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群之中各有思虑,有人觉得江决豪气干云、尊师重道,有人不明白江决为何要将无名的话认定成污蔑,有人则认为江决太过上纲上线,断人手臂和自毁武功何异?这让无名出了边塞还如何生存?


    但这些话,江决一概不听,只管与无名对视。


    “当然,我输了的话,同样自断一臂。”


    他说得自信张扬,彷佛笃定了自己不会输。


    而无名身侧,赫连迟一脸焦急地劝阻着他,“师父,您绝对不能答应他!我绝对不会失败的!如果真的愧对了师父的教导,那也该让我来,我与他决战,代价也合该是我来——”


    “我答应你。”


    无名低声道。


    赫连迟声音堵在喉咙里,“师父……”


    无名低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弹了弹,终是于心不忍,低声道:“你尽管去战,若是输了也没关系,我早就做好了死在中原的准备。”


    过了半晌,于参坐于高处,看不出面色,只能听见其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拦,死战既成,至于代价几何由你们自己定夺!”


    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意外,武林大比都快成了笑话,恐怕他日提起此次大比,想起得不是高手如云的对决,而是无孔不入的筛子。


    于参扫过擂台上下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卫静槐脸上,果断结束了这场闹剧,“够了,今日的所有成绩全部作废,择期再比!”


    “择期再比,最后的结果就是择期再比。”


    回到盼仙楼,六师兄恨不得把一切当竹筒倒豆子似的抖搂出来,他一边享受着师弟师妹们震惊的表情,一边总结道:“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最近名声鹊起的封无断就是三师兄!当时面具应声而碎,你们不在场,没人能懂我心情多么多么多么的激荡!”


    江决面色黑如煤炭,抱臂听着六师兄一顿输出,唯三从现场回来的师兄弟们,除了六师兄,再无人开口。


    还激荡呢!花间溪坐在最外围,表面不掺和他们的话题,实则暗暗观察所有人的表情。


    一些小的还好,某两个大的可就……


    方易成斟着酒壶,瞟了江决一眼,“小三,老六说的都是真的么?”


    江决咬牙切齿,都从老三下降成小三了,你还问什么问,心里不是已经有判断了么!


    可他不想冲撞二师兄,也不愿再隐瞒,便“嗯”了一声。


    不料二师兄还没开口,先等到了裴衍芳。


    “小决啊,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师叔……为什么这么说?”


    裴衍芳忧心忡忡地道:“你看你啊,如果师兄在下山之前和你说过什么话让你有压力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啊!还是说你觉得山上不好,想要换个身份闯荡江湖?这些都没有关系的啊,只要你好好的,高兴,我们都没关系的。”


    “但是你不能不告诉我们啊,这让师叔心里很难受,我们毕竟是最亲近的关系,有什么不能说得么?”


    裴衍芳像是怕江决生气,望着他说话时连语气都放得小心翼翼。


    江决一阵语塞。


    “师叔……”


    “师叔,三师兄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宋不惟突然开口道,“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也许最初改名换姓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现在既然知道,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师兄,而是那位自称是师父挚友的无名先生。”


    轻飘飘几个字就替江决解了围,江决非常感动,还是小师弟对他好啊!


    谁知刚看过去,小师弟一扭头避开了对视。


    疑似还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哼”!


    江决:???


    怎、怎么这么突然。


    说起擂台赛上那个叫嚣着要和江决决斗的那个男人,裴衍芳脸上闪过一丝气愤,道:“以小欺大,以小欺大!简直是丧尽天良!小决你等着,我这就给师兄传信,让他回来解决!”


    “不过,师父早年间真的很他有过交情么?”


    裴衍芳声音一顿,语气有些犹疑,“师兄他年轻时确实下过山。”


    他指着江决,没好气地说:“毕竟也是年少轻狂不拿山规当规矩,现在看来你俩真不愧是师徒,简直一样样的!”


    江决尴尬地笑笑,没想到现在老实稳重的师父竟然也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那就是说无名对师父的埋怨也不是没有缘由?”


    裴衍芳想了想,他对师兄下山那几年的经历也是一知半解,每次问起来师兄也都闭口不提,他那时也不大,只顾着照顾花间溪,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


    只是,他曾经好像确实在师兄身上见过来自边塞的物品。


    一具用旧布缠绕的刀鞘。


    良久,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


    能让裴衍芳说出不精确的答案,江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


    “怎么说得好像是师父的红颜知己似的,他既然对你流露出了杀意,那就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别想逼迫你,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方易成一饮而尽,大咧咧地说,“管他什么有名无名,我在这,就是他赢了也是他掉胳膊。”


    六师兄也嚷嚷道:“就是就是,我们都在三师兄别怕!”


    十一几人也点点头,投来坚定的目光。


    小十六举起拳头,和江决碰了碰,那是以往江决在山上带他们玩赢得胜利时最爱用的手势,“三师兄最棒!”


    没人斥责江决答应挑战的决定太过轻易,因为愤怒昏了头,只要是飘渺山的弟子,遇到这样的困境都绝对不会低头。


    江决莞尔,道:“我和他徒弟打,那人不是我的对手。”


    方易成瞥他一眼,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是他们不利,万一真丢了胳膊哭都没地方哭,别阴沟里翻船。”


    宋不惟投来视线。


    “不会的。”


    江决笑笑,“于盟主大家都在呢,他不敢那么做的。”


    说话间,那双绿色的瞳孔再次浮现在脑海,江决想了许久终于想起这张熟悉的脸曾经在哪里见过。


    那是望春城,褚霞前辈离世后他闲逛时曾对一异族少年出手相助。


    那时他便要去武林大比,说了一堆冠名堂皇的话,反正他没让他跟着。


    见江决进入沉思,半点没把他的话听见去,方易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热酒下肚,心中已下定了决心,等到决战那日他必须要去镇镇场子,且不说对方会耍什么阴私手段,就算没有也不能让大家以为飘渺山无人!


    而如果真的有……那就别管他不客气了。


    决战的事告一段落,小十六张罗着要江决给他讲当“封无断”的趣事,裴衍芳哄着女孩不要叨扰江决,让他好好休息。


    十四输了比赛一身轻,不知何时又拿起了话本,甚至嘟囔着要把江决前后变身的事写进话本里。


    “我要是投稿过了还能赚稿费呢!”


    六师兄笑他:“山里还差你的钱?”


    “山里是不差钱,那是压根不给钱!我总得给自己打算打算吧,我还想让三师兄下山给我带东西呢!”


    “得了吧,就你看得那些闲书,稿费挣钱?三师兄恐怕都得往里搭钱!”


    十四不愿意了,想找十一评评理。


    “十一你看他!”


    十一扭头就走,她想回去看剑谱,三师兄进步太快了,如果再不努力一定会被远远地摔在后面的。


    花间溪在一边旁观大家的氛围从稍显凝重和紧张一路滑向轻松愉悦,高兴之余也漫起几丝惆怅。


    如果他还在山上的话,是不是也能收到同门的爱护?


    害,花间溪自嘲地笑起来,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在他下山那一天就明白的事实。


    “小溪?”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花间溪应声抬头,看见裴衍芳的脸时眼神还有些茫然,“裴……”


    裴衍芳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从他嘴里再冒出一句冷冰冰的“裴大侠”来,幸好他没有。


    “裴衍芳……”


    花间溪小声呢喃,眼前浮现起四年前下山时看到的那一幕:


    天空上下雾蒙蒙的,连着遍山的青色都变得灰暗起来,裴衍芳站在石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要走,小溪不要走。”


    可是不走又怎么能得知真相呢?他到底是为什么被送到飘渺山的?为什么他从没见过爹娘?为什么上了山却不是拜入师门,永远像个没家的孩子留守在山上,孤零零的?


    一切的一切,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一刻不停止折磨他。


    花间溪想问出口,可他知道,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裴衍芳也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的方法,只有下山。


    所以他不顾裴衍芳的挽留,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


    “哪怕从此断绝与师门的关系?”


    “哪怕从此断绝关系。”


    好残忍的话,自那天以后每每午夜梦回,自己梦到这天花间溪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他是怎么敢对裴衍芳那么说话的,他又怎么敢再来见裴衍芳,甚至奢求裴衍芳对他的态度如故温柔?


    那天掌门派来寻人的还有江决,他最好的兄弟。


    他也不能向他诉苦,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听说江决小时候曾举家搬迁数百里只求不被仇人报复,也是可怜人。


    于是他朝江决笑笑,用轻松地口吻说:“小的下山了,以后有机会来找我,我罩着你。”


    江决也对他笑,他在山上就是个异类,眼里心里从来没有伦常敬畏,自然也没有山规繁琐,无拘无束地就像是自由的风,每个人都愿意和他在一起。


    “好。”


    一声好,江决就没有食言过,他每次下山都会联系花间溪,在第一次寻找了他三个月,最后在北方的一座寺庙里找到他时,江决愤怒地让他留下寄信地址。


    就这样,四年一晃而过,花间溪口上庇护江决,而事实上一直都是江决包容他。


    何其有幸,得友如此。


    但他怎么能让江决一直为他付出?


    他付出得够多了。


    “小溪?”这厢裴衍芳还在唤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好得很,只是在想你以前对我的好,但我现在不配你对我这么好。花间溪闷闷想,心里的话不敢说出来,就越发爱胡思乱想。


    “小溪,有事发生你一定要说,我能为你帮忙的一定都会做的。”帮不上忙的也会努力的。


    裴衍芳抿唇,只希望他不要那么回避自己。


    花间溪抬起头,飘散的思绪尚未收回,率先和一直注视这边的宋不惟对上了目光。


    那眼神中有不悦,有冷漠,有愤怒,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嫉妒。


    花间溪刚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后来想起江决支支吾吾对他承认的某事。


    恍然大悟,啊,小师弟是不是想多了,他是不会妨碍到他俩的。


    很快轻松变成了凝重。


    裴衍芳呆呆地看着花间溪离开的背影,“小溪,你去哪?”


    “我出去透口气。”花间溪这样回道,如果他没看错,方才小师弟是在示意他两人单独谈谈。


    小师弟想和他谈什么?


    第62章


    当夜卫静槐来拜访“封无断”,同时送来了前十大比重新拟定的规则。


    “为了保证和选拔前十的规则不一样,对每一位选手之前的所有比赛成绩折合成了分数算在一起,算是基础分数。前十的话就是车轮战,每个人都有对决的机会,打败一人算一分,看谁拿到的分数最多。”


    卫静槐轻笑起来,昂首挺胸坐于江决对面,这是两人自望春城一别后切切实实的第一次见面。


    无论是江决,


    还是封无断。


    女孩眼里没什么笑意,显得有几分冰冷,两人的关系本不该是这样的,江决自知有亏也不好争辩什么,只等女孩开口先问。


    “你一直都是封无断?”


    终于开口了,江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承认了此事。


    “好啊,那你一直瞒着我?!”卫静槐陡然坐直,变了脸,“你明知我之前特别欣赏封无断,是不是一直看我笑话来着!”


    “没有没有!”江决竖起手,“我哪敢啊!你欣赏我是我的荣幸,之前那是刚认识没什么机会,现在我知道卫少侠侠肝义胆,聪慧敏捷,愿为朋友两肋插刀,若能重来一次,我必向少侠你全盘托出!”


    这还差不多,卫静槐也知道他说得在理,两人除了一路同行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分。


    连他小师弟都不知道“封无断”的事,她何德何能越过宋不惟。


    说起宋不惟,卫静槐就想起之前对封无断讲小心宋不惟记仇的坏话,结果人就是对方亲师兄!


    本来在擂台上处理意外时还不觉得,等回去之后这给她尴尬的,今晚上门都鼓足了好一番勇气。


    现在想起来仍是尴尬无比,她长叹一声,“你是真的不厚道。”


    江决尴尬赔笑,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索性全都应下来好了。


    “江决封无断,封无断江决,你这出场真是吓我们一跳,不过那个无名真的是你师父的故交?”


    “人都在你们那了,不去问他居然来问我?”


    “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卫静槐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来你这碰碰运气,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是不知道上一辈的事的。”


    江决微笑,“何必呢,之前的事揪得如此之细,我师父年轻时下山游历江湖有何不可?”


    “只是游历江湖?”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江湖。”


    “普天之下,何处不是王土?”


    江决一顿,诧异抬头对上卫静槐意味深长的目光,捏着瓷杯的指尖默默收紧,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卫静槐转而道:“我要退出大比了,不和你们争了。”


    “为什么?”这回江决是真的惊讶了,“平望城的武林大比,你不参加,于盟主同意?”


    “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是我参加比赛也不是他,换你你会听他的?封无断。”卫静槐不甚在乎,“反正我也拿不了第一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花这功夫不如抓紧时间提升自己。”


    那倒也是,如果师父现在突然下山蹦到他面前,要求他退出比赛,他也是不会听的。


    “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么?”


    卫静槐瞟他一眼,见他正襟危坐,面上风轻云淡不知为何这般着急,她也不是多事之人,今天的目的都达到了,也就不留下讨人嫌了。


    “下次,下次有机会我一定要和你切磋一回。”


    卫静槐望着眼前清隽温和的青年,难以想象他是曾经耳中听闻那位锋芒太盛的封无断。


    她随父亲周游各大世家宗门时曾受人所托去一段城间山道去除恶匪,谁知等她二人到了地方才发现山匪已经被过路的一名侠客解决了。


    几年前的她心高气傲,才不服有人捷足先登,硬拉着父亲沿着他的痕迹追了上去,结果封无断是陪着人去上京科举,行踪莫测,好多次都痛失见面的机会。


    辗转多次,追逐了许久,卫静槐终于打听出了一个名字。


    封无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赞赏这种姿态,在追逐种将不忿与好奇演变成了敬佩和欣赏,狭窄艰险的山路逐渐蜿蜒通向一道长身玉立的浅影,熟悉的脸庞上漫着真挚的笑容,记忆里的名字终于有了实感,卫静槐却忽觉恍惚。


    “我永远恭候卫少侠。”


    自鼻腔出了一声冷气,卫静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底开怀的笑意,她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希望你不要懈怠了,到时候比我弱可是不配当我的对手的。”


    说罢,不等江决的回应,扬长而去。


    卫静槐上门时其他人不知道怎么都出门了,一个都没留下来,只剩下关在房间里喝闷酒的方易成。


    想了想,江决还是过去敲门了。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方易成喝了酒的脸冷冰冰的,他比江决要高,居高临下地望着师弟,“老三,想陪师兄喝酒么?”


    “不想喝。”江决有点着急,“二师兄,你看见小师弟了么?”


    他本来想第一时间找宋不惟解释的,结果被卫静槐横拦一脚,再转头就找不到人了。


    “小师弟啊,不知道。”方易成摊了摊手,“没看见他去哪了,你真的不想和师兄喝酒么?”


    看着方易成竖起的拳头,江决干笑了两声,后退道:“不了,不太想喝,我找小师弟有点事,先走了。”


    “好吧。”方易成看起来有些失望,他拉着门要关上,见江决着急走,忽然提了一句,“你的事,回去自己告诉师父和大师兄他们啊。”


    江决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应了一声:“好。”


    闷头往外走的时候,江决心里堵堵的,低头走没顾着抬头,直到撞上了人才开始下意识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


    “师兄?”


    惊讶的声音响在发顶,宋不惟古怪地望着师兄,第一次看见江决这般神不守舍。


    可等江决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呆呆地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眼底骤然绽放的光彩冲淡了一切,原本心中不轻不重的委屈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没办法,他对上师兄就总是容易丢盔弃甲。


    只要师兄肯向他解释,他全盘接受。


    “师兄,你要去哪啊?”温柔地放轻了嗓音,宋不惟刚和花间溪分开,以为江决着急忙慌地定然是去找花间溪的,“花师兄和裴师叔走了,你还是不要先去找他了——”


    “我才不去找他,我要找的是你!”


    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宋不惟诧异的脸,“你是来找我的?师兄找我做什么?”


    “你这话说得,师兄不找你找谁啊!”江决扬起脸,笑容热切又狡黠,带着淡淡的得意,理所当然地说。


    宋不惟心尖狠狠颤了两颤,忍不住一遍一遍描摹师兄的眉眼,想把他此刻的全部情态的牢牢印在心底,师兄就是为了他而来的,没有其他任何人插在两人之间。


    他就是师兄的第一选择。


    “师兄啊,你找我做什么呢?”宋不惟的声音带上了极浅、极淡的引诱。


    “我找你,我找你……”


    一向能言善辩的江决忽然语塞了起来,不是他不知道说什么,而就是因为他太知道该说什么,反而犹豫迟疑着迟迟不敢开口。


    “小师弟。”


    “嗯,师兄我在。”


    “……”


    一阵无言的沉默,江决把心里的准备的说辞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小师弟,我想和你说我隐瞒身份的事,封无断确实是我在四年前下山后的化名,我原先以为不会让他和江决的身份同时出现,就从来没想过告诉任何人……”


    “真的没告诉任何人么?”


    “没有!”


    江决怔愣地望着宋不惟,凤眼微垂,望着江决的神情平和中混杂着些许冷淡,纤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的情绪,分明看不见,江决却蓦然心跳如雷,蔓延开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检讨!我不该瞒着你这么大的事,我知道你的心情,如果我最亲近的人对我瞒着这么重要的事……”


    “师兄,你不要说了。”


    宋不惟打断他的话,手指覆上江决的眼尾,轻轻地揉了揉,语气平静波澜不惊,“我没有怪师兄,我相信师兄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还有师兄不要那么假设,我不会向师兄隐瞒任何重要的事。”


    沉重的注视从上方投射下来,平静的表情,轻柔的动作,善解人意的解释,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平常,却让江决莫名感觉一阵违和。


    “毕竟我就是你最亲近的人啊。”


    “师兄。”


    宋不惟笑容可掬,手指划过江决的颊面,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最后顺着披散的长发落在江决微蜷起的手指前。


    指尖相抵,另一个人的温度顺着接触的皮肤渡过来。


    江决身体颤了颤,宋不惟也莫名其妙地不说话了。


    两人堵在盼仙楼外边的街道中间,人来人往的喧哗中,幸好垂落的宽袖遮住他们交握的十指。


    “小决,不惟?你们怎么在这?”


    师叔回来了,带着给花间溪和给花间溪买的食盒,奇怪地看着两人,“怎么不进去?”


    江决慌乱找借口说是来还剑。


    擂台上他和赫连迟对决没有趁手的兵器,是宋不惟支援的佩剑,此时长剑寒光四溢,被江决掌心向上细心捧着。


    宋不惟“嗯”了一声,接过剑,开始演戏:“谢谢师兄,能帮到师兄就好。”


    花间溪站在一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好似看透一切。


    耳尖又开始热了,江决企图逃避,闷声闷气地“不用谢”,转身就想走,于是也没注意到宋不惟的视线竟没落在他身上,师叔担忧地看过去,也错过了一边花间溪偏转的目光。


    两相对视,一触即分。


    师叔回头,问身边人:“小溪,想不想再逛一逛?”


    花间溪垂着眼“嗯”了一声,指了和江决两人相反的方向,“我们去哪边吧。”


    另一边,宋不惟跟着江决往回走,被师叔和花间溪一打岔,江决再不敢提和宋不惟解释的话,也不敢问宋不惟最后的语气为何那般怪异。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直到宋不惟问江决想拿第一么。


    “想,那当然想了。”


    所以为了拿第一,就让“江决”送我一步,然后转身让“封无断”再次上场?


    宋不惟沉默了一瞬,又问:“有多想?”


    这次江决没有任何犹疑,斩钉截铁地道:“我一定要拿到第一。”


    宋不惟脚步放缓落后了一步,凝望着师兄的背影,眸色渐深,自言自语道:“第一……”


    第63章


    转眼就到了新一轮对决的日子,多日不见的于参高居看台之上,面色多了几分沉凝,禾夫人仍坐在侧方,今日她换了新的衣着,淡青色的帷帽幽幽遮住她的容颜,神秘如一。


    卫静槐退赛一事不知何时传来出去,犹如被风吹起的柳絮,眨眼间已漫天飞舞,人尽皆知。


    有人传是她受不了打击,自愿退出败了卫柳大侠的名声,有人说是卫静槐不愿在争,宁愿把机会让给他人。


    众说纷纭,一时没有定论,而舆论中心的主角好似没受到任何影响,依旧出席了这场前十争锋,落落大方地坐在看台下位,混在了一众高手前辈之中。


    遥遥相望,江决和她对上视线,指尖点点系在腰间的剑,彷佛听见了一声不屑地轻哼,卫静槐很快移开了视线。


    江决面临的对手还有很多,其他就不提了,不分强弱能走到这一步的一定都不是善茬,不过……唯有那位名为俞期的年轻人,卫静槐从未听说过此人。


    一匹从天而降的黑马,没人知道他的出身,卫静槐也看不出他的路数,他出手不多每次都干净利落,以至于想研究他的底细都做不到。


    “第一场,不禄斋霍修对望星阁童子,一炷香之内见结果。”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同时跃上擂台,互相行礼后,霍修先开口了。


    “望星阁童子,久仰大名啊!”霍修笑嘻嘻地靠近,“早听闻童子是个小古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怎么样考不考虑给我算个命啊?”


    童子避开他,面容沉静地道:“望星阁不算命。”


    “星星的命算的得了,人的命就算不了?”


    “霍兄若执意算命不如去问玄天门。”


    霍修“切”了一声,“你当我没问过陈落啊,那家伙竟然敢不给我回信,他等着吧,我回去一定找他麻烦。”


    “不过现在,我要先找童子你的麻烦了。”


    童子双目古井无波,后撤了一步,伸手,“请。”


    ……


    “望星阁童子胜!”


    霍修嘻嘻哈哈地跳下台,刚走两步就被童子拦住,“你故意的?”


    霍修吓了一跳,“什么我故意的?!”


    童子满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使出全力,这不公平。”


    “哎呦,有什么不公平的啊,是你太强了我不是你的对手!”霍修双手一摊,大大咧咧地说,“我也想拿第一,我有什么必要特意让你赢啊。”


    童子有些困惑,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依据他对霍修的了解他不可能落败得这么快,可霍修说得又不无道理这叫他一时犯了难。


    霍修见状立刻添了把火,道:“这次可是每个人都要打一遍,你与其和我在这里纠结不如抓紧去休息,万一台上的结束了,可就没时间了。”


    说话间擂台上传出对决的结果:“俞期胜。”


    霍修挑起半边眉,压下心中的疑惑,笑嘻嘻地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说罢闪身走人。


    童子站在原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身对上一对刀鞘,抬头一看果然是秦蒲,“是你啊!”


    秦蒲也冲他笑,“怎么了,刚才不是赢得很痛快么?”


    “不知道,只是感觉很奇怪。”童子实话实说,今天所见的一切给他的感觉都比“黄木杨”被揭穿的那天还要奇怪,武林盟来通知的人很奇怪,卫静槐突然退赛很奇怪,没有全力对决的霍修也很奇怪。


    可秦蒲一问他又说不上来缘由,因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看起来那么正常。


    他便问秦蒲有什么想法。


    秦蒲就说:“我希望你离俞期远一点。”


    童子一愣,“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也是感觉吧。”秦蒲牵了牵嘴角,不太会笑的刀客看起来拘谨又客气,“他很强,他的对手也不弱。”


    童子顺着视线望过去。


    擂台上一名青年正两步一踉跄地下台,看上去还算爽利,台下已经围满了他们门派的弟子,一个个无比焦急担忧地等着他,彷佛他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旁人可能会觉得只是寻常,毕竟谁家的天骄受了伤必然要好好嘘寒问暖一番。


    可事实却不止如此。


    童子看得出,那青年的腿表面不算严重,可经脉已受重创——若不及早医治,极有可能就此残废。


    果不其然,当那弟子们接到了青年,率先检查一番后,一个个立刻怒不可遏地瞪向同场对决的始作俑者俞期。


    而俞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旋即与他们擦肩而过,好不淡然。


    气得那门弟子们火冒三丈,当即就要上前去讨个说法,直到被身边人拦住:“算了算了,先给大师兄治伤,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几行人急匆匆地离开后,青年也被迫退散了。


    至此尚清和尚与卫静槐因退赛并称第十第九后,第八名也决出了人选。


    万合门陶子清。


    围观了全程,秦蒲神情凝重地说:“不要掉以轻心。”


    童子握紧了折扇,颔首应道:“我会的,谢谢。”


    “望星阁童子,对,飘渺山……江决。”


    在封无断和江决之间,江决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童子是他今天的第一个对手。


    “请。”童子按惯例说完,在看见江决的那一刻愣了一下,“你用剑?”


    “啊哈哈,是啊。”江决拍拍剑柄,尴尬地说,“飘渺山上下都从小就练剑。”


    “哦,我忘了,那你很厉害。”


    童子夸得语气越认真,就让江决越忍不住的尴尬,“好了好了,先打吧。”


    童子收敛笑意,“江师兄,请。”


    江决也正经道:“童子师弟,请。”


    折扇换到了童子的右手,两人甫一对视,同时动了起来,江决动作稍慢了一步,童子已欺至身前一丈之内,折扇刮破风声直直刺向江决眼前。


    江决侧身,折扇从耳边穿过,视线跟着动作从扇骨上掠过,下一瞬飞上童子的脸。


    手腕也随主人心意跟上,童子下意识收扇横挡,这个动作正好趁了江决的心意,长剑于半空中一转,转势削向他持扇的手腕。


    那剑破空刺来,又长又直的白刃耀眼夺目,云纹之间寒光凛冽,亮得扎眼,来不及去惊叹这剑的精美,童子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可幸好那剑被他射出的金灯打偏,只是绕着他手腕转了一圈。


    没有喘息的空隙,童子立刻递手,扇骨点向他的手腕,也是想要卸下他的武器!


    “叮!”


    扇骨敲在剑脊上,一声脆响。


    江决拧腕一翻,猛地掀开童子,不待他站定,攻势便如疾风骤雨般攻了下来!


    童子撤步,看着剑刃一次次从身前扫过,心中暗惊。他越惊动作便越发稳重,再躲过又一剑刃袭刺的同时左手一抖,折扇展开,往前一送。


    扇面贴上剑身,剑势偏了半尺,贴着执扇的衣襟扫过去。衣襟被削下一角,飘落在地,江决收剑,再刺。


    这一剑更快。剑光一闪,已到童子的咽喉。


    与剑刃同时抵达的,是剑光破开空气掀起的风,风声呼啦吹开了剑尖正前方的折扇,扇面映入眼帘。


    浅天流云,泼墨的山水,天旋地转间无数飞火流星自天际坠下,浩浩荡荡地向江决罩去。


    温度陡然升高,额间泌出细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弧度流进挺翘的浓密睫毛中,江决眨也不眨眼,手腕旋转,长剑顺势转了一圈又一圈,速度愈快力道反而愈发轻了起来,当剑光化成一道道看不清的光圈时,周遭也听不到任何金石劈风的声音了。


    这时童子已经看不清江决的人了,只得麻木地望着金灯被一道道剑光甩飞出去,化作点点星火熄灭在擂台的边边角角。


    沉默,擂台周围只余下一片沉默。


    等江决收剑站直,冲着童子微微一笑,童子一点也笑不出来,漂亮的七彩大褂绕身一圈的金灯已经一个不见了。


    “你……”


    一阵失语,童子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了,难道折扇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么?他还是人么?!


    不可能,就连武功高强的无名都受到了影响,江决怎么会如此轻松?!他不信有人能逃过他的扇法!


    “没什么啦。”江决笑眯眯地说,“之前看你拿火烧了那谁的面具,我就怕你也烧了我的,虽然面具也没了,不过我还是钻研了一下如果遇到你应该用什么样的破解之法。”


    “我输了。”童子也不扭捏,他没什么别的招数了,也不觉得这场对决再耗到最后会有什么形势的逆转,不如见好就收留足准备对付下一个人。


    失败一次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况且,就是次次输也需要能顶住失败的坚持和勇气。


    “承让。”江决笑起来白齿微露,克制而矜持。


    两人相互行过礼后,便等着宣判裁决结果,直到“江决胜”三个字传出,江决的心脏才彻底回落进胸腔。


    将佩剑送回剑鞘里,松手的时候手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血液堵塞到微微发麻了。


    心有余悸地舒出一口气,如果不是童子先认输了,接下来的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眼前的画面缓慢地摇晃,抑制住想要吐的冲动,江决终于明白当时秦蒲为什么会露出那一瞬间的破绽了,这种神魂颠倒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一步一停地挪下擂台,所有人还以为江决不疾不徐,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纷纷夸他颇有大侠之风。


    有人指出他们的错误——“错啦,错啦,不是像大侠,而就是大侠!”


    “封大侠,封大侠,人家早就是大侠啦!”


    “诶呀,真是失敬失敬!”


    不带恶意的玩笑和调侃响在耳边,江决只是笑笑,当身体习惯了这种失重般的眩晕感时,他终于加快步伐下了擂台,一口气走到休息区,坐下时宋不惟刚好应顺序上台。


    两人只来得及交换一瞬眼神。


    江决怕宋不惟担心,头晕目眩中朝他笑笑,眼前的那张脸模糊得看不清眉目,不过因为江决知道他是谁,下意识便在心中勾勒出一张艳丽的、光彩照人的脸。


    着实是好看。


    “小师弟。”


    宋不惟一路匆匆上了台,期间遇见谁都像是个死死闭着的蚌壳,一句话都吝啬地说。


    实际上,他是怕自己一张口就会破功。


    天知道,双眼涣散的师兄,一脸乖巧地冲着他的方向叫“小师弟”的模样到底有多招惹人。


    好可爱,好可爱,师兄真的好可爱。


    简直让他无心对决。


    宋不惟只敢用冷冰的表情遮掩心中澎湃的激荡之情,但最后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站在他对面的霍修,先是瞪大眼睛,在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后又无语地闭上,什么人啊,这家伙怎么一天一个样。


    唔,好奇怪。


    第64章


    六师兄端坐在位观看宋不惟的对决,时不时发出“我家小师弟进步神速”等发言,他一个人看还不够还想拉着别人一起看,可十一在客栈练武,小十六跟十四一起看话本没出来,他又不敢打扰和花间溪闲聊的师叔。


    最后在一会小抿一口一会小抿一口的二师兄和沉默不语的三师兄中,六师兄果断选择了三师兄作为唠叨对象。


    “三师兄,你看小师弟最近是不是进步得太快了,简直如有神速,怪不得掌门那么看好小师弟!”


    几个月过去,宋不惟从吴萍那习承的扬平剑法越发纯熟,和自幼修行的飘渺山剑决相结合,愈发精妙的剑招甚至让六师兄屡次跟不上节奏,只觉得这招也好,那招也妙。


    打得霍修那是呱呱直叫!


    “轻点!轻点!”


    霍修皱着眉头左右横跳,明明每一剑都没打在身上,他却好像身受重伤一般喊个没完了。


    嘴上在求饶,手上的攻势却没有丝毫的退减。


    不禄斋功法讲究以静制动,借力打力,结果宋不惟的攻势简直一点给他借力的余地都没有,气得霍修牙痒痒,反正他在不禄斋也不是文静的一个,跳脱的人也有跳脱的打法。


    如果所有人都要遵循同一套规则处事,修行,这世界岂不是太无趣了?


    “霍修发力了!霍修发力!小师弟得小心了!”


    六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我还是感觉小师弟能赢,不过霍修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啊,没见过不禄斋的人,师兄你觉得——”


    “闭嘴!”


    六师兄倏地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望着江决,“三师兄?”


    眼前眩晕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最初只是像空间在颤动,眼前的物件模糊着旋转,本以为随着时间的过去会逐渐减轻,结果现在几乎是什么也看不清了,脊背渗出冷汗,耳膜里真是响起不该有的嗡鸣声。


    他这是怎么了?


    童子的折扇迷惑心神也不至于如此吧。


    “不干你的事,壬自平,是师兄状态不好。”江决急忙安慰对方,“你说得很好,霍修确实转变风格了,不过小师弟扛得住。”


    视野中的一切越来越扭曲模糊,江决看似镇定自若地评价,实际上掌心已经汗湿了一片,意识受到的侵袭开始反噬他的身体,强撑着一口气,他扒拉着六师兄想让他去找童子过来一趟。


    目视前方,昂首挺胸,任谁都没看出来江决此时状态有异。


    六师兄跟着江决久,从他的语气中摸出了点端倪,小心翼翼地往上去瞧他的眼神,江决注意到他的身影晃动,侧过一个眼神,六师兄猝然大惊,连忙去寻童子。


    他一边收敛神情,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三师兄的异常,一边脚下生风,望星阁在擂台的对面,要过去必须穿过中间观望的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谢谢,谢谢!”


    艰辛地穿过人群,忽然听见擂台上响起宋不惟胜利的结果,与此同时开始要求下一场选手入场的声音。


    “飘渺山江决对不禄斋霍修。”


    霍修刚想下台,“哈?”


    怎、怎么回事?不是应该休息一下再上场的么?他又不是拉磨的老驴,哪能连轴转啊!


    是谁?是谁要陷害他?!


    一转头,看见不禄斋的师弟们正手里拿着刚抽出来的纸条,欲哭无泪地望着他。


    “所有选手都对过一遍了,接下来为了保证公平,所有对决选择抽签进行匹配。”


    霍修含笑地看着他们,好啊,好啊,看他回去怎么治治他们的霉运。


    他沉痛地想,不如送去玄天门看看能不能改改运道,也不知道玄天门接不接这样的活计。


    一边放松心情,一边飞快地运气呼吸恢复体力,霍修索性不下擂台了,靠在栏杆上静等规定的休息时间过去,等待他的竞争对手上场。


    “封无断……江决,封无断。”


    低声念叨这两个名字,霍修哼笑一声,“有点意思。”


    时间很快到了节点,主持铁面无私地道:“请双方入场。”


    彼时,六师兄正在望星阁焦急地找人,没人知道童子去哪了,就在六师兄着急地想拽着一名弟子去检查情况时,童子在秦蒲的陪伴下施施然地出现了。


    “童子!”六师兄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你那扇子到底什么名堂?”


    童子懵懵懂懂地抬头,“怎么回事?”


    秦蒲拦住六师兄,眼神警告,“有话好好说。”


    “不是!”六师兄记着不好把江决情况抖落出来,就像请童子亲自过去一探究竟,一头雾水的童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秦蒲放心不下也跟上去,三人穿过擂台边,秦蒲忽然开口问:“你说去看谁?”


    六师兄心里着急,语气便冲了一些,“我三师兄。”


    秦蒲顿了一瞬,“你三师兄不是在擂台上么?”


    六师兄僵硬着抬头,只见刀光剑影之间,霍修的白刃自下而上挑起,剑气勃发,他看得分明,那不是一道杀招,只是拉开距离反击的前戏罢了。


    可对面那抹白影,他的三师兄,竟然只堪堪顶住这一剑。


    怎么会?!


    秦蒲也倏然皱起眉,“不对。”


    一边的六师兄快气死了,那当然不对!他师兄根本不可能这么弱啊,旁人看不出门道,他怎么可能被这一剑逼成平手?


    可为了飘渺山的形象,他只能闭口不言,紧盯擂台上的局面,结果越看心中越惊。


    不仅台下的六师兄怀疑自我,台上的霍修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现在的他每出一剑都要欣赏一下自己矫健的姿态。


    好强啊,他怎么这么强,哈哈哈……不过江决的实力怎么下滑了这么多?


    顶头上卫静槐目不转睛看着两人对打,手指默默抓紧扶手,江决平日不止于此,合该有来有回怎么会被霍修压着打?


    卫静槐瞥了眼时间,心中微沉,一炷香就快燃尽了。


    “江决,你是不是不对劲?”霍修问出了他的心声,手上攻势轻缓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再打下去就是趁人之危了。


    “没有的事。”


    江决粗喘了口气,他现在已经什么的看不清了,整个人晕头转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仅凭实战意识进行反应,他随时随地都能晕过去。


    “要不我们重新比一场,和于盟主商量商量?”


    “不必了。”江决吐出一口浊气,他敢确信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不会是童子折扇的威力,他一路谨小慎微,除了同门弟子以及雇佣来的喻天赐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实际上,就连喻天赐也被他小心提防着。


    武林大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排名能重来一次已经最大的退步了,江决并不认为自己还能有第二次机会。


    霍修,不禄斋,江决咬紧牙,“现在,攻击我的左下方。”


    霍修顺着他的提示看过去,那是一个破绽,战斗的本能催促他乘胜追击。


    一剑刺出去的时候,霍修立刻反应出了江决的言下之意。


    现在,攻击我的左下方,胜利就是你的。


    “霍修胜!”


    一炷香燃到了尽头,浅淡的灰烟顺着天空向上升,飘渺的影子中,卫静槐看到一跃而上的宋不惟伸手揽住单膝跪地的江决。


    两人身影相交在一起的瞬间,江决放松了全身的肌肉,放任自己安稳地倒进宋不惟怀里,涣散的双眸向上寻到对方漂亮的眼睛。


    “宋不惟……”


    意识到快昏迷了,江决利落改口道:“扶着我。”


    未尽的话音随着迷失的意识消散在咽喉,宋不惟抿紧唇,遵循江决的指示半揽半扶地将江决从擂台上带下来,一路没让任何人窥见江决的容貌。


    所有人都以为是江决体力不支,败后被自家弟子扶回去。


    裴衍芳和方易成担忧地凑上前,“小决没事吧,一次失败并不代表什么,只是咱们状态不好罢了……”


    等两人看见江决的脸,俱是大惊,“这是怎么了?!”


    方易成更是直接伸出手,“小师弟,你后面还有比试,把老三给师兄吧,师兄带回去。”


    宋不惟没动,江决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沉默了半晌,他将目光投向晚了一步等在外围的花间溪,“请花师兄帮不惟带三师兄回去安寝。”


    裴衍芳不赞同,“还是让易成去吧,你二师兄有力气。”


    宋不惟并不接话,转而道:“请师叔代为转告于盟主,三师兄退赛。”


    方易成挑起眉,“小师弟?”


    宋不惟垂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这都是方才师兄嘱咐我的,依照现在的情况师兄无法继续参与比试,与其被动失败,不如主动退赛。”


    他表情坚定,语气沉凝,加之往日在师门也是襟怀坦白的君子作风,此时无人怀疑他的说法。


    花间溪适时开口:“我带江决回去,今天无名师徒可能会出面挑战,裴大侠和二师兄还是留下来吧。”


    裴衍芳眼神微黯,最后还是同意花间溪和宋不惟的决定,“十一他们都在盼仙楼,有事随时来找我。”


    花间溪避开他的视线,小心接过江决,低声道了声“好”匆匆离开。


    一直到出了擂台的范围,拐入了错综复杂的街巷,花间溪速度才慢下来,角落响起足音,他警惕抬眼看见向他奔来的喻天赐。


    他猛地松了口气,“是你。”


    喻天赐表情复杂地望着他,非常自然地接过江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压力陡然轻松下来,花间溪却踉跄了一步,喻天赐像早有预知一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道:“你们真这么做了?”


    “废话。”花间溪脚步虚浮,已然没了力气,靠在墙边边喘气边向喻天赐伸出手,“东西呢?哪来!”


    “这呢。”


    一枚小巧的靛蓝瓷瓶扔过来,花间溪一把抓住,指甲扣着木塞倒了一口,只滚出两粒黑色的圆球。


    他看也不看,仰头喂进嘴里。


    不消两息,抬手的动作就逐渐有了力量,他擦擦嘴,嫌弃得皱脸,“好苦啊。”


    喻天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看你是最近吃太好了,之前哪嫌弃过这啊,这可是解药!”


    “不是解药我还不吃呢!”


    花间溪又倒了倒瓷瓶,确认里面只有这两粒,撇撇嘴,“真抠。”


    喻天赐哼了一声,“控制人的东西,给多了才有鬼。”


    说罢他颠了颠身上的人,长叹一声:“等他醒了,我看你们怎么收场!我也是鬼迷了心窍和你们同流合污,到时候老板让我赔钱,都得你出。”


    花间溪哼哼着跟在喻天赐后面往回走,听见他这么说可不乐意了。


    “哪有,是那谁先找我的,他先提出来的,江决醒了要找也是先找他,咱俩隔岸观火。”


    “真的?”


    “真的。”花间溪说得信誓旦旦。


    喻天赐不语,只是默默将江决往上抬了抬,心里暗自嘀咕真的假的,他怎么感觉江决会偏袒他小师弟啊?


    万一舍不得对付他小师弟,拿他俩开刀怎么办?


    花间溪一副看透人间一切罪恶的眼神,安慰喻天赐:“不会的,不会的,真的宋不惟首当其冲。”


    “况且我们也是为他好。”


    花间溪沉默一瞬,语气黯然,“总不能因为我让他一直受制于人吧,而且你不还查出了别的问题,这个第一不要也罢。”


    第65章


    花间溪走得太快,裴衍芳频频回头,很快就看不见人了,只能转头关心宋不惟:“不惟,你接下来想如何?”


    “拿第一。”


    宋不惟攥紧拳头,眼神中看不出是坚韧还是狠厉,“三师兄最想做的事就是拿第一,我要替他拿下武林大比的第一名,也替我飘渺山光耀门楣。”


    “好,我相信你。”裴衍芳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切忌过犹不及,如果失败也没关系,总之你最重要。”


    “谢谢师叔。”


    裴衍芳笑着摇摇头。一转头就见六师兄步履匆匆地赶回来,上来问:“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于盟主宣布三师兄退赛了?!”


    方才擂台之上大声报出了江决退赛,最后第七的成绩。


    童子跟在身后,看见宋不惟等人先行了礼,随后抿唇道:“江师兄怎么样,是和我对决后的遗症么?”


    “师兄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应当与童子师弟无关,还望师弟不要自责,专心比赛切莫分神。”


    宋不惟对答得行云流水,不露丝毫破绽,一袭白衣风度翩翩,话到最后还关心了一句对方得状态,引得童子微微一怔。


    旋即涌上来的便是更多的愧疚,童子迟疑,“也有可能是我学艺不精,还请让我替江师兄仔细查看一番。”


    秦蒲也道:“退赛兹事体大,不多斟酌斟酌?”


    宋不惟仍是拒绝,“不必了,我们已经安排了大夫诊治。”说着他递给六师兄一个眼神,侧脸转向无人处时一阵冷然,已是不耐了。


    愣了一下,六师兄下意识拦住童子,道:“是我多嘴了,童子师弟莫要怪我,我送你回去。”


    擂台上新的一轮对决已经开始,童子在六师兄和秦蒲的陪同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擂台边,宋不惟长身玉立,仰头望着剑拔弩张的擂台,貌若好女的昳丽面庞覆上淡漠的表情,白衣飒飒,长袖翻飞,剑光之下美人更盛。


    如果对上他,自己能赢么?


    这是江决退赛后,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自己的问题。


    飘渺山仅存的一颗独苗,会那么容易被打败么?


    事实表明,并不会。


    “小静槐,你看他如何?”于参含笑问道,存了两分提问的意思。


    卫静槐先是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禾夫人,又听了一会周遭对江决和飘渺山的讨论,才施施然开道:“若论天赋,此人称第一,无人出其右。而论勤奋刻骨,我于宋师弟同行时,曾见他半路接受扬平剑吴前辈的教导,三日便学得有模有样,半月便知其精髓,吴前辈赞不绝口。”


    此言一出,周围的讨论声渐渐停息了。


    卫静槐仍自顾自地道:“听闻吴前辈即将隐退江湖,未来扬平剑的传承可能就要靠宋不惟顾及了。”


    扬平剑确实扬言要响应武林盟号召,书信都早早送达给了于参,结果半路突然又说不来了,于参听着这熟悉的故事,眉心狠狠一跳,用眼神询问卫静槐:这段怎么没和说过,宋不惟还有这等奇遇?


    卫静槐也用眼神回应:非得什么都告诉你?


    于参长叹一声:哎,孩子长大了,女大不由长辈了。


    卫静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众人还等着卫静槐接着讲呢,结果对方突然不说话了,面面相觑时还是禾夫人接过了话茬。


    “看来还是因为这位宋少侠心地纯真,高风亮节,扬平剑才愿意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禾夫人慢条斯理地道,“如此赤子之心当世所难得,少年英才不外如是。”


    “飘渺山名不虚传,门下弟子各个也出类拔萃。”


    禾夫人定下了最后的结论,各门前辈纷纷出言赞美。


    从日落观到天黑,武林大比的前十终于定下了部分结果。


    除前三名以外,所有人的成绩尘埃落定,最可惜的是霍修因多败童子一局,无缘前三,至少童子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在霍修看来,还是自家师弟们抽签的运气太差,必须去玄天门好好刷洗一番。


    至此,宋不惟、俞期、童子,三人成为了武林大比魁首最后的候选人,而决战也将放在明日掀开帷幕。


    没能一鼓作气拿下第一,宋不惟脸色不大好看。眉眼间压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恼还是急,为他漂亮的面庞添了一份阴翳。


    方易成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结束了?结束了就走吧,一天没挪地,累死了,壬自平回去跟我好好喝一顿啊。”


    “还喝啊!”


    六师兄思索被打断,先抱怨了一声,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回去不该先看看三师兄怎么样了么?”


    “总不会出事的。”


    方易成大大咧咧地道:“看样子不像是中毒,真中毒了谁给他那么长的发病时间,是生怕下得量不够还是下得情意绵绵毒啊。”他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再说老三真出事了小七早给该回来找我们了。”


    “肯定没事,你们就放宽心吧,真有事我给老三赔命。”


    裴衍芳沉声唤他:“方易成,莫要胡说!”


    “是,对不起师叔。”方易成臊眉耷眼地认错,眼神飞快地瞟了一圈,着重地在宋不惟身上停了一会,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压下心中的疑惑,乐呵呵地领着师弟们跟在裴衍芳身后回去了。


    到了盼仙楼。


    方易成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就喊:“十一,十四,小十六——”他拉长调子,“老三怎么样了?”


    先走出来的是十一,她手里拧着湿手帕,看见回来的大家摇了摇头,道:“师兄还没醒呢。”


    方易成动作一顿,“没醒?”


    十一叹了口气,拦住想要进去的人,道:“大夫说需要静养,不严重也就是吃坏了东西,谈不上重病放宽心吧,给三师兄一些休息的空间,不然一睁眼所有人都围在身边着实有点吓人。”


    女孩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吐槽,冷脸轰走围观的所有人,就连方易成也被铁面无私地赶走了,他还想凭借师兄威严那一套强挤进去,被十一严声斥退。


    “哎呦,十一师妹,怎么对我也这么严格。”


    十一冷着脸,完全不给他面子,扭过头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你快走吧二师兄。”


    “那小七呢?”


    十一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花师兄也不在。”


    话音刚落,花间溪就从一边飘过,见到两人低着头打了个招呼,反而是方易成,冷哼一声,“要是花间溪能进去我不能,那我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花间溪脚步加速溜走了,十一长叹一声,认真地道:“二师兄。”


    “嗯?”


    “你喝酒去吧。”


    “……喔。”


    十一退回房间,关上门,递出湿手帕,毫不意外地被床上人给拒绝了。


    江决半靠在榻上,柔顺的毯子仔仔细细地盖在身上,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清瘦苍白的病容。


    醒来不久,眩晕的后遗症还紧紧缠绕着他,长眉攒起,聚不住焦点的双眸涣散无光,看起来格外孱弱和迷茫,但他人却是坚定、强硬的。


    苍白之中,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睫勾出浓重的、脆弱的弧度。


    “不想要手帕,湿哒哒的。”


    他这一声低得像叹气,恹恹地还不忘嫌弃它。


    “三师兄,他们都回来了。”十一一边叠手帕一边往回走,三师兄说不要想要那就不用,说不想见人那便一个都不用见,她甩了甩手,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捧着剑谱如痴如醉地重新看了起来。


    看了半天,她突然发觉师兄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她决定问问:“师兄,你有想见的人么?”


    “……”


    江决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明明即将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被他自己默默按下。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江决低着头,抠了抠被褥,小声道:“我想见花间溪,十一你把花间溪找来好不好?”


    十一何时见过这么垂头丧气的三师兄,大惊失色的同时还不忘小心合上剑谱,“师兄啊一次比试而已,你已经名扬江湖了,绝对不差这一个魁首傍身,你想见花师兄是不是,我这就给你喊来。”


    歪头靠在床头,江决垂眼应了一声。


    “嗯。”


    花间溪很快就到了,留在门口踌躇不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和江决对视的瞬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进来,“江决你醒了?”


    “害,你可吓死我们了,怎么这么突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比花间溪兴奋雀跃的态度,江决显得格外平淡,“哦,我没什么感觉,醒来就没事了,大家怎么样?我退赛了吧,就剩小师弟他的成绩怎么样?”


    “你都晕倒了当然退赛了。”花间溪长叹一声,“小师弟,小师弟挺好,进了前三——”


    声音肃然中断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终止了一般,花间溪瞪大眼睛转向江决,“你没先找小师弟?”


    江决懒懒抬眸,扫他一眼,淡淡道:“先找你还是先找他有什么分别?”


    花间溪僵在原地,思绪飞速旋转,他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小师弟表情那么难看呢,合着你压根没告诉人家你醒了。你还说找谁有什么分别,祖宗诶,你俩不是在一起了么!哪有你那么瞒着人家的,白让人家担心受怕了!”


    “你们怕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应该没有比你们更清楚的了吧。”


    花间溪敏锐地感觉到他语气有异。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决就哼了一声,反问:“难道是你们怕下药下错了?还是下多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清晰可见,好像高中时坐立不安的月考日,所有考生面面相觑,生怕对方心中的答案和自己不一样。


    可惜没有针,也没有考试,更没有别人,有的只有两道沉重的呼吸。


    和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半晌,花间溪扯了扯嘴角,“你在说什么啊,江决,你怕不是晕倒磕坏脑子了吧。”


    这话一出,就连花间溪自己都没信,太拙劣了,明明江决没等晕倒就进了宋不惟的怀里,怎么可能磕到头?


    “花间溪,你别给我插科打诨。”


    江决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你和宋不惟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你们两个背着我到底商量了什么?”


    花间溪直呼冤枉:“这哪能叫勾搭,我俩怎么可能背着你勾搭在一起啊。”


    “那你们是要做什么?告诉我。”


    语调阴沉混杂着浓重的失望和无力,花间溪本想再随便说点什么混过去,可他听见江决的声音就无法再坚持隐瞒下去了。


    “也没什么……”他讷讷地说,“也就是给你的饭食里下了点东西,谁知道你那么能坚持,本以为你对上童子的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晕过去了。”


    江决气得眼前一黑,“那不是污蔑上望星阁了么!”


    “到时候找个大夫一查,不就知道不是童子的错了么。”花间溪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知道不占理,故而心虚起来不敢和江决对着干,“而且你怎么光骂我?还有宋不惟呢!我俩一起干的你怎么不说宋不惟!”


    虽然这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厚道,但江决也不能这么偏心!


    明明是他和宋不惟合谋,江决怎么不找宋不惟非得第一时间揪着他不放。


    他不应该感到背叛,被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背叛而心痛,然后把战火对准宋不惟一个人么?!


    花间溪为自己畅想落空而不忿。


    “花间溪。”


    “我在……”


    “你怎么敢的?你是怎么敢和宋不惟一起下药害我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么,我没拿到第一,你该怎么办?”


    第66章


    “我?”


    江决没再说话,只望着花间溪,那眼神太认真,花间溪心头一颤,心知这回是真的没办法随便混过去了。


    “我没关系的。”花间溪摸摸鼻子,朝江决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你因为我一直胁迫吧,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你本来不用这么拼命的,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拿不到第一了,正好。”


    “那你怎么办?!”江决彻底愤怒了,这是什么胁迫不胁迫,过意不过意的事么!那是你花间溪的命还想不想要了!


    病容孱弱的脸上浮出了血色,让江决一打眼看上去也没那么惨白虚弱,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花间溪下意识递上一杯水,“润润嗓子吧,多久没喝水了。”


    “喝不下。”


    江决气得挥开他的手,花间溪没办法放下杯子,开始撸袖子。


    “你干什么!你要打病号!”


    “不是!”花间溪百口莫辩,也听不懂江决叽里咕噜说什么,强硬地攥住他手腕,把手指往自己腕上搭,“你看。”


    指腹下的脉搏感觉强健有力,但也只是感觉,习武之人多少都会看看脉象,更别提江决在药仙谷呆过不少时日,被沉明子逼着三天两头多学了一层皮毛,花间溪的脉象只是表面平稳内里空虚,是外强中干之象。


    “你以为这就能骗过我么!”江决一把甩开他的手,更气了,“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不是骗你,我是想告诉你我停服了一次解药。”


    江决瞪大眼睛。


    丢下了个惊雷还像没事人一样的花间溪继续风轻云淡,“没什么大事,就像你把脉看出来的最多就是虚弱一些。”


    “你疯了!”江决忍不住提高声音,“我看你真的疯了,花间溪你要找死你就直说,什么第一不第一的,我早就不争了,何必要你在这一次一次发神经!”


    “不是发疯,我是有计划的。”花间溪一面信誓旦旦地和江决阐述他的计划,一面不住地往江决身上打量,手指不断蜷缩模拟方才相触时的力道。


    太轻了,太轻了,从前哪怕是突袭都不会振动分毫的江决,现在他只用了一点力就圈住了手腕,让他随着自己动作,他怎么这么虚弱了?


    是因为那药和童子的功法叠加在一起产生了新的影响吗?


    可他这么虚弱,还在为自己担忧。


    嘴里却好似尝到了甜腻的糕点,可能是制作时一心想要滋味而忘记了用量,送入口中过度的甜变成了苦,甜味依旧,苦味却更悠久。


    “所以,这毒根本致命,只是会让人虚弱起来,我手里现在有了新药,足以支撑我去药仙谷求医了。”花间溪朝江决笑笑,表情自然骄傲,“你不用为我受那混蛋的威胁了,喻天赐也说了有那位禾夫人在,这次的第一不一定是好事,她是官府人,说不定这次就是来招揽人入朝为官呢!”


    心虽然放下了隐隐还是有些不安,闻言,江决哼笑一声,道:“你又怎知我不想入朝为官?”


    晚些时候给药仙谷去封信,介绍一下花间溪,希望自己在老神仙那还有点面子。


    花间溪没当回事,仍是絮絮叨叨,“等武林大比一了,你就跟裴衍芳他们赶紧回山上,我就不信那人还能追上飘渺山去,他想要那东西自然而然会去寻下一个第一,你也不用担心我,只要药仙谷愿意为我医治,什么毒不是迎刃而解?”


    江决半晌没开口,花间溪惴惴不安,以为他还是生气自己自作主张。


    第一名,他拿不到第一。


    没了他剩下的人谁会成为那个最有可能拿到第一的人?


    童子,年龄尚小,武功精纯,依赖秘法。


    俞期,并无盛名,大开大合,过刚易折。


    小师弟,天资过人,勤奋刻骨,承袭扬平剑法后剑术更为精妙,心性简朴纯良,不骄不躁……应是第一的不二之选。


    等等,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宋不惟一定能拿到魁首么?就因为他是自己小师弟?不是,不是的。茫无边际的思绪发散四溢,一个几乎被江决遗忘的想法忽然升起——龙傲天。


    宋不惟可是这本小说里的龙傲天啊。


    武林大比又算什么,未来的江湖第一也非他莫属啊。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是人力不可阻止的热泉,自顾自咕噜咕噜地喷涌,一旦有人不自量力试图阻止反而会被其炽热的温度所灼伤。


    窗子微开,凉风顺着空隙流进,冲淡了沉闷的氛围,江决一言不发,花间溪便老老实实地守在一侧不敢吱声,眼睁睁地看着江决的脸色由白到青,再由青转红,最后化作一抹浓重的苍白。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任由对方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也绝对不行,花间溪挺身而出:“江决!”


    “……”


    花间溪勇气顿消,“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江决摇头。


    “那……那你想不想听点笑话?”


    花间溪屏息凝神,发誓只要江决答应,他一定绞尽脑汁都要把江决逗笑,可惜江决还是拒绝。


    “那你想见小师弟么?”花间溪轻声问,“他很担心你,我去把他找过来。”


    见见小师弟么?江决下意识就想应下,话到嘴边忽然转向,花间溪没注意他的变化,只听见对方闷闷地摇头,小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要,我暂时……不想见他。”


    这句话一出,花间溪心都凉了半截,但他还是非常讲义气地没有告诉宋不惟,絮絮叨叨了一顿,只有一个中心思想:江决还没醒,大夫开了药让他静养,小师弟大可放心。


    “师兄真的没醒过?”


    听到宋不惟的问题,花间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要是醒了哪里不会见你?”


    此话他自己说得心虚极了,可宋不惟只是一愣,便相信了。


    是啊,师兄若是醒来怎么会不见他,这些时日以来师兄对他那么好,绝不会随意舍弃他于不顾。


    况且师兄最为聪颖伶俐,醒来怕是不消一刻就能想明白他和花间溪做的事,没理由只找花间溪而不找他,就算是愤怒还是怨恨或是责骂,合该都冲着他来。


    压下心底隐隐作乱的不好预感,宋不惟提了提嘴角,发现自己还是笑不出来,索性也懒得笑了,对花间溪颔首以示感谢。


    “不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花间溪笑得尴尬,生怕被宋不惟看出破绽来,“要不咱们还是先离开吧,堵在这里影响别人啊。”


    “不会影响的。”宋不惟沉声道,没挪动脚步,两人就聚在走廊里,对面就是江决紧闭的房门。


    木门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师兄的态度却飘渺不清。


    无声地注视着那道阻隔了他与师兄的门,宋不惟眸色微沉,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看着不像是江决昏迷了,看着反倒像是江决不要他了一般。


    花间溪为自己的联想感到震惊,终于也觉察出了一股不合时宜的违和感,还没等他弄清楚,就听见十一的声音:“小师弟,卫师姐找你。”


    不便多言,宋不惟只得对花间溪留下一句“看顾好师兄”便从匆匆离开了。


    门前那道灼热的视线终于撤去,江决这才恹恹地垂下眼。掌心覆盖下的胸膛里,心跳撞上来,一下一下,跳得又凶又急,不只是为宋不惟不肯离去的注视,还是为自己心中的猜测。


    第七,第七,他最后拿到了第七。


    江决反复琢磨着这个数字,从和花间溪对谈时就涌起的诡异感终于找到了来源——书中也有人曾拿到了第七。


    是位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也无名号,蒙着个木头面具,书里便称他木头人。


    不过木头人最终是败于宋不惟剑下,止步第七名。


    无名侠客第七名,封无断也第七名。


    这是意外的巧合么?可这巧合实在是太“巧”,巧得让江决发现猜测的一瞬间便惊得遍体生寒。


    这书里和现实两个人是一个人么?


    如果不是,为何会这么巧?


    如果是。


    指尖攥得发白,江决明知自己不该再继续揣测下去,可他就是止不住胡乱的思绪。如果是,那究竟是先有封无断再有的书里的无名侠客,还是现有书里的无名侠客,再有封无断?


    他究竟是谁?江决还是封无断,还是无名侠客,还是“江决”从来没变过?


    他自穿书以后为活命所做得一切,还有意义么?他改变了什么?他真的能活下去么?他做了那么多兜兜转转还是在原地画圈?


    等等,


    等等等等……


    江决喘了口粗气,扶着床头试图平复虚弱的身体,披散的长发顺着脸颊垂下去,晕头转向的不适感再次袭来,这一次身边没有人,江决也不想再硬撑,手一松,任由自己砸进柔软蓬松的被重。


    发丝遮挡了视线,恍惚中江决攥紧拳头,指甲扣进肉里留下发白的印记,还有俞期,还有一个书里没有提过的俞期闯进了前三。


    如果他能拿到第一呢,如果书里的结果被改写了呢?


    不是龙傲天,而是一个新的、陌生的人,那是不是证明一切还是可以改变的,证明他做得还是有意义的,证明他和宋不惟都不是被控制的提线木偶。


    江决想活下去,他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希望小师弟输掉比赛,只是一场,只是这一场,只要宋不惟没有拿到第一,他就还有信心。


    还有信心活下去,还有和宋不惟厮守一生的信心。


    厮守一生吗?


    江决苦笑了一声,竟然到这个时候完全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如果龙傲天还是龙傲天……


    手指蜷了蜷,抓住的只有空气,江决幽幽地想,那他一个早死的人,凭什么把宋不惟一颗心栓在自己身上?与其两别后彼此遗憾,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不要承诺。


    心脏猛地抽疼了一下,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


    宋不惟愣在原地。


    卫静槐皱眉看着他,目光里带了点狐疑:“怎么回事?”


    “没。”宋不惟把视线收回来,“你方才说什么?不要第一?”


    “只是忠告。一个建议。”卫静槐耸了耸肩,望着对方魂不守舍的脸,眼底有层薄薄的担忧,“本来该对你师兄说的,现在只好对你说,别拿第一,我希望你别拿。”


    “不。”


    那阵疼已经散了,但拒绝脱口而出的瞬间,宋不惟忽然发现那股窒息感仍笼罩着他。


    “我要拿第一。”


    他顿了顿。


    “我要替我师兄拿第一。”


    第67章


    平望城的冬是从第一场雪开始的,当花间溪从起来走出盼仙楼的时候,天上正往下瓢着白白的雪花,因为温度不算低,所以每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在半空中便化作了凝露,滴在裸露的皮肤上,凉得花间溪打了个寒颤。


    他今天起晚了,身体深处的疲惫感拖慢他的脚步,心底涌起疲乏的不安感,迎头碰上十一朝他打了个招呼。


    “十一师妹,小师弟已经去了么?”


    盼仙楼里基本已经空了,想必都是去观战这武林大比的最后一日,见证谁能拿走魁首的名额。


    “师叔和二师兄都跟着去了,六师兄和小十六跟着去观摩,留下的只有你我和十四师弟。”


    花间溪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江决呢?”


    “师兄在休息。”


    不知为何得到了这个想要的答案,花间溪心里不仅没有被安抚到,反而越发地不安了,昨夜他和江决开诚布公地聊了之后,江决答应他不再插手他的做的决定,但他真的会乖乖地善罢甘休么?


    忍住想要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花间溪只能告诫自己,宋不惟是个沉静的,他相信他会按照计划行事。


    那个第一爱谁要谁要,反正他们飘渺山不要。


    “今天分出结果来了么?”


    喻天赐喊了一嗓子,就有人回他:“还没有哎——”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挤得变了调,“哎呦,你别往里挤啊别挤!”


    喻天赐装作来迟了,一边往人群里挤一边观察周围的人,不对劲今天非常不对劲,他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今天这个氛围绝对有大事要发生。


    武林大比决出第一?


    不是这个,但肯定脱不了干系。


    喻天赐深呼出一口气,刚要抬头观战就听见擂台上公布了结果,望星阁童子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侠打败了!


    甚至还是打伤了!


    今年怎么有这么多游侠孤勇闯进武林大比,甚至一个比一个强,虽然在俞期之前那位是江决,可这个俞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完全查不出来啊。


    真是气人。


    童子捂着右臂站定,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丝绸大褂,定定地望着对手,干脆利落地承认:“我输了。”


    俞期摩挲了下剑尖,说出了这些天在擂台上的第一句话:“你早该输了。”


    一个没什么攻击力的武器,除了还算有用的小伎俩,根本没有任何值得他放进眼里的地方。


    听到他这么辱没自家最出色的弟子,望星阁的师兄师姐们纷纷怒视俞期,俞期像是没看到一样,耸耸肩,“不过你也不错。”


    喻天赐站在人群里,盯着台上那张一成不变的脸。


    这人之前击败过自己,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可这会儿突然开口夸人,表情却跟说“今日天色不错”没两样,连一个变化都欠奉。


    撒谎。


    喻天赐在心里断定,俞期一定在撒谎,而且是那种心平气和、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的撒谎。


    可这种人为什么要撒谎,他想隐瞒什么,或是促成什么?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实在是太可疑了。


    擂台上,俞期忽然后退一步,随着他的动作,原先所站的位置空了出来,一滩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目光被那滩血吸过去,顺着血往上看,这才发现俞期小臂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口子。


    是方才抬手抵挡童子那一击时留下的。


    俞期平静地抬起手,道:“下一位。”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人出声,喻天赐隐没其中,盯着俞期的动作一言不发。


    宋不惟一步跨上擂台,剑已出鞘,“请。”


    俞期沉默回应,他的剑就没收回去过,斜斜地垂指着地面,蓄势待发。


    宋不惟挑眉,“你不需要休息一下。”


    “只是切磋,何须喘息。”俞期擦拭着剑刃,抬眸瞥了一眼宋不惟,风吹散呼吸,下一秒,剑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刺啷”声。


    两人交锋之快,任台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待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剑刃已经弹开分离,又各自刺出了。


    三丈距离一步拉近,剑尖转瞬便到宋不惟咽喉。


    如果这一剑顺利得手,轻轻一滑,宋不惟颈前就会出现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足以致命。


    宋不惟往右滑了半步,剑尖贴着他左颈刺过去,失了手,俞期显得格外可惜,这股情绪延到剑上,就变成了招招见血的剑。


    俞期的剑,带着血腥气,裹着杀伐意。


    不像是来切磋的,更像是来取人性命的,而他之前的对手也确确实实一个不落地都受了伤。


    台下正在包扎伤口的童子注意到擂台之上的局势,眼神微微一动,低声道:“看不出他的路子。”


    秦蒲守在他身边,两人应当算是不打不相识,他格外欣赏这个年轻的孩子,对于俞期则很不屑,“死人堆里磨出来的,算不得正当路数。”


    沉默了半晌,童子仰头望向他,问道:“那他受了很多苦吧。”


    秦蒲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童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第一次出世么,看起来那么成熟稳重,实际上却意外的天真纯良。


    童子还在等着他的回答,秦蒲抬起头,周围的望星阁弟子也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望着他。


    原来,不是个例么?


    “……应该是。”秦蒲答得有些涩。


    望星阁一众人都沉默了,良久,最小的那名弟子轻轻拽住秦蒲的袖角,问:“现在还是很不太平么?”


    秦蒲硬着头皮道:“我们是太平的。”


    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了一半的手臂。他输给了俞期,输得干脆利落。可此刻他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


    “那他能走出来,还赢了这么多场,真厉害。”


    秦蒲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孩子刚刚被人打伤,输掉了最重要的一战。可他坐在这里,想的不是自己输得冤不冤,而是那个打赢他的人,走过来的一路上,可能有多不容易。


    可他还是吃了没有阅历的亏,俞期那人看着可不像是纯良之辈,与其在乎他一路吃了多少苦,不如问问死在他剑下的人有多少苦。


    不知道说什么,秦蒲索性不说话了,等他再抬头时擂台上已经打过了十几回了。


    宋不惟和俞期谁也没占到便宜,两人刚一分开,宋不惟手腕一震,剑身便横着推出去,削向俞期腰侧。


    他的剑又细又窄,如镜般的刀身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宋不惟沉沉的一双眸子,在靠近俞期时陡然换作了对方,略微瞪大的双眼渗出几分惊讶,通身锻着的细纹分裂了俞期的瞳孔,更增加了锋利的凉意。


    俞期不躲,用剑脊格住这一削,两剑相撞。


    “铿!”


    俞期借这一撞之力,剑扭身刺向宋不惟心口。


    宋不惟侧身,让剑尖从肋下穿过去。同时他的剑往上一挑,挑向俞期握剑的手腕。


    他的剑灵动如游鱼,挥砍间又携着劈山的气势,看似轻实则重。


    俞期收剑慢了,险些被宋不惟挑飞出去。


    从出剑到收剑,不到三息。台下一片寂静,没人喘气。


    俞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小口,没伤到皮肉,连着上方和童子对战时产生的伤来看,简直是云泥之别,没什么好在意的,甚至微渺得令人发笑。


    可俞期却笑不出来,因为对面的宋不惟毫发无伤。


    他在他的剑下,毫发无伤。


    他又看了一眼宋不惟。宋不惟站在那里,不喜不怒,气息平稳,剑尖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在静静等待什么。


    俞期忽然笑了一下。


    “好。”


    话音刚落他往前一纵,直刺宋不惟胸口。这一剑比之前的所有动作都快得多,剑身破风,啸声尖锐。


    宋不惟没退,他手腕一翻,剑身往下一压,抵住俞期的剑。两支剑绞在一起,寒刃相擦,火星迸溅。


    “宋不惟。”


    全神贯注对战的宋不惟听见俞期唤他,眉尾动了动,抬眼作回应。


    剑抵着剑,一时僵持不下,被切割的空间重,俞期盯着宋不惟的眼睛,霍然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你现在就该认输。”


    “……”


    俞期嘴唇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字一顿地道:“别再坚持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你应该听说过吧,这次的武林大比魁首可不是什么好果子,摘了怕烂手。”


    旋身回剑,宋不惟冷哼一声道:“你作何不退,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是不是在瞎说,我想你应该清楚。”


    俞期轻飘飘地把问题抛了回去,“这个第一有什么好的,拿了就要受到官府的辖制,你以为是褒奖,实则是你们武林盟那个虚伪的盟主于参为了荣华富贵卖了你们当投名状。”


    “怎么样?你信不信?”


    第68章


    “年轻人何必执着于排名的争夺,这江湖上可没有永远的老大,能扬名一次就很不错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多得是你听都没听到过的。”


    刀剑无影,俞期一边言语扰乱宋不惟的心神,一边步步紧逼。


    “哦对了,如果你能一举夺魁,让那个女人分你个一官半职岂不美哉,何必在这群江湖土莽里混,落得个流氓草民的名号。”俞期哼了一声,“做朝廷的大官多美啊,况且你那个师兄不是想当官么,你想替他当还是帮他当,你倒是不怕他心生嫉妒,认了那么多哥哥,帮人家忙前忙后最后也没混上个名字,反倒被你捡了漏。”


    宋不惟的剑越劈越重,好几次险些擦着俞期的脸皮削下一块肉去,看着他越来越失态的节奏,俞期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兴味。


    “啧啧,这就是兄弟相争啊,你师兄的退赛恐怕也和你脱不了干系,你真不怕你师兄恨你么?”


    “就是可惜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想脱离飘渺山入朝为官,师门该多寒心,教出了两个叛徒。如此看来你们两人岂不是孽缘,何必再续呢?”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某种诱导的刻意,绕在宋不惟耳边,一句一句往他骨头缝里钻。


    擂台外人声喧嚷,没人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人剑光交缠,宋不惟一言不发,剑招却陡然沉了下去。


    下一瞬,他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寒光凛冽,杀意已到俞期喉咙口。


    “你话太多了。”


    俞期节节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和方才判若两人的宋不惟,面若桃花,这是他对这个对手的第一印象。


    现在看来,还要加上一个貌如阎罗。


    “有没有告诉你,你背人说话的样子真的很拙劣。”


    尾音飘散在空中,俞期耳侧响起一缕极细的啸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余光之中,一道如虹的剑光横刺过来。


    猝不及防,俞期完全没料到宋不惟和他纠缠中,竟然能避开他偷袭过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想弄清楚这个答案,但没有时间了,他只来得及提剑挡住脖子。


    下一刻,剑光擦过他的剑身,弯若蜻蜓点水一般。


    结束了,俞期站定,手还留在方才的余震中,不由自主地轻颤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剑刃上崩了一个极为细小的缺口。


    他又抬头看宋不惟的剑。那柄剑静静地垂着,细而窄,长而直,干干净净,宛若一泊平静的溪面。


    俞期把剑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缺口在剑刃中段,阳光从缺口里透过来,亮得刺眼。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没问宋不惟是从哪看出他的破绽的,输了就是输了,被看穿就是被看穿了,他无话可说。


    还得回去锻一把新剑,走这一趟真是麻烦死了,俞期眉头轻蹙扫了一眼擂台下方,哼了一声,难得泄出些懊恼的情绪。


    下一次,他绝不会再答应这种丢人显眼的活,给多少钱都不行。


    既然都输了也没有再在台上呆着的必要了,俞期抬腿便走,结果一个横剑拦住了去路。


    俞期眼神不善地瞥向拦路虎,“宋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俞期。”宋不惟微微靠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俞期脊背寒毛树立,警惕地注意着他的动静,“雇佣你的人是谁?”


    少年眼神沉沉,眼底渗出深重的寒意,彷佛能看穿俞期的伪装遮掩下的真实目的,“是谁让你来武林大比捣鬼的?是谁告诉你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来给我和师兄挑拨离间的?”


    俞期眉尾动了动,没想到宋不惟竟然还厅敏感的,不过重点抓错了哪里是“似是而非”,他说的可都是“言之凿凿啊”。


    “你放心,等你拿了这魁首的奖励,你就知道我说的到底对不对了。”说着,俞期心念一动,加了一句,“你和江决注定做一对亡命鸳鸯。”


    “若我不从呢?”


    俞期蓦地笑了,彷佛在笑宋不惟发问竟如此天真,他扯了扯嘴角,彻底没了辩驳的心思,“那就祝贺你了,武林魁首。”


    拨开宋不惟横拦的剑,擦剑而过时,俞期留下一句:“有的东西是不能拒绝的,逆水行舟,进是活,退是死。”


    更何况皇心似海。


    禾夫人是为谁而来的,知道她底细的人没有一个不心知肚明。


    而他们之所以毕恭毕敬地对待她,也是为了给那身后之人的面子,护佑留下一个一席之地。


    侠客流美名,没人在意的时候可以随意吹嘘,但如果有人在意了呢,如果在意的人是天上的那位呢?


    和官府对着干,侠就不是侠,侠就是匪。


    俞期未尽的话一一浮现在脑海中,曾经没落的沧乡宋家,如今的王侯贵妇,禾夫人正高坐台上,正中央,宋不惟一抬头就能对上她的视线。


    薄纱之下,禾夫人紧紧盯着那双熟悉的、漂亮的凤眸,她从来没有忘记注视过宋不惟,可他总是避开她,那双和她生的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总是装着另一个人。


    身为他的母亲,她又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心意,可她不能管,也没立场管,她日复一日地关注着自己的孩子,只希望有一天他愿意与她相认。


    而此刻,宋不惟抬眸大大方方地与她对视,第一次他没有躲开她,禾夫人欣喜若狂地攥住膝上的布料,上身前倾,一时连于参都忘记了直接开口问道:“好孩子,你夺得了第一,有什么想要的么?”


    于参皱了皱眉,但转念一想此二人毕竟是母子,禾夫人着急了便着急了罢。


    宋不惟不卑不亢,“给不惟的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他便也开口问向宋不惟:“英雄出少年,这少年却出自飘渺山,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必你这次回去告知那景修此等喜讯,他必然也为你骄傲啊!”


    他和蔼地笑着,“既然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便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百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常山梁,常大侠的成名秘籍——流云诀交付于你。”


    《流云诀》,据说是当年常山梁打遍天下无敌手、战无不胜的秘诀,如今竟然落进了于参手中。


    能把它如此坦荡的交出来,还是交到宋不惟这个初初崭露头角的新人手中,于参作为武林盟主不可谓不坦荡!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于参手中那本土黄色的书册上了。


    喻天赐也不例外,那可是常山梁的秘籍啊,练了它不敢说一跃飞升至天下第一,总是也差不了的!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了隐隐的骚动。


    这种所有人都在抬头的时候,有人低头就显得格外明显,喻天赐顺着看过去,竟然是俞期!男人隐没在人群中,低着头周身气息收得很谨慎,若非他认人准,完全看不出来是他。


    他身边那人是谁?偷偷摸摸,贼眉鼠眼。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隔不了几个人,看上去毫无干系,可喻天赐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直接绝对有鬼!


    喻天赐微微眯起眼,刚想动作,擂台上,于参向禾夫人发出了邀请。


    “一起?”


    禾夫人微微颔首,一本古旧的蓝色典籍出现在她手里,与于参共同交接到宋不惟手中。


    “常山梁大侠的秘籍怎么会在她手中?”


    “她不是沧乡宋家的子嗣么?从未听说常大侠与宋家有过故交啊!”


    “如果不是宋家的遗物……”


    “——那就是朝廷的东西。”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所有人骤然一静,禾夫人的身份大家若有若无地都听过,从没有一个人把她捅上明面来。


    擂台上,于参和蔼地望着宋不惟,将皱巴巴的黄色古籍交予他手中,“宋少侠,再接再厉啊,期待你学会了流云诀能带领江湖走向新的辉煌。”


    禾夫人递出下半册的同时,微微提起一角帷帽,期盼地看向少年。


    可少年直接低头接过书,丝毫没有和她对视的意思。


    一腔热情全被这一个动作浇灭了,禾夫人眼眶倏地红了,“小惟……”


    宋不惟避开她的视线,轻轻道:“夫人,自重。”


    薄纱垂下,遮住了禾夫人欲哭的面庞,遮不住她炽热的目光,于参有心调节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不好多言,只能尴尬地岔开话题:“宋少侠,你们飘渺山那位无名故人可还等着你呢,今日你师兄不在,你们飘渺山可还有履行‘死战’的承诺?”


    宋不惟颔首,对于于参主动提起这件事没有任何微词,“飘渺山有我。”


    意料之中的反应,这个孩子有大家风范,于参凑近嘱咐了一句,“注意分寸。”


    赫连迟上台了,和前几天相比,他颓废了不少但从那双神采飞扬到处挑衅的眼睛来看,武林盟倒是没有苛待他。


    见到是宋不惟站在面前,赫连迟冷了一眼,翠绿色的眼眸中流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失望,隔空抖了下鞭子,冷硬地道:“这次是你?”


    宋不惟注意到他的态度,冷嗤了一声,不屑道:“不然?”


    “我不和你打。”


    宋不惟眯起眼,赫连迟丝毫不顾他的态度,一字一句地说:“当初是谁和我承诺,我就要和谁打,你,还不够格。”


    台上气氛剑拔弩张,台下也不遑多让。


    见见两人迟迟不肯动手,有人开始有了微词,喻天赐一边注意周围的骚动,一边跟着俞期,他发觉俞期竟然是跟着那贼眉鼠眼的男人在移动,这让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两个人一定有问题。


    两人越走越偏,即将离开武林盟规定的擂台范围时,喻天赐脚步慢一顿,回头和人群中一人对过视线后,便不再迟疑一鼓作气跟了上去。


    那人接收到喻天赐的信号,更为专心地监视起周遭的环境,尤其是监视一直试图靠近擂台附近的一个背影。


    俞期轻功了得,几次险些甩掉喻天赐,最后他拐进了一处街巷消失不见,察觉不对喻天赐立刻现身查看。


    可四下无人,一片俞期的衣角都没看到,他心焦地寻了寻,索性扩大了范围,跃上房顶时他震惊地发现,他们兜兜转转竟然绕到了武林大比擂台的后方!


    位置高看得远,喻天赐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那个贼眉鼠眼暗中躲藏的身影。


    他在那!


    那俞期在哪?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喻天赐刚想跳下去隐藏,一道狠厉的破风声冲向脑后,喻天赐脊背一寒下意识矮身闪避,却正中偷袭之人下风,下盘被扫,喻天赐当场从屋顶跌落。


    好在半空中一只手臂稳稳捞住了他,顺势将他拽进窗子里。


    黑暗的空房中,半敞的窗子透出些光,因救人而紧密相贴的两具躯体炽热而紧绷。


    心脏不住地跳动,喻天赐被一系列意外刺激得大脑空白,刚想抬眼看看是谁救了他,就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就连紧紧皱着的眉头都分外熟悉。


    俞期!


    那个把他踢出前十的家伙!


    他是跟着这家伙出来的,他什么时候绕到他后面了?一连串的细节扑来,喻天赐猛然想起方才袭击他的也是他?


    还没等他开口质问,俞期按着他的手腕,抢先一步道:“你怎么在这!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喻天赐被他焦急的语气弄得一愣,“你,你干什么?”


    俞期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人你也敢跟,不怕要了你的命?!”


    手腕被人梏住,就连身体和双腿也无法挪动,喻天赐气得忿忿,要了他的命?一会出去,他先让人要了你的命!


    他这回可不是单打独斗了。


    好在俞期也没控制他太久,感觉外面没有危险了,他便松手放了喻天赐顺便跟了出去。


    贼眉鼠眼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喻天赐沉默地攥紧拳头。


    俞期开口了:“他饶了这一圈子,最后回来还是没绕开擂台,所以。”


    “所以他的目标一定是擂台。”


    喻天赐抢先说道,说完拿出一个哨子。


    木哨声悠扬响亮,不过时街口走来四名衙役模样的男人,他们是江决联系陆锦请来的救兵,调点人来,南州司马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方才留在擂台监视的也是陆锦的人。


    时隔一个月,喻天赐终于查到了那个威胁花间溪解药的人,虽然看上去只是个手下,但也足够了。


    俞期微微挑眉,原来这是他的人。


    “那边还跟着呢么?”


    “跟着呢。”


    “好。”喻天赐面色沉凝,将今天发现的所有细节一一道来,最后望向擂台,“前面人员复杂,街巷交错,若是藏人极为容易,还请各位兄弟助我,一同——”


    “来不及了。”


    话还没说完,俞期淡淡地打断了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开始了。”


    习武者目力过人,可比喻天赐先看清发生了什么,最先传来地一声愤怒的嘶吼:


    “于参小儿纳命来!”


    第69章


    擂台之上赫连迟站定原地不动,迟迟没有动手,他像是在迟疑犹豫又像是在拖延时间,长长的黑鞭拖在地上,发出仿若蛇鳞摩挲的声音。


    簌簌,簌簌,不寒而栗。


    也许这招曾经放在边塞很管用,那里黄沙遍布,在视线看不清袭来之物前,任人听到这样的声音,没有一个不会心生惊惧。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没人会被这种声音吓到,仅仅是徒引警惕罢了。


    宋不惟目光沉着地盯着赫连迟,白玉般的面皮上隐隐浮出不耐,“你到底想做什么?”


    赫连迟犹豫着,目光开始若有似无地往擂台下方瞟去,他的师父也守在不远处,手无寸铁地被所有人团团包围,望着他时眼神柔和得像是包裹人的大海。


    其实赫连迟没见过大海,他只是听说过穿过中原的另一头能见到一片一望无际的水。


    那就是大海。


    可能是生于风沙的孩子都渴望水,赫连迟也想见一见大海。


    中原好大啊,人也好多啊,特异的模样犹如过街老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东方,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向他承诺。


    他该相信他么?


    五指攥得黑鞭愈发得紧了,他像是受到了某种催促,一刻不停地在思考,总是没舍得动手。


    宋不惟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异样,他频繁往台下去瞥,台下究竟有什么?自上而下地看过去,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缓缓攒动,神情都是好奇且平静的。


    直到宋不惟往另一边扫去,正好和赫连迟瞥去的目光对上,一瞬间宋不惟心念电转,目光立刻追上去瞧。


    正正对上一双沉默的眼,眼珠微微抖着,他想和赫连迟对视却在半路看见宋不惟时陡然变得阴鸷、凶恶,剑从他的腰间抽起,精准地砍在身边人身上。


    他早有预谋。


    鲜血染红半边刃,他怒吼着:“还常大侠清誉,于参小儿纳命来!”


    现场一片慌乱,都是来观战的哪里会预料到这样的意外,没反应过来的人便也没了反抗,人群中跃出几十道黑影,除了几个在台下制造混来,剩下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地奔向擂台之上。


    于参刚震声请大家镇定对敌,下一秒,敌就迎到他脸上了。


    剑破开空气狠狠劈下来!


    一道银亮的钢爪自远处疾射而来,卷起剑身偏向一边,刺客来不及扭转形势,于参手腕猛抬,银刃穿过胸膛狠狠开了一个裂口。


    鲜血喷涌,于参只是老练地甩甩剑,沉声道:“胆敢造次者,立斩,还不快快投降?”


    带着血腥气的威胁没有震慑到任何人,他们敢现身就做好了赴死的决心,于参是第一个目标,“常大侠临终前将流云诀托付于你们于家,你们却将其私藏至今,甚至现在还大摇大摆地拿出来招摇过市!当初常大侠的遗书说得没错,就是你们毒害常大侠,为了霸占他的绝世秘籍!”


    于参都气笑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驴唇不对马嘴的逻辑硬是让这几个人喊出了冲天的气势,彷佛真相就掌握在他们手里。


    不欲和他们辩解,于参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管他们从哪翻出来的老掉牙的阴谋论,他很快抽丝剥茧出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流云诀!


    “小静槐!”


    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卫静槐冷静地应答,“好!”


    不是父女亲似父女的默契在这一刻显现,卫静槐双手一震,钢爪犹如闪电一般飞射出击,此时宋不惟正一人苦苦抵抗,三四个人合攻让他分身乏术,幸好有卫静槐的帮忙。


    赫连迟犹豫着想要趁乱举鞭,可他没料到的是竟然有人冲他而来!


    瞠目结舌中,赫连迟意识到他们是想杀自己灭口!


    长鞭不再犹豫,狠狠劈落下来裹挟着边关的煞气,翠绿色的眼瞳中射出危险的寒光,“你们想干什么?”


    对面的黑衣人不语,一味地沉默攻击,向对付宋不惟一样。


    擂台内外一阵慌乱,来不及思考和休整,所有人都掏出武器防备反抗,但那些黑衣蒙面人并不完全针对他们,他们口口声声怒斥着于参及他家族的罪行,责骂他们对一代豪侠常山梁的背叛。


    指责所有人对于于参的盲目服从。


    “你们竟然能能让如此虚伪庸俗的无耻小人当上武林盟主,这是江湖的悲哀!”


    有人被说动,逐渐开始怀疑,这些年来江湖上对常山梁突然猝死并不是没有传言,只是大多有鼻子没眼,有眼没鼻子的,没什么人真的相信过!


    直到有人喊出:“可于参大侠行得端坐得直,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反倒是你们见了流云诀才露面,这才是真的无耻至极!”


    被这一句话惊醒的人不在少数,最是激情愤慨传播于参恶行的黑衣人见他坏事,眼神一狠,一道小巧的寒光便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射向开口争辩之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


    脖颈中间划出一道血痕,再无声息。


    高大的汉子轰然倒地,黑衣人怒喝道:“于参还常大侠清誉真相!”


    气氛被这一幕拉到箭弦上,一瞬激发。


    “交出流云诀!”


    “交出流云诀!”


    “宋不惟?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交出流云诀,饶你不死。”耳边响起一声邪笑,仍是蒙面人,他的面罩被剑刺破了口子,露出他歪斜的唇角,彷佛笃定了宋不惟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天资不错,能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去了阴曹地府岂不可惜?”


    宋不惟嫌恶地移开视线,这人好生难看,嘴巴还张张合合地不消停。


    黑衣人浑然不觉,还在信心满满地游说宋不惟。


    “只要你交出流云诀,荣华富贵还是位高权重,主要你想要的我们都能给你——”


    宋不惟不耐地打断他:“什么都行?”


    黑衣人一口咬定:“什么都行。”


    他们几个将宋不惟团团围住,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嘴角越发扩大,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你说吧,想要什么?想要钱还是想要权……什、什么,你想要心?”


    “对。”宋不惟颔首,“愿得一人心。”


    见鬼了,他想要什么心,愿得一人心?谁的心?


    对上他错愕的视线,宋不惟冷哼一声,趁着他怔愣一瞬出手如电,“我想要的你给不起,便拿你的命来还吧!”


    “贼子!”黑衣人怒骂,知道中了他的计谋,衣袖扇开,灰蒙蒙的雾向宋不惟面门扑去。


    上一次的恶果还历历在目,宋不惟瞳孔骤缩,不得不侧身躲避,破绽毕露,黑衣人狞笑起来:“给我杀了他,再抢走秘籍!”


    卫静槐想要出手想救,可她被缠得腾不出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不惟身陷囹圄,而且她自己也开始手脚发软。


    怪不得他们此时发难,卫静槐环视一周,各门前辈和弟子们也都陆续出现了这种状况。


    同时关注宋不惟的还有禾夫人,当初被秦蒲看破的暗卫们围着她,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夫人,此地危险!”


    禾夫人不愿走,“你们去救他,你们去救他!”


    暗卫们面面相觑,最终是其中一个开口了:“不行,夫人,我们的任务只有保护你。”


    禾夫人脸上覆上薄怒,葱白的五指用力而充血,“你现在叫我什么?”


    “夫……夫人。”


    “知道我是‘禾夫人’,就听我的命令!”


    暗卫一窒,准备安排两人和他走,剩下的人留下来,可太慢了,来不及了,一柄剑将欲穿过宋不惟的胸膛,禾夫人目眦欲裂。


    “锵锵!”


    那剑在即将刺破宋不惟皮肉之前被袭来的东西打飞,那东西遥遥地坠下,直直插进擂台三分。


    定睛一看,是杆银枪。


    解了燃眉之急,宋不惟旋身打飞剩下两个补刀的,随后抬头望向银枪飞来的方向,双眼亮晶晶的,“师兄!”


    无人应答。


    下一刻,一只手轻缓地拂过宋不惟的头发,江决翩然落地,白衣渺渺,宛如谪仙下凡,银剑负于身后,病弱憔悴一扫而空,神清气爽得彷佛履险如夷都不在话下。


    事实上,他真的这么强。


    他的师兄,宋不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师兄,你又救了我。”


    “什么话,”江决毫不客气地拍了他一下,“英雄救美岂可语人?”


    说罢他倒是喜滋滋地乐了,宋不惟是个正正经经、毫无争议的美人,他也算是个迈入门槛的英雄,何尝不是英雄救美呢?就是自己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目光扫过宋不惟略有褴褛的衣衫,江决眼底飞快地闪过心疼和愤怒。


    他提了提剑,顺嘴嘱咐宋不惟去捡枪,“等着,等着师兄给你报仇。”


    敢伤他的人,连他给他下药自己都不敢追究呢,还能让别人骑到他头上,真是可笑至极。


    眼底慢慢沉下寒芒,江决转转手腕,都找死来了。


    禾夫人眼见宋不惟安然无恙,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狠狠地剜了一眼身边的暗卫,一边惊喜宋不惟有人搭救,一边暗恨自己人动作太慢,叫那人抢了先。


    她怎么看不出来他俩的心思。


    自那人从天而降后,她家不惟的眼睛就跟着粘了上去,哪里还有意气风发剑客少侠的风范,活脱脱一个被冲昏头脑的傻小子。


    何至于此啊。


    那人有什么好?江什么?江决,哪里有江湖大侠的气势,不过一届白面书生,怎么不去考科举?!


    自江决出现,形势也有了逆转,原因不在他单人,而是他来了后又涌出了一批人,持剑持刀,动作干净利落、点到即止,甚至有几分整齐划一,不像是游侠散勇,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们还不受药物影响,动作仍是遒劲有力,很快就将越来越少的黑衣人们压在下风。


    黑衣人们还在苦苦挣扎,不知道再等什么,可能是认为等下去就会有援兵到来。


    事实也正是如此,此次行动他们兵分了两路,一路是最近诱惑的跟着起事的在现场,一旦把局面搅混了,另一路他们自己人就从后方包抄,乘胜追击。


    现在他们成了他们活命的救命稻草。


    “别等了!”喻天赐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草,“还等什么呢,人早被抓没了,哎呦呦就剩你们几个独苗苗了。”


    几队衙役压着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走来,俞期沉默地跟在喻天赐身后,看上去很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


    战况已经快平息了,喻天赐看见于参,拱手行礼道:“于盟主,叛乱的都已经抓来了,盟主可安好?”


    没顾上甩剑上的血,于参双目威严地看向苟延残喘的黑衣人,“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负隅顽抗的黑衣人挣扎着最后一口气,拼了命也要抢江决护在身后的宋不惟,的手里的秘籍。


    宋不惟躲在江决身后,安全又美好,盯着眼前保护之人的后颈,望得出神。


    直到台下传来一声呼唤,一个士兵指着外面一个蹑手蹑脚装作伤员离开的背影:“封少侠!”


    “那个就是陆司马让盯着的人!”


    第70章


    “陆司马要找的人?”


    江决扬眉,那不就是他让陆锦协助喻天赐抓人么,终于把这个胆敢威胁他的家伙从平望城里揪出来了。


    他和陆锦合计过,此人既然是想要凭借此等下作的手段威胁他拿到武林大比的奖励,那么他就一定不会缺席今天的场合,甚至他和今天的动乱说不定都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能提前知道“封无断”就是江决,还能精准抓到花间溪,不排除他是江决认识的人,可江决相信与他交好的人断没有如此居心叵测的宵小之徒。


    他虽然是必死的炮灰,但也曾想过求得生路后逍遥快活,对自己的三两知己也是仔细甄别过。


    论亲人,他有在远方安家的父母双亲,虽是穿越重生但十几年他们之间的亲情不必言说。更何况他们从来都惦念着他,每年都往飘渺山上寄信,这些年能下山活动了,他便每次都要抽出时间回去探望。


    论友人,他有连同城和陆锦,人生幸得知己虽志向不一来路相异,未来却向往一辈子同行,连兄和陆兄待他如亲弟。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山活蹦乱跳的同门,每天师兄师兄地喊着,脑壳都要被喊痛了,还是师父师父一众长辈,疼他教他。


    论爱人……他现在也有了一个想要携手共赴黄泉的爱人。


    说来难以启齿,虽然是同性,虽然是师弟,虽然是他老牛吃嫩草,虽然他也想过回避,但……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看着小师弟那双永远亮晶晶的双眸、对着他真诚漂亮的脸,天天像猫儿一样招惹他、贴着他,不知不觉就默许了他,导致这个家伙对他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结果反倒是他对着这张脸一退再退,永远生不起气来。


    他真是大颜控。


    于是江决就一边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犯错。


    江决恍然想起他甚至还欠宋不惟的一个答案。


    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答案。


    宋不惟知道江决会答应,江决也知道自己会点头。


    可他真的要答应么?可如果他真的无法避开死亡的结局,他还要一错就错下去么,只顾着自己潇洒快意,最后手一撒留宋不惟一个人?他怎么能干出这么混账的事。


    还是趁着什么都没开始,就此打住,让一切回归原点,让他和宋不惟做回正常的师兄弟?


    “师兄?”


    宋不惟轻唤了一声,江决猛然抖了个激灵,手里的剑下意识像枪一样掷了出去。


    “不好!”江决骤然回神,他刚才没有控制力道,这一剑要是投中了,那人也别想活了!


    眼见着佩剑犹如飞天流星一般越过所有人,然后直直地插向逃跑那人的后脑勺,耳后传来破空的尖啸,他明明马上就要跑出这里了,此时脚下一乱生生竟要摔倒!


    此时剑尖已经迫近他的头皮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士兵飞身抓住剑柄,硬是逼停了飞剑,手腕被巨大的冲击震得直抖,但他还没停,直到反手按住逃跑的家伙,终于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封少侠。”


    “好样的!”


    江决大步走来,朝士兵拱手行礼,目露感激,他回去一定要替他对陆锦多多美言,看着临场反应,看看这兜底能力!不愧是陆锦特意调来的人!


    “多谢这位兄弟了。”


    予L溪L笃L伽L


    力挽狂澜的士兵笑得更不好意思,江决心中稍定,刚想去查看,另一位先于他去检查的士兵发出噩耗:“他服毒自尽了!”


    “……”


    江决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可还救?”


    士兵又蹲下仔细去看,鼻息全无,“人已经没了。”


    “埋了吧。”


    江决深呼吸,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最后还是没忍住这口气,一把抓过剑在尸体旁边狠狠砍了一回空气。


    最好别让他抓住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剑挥到一半忽然挺住,江决转着腕,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冷淡地挑起眉。


    江决的眼形有些长,眼尾平素里是平平微翘的,笑时三分似桃花,面无表情时则清冷淡漠,不了解他的人都不敢随意靠近他。刚入飘渺山时便是如此,全师门的三师兄,只有一个宋不惟敢锲而不舍地追着他。


    直到江决暴露本性,一个个才熟了起来,宋不惟也就没那么突出了,可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两个同来自未河村的师兄弟,关系最为亲近。


    此刻,江决微微抬眼,浓深的瞳色在光下冷出了寒意,叫人一瞧过去心底打颤,周围的士兵个个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这位司马明牌疼爱的义弟。


    索性那目光只是轻飘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瞬,随即环视周遭。江决想起了他和陆锦讨论出的第二个可能。


    这个人如果不是他的熟人,那就是一直隐藏在暗处关注他的人,所以才能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想起自己身边可能一直潜伏着这样一个人,偷偷窥视他的一切,江决犹感不寒而栗,沉沉地扫过或惊或默的所有人。


    师叔和二师兄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身边,方才他们和其他门派前辈们一样被纠缠压制得最狠,此时见江决有异,匆匆赶到他身后。


    宋不惟也跟过来,今日从江决露面救他一回后便再未和他对视过,他心悸得难忍,也不愿贸然打搅了江决的大计。


    只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对江决情绪感知最敏感的士兵陡然发觉,封少侠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应、应该不是错觉吧。


    一时间三足鼎立,江决同门及陆锦调来的人作为一派,被聚集看管的打着为常大侠复名的黑衣人作为一派,还有广大以于参为首的武林盟一派,气氛凝滞。


    于参的目光威严沉静,望着这边久久不语。


    直到喻天赐匆匆赶来,化解了中间若有似无的敌意,他按住江决的手臂,脸上堆满笑意,“哎呦,别警惕了人都被咱们抓全了,就算有个杂鱼三两晾他们也生不了什么事!况且还有于盟主坐镇,哪有你警惕的份,收收剑吧。”


    江决攥紧剑柄,肃然收剑,沉声道:“是江决过于紧张了,请于盟主见谅。”说罢他扭头吩咐,“还不把人送过去,请于盟主及一众前辈共审!”


    等一切做好,江决又走近承诺稍后将一切向于盟主全盘托出,听到这于参目光才柔和起来,“嗯”一声当作应答,“江少侠所思细致缜密,后生可畏啊,今日若是没了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呢?”


    “区区小贼掀不起什么风浪,弟子只是尽了提早发现的职责,护卫武林,”顿了顿,江决偏向亭亭玉立的禾夫人,“护佑百姓,是所有人应尽的本分。”


    薄纱之下,禾夫人面色复杂,半晌她也轻轻颔首算作应答。


    “今日事了均仰仗盟主临危不惧,调遣有方。”江决笑了一声,道,“请盟主定夺,我等谨遵号令。”


    内外旁观的众人刚经历过生死大战,此时听见江决娓娓道来、不居功不自傲如沐清风一般,不禁顺着他的话向于参表忠心。


    “请盟主定夺,我等谨遵号令!”


    “请盟主定夺,我等谨遵号令!”


    这帮想抢夺流云诀,打着常山梁大侠旗号趁机来搅风搅雨的黑衣人的口号并不是毫无作用,原本是真的影响到了一些人,对于参担任武林盟主的正当性开始有了怀疑。


    甚至相信他们口中的于家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常大侠,才有了于家如今的兴盛。


    对此卫静槐只有一句话:简直都是污蔑!


    看着他们因此而动摇卫静槐怒不可遏,当江决三言两语将气氛压下来,通过口号重新凝聚了信任时,暗流汹涌的质疑缓缓平息,激动褪去他们也开始回想这些年于参的高功苦劳,心里也有计较。


    卫静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她握着剑,郑重地看了一眼江决,转向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们,“全都给我押下去。”


    最后她向不远处的各门长老台上行礼,语气四平八稳,“请各位长老入武林盟一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见于参没有反应,纷纷点头应了下来。


    有人望着沉稳平和、条理清晰的卫静槐,不由得暗自对比起自家调皮捣蛋不知何时能懂事的孩子,默默掬了把辛酸泪。


    诶!卫柳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至于卫柳去哪了?哎,不知道不知道。


    武林大比彻底落下帷幕,第一花落谁家也知道了,魁首奖励是流云诀也见证了,就连刺杀该经历也都经历了,三年一度的武林大比在风风雨雨里结束了。


    有点虎头蛇尾,也有点惆怅难言,热热闹闹的开局后清冷总是难以避免。


    第一场雪向来是留不住的,清晨下的雪化作了水润进这片土地里,又在正当午的日子里揉进了淋漓的鲜血,一走一过印下艰难的脚印,宋不惟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亦步亦趋地跟着江决。


    看得喻天赐都啧啧称奇,小声夸赞江决教导有方,怎么他的师弟师妹们都这么听话。


    江决瞪他一眼,嫌他吵,“还不是你自己没个正形,不让人信服。”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今天这事办得多利落、多漂亮,简直神兵天降,如有神助!”喻天赐没看出江决的心不在焉,一边拽着他讲话,一边不让俞期随便离开,“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你是大功臣,我们今晚喝一杯!”


    师叔和二师兄没走,跟着于参去商谈了,飘渺山也是江湖中的顶梁柱之一,之前不下山还好,现在下了山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还有无名和赫连迟的问题要处理。


    赫连迟有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但他最后没有选择动手,个中缘由、无名有没有参与都不清楚,得盘问之后才能有个结果。


    无名和飘渺山的恩怨也只能一拖再拖。


    思考起这些问题,江决的脑袋转得极快,一面斟酌于参会怎么处理,一面安抚六师兄亲眼见证杀人的惊慌,一面吩咐陆锦的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是没有旁的精力、还是刻意避免,宋不惟长久的注视没有迎来一次回头。


    俞期皱了皱眉,试图通过拽住喻天赐来勒住他喉咙的缰绳,但无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决时不时分心应付喻天赐,而惹得身后的某位愈发幽怨,阴森味都蹿到他鼻子里了。


    可宋不惟仍没有开口,是忍耐也是较劲,奈何对方铁石心肠,硬是抽不出空来。


    直到后方传来一道女声终结了这一切。


    是禾夫人,她驾着轿子罕见地没有和于参同行,而是单独来找了江决他们。轿子四周围着暗卫,自打出现他们就没再躲藏,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这位不是你们能动的。


    “飘渺山的各位少侠请留步,”禾夫人撩起一角帘子,柔柔和和地开口,“不知我是否有幸邀几位一同品茶。”


    江决见她对自己皮笑肉不笑,转向宋不惟时倒是温婉客气,也是笑了一声,“山上都是粗茶淡饭,品茶是品不惯的,若是夫人无事我们先行告退了。”


    一口银牙险些没被这木头硌碎,禾夫人脸阴了一瞬,索性不管他,只看她的目标,“宋少侠,可否赏脸与我品茗闲谈?我对流云诀倒是有几分心得,正好交付与你,才不算辱没了你的过人天资。”


    “流云诀”三个字一个不差地传进了江决耳朵里,他悟了,这不就是剧情点给龙傲天送助力了么,这是宋不惟魁首应得的,流云诀的大名他也是听说过的,可不是好参透的。


    于是不能宋不惟拒绝的话出口,江决一口应下。


    宋不惟沉默地看着江决替他答应邀约,不拒绝不主动,白玉雕琢的面庞冷淡疏离,低压的眉眼看不出半分喜色,阴沉得彷佛能滴下水来。


    可当江决回首笑吟吟地问他“可好”的时候,他又飞速切换了神情,温顺乖巧地应道:“好。”


    看得喻天赐一愣一楞的。


    转眼宋不惟在禾夫人的盛情款待下来到了轿子的侧边,随着走时他回头看向江决,声音低颤,“我会尽快回来的师兄,师兄切莫忘了等我。”


    也不要忘了我在等你。


    江决呼吸一窒,等他走了才正常地回头和六师兄闲聊,直到六师兄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师兄!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在安慰我了,刚才那句话你已经说过三遍了。”


    江决一愣,试图向其他人求证,所有人口径一致:你真的啰嗦了好几遍。


    脑袋发昏,这一路上他一直说个没完并不是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说,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空下来,一旦空下来他就会想东想西,想宋不惟,想自己,想这本书。


    本以为在望春城拦截了那个挖尸抛坟的家伙能拖延刺杀的脚步,结果还是换了种方式,群起而攻之,换汤不换药,难道书里记载的一切真的无法更改么?


    六师兄见他疲敝,找了点话题,没有一个引起江决的兴趣,他眼珠一转改口道:“听说那位禾夫人找小师弟是为了认亲!”


    “认亲?”


    “是呢,那夫人自称小师弟的娘,说不定小师弟就要变成王公贵族了!”六师兄喜滋滋地说,“也不知道小师弟会不会同意。”


    江决喃喃:“娘。”


    真好啊,宋不惟要有自己真正的亲缘了,他要找回他的父母了,这样就圆满了。


    那他呢?他真的要拖着宋不惟不放么?


    “师兄,我只求你给我一句话。”


    “我会等你。”


    “我相信你。”


    心口的抽痛无以复加,明明没有任何伤,却比他几十年人生中所有的伤更痛苦,更清晰。


    他究竟该怎么面对小师弟?


    南州的冬,寒风刺骨,虽相较于青州更温暖,但终于不是家,孤落落地跋涉无人能依靠,垂首看见自己向前的足尖。


    “这路怎么这么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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