叔?”
裴衍芳道:“江决,你告诉师叔,小溪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决警铃大作,“什么事?花间溪能有什么事。”
裴衍芳长叹一声,“莫要瞒我,我虽不如师兄洞若观火,对门下弟子了如执掌,可我了解小溪。”
“他这么避着我,纵使是有当年的缘故,但那能导致的也远非这种程度。再说你,每日偷溜出去瞒着大家,小溪也替你掩护。”
裴衍芳真诚地看着江决,道:“你和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师叔么?”
江决:“……”
这,这让他怎么说啊。
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九雀山庄。
秀丽的长发编成的长辫随意地盘在脑后,从其稍有草率的手法来看就知道主人不是一般的着急,听说红雀趁她不在时候对飘渺山弟子大放厥词,说要把他们一个个都从武林大比中踢出去,女人顿时心急如焚。
可等到红雀回来,还得小心翼翼地哄着这祖宗,苦口婆心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伯,您不必劝我了,我意已决!”
雪雀师伯无语,“谁劝你了!我是问你为什么非要和飘渺山对着干,人家到底怎么招你了,你天天跟人家过不去!”
今日她一出门,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他们找不到飘渺山的人,就都挤来问她,九雀山庄是不是和飘渺山有世仇,否则年轻一辈的弟子日日反目?
雪雀师伯完全莫名其妙,仔细一问才知道又是红雀干的好事!
她们山庄最有天赋的小弟子,也是最高傲、古怪绝不肯低头的一个。
雪雀师伯改变不了战局了,她就想问个明白。
“他们哄骗我亲姐!”一提起之前发生的事,红雀就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前几日家中来信说月姐姐竟然真的违抗爹娘之命!姑母姑父伤心至极!都是他们带坏了月姐姐!”
红雀的本家雪雀师伯也是了解一些的,武功习俗平常,但钻营起来却是个顶个的精明,唯有红雀天赋异禀,从小就被送到了九雀山庄。
思索半晌,雪雀师伯试探性地道:“你姐姐有自己的想法未必是一件坏事呢?”
关节扭得咔咔作响,红雀气得直咬牙,“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母姑父在信中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对月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况且他们还私自拐跑了姐姐那么久,万一中间出了一点差错——”
“红雀!”
雪雀师伯沉了声音,“你钻牛角尖了。”
红雀一愣。
雪雀师伯道:“你只说家中来信的理由却从未考虑过你姐姐自己的感受,她是否愿意。如果我要求你现在去和飘渺山低头认错,因为和飘渺山为敌只有坏处没有好吃,你愿意么?”
红雀嘴一抖,一向能言善辩、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张巧嘴第一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不一样,师伯。”
“有什么不一样?”雪雀师伯冷哼一声,“这婚也不是非结不可,我只问你是不是更在乎你姐姐,更在乎她的意愿,她的心情?”
“我……”
雪雀师伯瞥了她一眼,长叹一声,这孩子从来不认输,就算心里有了分辨也只会碍着面子不服输。
这性子以后到了江湖上可怎么办哟。
忧心忡忡的雪雀师伯已然想象出了红雀搅乱江湖,树敌林立的场面了,只希望红雀的武功进一步、再进一步了。
红雀忽然道:“可我就是生气,他们竟然还想让我姐姐拜进飘渺山,姐姐就算要习武,当然也要来我们山庄!”说着女孩猛然抬头,“师伯,你说对不对!我们山庄如何比不得他们那个小破山头?让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和我们抢人!师伯您怎么看?!”
雪雀呵呵乐道:“也不是不行,你要是能一路夺下魁首最好不过了,我听说这次于参可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呢。”
红雀仰头,好奇道:“是什么?”
第54章
“于叔,你方才说准备了什么?”卫静槐瞪大眼睛,利落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凑到于参脸前。
于参连连后退,卫静槐紧追不放,“流云诀?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于参佯装气道:“我总有几样压箱底的宝贝吧,不能天天被你爷俩按着搜刮,一点不给我留啊。”
卫静槐先是撇撇嘴,转眼又笑起来,“正是正是,若是我赢了这什么流云诀还是得落进我手里!”
于参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时间整个武林盟里都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旁人一问,则答道又是盟主和盟主的侄女儿打起来了。
那人探头一看,嚯,这可了不得了!
只见刀光剑影之间,那身形窄小的女子双臂一甩,立时从腰间射出两道寒光,逼得于参回剑格挡,侧身的破绽就露了出来。
卫静槐勾起唇角,锋利的爪勾被挡,飞荡的过程中忽然狡猾地一扭,手腕翻压下,爪勾便以极快地速度回旋。
转眼间就跨过了几十丈,直击于参面门。
“好!”旁观的人不禁为其喝彩,这一手转得漂亮。
于参当即闪身斜走,堪堪避过伤人的恶爪,眼中盛起笑意,爪勾撕裂的风声近在脑后,但他的剑已经先于来袭搭在了卫静槐的颈前。
硬生生被于参砍断的半截刀竖于眼前。
挡了个空。
“小静槐。”于参笑吟吟地道,“还是棋差一招啊。”
“只是棋差一招罢了。”卫静槐收起爪勾,捡起被劈成两半的刀刃,“输才是正常的,你若故意偏袒让我,才是胜之不武。”
于参摇摇头道:“你的刀不够好。”
卫静槐掂量掂量,面无表情地说:“在肉铺随便买的。”
于参又摇摇头,“刀上功夫也不行。”
“毕竟不是耍刀的。”
“这不行啊,近距离太吃亏了。”于参长叹一声,“卫柳的剑法、我的剑法你愣是一个都不学,这下好了,一旦敌人近前,你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铁爪携着凉意自眼前掠过,视线重新聚焦,卫静槐勾唇,笑看他道:“兵不厌诈。”
“我厌你!”
于参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够愁人的了,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我爹跟我娘云游去了。”卫静槐随口说,“我娘说海外仙山一定有好东西,她想去挖一挖,我爹放心不下就跟着去了,于叔,我赖定你了!第一也一定是我的!”
不知哪个字戳中了于参的神经,他忽然神色复杂起来,道:“我倒希望你不要是第一。”
“什么?”
卫静槐皱眉转身,禾夫人突然出现在视线内,于参仍不知所觉,对卫静槐语重心长地道:“其实流云诀不只是我拿出来的,还有一半是禾夫人慷慨分享的,提起流云诀你可能不知道是什么,但说起他的主人,你一定知道。”
“百年前的常山梁,常大侠,流云诀就是他的心法。”
已经顾不过来禾夫人了,卫静槐被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占据了心神,“真的?可是那位一力降十会,一剑破千军的常山梁?!”
“正是他的心法。”禾夫人款步而来,神色淡淡,“实际上常山梁不仅是江湖侠客,他的后半生都奉献给了我朝,做了十几年镇边大将军,最后将半部心法留了下来。”
此话一出,卫静槐就明白了于参之前的未尽之言,看向叔叔,令她惊讶的是于参竟然对禾夫人的到来显得极为惊讶。
“禾夫人您怎么来了?”
“于盟主,卫少侠。”禾夫人微微颔首,“我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您说。”
“这次前十的名次能否可以换一种方式决出胜负?”
于参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
“花间溪。”江决迈进房间,犹豫地叫了一声,“你还好么?”
背影缓缓转身,药膳食盒一动未动地搁桌上,江决忍不住皱眉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是。”花间溪轻声说,“裴衍芳找你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有话要问?”
花间溪哼道:“不消他说一个字我就能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看穿他的心思那简直小事一桩,他绝对有事要问你还不敢光明正大让我知道。”
生怕解释得不够清楚,花间溪还拿起江决做例子。
“就像你和宋不惟,你敢说你对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一无所知?”
宋不惟想什么?
江决愣在原地,忽地不出声了。
花间溪狐疑地看过来,不明白江决脸红个什么劲,“你——”
江决快语打断他,“既然你俩如此心有灵犀,为何要闹到此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这回换到花间溪愣住了,唇片翕动,半晌他吐出一句:“你、那、我、我们那是有矛盾。”
江决倚在柜边,“什么矛盾说不开,什么矛盾能将你们俩拆开。”
“分开就是分开了,再说这些都没什么用了!”花间溪赌气,提起音调,“有本事让他也下山啊,他既不下山,我们俩就没什么可说得了,你说,他都找你问什么了?!”
江决苦笑,花间溪倒是能随意对裴衍芳呼来喝去,可说到底这位可是他师叔,顶头的长辈。
“行吧行吧,你俩的问题你俩自己去解决,我可管不着,不过师叔倒确实是问我了,他问我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他。”
花间溪脊背明显挺直了起来,手里的东西被他翻来覆去地捏动,江决随意地扫了一眼,见是个玉佩就收回了目光,“你让发现了?”
“没有!”花间溪声音提起来,“我都避着他怎么会让他发现,你怎么说的!”
“我说,”江决卖了个关子,“我说……”
花间溪的目光越来越紧张。
江决手一摊,“我什么都没说,放好你的心。”
花间溪长舒一口气,手心的刺痛叫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将玉佩重新挂在腰间,抚平,气道:“江决,你要敢说我饶不了你!”
“你不同意,我哪敢啊。”江决眸色渐深,花间溪受伤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在外惹到人,也不会让他们抓到花间溪当威胁他的把柄。
经过了这么久,仍是没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完全抓不到人。
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花间溪连忙道:“你明天有比试么?”
“第一场。”
花间溪琢磨了一下,“就剩十一、十四和小师弟了,四十进二十,应该碰不到吧。”
“碰不到,十一和十四打,小师弟和红雀打。”
“行!包在我身上!”花间溪拍拍胸脯,“你今天尽管好好休息,明日我掩护你出门!”
自花间溪回来,为了照顾花间溪的心情,也方便两人互相打配合,江决短暂地抛弃了宋不惟,转头和花间溪住进了一间房。
为此硬是每天顶着被宋不惟盯死的视线于其同进同出。
就连花间溪偶尔都觉得脊背发寒,彷佛有人飕飕吹凉风,偶尔甚至都会做噩梦。
要不是自己离开四年没惹过什么人,江决也是身为三师兄整日兢兢业业,他都怀疑师门内有人暗自记恨他俩了。
虽然花间溪的设想很美好,但第二天他刚出门准备替江决探探路,就撞上了人。
“小,小师弟?!”
宋不惟微微颔首,他对于这位被自愿离开师门的师兄没什么恶感,当然也没什么好感,只是保持正常的交际态度,“花师兄。”
“你要出门么?”
“是的,今日我与红雀比试,虽不是什么重要的决战,但我想邀请三师兄与我同去。”
自江决答应他后,早出晚归,他根本没有逮到人的机会!
这一次,他一定要师兄履行观战的承诺!
“还请花师兄替我传报一声。”
宋不惟站得挺拔端正,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挡着花间溪非不让他出去,目光顺着门缝看进去,花间溪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帮他叫起江决,宋不惟绝对会亲身行动。
“呃,江决他……”花间溪眨巴眨巴眼睛,力求自己看起来真诚可信,“他昨夜没睡好,起不来。”
“没睡好?”宋不惟眯起眼,花间溪心虚得厉害,只觉得他气势逼人,一时不敢对视,“怎么没睡好的?”
花间溪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把自己的情况安在江决身上,“他做噩梦了……半夜醒过两回。”
“小师弟?”
江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门被拉开,露出江决惺忪的睡颜,松垮的衣衫罩在清瘦白皙的身躯上,一夜压出的红痕隐没其下,只留出小片的惹人遐想的雪白肌肤。
宋不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师兄,花师兄说你做噩梦了。”
“唔,确实。”江决歪着头,“昨晚没睡好。”
面对江决,宋不惟周身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满满的温柔,他伸出手替江决整理衣襟,轻声道:“入冬了纵是江南天也冷得多,师兄莫要仗着身体好就不重视,衣服要穿好啊。”
江决打了个呵欠,仍是有些犯困,“好,都听你的,走吧,我和你出去。”
宋不惟眉目宠溺,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既然师兄困倦得很,就不必随我去了只是一场比试而已。”
“别啊,都答应好你了。”江决伸了个懒腰,“等我。”
“师兄莫急,我先出去了,等师兄睡个回笼觉再去寻我也不迟。”
江决说什么是什么,宋不惟转而开始为他提建议,两人之间的花间溪看着宋不惟越过他去接江决,插不上话,两眼迷茫,刚想要不把空间让给他俩得了,转头就对上出门的裴衍芳。
“!!!”昨天刚和裴衍芳吵架,正是不能见面的时候!花间溪也不管插不插得上话了,拽着江决“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小师弟,我祝你旗开得胜!”
眼睁睁看着花间溪拐走他的师兄,宋不惟面色阴沉,森森地盯着门许久,对来人唤道:“师叔。”
“不惟。”裴衍芳停在门前,半晌,道,“你不着急么?”
你就这么守着门,你的比试不着急么?
第三场,能着急到那里去。
可他不急,却另有人急。
长叹一声,宋不惟轻轻摇头,“我先出门了,师叔。”
裴衍芳微微点头,没过多久,十一路过,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便走开了,十四路过,留在原地等了一会,疑惑地问:“师叔,花师兄起来了么?”
“起了。”只是看见他就回去了。
“您找他有事就直接进去呗。”十四嘿嘿一笑,“不方便的话,要不要我帮您写信送进去?”
“不必了。”裴衍芳摇摇头,没什么不方便的,房间里估计早就没人了。
犹豫半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门,道:“小溪,不要睡太久了。”
第55章
“胜者,封无断!”
清晰的声音自擂台中心响起,一息后周遭响起大片大片的喝彩声。
鼎沸的人声中,江决垂眸擦拭着染血的枪头,暗沉的银色被鲜血染得短暂地鲜亮起来,随后掩于布料之下。
方才他和对方对战时,对方露了破绽他怕攻势太盛便调转了枪头,谁知对方和他一个心思,往侧方一闪,和他撞了个正着。
纵使他临时收了力道,也无法阻止伤势的产生。
“好枪法,是我技不如人了。”男人心服口服道。
江决见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臂膀,催他快下场处理。
男人不仅不着急,反而还对他开玩笑,“不着急不着急,总不能封大侠这枪头上有毒吧。”
“那倒不是。”江决平淡地说,“只是建议你最好早做处理。”
一成不变的破木头面具挡住男人探究的视线,只有眼睛处的两个窟窿露出一点寒星,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淡漠凛冽。
“怎么,还想来一枪?”
伤口的痛感卷土重来,男人下意识挂出讨好的笑容,不敢再有别的心思,一路送江决下台。
围观的也自发地让出道,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封无断旗开得胜,前二十是板上钉钉了,目前来看前十前五也不是没有指望,除非下一场遇到拦路虎。
不仅旁人在盘算,江决也在盘算,原文里他应该是早早就出局了,既然他能坚持到现在,算是证明原著也是可以修改的有利证据了。
下毒的人还没抓到,陆锦在派官府的人查,武林大比这边也有喻天赐浑水摸鱼,结果仍是毫无所获。
离武林大比结束的时间越近,江决心里就越不安稳,若有似无的危险预感如影随形,逼迫他握紧手中的长枪,彷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安全感。
排在江决之后的是望星阁的童子,他的对手是秦蒲。
望星阁,顾名思义就是仰望星图,从这个宗门里出来的都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性格在身上的。
童子也不例外,小小年纪就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极为老成。
恐怕他就是本次武林大比年纪最小的参赛者,因此围观他的人特别多。
在第二十次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压着肩颈,硬生生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花间溪道:“别挤了,别挤了。”
众人不语,只一味地继续挤,直到把花间溪挤出的擂台外围。
重新换好常服出来的江决看到就是这样一幕。
瘦削苍白的少年被人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中毒已久的身体无法支撑他的力气,他只能柔弱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沾在身上的灰,气愤地看着眼前一群大汉的后脑勺,
愤怒地骂道:“围观就好好围观,还要不要脸了,挤什么挤!”
有人也怒道:“你算老几。”
“你算老几?”
一柄长剑蓦然出鞘,横亘在两人之间,剑身之上,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大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视线上移,看到一张面白胜雪、冷若冰霜的脸,那双淡漠的黑色眼珠微微一转,薄唇微启:“还不让开?”
一溜烟儿的,方才为封无断让开的道又向江决再次展开。
江决不疾不徐地迈步,还不忘偏头唤上怔愣的花间溪。
花间溪呆呆地看着他,“啊?”
方才塑造出来的气势一扫而空,江决无奈地说:“先跟上。”
花间溪连跑带跳地追上来,兴奋极了,“江决,江决,你好帅啊!你现在怎么这么酷了!”
江决哼笑一声,并不骄傲,“我什么时候不帅?”
花间溪撇撇嘴,迅速回归日常,“你就装吧。”
先上台的是童子,江决此前并没见过他,也从未观过他的比试,今日一见才发觉世人对望星阁的传闻也并非刻板印象。
而是他们的人……确实有些神神叨叨的。
童子年岁确实不大,预估也就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
是的,十二三岁,江决无法相信望星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把这么小的孩子派出来出战的,武林盟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同意了他的资格。
但童子的实力真的没得说。
本次魁首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艳丽的七彩丝绸大褂披在身上,脖颈和脚踝各缠了一圈缀着流苏的金环。
流苏只是江决的说法,而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坠子竟然都是一只只小巧的点着火的金灯,随着童子迈步的动作摇晃、碰撞,却稳稳地没泄出一点火星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望星阁的人。”花间溪对江决说悄悄话,“他们实在是太神秘了,比算命的玄天门还神秘。”
“其实你不用出来的。”
今日本不该是花间溪出来的,他身体未愈,江决实在不放心。
喻天赐也闯进了前二十,只不过他替江决跑腿查人,陪在江决身边的就成了花间溪。
这话就让花间溪不高兴了,“喻天赐不在,我不来谁替你打掩护啊,而且你以为我就是为你来的啊,我也是不想在屋里待了,省着裴衍芳总烦我。”
“好好好,是是是。”江决才不戳破花间溪的谎话,顺着他道,“师叔真是个没眼色的家伙,你都那么烦他了——”
“江决!”花间溪不悦地唤他。
江决哼了一声,“就你,还和我装呢,明明你也放不下师叔,做什么装得嘴这么硬。”
花间溪嘟囔道:“你不懂……”
江决又是一声冷笑,他不懂,他倒是要看看到底谁不懂。
他最近可是刚进修过,懂得不能再懂了!
正想和花间溪掰扯掰扯,让他俩别再这么蹉跎到错过了,江决撸起袖子刚准备长篇大论:“花间溪,我就问你,你是不是……”
尾音消失在余光中并肩的两人身上,没等到问题的花间溪转过头,“什么?是不是什么?”
江决捏着花间溪的下巴转了个方向,“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小师弟?”
注意力瞬间转移过去,花间溪奇道:“真的是欸!不过宋不惟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啊?”
擂台的对面,宋不惟神色冷静地侧头,亲密地同身侧地男人低语,男人时不时点点头,表情认真。
花间溪话音刚落,就见和宋不惟并肩而站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擂台。
而宋不惟仍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童子微微拱手,男人也回礼。
江决冷冷地看着:“很好,现在我知道了。”
“双刀秦蒲。”花间溪喃喃道,“这种耍双手的真的好帅,可惜我不会。”
“我可以一手耍剑,一手耍枪,给你戳个对穿,两个窟窿,够拉风不?”
花间溪听不懂江决最后两个字,但他结合上下文,本能反应不是什么好词。
他狐疑地看着江决,道:“你好奇怪哦,你和他有仇么?”
江决又哼了一声,像是一罐烧开的热水壶,开锅就会放气,凉凉地道:“没仇,至少没像你和师叔那样有仇。”
花间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他确认了,无论和秦蒲到底有没有仇是不确定的,江决心情不好是肯定的了!
台上,童子和秦蒲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面对劲敌,秦蒲不敢托大,也不敢藏拙,一手一把古朴的横刀护在身前,流畅的刀身映着昂扬的战意,他们准备好配合主人斩敌了。
童子也慢悠悠地掏出了他的武器,一柄折扇。
赤金相交的折扇小小地挡在脸前,童子先礼后兵,“请。”
在两人对决开始之前,谁会想过折扇能抵住横刀呢?
双刀化作细密的光影向童子扑来,右刀劈面,左刀拦截,刹那之间彷佛布下了天罗地网,封死了所有角度。
脆弱的折扇左支右绌,尽管稍显颓势竟抵住了所有压力。
那灵动轻薄的扇面在刀锋之下微微颤动,连带着所有围观者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童子会输么?”花间溪紧张兮兮地问。
江决瞟了他一眼,“你这话就像在问裴师叔会不会输一样。”
花间溪张大了嘴巴,“童子有这么强的武功么?”
江决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且看着吧,我看这个秦蒲不是童子的对手。”
擂台的中心,秦蒲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在一点一滴地下沉,虽然童子看着狼狈不堪落于下风,可实际上面对自己堪称疾风骤雨一般的打法,他始终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非常稳,甚至稳得有些可怖了。
果然是望星阁宣称百年难遇的天才么?
真的很强。
默默攥紧刀柄,秦蒲平静地想,在武林大比上能遇到这么多强劲的对手,并与之切磋、学习,这一次值了。
就算回去要过更多年那样的日子……双刀缓缓平行,童子也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霍然发力,锋利的刀刃卷席着前所未有的气势向童子跋涉而去。
也值了!!!
折扇轻轻抵住刃尖,在相接的地方迸发出强大的阻力,秦蒲的刀尖像是被什么拖住一样难以再向前进一步,而对面的童子忽然抿唇一笑。
被踹住的瞬间秦蒲当即旋身一转,企图在空中稳住身形,童子却像预判到了他的想法,五指一动。
唰!
折扇在此时展开,扇面犹如一片绚烂的彩云,在秦蒲眼前一闪而过。
匆匆扫了一眼,秦蒲迅速翻转手腕,双臂的巨力倾注一刻轰然向下劈砍而去。
而那扇面紧紧追着他劈砍的方向,秦蒲却控制不住地向那处瞟去。
折扇灵巧地点在空中,秦蒲只觉刀锋骤然一沉,像是泥牛入海,所有的力道都被卸了个干净。
秦蒲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发现对面的童子在冲他笑,甚至他发现这股使得力量破散的来源正是自己。
折扇摇开轻轻一晃,大脑中轰地一声,秦蒲猛地瞪大眼睛。
擂台外的人只看见空中的秦蒲原本气势正盛,可不知怎地那行云流水的节奏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而童子则完全抓住了那一瞬微妙的节奏,折扇顺着手指晃过精准地落在秦蒲的喉前。
如果不是比试切磋,或者说童子手中的折扇是利器的话。
秦蒲已经死了。
双目渐渐重归清明,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时,秦蒲后脊倏地惊起一片凉意。
他重新打量这位来自望星阁的天才少年,如此利落地赢了他,对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仍是宠辱不惊的淡定,秦蒲心服口服,“是我输了。”
童子拱手,“承让。”
他的动作和平常人有些不同,小拇指微微翘起,低头表示谦让的时候恍若笑了一下,秦蒲这才从他身上看出些少年的孩子气来。
想起先前让他露出破绽,功亏一篑的神秘,他不禁请教道:“方才你打开折扇时,究竟用了什么东西,好生奇怪。”
童子又恢复了木然的表情,闻言瞥他一眼,道:“你以为我用药了?”
“不是不是。”秦蒲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那么神奇,是望星阁的秘籍秘法么?”
见他面皮涨得通红,神色却是极为认真的,应是真正的武学讨教,童子便重新展开了折扇,五彩的扇面重新展开。
只一眼,眩晕的感觉自大脑深处卷土重来,秦蒲立刻确认了,就是这扇子上的画儿有问题!
“这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师门的星扇,此图便是星图,若是对手没有警惕之心时用出,就会让人目眩神迷。”童子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一时间两人在擂台上无比认真地探讨起望星阁的绝学起来,童子彷佛他乡遇故知,甚至谈起了他在阁中的星灯。
“那是我的命灯,每一位望星阁的弟子都会有的,采用各自的心头血供养而成,而我的至今燃了已有十四年。师父说人死如灯灭,我们望星阁的弟子一辈子都在研究变幻莫测的群星,犹如无常的命,人死未必灯灭,灯灭必将人亡。”
话音落下,秦蒲犹在怔愣,他一面惊讶童子竟然这般轻松地就将望星阁的秘密讲了出来,一面疑惑童子是如何面无表情地谈论生死大事的。
像是看出了秦蒲的犹豫和怀疑,童子巴掌大的小脸一本正经地板起来,大声道:“我们望星阁不求生如星子般长明,但求尽己所能闪过而已,我做得到!”
意料中的嘲讽和冷笑没有出现,秦蒲也没有露出那种哄孩子的幼稚表情,而是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慎重地对他说:“做了承诺就要做到。”
童子也点头,语气恢复平缓,“我会做到的。”
“哎!你们究竟在台上嘀咕什么呢?还打不打了,打出来胜负了么?不打了就下来,我们还要看别人对决呢!”
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响应。
秦蒲直起身,环顾四周,一字一句地宣布:“我输了,赢者望星阁童子。”
已经见证过两人对决的结局了,众人不甚在意,只要求他们快点下台,等秦蒲和童子痛快地走了,他们便将目光转向这几日风头正盛,已经扬言要将飘渺山剔除武林大比的某人身上。
红雀岿然不惧地挺了挺脊背,不留痕迹扫了一眼她的对手。
宋不惟。
第56章
冬风瑟瑟,长剑寒冽。
殷红的衣角随风翻飞,红雀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一草一木,乃至周遭的睽睽众目,眼刀一横,霸气毕露,凡是被她看过的人无一例外做出抵抗的动作。
红雀冷哼一声,移开目光,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她的对手……该死的那个宋不惟,到底去哪了???怎么上台之后就找不到了!他到底能不能打了!
根本没考虑过宋不惟会临阵脱逃的可能,红雀站在擂台上无比地孤独,只觉得飘落的秋叶都在嘲讽她。
嘲讽她被一个男人丢在擂台上,不管不顾。
而此时台下。
“师兄!”
“……”
无人应答,语气开始变得疑惑。
“师兄?”
“……”
“师兄……”终于,语气逐渐幽怨起来。
江决眼皮跳了跳,以他对宋不惟的了解,若是此时不能及时阻止宋不惟,他一定会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来。果不其然,还不待他开口阻止,就听宋不惟委屈地说:
“师兄,你怎么不理我?是终于厌倦我了么?”
江决抿起唇,又听宋不惟语气危险地道:“还是师兄看上旁人了……”
江决募地一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宋不惟。
臭小子,什么话都敢随便说!
谁知宋不惟被他这么一瞪,反倒笑了起来。
“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江决撇撇嘴,“别说这没用的,我就问你,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刚才那个双刀客的?”
“师兄这是?”
江决第一次这样质问别人呢,犹自不自在呢,根本没听出对面语气中的微妙,忽然听见宋不惟语气雀跃地道:“师兄是不是吃醋了!”
“……”江决僵硬地转头,就见宋不惟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像是偷了腥的猫,四分得意,五分满足,甚至还有一分小心翼翼。
江决翻了个白眼,口不对心地道:“我只是比较好奇秦蒲左右双刀是怎么练的。”
“哦。”
宋不惟语气陡然诅丧下来,江决心中一钝,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对小师弟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毕竟算在现代的话,宋不惟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和他在一起都是老牛吃嫩草了。
江决抱胸沉凝,没发现某人的目光越来越哀怨,直到台上猝然传出一声怒吼:“宋不惟,你还不给我滚上台!”
江决猛然惊醒,催促道:“你快上台,别让红雀姑娘等急了!”
花间溪幽幽地插道:“已经很急了。”
江决脸一红,都怪自己太磨蹭了,一点小事说不明白。
花间溪惨然一笑,这是他第一次成功插进两人的对话里。
在江决的眼刀催促下,宋不惟心不甘情不愿,走时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叮嘱道:“师兄这次绝对绝对不能走啊!”
江决叹了口气,承诺道:“嗯,不走。”
宋不惟还想再开口,江决竖起手指,“我劝你见好就收。”
红雀终于等到了她的对手,她长长舒气,冷冷抬起剑刃,“我本来想放过你的,但是你晾了我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宋不惟抽剑出鞘,“速战速决,动手吧。”
红雀脸扭曲一瞬,全然忘记了师伯的滔滔教诲,一心只想杀了眼前这个无耻之徒!
宋不惟走了,耳边没了他源源不断的絮絮叨叨,清净的同时江决竟然有几分孤寂。江决兀自一惊,这种心态可要不得啊,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江决心慌地碎碎念,一抬头对上花间溪狐疑的目光,“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江决转脸。
花间溪跟上去和他对视,断定道:“你俩不对劲。”
江决干笑两声,“哪不对劲?”
“不对劲!就是非常不对劲!”花间溪有心探究,方才童子和秦蒲对决的时候,宋不惟突然摸了过来非要颤着江决聊闲,花间溪是半句话也插不进去啊,这给他急得。
可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察出几分区别来。
这小师弟在飘渺山时不说是高岭之花,那也是尊师重道、进退有据的得体之徒,何时对师兄们这般撒娇卖痴、毫无分寸了!
江决竟然还就接受了?!
花间溪心理立刻拉起战报,根据他的观察和分析,江决一定是和宋不惟——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花间溪吓了一跳,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不是,你,你……江决你知道我想什么呢么?!”
“想自己和裴师叔呢呗。”
江决正脸望着擂台上交手的两道身影,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轻飘飘一句话,花间溪瞬间满脸爆红,“你……江决!”
江决悠悠道:“装什么装啊,你当我看不出来啊。”
一下没了气势,花间溪弱弱道:“那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啊。”
“放心,别人看不出来。”
花间溪忧心忡忡,“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真的很明显么?我是抬明显了么?”
“那倒没有。”江决双眼紧紧跟着台上的节奏,宋不惟抬手接下红雀的攻势,轻巧一挑四两拨千斤便化解了一击,他的剑法越加娴熟了,假以时日定能问鼎武林第一的宝座。
回击也干净漂亮,挟千斤之势,打得红雀顾此失彼,一时狼狈非常。
他头一歪,笑了一声,“我也只是刚开窍而已。”
“……”
“别告诉别人。”江决说道,他的声音和擂台上宣判宋不惟胜利的宣告同时响起,在雄浑的男声下显得轻飘,一瞬间花间溪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江决严肃的表情却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我还没做好准备。”江决如是说。
但花间溪的第一反应就是江决在撒谎。
如果江决没做好准备,那今天他什么都不会知道,江决想瞒能给他耍得团团转还替他讲好话,如果江决没做好准备,他也不可能挑明,他会逃避,会装瞎,会若无其事地做宋不惟的好师兄。
花间溪探究地看向江决。
究竟是什么让他心有顾忌?
江决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朝擂台上的宋不惟点点头,等他下来找他,瞥见花间溪复杂的表情,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花间溪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我在想裴衍芳,他这两天看我看得紧,真是烦死人了。”
江决哼了一声,不得已抬起手朝宋不惟招招手,嘴角笑容愈深,“我看你不是乐在其中。”
“他总怕我跑,躲他都累死了。”
“那就留下来呗,你回来师父又不可能拒绝你。”
提起师门,花间溪长叹一声,摇摇头,“你不懂。”
江决耸耸肩,评价道:“蹉跎岁月,何必呢。”
花间溪哼了一声,拿他的话塞他,“那你呢,挑明了心意还说没准备好,这有什么准备好不好的,直接上呗,蹉跎岁月,何必呢。”
嘿,花间溪这嘴。
江决摩拳擦掌的动作止于宋不惟靠近的脚步,递去一个眼神,花间溪熟练地闭嘴,打配合的默契彷佛两人曾经做过无数遍。
宋不惟凑近江决身前,邀功般地道:“师兄,我赢了。”
江决笑起来,揉揉他的头发,啊,手感真好,好像在摸一只大号的猫猫啊。宋不惟也微微弯下头,让江决揉得更方便,直到柔顺的长辫被揉成了鸡窝,江决才满足地松手。
花间溪没眼看,默默移开目光,呢喃道:“何必呢?”
尾音隐没在空中,轻得像声叹息。
“宋不惟!”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随后一个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三人面前。
此时的三人,花间溪望天望地寂寞无敌,旁边的江决和宋不惟你侬我侬,亲密无间。
江决:“小师弟,我给你束发吧。”
宋不惟:“?”
江决盯着宋不惟自肩侧淌过的低马尾,两眼放光,蠢蠢欲动。
江湖人士,还是使剑的,一定要扎高马尾才对啊!
高马尾啊!
宋不惟若是梳上一头高马尾,挥剑时英姿飒爽,青丝飞扬,一定特别特别漂亮啊!
“怎么样,让师兄给你束发吧!”
宋不惟有些迟疑,他从来没被他人束过头发,从小都是自己动手,不会束、也束不明白,再无数次摘取指缝间的发丝后,他就习惯了随手绕两圈发带,自然又方便。
可对上江决期待的目光,宋不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心中升起了几分隐秘的欢喜,话本上说为情人簪发那是夫妻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了。
会比师兄曾与他做过的事更亲密么?
被师兄指尖擦过的头皮微微发痒,一股疾速的酥麻感自腰间上蹿,宋不惟喉咙微紧,几乎是动用了所有抑制力才让自己忽略江决在他后颈作乱的手。
红雀礼貌地等了两秒,而后拳头开始咯吱咯吱作响。
结果江决还在,“我要给你缠发带了,疼得话你要出声。”
宋不惟也应他:“好,师兄你尽管做吧,我没关系的。”
这给江决心疼得哦,“那我再轻点。”
“……”
红雀拳头硬了,真的拳头硬了,习武之人还怕这点疼,她断然怒斥这种骗人的行径。
红雀刚想开口,宋不惟就冷冷地看了过来。
江决专心致志地和宋不惟的头发做斗争,宋不惟专心致志地用眼神警告红雀闭嘴。
“……”
江决甚至还让她帮忙!
“那个红雀姑娘啊,你能不能稍稍举一下你的剑呢,好给我们照一下镜子,这样有点看不见前面。”
红雀沉默,江决尬笑。他喊了好几遍花间溪,那家伙都没回过神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麻烦红雀了。
默默举起佩剑,锃亮的剑刃上清楚地倒映出宋不惟艳丽极妍的脸,高挑的马尾利落地穿过耳廓,偶有几根俏皮的发丝落在脸颊上,也遮不住他眼角眉梢的笑意。
“谢谢师兄。”
江决笑眯眯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虽然主要是宋不惟的脸在发挥作用,简直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不用谢,这样更帅了。”
红雀也很欣赏宋不惟的脸,不过这样的发型应该很妨碍打架吧,也不太实用啊……等等,她在想什么?她不来做这个的!
“宋不惟,江决,我有话要说。”
红雀沉下语气,扫了一眼花间溪,想了想,添了一句:“还有这位飘渺山师兄。”
花间溪提了提嘴角,毫无感情地笑了笑,不客气,真的不客气,能在他俩这里想到我真的很感谢你了。
江决颔首,“红雀姑娘请说。”
红雀清了清嗓子,道:“言而有信,愿赌服输,我既输给宋不惟了我便对之前向你们飘渺山口出恶言的行为道歉。”
“还有之前我说你们拐带我亲姐,我也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心胸狭隘了。”
江决笑眯眯地道:“没事,没事,人之常情,有误会都很正常。”
“——不过!”
红雀咬紧牙关,语调急转,“我还是很看不惯你们的,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笑容僵在嘴角,江决神情复杂地扫了一圈周围被这一嗓子吸引来的观众们。
哈哈,倒也不必这么大声。
红雀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姐,如果她真的跑到你们师门求学,一定要将她拦在门外,她要学武也必须来我九雀山庄,你们飘渺山根本不适合女孩子!”
江决沉默。
宋不惟沉默。
花间溪张了张最后也选择了沉默。
江决选择垂死挣扎,“红雀姑娘,这话可说不得,我们师门也是有师姐师妹的!”
红雀后知后觉也发现了不对,讷讷道:“好吧,好吧。”旋即她又强硬起来,“反正我话就放这了,你们要是敢拐我姐,我一定跟你们没完!”
好在红雀也没纠缠再久,左看看右看看,等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了,这次过去,比试的方式可能要改动,你们可以先不用研究对手了。”
江决挑眉,“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那倒也不是非你们不可。”红雀撇开视线,“我们山庄后面没人了,我又看不上谁……”
越解释越糟糕,红雀恼羞成怒地道:“告诉谁不是告诉,我爱告诉谁告诉谁!你们想听就听,不想听拉倒!”
说罢,女孩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花间溪忧心忡忡地看向江决,在她转身的瞬间,江决的眼底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
换了方式么?
第57章
江决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武林大比进行到今日,大家的实力都有目共睹,彼此之间也极为熟悉了,我想引进一个新的规则,在广大门派中择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作为擂主进行守擂,不求击败擂主,只按坚持的时间作为评判标准,当然如果能打败擂主,无论什么方式,都是瞩目的成绩。”
于参公布了大比的新规,一时间议论纷纷。
花间溪朝江决投来担忧的目光,江决微微摇头,心却慢慢下沉,挑战江湖前辈可能会暴露的破绽,但实际上这也不算是太糟糕的消息,可以避开宋不惟。
他要拿第一,宋不惟也要拿第一,二者难免冲突。
这个规定一出,江决表面沉凝,实则反而松了口气。
几天比试下来,前十名基本都出来了,飘渺山留下了宋不惟,十一输在了进入前十的对决里,意料之中的结果。师门此行派出的几人里,论天赋十一不算最出色,可她认真刻骨,师父曾说若是让十一一直稳扎稳打下去,假以时日未尝不可和顶尖天才相比。
现在她还年轻,只是辈分和沉静的性格让大家以为她是同龄人。
而喻天赐出乎意料地输了对决,排在了第十七名。
对此喻天赐倒是感觉良好,“我本来就没想过能拿名词,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一带而过,反而谈起了他的对手。
“我真服了,哪来的混蛋竟然跟我一个姓!竟然还那么强!”喻天赐闷闷地倒出一杯酒推给江决,苦中作乐地说,“这下好了,真是一身轻松了。”
江决瞟了他一眼,没接过酒杯,天天和二师兄拼酒,再跟喻天赐喝起来他还要不要活了。
而且,江决摸了摸鼻子,方才出门时被宋不惟注意到,好似他是那个抛家舍业的大渣男,那委屈的眼神看得他心里酸酸痒痒,江决险些就全招了。
哎,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啊。
“喂,封无断你听我说话了么?”
江决一个激灵抬起头,就见喻天赐不爽地看着他。
江决佯怒道:“怎么跟老板说话呢!”
喻天赐立刻歇了脾气,开始唉声叹气,一度悲伤到怨天尤人,江决眼皮跳了跳,刚升起的那些思念全都被喻天赐搅和没了。
“行了行了,你俩到底发生啥了。”
谁知江决一问,喻天赐反倒不说了,哼哼起来,道:“不想说了就不说了。”
江决翻了个白眼,转而道:“你的比试我没看上,你的对手是谁?”
“俞期。”
“没听说过。”
喻天赐做了个古怪的表情,“没听说过就对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抬手就是打,连一点基本的礼仪都没有,我都怀疑他是哑巴。”
“不过他是真的强,你要小心他。”
江决接下了喻天赐的建议,道:“最近查得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喻天赐耸耸肩,“你说的那些绑匪根本找不到线索,我都怀疑是不是专门的杀手组织了,你一出名打听你的人多了,目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喻天赐语气沉下来,双眸中笑意消散,无端生出几分阴郁的气息来,“我怀疑,盯上你的人不是善茬。”
喻天赐等着江决白他“这用你说”,结果江决只点点头,非常平静地道:“你说。”
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收起开玩笑的心思,喻天赐道:“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次的武林大比太平静了,前几年里不是没有过闹事的时候,甚至闹得沸沸扬扬,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在认真比赛、观赛,这就非常不同寻常了。”
“越平静的水面越容易暗流涌动,我怀疑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所以我把搜查范围扩到了外围,你猜怎么着?”
江决抬眼瞧他。
喻天赐一字一句地道:“出灾祸了,玄天门的陈落没来是因为他们门里死了弟子。”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越发小起来,“已经被封锁下来,估计不是仇杀。”
玄天门,江决盯着茶盏里上下漂浮的茶叶梗,道:“他们不是关门算卦的么,谁会杀他们?”
喻天赐笑起来,“那他们算出什么了就不得而知了,还有别的呢。”
江决眉心微跳,就听喻天赐一张嘴叭叭叭把远近有名的门派内情都说了一遍,“不是死了就是武功全失,有人专门对他们下手?”
“是专门对他们的年轻一辈下手,手段惨毒哦,这个关头没人敢把这种事往外说,也不敢在外活跃生怕被人发现,结果就造成了这个局面,明明都乱成一锅粥了,但还各自强装风轻云淡。全江湖的年轻一辈都聚集在平望城,这里一定会有一场爆发。”喻天赐说完自己的判断,将内容转了回来,“明天尚清和尚也会走,理由同上,你的对手少了一个。”
江决看了他半晌,喻天赐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笑了一声:“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江决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挖到宝了,花小钱居然请到了你这么能干的伙计。”
“那是。”喻天赐有几分洋洋得意,“现在知道喻小爷的厉害了吧,我看你和我有缘,我才接了你的任务,否则一般人都是找不到我的。”
“是么,那我怎么看你在那乞讨呢?”江决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喻天赐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你懂什么!我那是体验人生百态!”
江决仍提着眼皮看他,喻天赐问他你是好人么,他答:“我是坏人。”
“切!”喻天赐趴在桌子上,指腹沾着茶水画圈圈,“实话告诉你吧,我跟着你是为了找我的情缘。”
眉心忍不住地狂跳,江决默默拉远了和喻天赐的距离,他现在可是有未来对象的人,必须得保证□□和思想的纯洁性。
注意到江决的动作,喻天赐勃然大怒:“你滚啊,我的天命之人才不会是你呢!”
江决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瞧瞧,瞧瞧,被封建思想洗脑的小年轻,天命之人都搞出来了。
喻天赐压抑着暴揍自己老板的欲望,咬牙切齿地道:“还不是玄天门!他们告诉我师父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两年会遇到天命的另一半,硬生生给我赶出来了,我们师门要求如果不开张就只能乞讨,还得谢谢你做我老板呢。”
江决莞尔一笑,“不客气。”
白眼险些没翻到天上去,喻天赐哼哼道:“玄天门说我的老板会给我带来天命之人,天命之人和我非常接近,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这样的姑娘。”
“会遇到的。”
“算了吧,玄天门的也不一定准。”喻天赐说得心虚,显然对自己的说法都不太自信,玄天门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神奇卦象扬名,如果是他们板上钉钉的解读,是不会出错的。
江决微微一笑,“要是玄天门来人了,我倒是也想让他算算我的情缘。”
喻天赐没忍住,还是朝着自己老板翻了个白眼。
不过喻天赐的情报真的很灵通,江决站在擂台边,目光扫过去尚清和尚的空位,昨夜此人匆匆离开,唯有几名弟子留下说明情况,于参应允后他们也急急走了。
江决在观察别人的时候,很多人也在观察他。
雪白的皮肤,黑发被梳成了高马尾吊在脑后,露出干净的前额笨拙的木面具覆于面上,遮住清俊的五官,留出流畅的轮廓和淡漠的眼神,除了对比的时候从未在外露过面,一个全然神秘的家伙。
竟然力压许多门派天骄登顶前十,也是夺得第一的强力竞争者之一。
尚清位置旁边就是宋不惟,出发之前花间溪装病屏退了裴衍芳,只要江决留下来帮忙,宋不惟对师兄不能观战虽有不甘却也没说什么。
两截长枪装在布袋里背在身后,江决冷冷地转回视线,冷不丁对上眼前数双好奇的眼睛。
“你们?”
为首的卫静槐盯着他,仔仔细细地上下审查了一番,道:“封无断?你就是封无断。”
是我是我,我就是封无断,卫少侠你能别带这么多人像围观猴子似的围观我么?
“正是在下。”江决礼貌地回了个笑容,隐没在面具下看不大清,随着动作背后的银枪发出碰撞的轻响。
卫静槐勾唇一笑,“我是卫静槐,久仰大名,我很欣赏你。”
“早就听闻封大侠一杆银枪风头无两,总算是见到真人了。”她向江决介绍身边的人,“封大侠不常在江湖走动,也许对今日的对手都不熟悉,可否需要在下引荐?”
江决苦笑道:“不必唤我大侠,既然如此便劳烦卫少侠了。”
故意改变的声线,卫静槐没放在心上,开始为江决介绍擂台上的对手,“这位是望星阁的童子,游侠霍修……这是缺席的尚清和尚,后面是飘渺山的宋不惟。”
卫静槐感觉到宋不惟眼神似乎冷了一些,心里有些打鼓,这小阎王又怎么了,她也没拐他家小十六,也没招他家三师兄的,怎么又用这种眼神看她?
想到自己曾想和这人做交易,卫静槐就一阵胆寒,真是想不通当初自己看上宋不惟什么了,以为他是个好人,还是江师兄能镇得住他,可惜最近都见到江决。
于是卫静槐扭头对江决小声道:“封少侠要小心此人。”
江决心脏空了一拍,“为什么?”
卫静槐认真地说:“此人脾性古怪,如果封少侠不幸惹到了对方,可以去找他的师兄江决,此人能止住他。”
江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卫静槐仍在说:“我并非挑拨离间,只是劝封少侠小心行事。”
江决:……
一言难尽地瞥了眼宋不惟,至今不知道他乖巧可爱的小师弟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怎么折磨卫静槐了,以至于留下如此糟糕的印象。
不知道江决在暗自腹诽什么,卫静槐还在向江决介绍对手,“最后这位,游侠俞期。”
俞期冷淡地撇过视线,利落地对江决拱了下手,一柄短匕别在腰间,没有剑鞘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酷的光芒,像他这个人,沉默,锋利。
如果双刀客秦蒲是温和的寡言,俞期就是拒人三尺之外的冷漠。
予兮读家
同刀不同人。
江决在喻天赐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俞期,喻天赐就是败给了他。
是个强敌。
但武林大比比的不是选手之间的强弱,江决慢慢将目光移向擂台,武林盟主于参露面,身后跟着的男人就是今天的守擂前辈。
该如何在他手下拿到最久的时间,和最高的评价,才是江决需要考虑的问题。
于参朝着四面八方的来客拱手行礼,做足了姿态,在一番冠冕堂皇、老耳生茧的陈词滥调之后,朗声宣布:“本次武林大比前十争锋正式开始!”
第58章
话音刚落,于参身后的男人一步蹿上擂台,仅仅一个动作,所卷起的气势翻江倒海地向江决几人袭来。
脚下错步抵过风浪,江决眸光沉沉地盯着来人。
武林大比前十擂台战的神秘擂主终于揭开了他的神秘面纱,深邃的眉眼镶嵌在高耸、成熟的眉骨和鼻梁之间,风沙熏陶下的粗糙皮肤和沉静孤独的眼神诉说着他的来历。
黄木杨,平阳堂大长老,来自西疆边界的悠久门派,和中原的牵扯并不深,若说选谁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平,一定没有比平阳堂更合适的人选了。
弯刀微侧,黄木杨沉静地扫了一圈,道:“九个小娃娃,谁先来?”
卫静槐足尖轻点,率先出列,腰间两侧的精铁钢爪寒星闪烁,清丽的声音掷地有声,“我先来。”
黄木杨是禾夫人提出的人选,于参斟酌了许久给予了认同,其中的含义卫静槐不得而知,她却记得于参曾告诉她的一句话。
“我倒希望你不要是第一。”
在和黄木杨的激烈碰撞中,钢爪几次几乎脱手而出,每回都被卫静槐凭强大的握力重新拽了回来。
相比几月前,她的实力已大幅提升,但放在现在好像还是不够看。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卫静槐喘着粗气,试图聚精会神地找出黄木杨的破绽,可对方实在是太扎实了。
几十年的边关风沙磋磨着他的武学,每一次出刀都沉甸甸的,在他面前,卫静槐感觉自己像是蚍蜉撼树一般绵软无力。
真刀真枪磨砺下的,和温室里的花朵是不一样的。江决也时刻观察着战况,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黄木杨令人心惊的战斗意识下,他下山历练的那三年跟娃娃过家家没区别。
当当当!
三声急促的碰撞声响起,卫静槐的钢爪瞬间被击飞。
弯刀收回,卫静槐冷静地盯着手里仅剩的一只钢爪,它虽然留了下来,可表面却深深裂出一道缝隙,这是她母亲临行前新为她打制的钢爪就这么坏了。
黄木杨道:“半炷香。”
五指倏然收紧,卫静槐冷冷抬眼,道:“卫静槐甘拜下风。”
大步流星下了台,卫静槐对擦肩而过的霍修小声提醒道:“小心。”
霍修脚步一顿,回头,只看见一闪而过的淡红眼尾。
“半炷香。”
“半炷香。”
……
“半炷香。”
平直的声音宣判他的失败,。
弯刀在男人的瞳孔前停住,生命危机解除的一瞬间他大口大口的疯狂呼吸起来,刀剑已经掉在了脚边,可他却没有力气捡起他的武器。
死亡的恐惧太如影随形,连在走下擂台时他还沉浸在方才的阴影中,直到被黄木杨唤住才魂不守舍地回头。
“别忘了你的剑!小娃娃。”
无论是打擂的卫静槐等人,还是观战的其他江湖侠客,此时都没了生息,半炷香、半炷香、半炷香,全都是半炷香,无论时间长短是否有差异,在黄木杨眼里都成了轻飘飘的“半炷香”。
彷佛他们的失败在他眼里轻如尘埃,所以“一视同仁”。
卫静槐表情难看至极,向后看了一眼,包括她在内已经输了五个人了,她们这群从来都被各自的门派捧若掌上明珠的弟子们竟然败得这般难堪。
几十日热热闹闹的胜利喜悦顷刻间烟消云散。
一顶沉重的乌云压在了众人头上,现在已经不是个人的输赢问题了,没人超得过这半炷香,今日一过大家都颜面扫地。
“下一个是谁?”黄木杨扭头问道。
他几乎不用休息,于参规定了半刻钟休息时间在他眼中视若无物,弯刀随着心思一转,仍是昂扬着期待下一场战斗。
江决本想出列,却被别人先行一步。
“望星阁童子,请黄前辈赐教。”
童子微微低头。
黄木杨微微扬眉,硬朗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说:“你真是个娃娃。”
童子撩起袍角,登上楼梯,不卑不吭地回道:“黄前辈见笑了。”
黄木杨摇摇头,“就算你最小,我也不心慈手软的。”
童子定住身形,还是那句话:“请黄前辈赐教。”
不再多言,黄木杨站在对侧,双肩微沉,抬臂时弯刀清晰地展现在在众人面前,弯弧内收,刀尖微垂,不偏不倚地直指童子的眉心。
童子哗啦一声抖开折扇。
他的刀不快,平平推出去,可每一次都精准地瞄住了童子的眉心和喉咙,不炫技,不花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是来取你名的。
他的风格童子早在之间的观战中就摸清了,但直到他亲自直面时才能领会到这其中惊心动魄的沉重杀意。
折扇往上一顶,竹做的骨登时就架住了弯刀的去势,黄木杨仅轻轻一转手腕,童子面色一白,折扇飞出手的同时虎口骤然崩裂出一道血口。
旋身重新握住折扇,脚下变换飞速滑了一步。
刀刃贴着他颈侧斩过,削断两缕细碎的发丝,黄木杨仍追着他,弯刀顺势一横,改斩变抹,直刺向童子咽喉。
五指变爪,童子临危不惧,冷静地躲避追击。
啪!
扇面展开,墨晕的痕迹一闪而过,黄木杨的脚步同时轻缓起来。
童子后撤开距离,他本想乘胜追击的,但面对黄木杨难度太大了,如此想着刚喘了口气。下一瞬,童子就惊骇地发现,黄木杨的刀追了上来。
“怎么可能?”
这也是江决乃至卫静槐等人第一次见到童子如此真切地变了神情。
“想要迷眩我的心神,就凭你还是太嫩了。”
黄木杨停下动作,眼睛却是散的,童子敢肯定他分明是看不清的!
于是他追问黄木杨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童子无路可逃,黄木杨抬手就能解决了他。
黄木杨想了一会儿,答道:“边关的风沙大,本来也看不清。”
看不清,就信刀,刀带他生就生,带他死就死。
男人人虎口有老茧,厚得发亮,是十几年握同一柄刀磨出来的。指节粗大,骨节处有几道浅白旧痕。刀也是旧旧的,刀柄颤着粗绳,年复一年,被风沙雨血浸透黑得发亮。
说话间,黄木杨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抬弯刀,道:“还要再试试么?”
怔愣了半晌,缓缓地,童子摇了摇头,哑声道:“技不如人,不必再试了。”
黄木杨偏头扫了眼角落,沉声道出童子的成绩:“一炷香。”
目前最好的结果。
弯刀微微颤抖,那是兴奋的征兆,黄木杨低头扫视一圈,还没有上场的是江决、宋不惟、俞期。
黄木杨的目光停驻在宋不惟身上,他勾了勾唇,问:“下一个。”
“是谁?”
是谁?
下一个上去的人会是谁?
还会有人超过望星阁童子的水平么?
“我来吧。”江决拍拍身上的灰,甫一站起来衣角就被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拽住了。
一个是宋不惟,被江决用惊讶的眼神扫过去,他说不出话,只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半晌才道:“封大侠要当心啊,莫要受伤。”
疑窦微生,江决压下可能被认出的怀疑,笑了笑,安抚道:“不会的,大不了认输就是了。”
不会的,他就是抗死在擂台上也要拿到第一。
另一个是卫静槐。
女孩指尖泛白,脸色甚至比宋不惟还难看,江决有些疑惑,他记得卫静槐之前没有这么紧张啊。
甚至连童子也凑了过来。
“怎么了?”
卫静槐张了张口,刚想出声,台上传来一声催促,江决匆匆上台只听见轻如蚊蚋的两个字。
“不是。”
一直到站在黄木杨面前,江决还是琢磨“不是”这两个字的意思,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黄前辈。”江决行礼,“在下封无断,前来挑战。”
“是你啊。”
江决敏锐地察觉到黄木杨有一瞬的失望,为什么失望?对他失望吗?他想和谁对决?
一个个疑问接二连三地从心底冒出来,江决沉默地拧上银枪,躲在布袋里的兵器终于重见天日,完整修长的长枪被组合起来,冷肃的枪头银光凛冽。
枪尖朝天,枪杆轻轻磕在台面上,江决移动视线,望着对面高大威猛的汉子,道:“前辈,请。”
黄木杨眼前一亮,道:“江湖中使枪的倒是少,没想到你个娃娃居然会用枪,那今天就让我来试试你!”
弯刀骤然突进,江决侧身避过,长枪斜切擦过刀尖,半空中手腕转了个花,枪杆架进弯刀的空中,猛地一推,黄木杨当场被江决推了出去。
连退几步后,黄木杨脚下一扭,竟直接停了下来。
刚一站定,江决已欺身至眼前,手腕震抖,出枪似电。
一点寒芒犹如迅猛的白蛇,眨眼间便骗出了黄木杨的防备,枪身向前一送,直取其咽喉!
别的不说,江决的速度是要比黄木杨想象得要快的,一个耍枪的小子,着实令他出乎意料。
但,
还不够!
弯刀格挡住银枪的攻势,余震的威力让两样兵器同时轻颤起来,紧紧僵持在一起。
额间冒出一滴汗珠,随着动作甩飞至空中。
四目对视,黄木杨沉凝的眼神仿若野兽,江决惊觉不对。
汗珠飞过遮拦住视线。
下一刻,
黄木杨猛然暴起,刹那间弯刀爆发出强大的冲力,江决一个不慎踉跄地飞了出去。
银枪猝然拄在擂台上,枪杆贴着脊背弯出一道夸张的弧度,随后猛然回弹将半空中的江决接回地面上。
稳住身形,青年收枪,拧身,横扫。枪身抡圆了扫向黄木杨腰侧,风声骤紧,这一枪比刚才那一枪重了不止一倍,却被黄木杨硬生生扛下来。
震惊爬上江决眼瞳,弯刀眨眼间就逼迫近了江决咽喉处。
一模一样的致命点。
江决猛地后退一步,银枪自斜刺里以一种刁钻的角度抵住刀尖,银枪长而重,被他单手掌握却丝毫不显费力。
同时左手探出,并指如刀,切向黄木杨持刀的手腕。
只是此击不仅未伤到男人,江决反倒被他蛮横的体魄逼了出了破绽,弯刀趁机横扫向江决左臂。
瞳孔骤缩,鲜血霎时飞溅在两人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江决化枪为剑,自下而上挑飞了弯刀。
黄木杨飞身抓住弯刀,在转头时眼睛的兴趣已经转为了探究和激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向江决问道:“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封无断。”
“不不不!”黄木杨瞳孔兴奋地扩大,“你不只是封无断。”
江决心一惊,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鲜血顺着左臂缓缓向下流淌,一滴一滴落在擂台上变成了朵朵血花。
为什么说他不是封无断,黄木杨看出了什么?
他刚才情急之下使出了飘渺山剑法,黄木杨是如何看出来的?
想起最初黄木杨盯着宋不惟的眼神,一个恐怖的猜测慢慢在心底升起。
江决握紧枪杆,干涩地道:“黄前辈什么意思?”
黄木杨此时却不着急了,笑眯眯地盯着江决看,也不说话,手指在刀刃上来回摩挲,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年轻人,你和我曾经的一个老友很像啊。”
两人的声音很小,除了擂台上方的彼此没人能听见,围观的所有人,上至于参禾夫人,下至凑热闹的人群,都在关注两人怎么突然不打了。
霍修抱着手臂,挑起半边眉,问道:“那这段到底算不算在时间里。”
卫静槐面色凝重,没说话。
宋不惟凉凉地瞥他一眼,终于开了尊口:“算,怎么不算?”
“嘿!你这家伙!”霍修惊奇地看着宋不惟,“他是你的对手诶,你还替他说话,难不成是还没上场就知道自己必输无疑了?”
宋不惟面无表情,冷淡地移开视线。
霍修登时就气笑了,“你这什么人啊!”
“别吵了。”卫静槐沉声道,视线紧紧追着上方僵持的身影,“我感觉不太对劲了,童子你怎么看?”
童子撩开折扇,静静抚摸起扇面,古井无波的眼中闪出一点疑惑,“我同意卫少侠的看法。”
两人像是打着哑谜,霍修挠挠头,没听懂,俞期抱着臂膀一言不发,唯有宋不惟慢慢攥紧了拳头,全神贯注地仰望着台上的某人。
台下所有的讨论都没传进台上江决的耳里。
他听见了一句话,瞬间如坠冰窟。
“我那老友叫景修,很多年很多年的交情了,我一直很可惜没再见到他。”
黄木杨笑眯眯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以至于晚杀了他这么多年。”
第59章
杀他师父?
江决眼神冷下来,嘴上没承认:“景修是谁?没听说过。”
“哦?”黄木杨咧唇笑起来,“难道是他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
银枪被攥得微抖,江决不动声色地转移角度,“我只知道,你要死了。”
轻浅的尾音飘散在空中,黄木杨眼神陡然一厉,弯刀如鬼魅般突袭。江决刚想防守,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强风,他骤然跨步旋身,黄木杨的手劈落空,右臂空间被限索性直接松手,枪杆在左掌心一转,斜向上刺透黄木杨腋下!
血液被枪尖带了出来,泼洒在两人中间。
黄木杨呼吸沉重起来,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江决勾起唇角,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没遮掩他的笑声,两人转瞬又战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的战况已经不局限于切磋了,打法愈加凶猛,都像是下了死手一般。
刀尖几次从江决眼前掠过,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几次三番笼罩着他,黄木杨没有着急一刀毙命,彷佛猫捉老鼠一般逗弄着他。
他将战线拉得越长,嗜血与残忍的欲望便越明显。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眼看江决在黄木杨的步步紧逼下越来越狼狈,银枪进攻的速度慢下来,体力像是烈阳下的水以极快的速度蒸发殆尽。
叮!
银枪被弯刀打偏,枪尖飞了出去,黄木杨狞笑起来,弯刀昂扬倏然近至江决胸膛,猛然一送——意料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却没有出现,刀尖贴在江决胸前的皮肉上,被禁锢在最后的一线距离间。
江决在他的杀招下活了下来。
“你的枪不是没有了么?!”
黄木杨目眦欲裂,一个人怎么可能凭双手接住他的弯刀?
等等,不是手!
“不若往上瞧瞧呢?”
再抬头,一根极细极细地银丝从天边牵引过来,一端发自江决手中的半截枪杆,另一端却连在卡在擂台柱上的枪头。
一上一下,依靠强韧的银丝牢牢桎梏了他的弯刀。
“你……”
“不用夸,年轻人就是脑子比较灵活啦。”江决笑眯眯地道。
忽然擂台下方传来一声厉喝,还没待江决听出具体内容,黄木杨先暴动了,就算弯刀顶着千钧阻力也要先搏杀了此子!
只是他小觑了江决的力量,生死之下,疲敝的身体再次轻如飞燕,夹住刀柄,抬脚一踹,固然强如黄木杨没承受住这冷不丁一击,踉跄几步,江决听到卫静槐的怒喝声。
“童子烧!把他的真容给我烧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江决相通了卫静槐最初那句怒吼是什么。
他不是黄木杨。
飞火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仔细一看就知道是童子那用作流苏装饰的金灯坠子。
望星流火,燃辨真伪。
江决福至心灵,挥起仅剩的半截枪杆,在空中将金灯打碎,火星飞舞,如精灵般落在黄木杨的脸上,直接燃了起来!
恶心的味道自焦黑的裂口飘散出来,黄木杨的脸下露出了另一张脸。
一只眼睛暴露在破空中央。
模样不同,眼神仍是兴奋的恐怖。
“鼠雀之辈,藏头露尾。”江决骤然出手,将他脸上残余的面具一举撕下,踩在脚下,“这回前辈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我可否有幸得知前辈是何人?”
再伪装也无济于事了,黄木杨静静地仰头看着江决,这是一张极为陌生的脸,和原本的黄木杨有些相似,想来是五官类型的缘故。
高鼻深目,也是边塞人。
卫静槐的厉喝声响在背后,“我虽武学造诣不高,但曾随家父游历五湖四海,对各家的绝学都有所了解,平阳堂气贯大漠最是粗犷、豪迈,乃大开大合阳刚至道,你招招杀心不掩,阴暗诡谲,绝不是平阳堂的人!”
“你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
一字一言掷地有声,卫静槐目光坚定有力,气势不输周遭的前辈,甚至有几分武林盟主于参的风采。
禾夫人低声道:“好孩子。”
于参呵呵一笑,与有荣焉。
禾夫人温婉一笑,眸色沉下来,她特意找来的平阳堂黄木杨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掉了包?
对周遭的质疑声充耳不闻,伪装成黄木杨的男人只抬头盯着江决。
“你很强。”男人干哑地说。
笑意漫上瞳孔,江决刚想开口,却见男人披头散发地冲过来,声音阴森,“不过中原讲究礼尚往来,小子,让我也看看你的真面目!”
手里没有兵器,江决徒劳地抬起枪杆,黄木杨的手指精准避开它,径直抓住江决脸上的破烂面具,下一刻,面具化作齑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化作平阳堂黄前辈的模样?你潜入武林大比究竟意欲何为——”
卫静槐呼吁的声音一顿,她惊讶地看着擂台上的两人。
一个蓬头垢面却哈哈大笑,一个干净整洁却面色铁青。
“江决?!”
场内场外一片死寂,除了卫静槐这石破惊天的一声以外,再无任何吵闹。
“……你你你,你是江决?江决不是早就主动退出了么?封无断怎么长出一张江决的脸?!”卫静槐难以置信地盯着江决的脸,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喧哗四起。
“啊啊啊啊封无断露脸了!封无断露脸了!”擂台下不少一路看过来的人们尖叫,“太帅了!”
封无断一直秉持着上台就打的风格,沉默寡言,干净利落,在此之前大家猜过无数次这张破烂木头面具下的脸会是什么样的。
甚至连脸上有伤羞于见人这种可能都猜了一遍。
但谁也没想到竟然这么俊逸啊!
没了碍眼的面具遮挡,江决一张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顿时惊起一片惊呼。
江决默默侧过了脸。
可擂台另一侧也挤满了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疑似潜入武林大比企图闹事的“黄木杨”,转移到了表面游侠实则另有身份的“封无断”身上。
“江决?江决?!”
六师兄一拍大腿,惊喜地发现:“这不是我们三师兄么?”
还有人记得几十天前的那场力压海波门的对决,“对啊,江决不是飘渺山的弟子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封无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江决一人一马从天而降,挑落了饶宽后提携了师弟一把,旋即自隐而去,仿佛昙花一现,只记得他与清冷气质极为不符的一手凌厉剑势。
“原来江决封无断是一个人?!”
“封无断是江决?江决是封无断?”
江决默默闭上了眼睛。
人群中,喻天赐也默默捂住了脸,他不忍直视啊,他预演了各种可能的变化,不过千算万算是没算到老板自己暴露了啊,这算怎么回事啊。
就连于参都默默揉了揉眼睛,随后神色复杂地问禾夫人:“您之前是不是想招揽他来着?”
想要招揽飘渺山的弟子,且不说山规如何,就是坐镇带队的裴衍芳就是第一难过的关。
禾夫人面色难看起来,旋即想到了什么,转头瞥向了台下的宋不惟。
霍修和宋不惟离得最近,见状戳了戳他,小声道:“怎么个事?我听着他好像是你师兄?你们一个山头的,那这成绩怎么算啊,不过他这时间够久的,你能赢他么?”
宋不惟凤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擂台之上,丝毫不理会霍修接二连三地搭讪,艳丽逼人的面庞将冷漠展现得淋漓尽致。
霍修撇撇嘴,腹诽道,这什么人啊,活脱脱一个玉面小阎罗。
也就脸长得还行吧,这性格真是差到没边了!
还是看好戏吧。
霍修嘿嘿一乐,以为台上两张脸,结果一转头,您猜怎么着,竟然是四张脸。
哦,是三张,哈哈,都一样啦。
和看乐子的霍修不同,卫静槐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中想法,最终她选择忽略江决,直奔“黄木杨”。
“大胆贼人,你扮成黄前辈的模样潜入平望城,究竟居心何在?现在如实找来,我可饶你不死?!”
此话一出,大家的注意也被引向了台上跌坐的“黄木杨”,明明此人已露出了真容,可凭借他的武学实力,在场却没有一人认出他的身份来。
还是同为边塞门派的,无妄门六长老开口了。
“阁下是塞内人士还是塞外人士?”
“黄木杨”盘腿而坐,不像是是被揭穿了身份处于下风的囚犯,而是堂堂正正来此比试的侠客,他平静地抬起眼,审视般地环视一周,将所有人投来或警惕、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尽数接纳。
然后抬头看向江决,道:“这就要问你的师父了?”
“我的师父?”
面对江决的反问,“黄木杨”无悲无喜地“嗯”了一声,道:“难道你的师父不是景修?不用狡辩,你的剑法和他如出一辙,我不会看错的。”
“那是我与景修一同推演剑法。”
他的声音愈低,轻得彷佛风一吹就能消失不见,彷佛连他也对自己的话不相信一般,对江决的反驳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江决大惊,扭头看了看,连同卫静槐和那问讯的无妄门长老都没有反应,江决这才明白是只有自己听见了这句话。
多么荒谬。
他竟然说他从小练到大的飘渺山剑法是他与师父合著的?
怎么可能!
无论江决心里有多么坚信“黄木杨”在撒谎,可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黄木杨”提起师父时由内而外散发的怨恨与怅惘……不似作伪。
荒谬荒谬!何其荒谬!!!
他压低声音怒而质问:“你有什么证据?!”
而“黄木杨”只是平静抬眼,道:“等你回去向你师父提起这件事,他会告诉你我是谁。”
向师父提起他?他是疯了才会向师父提起他!
而“黄木杨”还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回去和景修说的话,你也可以告诉他,我想杀你,我非常非常想杀了你。”
他之前在对决时的确数次屡下杀手没错,反而此时却坦坦荡荡地提起,江决没感觉出任何杀意。
江决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开口问他——
“放开我师父!”
一道怒喝响起,霍修听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又是谁?你们武林盟怎么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卫静槐闻言面色凝重,摸向腰间的钢爪。
江决正欲转头,一道黑影破空劈来,正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一声闷响,擂台木板塌出凹痕,碎屑迸溅。
不远处,台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少年正把鞭子往回收。
黑衣黑发,连带着那鞭身也是乌黑的,表面泛着一层青色的浅光。
注意江决的目光,那少年眼一横,不待所有人动作重新扬起鞭子,不偏不倚地往江决脸上抽。
江决抬枪遮挡,那黑鞭一圈一圈地缠上银白的半截枪,宛若一条蜿蜒而上的黑蛇吐着危险的信子。
一切发生得太迅疾,兵器纠缠的缝隙见,江决猝然和一双翠绿的眼瞳对上视线。
第60章
“你又是谁?”
卫静槐感到一阵心累,这句话她今天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遍了。
绿眸少年也不开口,直勾勾盯着江决,那眼神和他所唤的师父“黄木杨”一模一样。
终于,他开口了,低声道:“是你。”
江决觉得好生莫名其妙,是你什么是你,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两个是老相识似的。
无论他是封无断,还是江决,都和这人不熟啊。
他快离他远点吧,省着被误会,他现在可是快有家室的人了。
等等。
——说起身份……江决全身僵硬地一点一点回头。
貌似某个即将和他成为最亲密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在他回首的方向,宋不惟正望着他。
那张漂亮的、一向他说什么是什么的脸上,震惊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底下压着迷茫,压着委屈,压着失望——压到最后,只剩一种表情
“原来是你”。
江决心底的愧疚霎那间如潮水般将他吞没,直接忘记了他下山历练隐姓埋名就是为了和炮灰配角“江决”的身份割裂开,也为了和导致他死亡的主角龙傲天“宋不惟”割裂开。
江决慢慢垂下眼睫,他不敢和对方对视,转头迎上绿眸少年灼灼的目光。
“你是谁?”
绿眸少年没料到江决的反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绿眸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浑身上下不散发着一种为我独尊的骄傲气儿来,若用猫来比喻,那最贴近的就是那些叫得上号的贵族猫。
一个不合心意了就张牙舞爪地挠你,总归是有人捧着他。
所以他最骄傲,也最大胆。
可是他再好,也比不上江决心里那只,况且江决觉得少年的性子焦躁,只是问了他一句姓名,就跟炸了庙似的。
“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江决冷着脸道:“你若是再不开口,今后也不必开口了!”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江决冷淡的眉目,此人、此人怎能如此前后不一,甚至他还要伤害他的师父。
江决见他还是不说话,转头对高处的于参道:“于盟主,此师徒二人居心叵测,晚辈提议可将二人先行扣押,此次成绩作废日后再择期重启,当务之急是先将平望城的所有隐患彻查干净。”
这样也能借武林盟的手更精准地搜查,将那威胁花间溪的贼人揪出来!
听到江决要对付“黄木杨”,绿眸少年登时就急了,大喊道:“不行!我看谁敢对我师父动手!”
“黄木杨”也终于不再满嘴只有景修了,道:“不要伤害他。”
江决气笑了,他俩倒还是挺师徒情深的。
“黄木杨”话音刚落,绿眸少年双眼顿时就红了,高高扬起的鞭子不再犹豫,挟着破空之声狠狠向江决抽去。
这一下带着气急败坏的愤怒,仗着江决没有趁手的兵器接连几击完全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江决一边闪躲一边向枪尖所在的方位靠近,绿眸少年看出他的意图,直接甩了一鞭过去抽在木杆上,挂在上方的枪尖颤颤巍巍地动了动,随后坠了下来。
江决瞳孔骤缩,飞身过去抓枪,鞭子也如毒蛇一般如影随形地贴着江决,蹿向他的脚踝!
“师兄!”
宋不惟突然大声唤他,霍修募地看过来,奇了,这还是这位第一次这么激动呢。
“师兄!接剑!”
江决扭头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宋不惟,眼前突然闪过一抹白光,他下意识伸手一抓。轻薄的银刃落进手中,这柄剑和他的主人一样,沉默内敛依然遮不住通身的光华,一入手就知道是柄上好的宝剑。
这是师父为了宋不惟特意去求得锻器坊为其打制的,就为了配得上他的天赋,不让兵器拖了后腿。
而结果也正如师父所期待的那样,这柄剑就像是天生就属于宋不惟,它于宋不惟,如虎添翼。
而现在,他即将握着小师弟的剑迎敌,剑柄上甚至还残留着宋不惟掌心的余温。
宋不惟一定无时无刻不紧紧握着他的佩剑,江决更想知道的是他是以何种心态向他献出佩剑的。
在他骗了他那么久的情况下。
默默收紧五指,江决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朝宋不惟勾唇一笑,做了个口型。
擂台下,六师兄好不容易凑到了宋不惟身边,准备和他一起为江决呐喊助威,结果就对上两人互动的一面,想了想,他疑惑地回头问宋不惟:“小师弟?刚才三师兄是不是没看见我啊?”
“他咋没和我说话呢?”
宋不惟没理六师兄,霍修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家伙也不止是不理他啊,这样一想,心理平衡不少呢。
有了剑,面对绿眸少年的攻击,江决就游刃有余得多了。
“够了。”
于参突然发话,语气沉凝地道:“你们师徒俩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将我武林大比闹得天翻地覆不成?”
“黄木杨”垂眸道:“回于盟主的话,在下师徒二人并没有恶意,在下乃塞外一无名人士,无名无姓故称无名,无名多年前曾有一挚友,与其相交后一直心往中原武林江湖的豪迈和正气,故此番乔装只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切。”
于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当了武林盟主这么多年,各种人各种话他都见过听过无数次,在没有真切的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无名自称是塞外民族,说得中原官话却格外流利正常,“如今,昔日挚友不在,却让我寻到了他的徒弟,中原江湖讲究‘义’字,我便要亲自了结了这久失的‘义’。”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用力。
“飘渺山,景修的徒弟。你师父误我多年,他的债是不是该有你来偿还?”
至此,擂台上下所有人都在观察江决和无名。
飘渺山闭门已是多年的常态,从未听说掌门景修曾下山甚至结交过塞外的异族人,甚至还被人家找上了门。
景修的态度无从得知,他们只能从擂台上的江决身上寻找。
他会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江决握紧剑柄,盯着无名的脸。
“遵循天意,也遵从我的内心,我想和这位小兄弟决战,我愿自封一臂以示公平,希望于盟主能应允我这个不情之请。”无名慢慢道,“至于我的徒儿赫连迟,他并无祸心只是担心我偷偷跟随我来的。”
于参瞥了眼一言不发的禾夫人,重新问道:“你把平阳坊的黄长老如何了?你模仿他的人皮面具是哪来的?!”
“早就送回他们门派的地盘了,至于面具,我在塞外这么多年也就靠这些小手艺过活。”
“于盟主不必介怀我的来意,我只此一个目的,再无他愿,若是此番能达成所望,我愿携徒退出边塞,再不入中原一步。”
“无论落败与否?”
“无论落败与否。”
无名抬头挺胸地站着,他的真实面貌和黄木杨长得很相似,乃至和无妄门六长老也有几分近似,同为风沙蹉跎侵蚀,他的眼神却比六长老更为坚毅。
就像他说得那样,他此行只为与景修相见,见不到景修,就要和他的徒弟打一打。
于参反问:“自封一臂?”
无名颔首,“也可自断一臂。”
“不行!”
未等于参发表意见,赫连迟率先不同意,张口就反驳道:“师父怎么可以为了这个自断一臂,这和武功尽废有什么区别?我不同意!”
无名微沉了脸,“小迟。”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何须师父自封一臂,自废武功?大不了我替师父打!”
赫连迟抽着鞭子,冲于参及周遭的门派长老们喊道:“你们这些中原人既讲究忠孝,那我与师父名为师徒,实则亲如父子,如何不能让我代师与其一决死战!!”
江决眉头一挑,“你确定?”
“确定。”
双眼紧盯江决,赫连迟狠狠点了点头,“你师父不在,我替师父与你决斗。”
“尽管放马过来!”
于参沉思半晌,颇为赞同道:“合该如此,若是由无名对战江决确实差了辈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可你们上来先是改头换面潜入平望城意图不明,徒弟又大张旗鼓地蔑视比武的规矩伤我中原弟子,现在又堂而皇之地提出死战,这世间焉有放纵你们的道理?!”
于参眼神一厉,喝道:“来人,把他们带下去!”
说罢他瞥向右侧的禾夫人,微微一笑:“禾夫人,您观如何?”
禾夫人冷然道:“于盟主说得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将赫连迟师徒的结局定下,江决忽然上前一步,道:“于盟主,禾夫人,稍等。”
两人没想到会被打断,相继扭头看向台上的青年,还是于参最先反应了过来,问道:“稍等?你现在是以飘渺山弟子江决的身份来与我相谈,还是游侠封无断。”
江决拱手,不卑不亢道:“无论是江决还是封无断,都是一个人,都是江湖正道的一份子。”
于参静静地看着他。
“江决与封无断,也都师从飘渺山掌门景修,因此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诬蔑我师父与师门。若是对此不管不问,我岂不是成了无恩无义的小人,飘渺山不起事,也从不怕事!”
“但我也有个条件。”
擂台之上,清风徐来,吹动江决的长发飞扬,露出那双清澈的,锐利的双眸,缓缓转向无名,
“涉及名誉一战,总该付出些代价。”
无名回以对视。
“师父的债我来背,而如果你们输了,我要你当即自断一臂。”
不必自封武功,也不必装出大度相让的模样,你想要我师父的命,那你就交出自己的手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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