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师弟还没回来么?”


    正在给二师兄上菜的六师兄听见他问话,抬头张望几下,迟疑着道:“没有吧,小师弟还没有回来。”


    方易成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他今夜罕见地没有饮酒,从武林盟出来就回了酒楼,喝的是从江决那薅来的白岭茶尖,江决乐呵呵地送出去了一包,还夸方易成转性了。


    方易成深深看他一眼,他不是眼瞎,反倒在和师父多年藏酒斗争中练就了一身好眼力,如何看不出来江决皮笑肉不笑,满腹忧虑。


    一点也不真诚。


    无意识地摩挲起茶杯,方易成难得出神,孩子大了不由娘。且不说他这师兄从来都没当过什么榜样,就算是最为亲近的大师兄也不是没和他吐露过对江决的担心——下山四年,江决回来得越来越晚,不到师父三催四请是不会归家的。


    这次也是,若非突然横插一个武林大比,恐怕老三还不会在山上呆多久。


    哎,不能是被山下哪个妖精勾走了吧,心都不在山上了。


    还是说山上有人吓唬他,不让他上山,怎么可能!


    他们师门不是个和尚山么?


    还有宋不惟,宋不惟怎么也不回来,这都多晚了。


    “这个,嗯,小师弟去哪了?”方易成清清嗓子,“老六,你知道么?”


    这些本来都是裴师叔在关心的,不过裴师叔被于盟主单独留了下来,那这个重任就只能交给他这个老二大哥了!


    六师兄左右看看,确保江决不在附近,他总感觉三师兄听不得有关小师弟的话题,“听说禾夫人是小师弟的亲娘,现在应该是母子相认,叙旧呢吧。”


    方易成诧异抬头,“谁?母子?亲娘?禾夫人?!”


    六师兄点头如捣蒜。


    “你哪听来的?”


    “小十六。”六师兄挠挠眉毛,“小十六是从卫少侠那听来的,卫少侠应该是从于盟主知道的,我盘算盘算感觉还挺真的。”


    “……”


    不是,他的师弟们关系网都这么广泛了么?!


    本来不想让门下弟子和官府之人有过多往来的,但既然是母子,方易成品着茶总感觉嘴里苦苦的,小师弟不能也被拐走了吧,一下失去老三和小师弟,两个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回去之后他估计能被师父打死,禁一辈子的酒。


    但是,也不能阻止人家亲人重逢吧。


    方易成琢磨了一会,有点琢磨不出来,他是个被爹娘遗弃在山下被师父捡回去的孩子,如果让他离开师父,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同理可得,小师弟应该也离不开老三。


    两个都是未河村出来的娃娃,合该亲如兄弟,相依为命啊,这俩人互相牵制一下,是不是就走不成了!


    方易成想了想决定先从江决那下手。


    “老六啊。”


    六师兄抬头,见方易成笑得一脸蔫坏,“一会师叔回来别给他热饭,让他想吃什么去小七那找。”能不能再找回来个孩子,就看裴师叔这几年孤师寡父的有没有点长进了。


    在六师兄茫然的目光中,方易成手捧一杯白岭茶敲响了江决的房门。


    “老三?是我,二哥,开门。”


    江决开门,奇怪地看着他,二师兄怎么去了一趟武林盟回来这么……江湖汉子了。


    一柄剑,一壶酒,一声兄弟一起走?


    “二师兄?”


    方易成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老三啊,武林大比也结束了,虽然咱们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是咱们也从中学到了很多啊,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下一步想干什么?”???


    江决狐疑地打量方易成,武侠小说里有没有夺舍这一说,二师兄一个喝酒狂热分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心灵导师?


    “继续游历江湖吧。”江决低声道,把宋不惟送回山上,先分开一段时间等一等,也许事情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哪怕就是耗也耗到自己戏份结束,只要那会他还没死,他就还有勇气。


    不知道宋不惟还愿不愿意等他。


    直到这一刻江决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多胆小,胆小到畏手畏脚,胆小到闭口不言,他甚至都没敢问宋不惟的想法,就一意孤行地替他们做了决定。


    眼前人神色变化莫测,方易成被忽略了个彻彻底底,“老六啊。”


    江决回神抬头。


    方易成面容复杂,“不让二师兄进去坐坐么?”


    尴尬的江决给二师兄搬椅子,两人对桌而坐,方易成脸色好多了,“老六,二师兄不问别的,就问你今天找来的那些官府的衙役和士兵是怎么回事,你愿意告诉二师兄么?”


    思来想去,方易成决定找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今日响起的那一声“陆司马”。


    “听说是南州的陆锦陆司马?”


    江决一愣,半晌没有开口。


    方易成的心坠了下去。


    “二师兄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有幸曾和陆大人有过旧交,交情还算不浅,故而特意请他帮了我一个小忙,至于正好帮到了武林盟也是意外之喜。”


    “那你怎么看待侠匪之论?”


    啜饮清茶的动作一顿,江决缓缓抬眼,对面方易成正用百年难得一见的凝重表情望着他。


    江决扯了扯嘴角,道:“这我哪懂。”


    方易成压低声音:“那你想当侠,还是想当官。”


    “侠者以道义为名,行侠仗义,可若凭借高强武力完成一己私欲,凌驾律法之上,杀伐决断仅靠自身喜好,便落了匪。但跟着官府做事就一定对么,帮官府剿匪时你是侠,可官府看不惯你了呢?”


    方易成眸光幽幽。


    江决轻笑起来,放下茶盏,“二师兄,你这话问得就像是一个平素里安分守己过日子,不偷不抢的却天天担惊受怕官府的人来抓你,杞人忧天啊。”


    “那不一样,‘江湖’这两个字在官府眼里天然就和朝廷有了隔阂。”方易成摇摇头,“一个提剑能杀人的侠客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这之间也大有不同啊。”


    “今日你是为了护卫平望城杀了这些作乱的黑衣人,官府见证不追究你,明日你护卫自己杀了他人,被官府知道,官府不抓你?”


    “江湖侠客日益壮大,今时不同往日,很多人觉得世道不太平都想拜师学艺保护自己,朝廷手里就没了人,如何不忌惮我们?”


    江决重新喝起茶,“二师兄,你这就割裂了,侠客也是百姓的一部分,江湖是朝廷的治下。既然朝廷允许这不同存在,那就是要我们担负起应尽的责任,做好分内的事。既无保家卫国之志,如何称得上侠。”


    “官府想要另起炉灶并不是意外,也不是易事,我想他们更像做的并不是树立一个与武林盟相对的机构接管江湖,而是逼迫武林盟。逼迫武林盟收拢权柄,做出整改,治下中共治,共赢之举罢了。”


    方易成皱眉,有些话听不懂,但是江决的意思他大抵是听懂了。


    江决并不抗拒做个官府的侠,如果情况允许,也许他真的会入朝为官。


    “若官府清明,何乐而不为。若官府昏聩——”


    江决抬眼,眸中澄澈。


    “持守本心,是匪是侠,无外如是。”


    久久没有再言,方易成陷入了沉思,如果说之前他是坚定的看不惯跟官府为伍的那一派的话,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可放任江决去给朝廷当官,他家老三这么好的人,朝廷以后能放手么,那肯定不让人回来了!


    那琢磨琢磨宋不惟?


    就在方易成满脑子留人大计的时候,裴衍芳回来了,深夜的寒气卷了白衣一身,他先去查看了花间溪,拒绝了六师兄的投喂邀请,开口时吐出的冷气在火盆跳跃中凝成白雾。


    雾气中,裴衍芳眉目严肃,“大家都起来。”


    没睡的人听见召唤纷纷出门,方易成也揪着江决出来,不让他再自己闷着。


    刚一出来就受到了来自师叔温柔的目光,“小决,怎么样,今日好好显了一回身手下回可万万不该了,你前日刚晕过,小心伤身。”


    这么大了还被当小孩,江决闷闷应了一声。


    裴衍芳转而看向其他人,方由易成第一个,拿“从这次大比里学到了什么”的问题从大到小问了个遍。


    见每个人各有心得,裴衍芳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去收拾东西吧,我们明日清晨即刻启程出发,回青州,回飘渺山。”


    小十六刚睡醒,揉揉眼睛,“为什么啊?”


    “未来江湖会越来越不太平,于盟主怀疑今日之事便是魔教起复所之举,为了保证门下弟子安危,我须得带你们立刻回家。”


    回家,江决抿唇垂眸。


    方易成不留痕迹地瞥向江决,这下总没理由再往外跑了吧。


    “还有流云诀兹事体大,也得放回山里仔细保管。”说起流云诀,裴衍芳这才发现他一直都没见到宋不惟,“不惟呢?”


    “师叔我在。”


    清亮的声音犹如碎玉投盘,模样昳丽的少年出现在门边,他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拎着剑,身上披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宽大狐裘,锦袍金线,茸茸的细毛戳在他如雪般白净细腻的脸颊上,多了几分矜贵的气质。


    “不惟回来了?”


    “嗯。”和师叔一样,宋不惟周身卷了一袭寒意,但比冬夜寒意更冻人的是他疏离的冷漠,扫了一眼所有人手里的活,“这是要走了,回山?”


    宋不惟自以为隐秘地往这边瞥,见江决垂眼不和他对视,默默咬紧了唇肉,沉了脸,将剑捧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具新剑鞘和其上挂的剑穗,红金穿线,崭新昂贵。


    它在江决眼前晃,一下一下,晃得江决眼垂得更低了。


    宋不惟僵着脸,把剑放下转而捧起卷册,“这些是禾夫人为流云诀一同赠来的秘籍,带回师门供师兄师姐们修行。”


    “据说都是常大侠所创,适用所有剑诀基础,一同学习能事半功倍。”


    没有人敢问宋不惟是不是和禾夫人相认了,这种事情任谁都不好开口,等他愿意说了自然就会告知。


    六师兄乐呵呵地道:“那小师弟得和三师兄一起练啊,飘渺山双壁缺一不可!”


    江决没接话,宋不惟也显得肃默,一时有点尴尬,十四推着六师兄请他帮忙整理他的话本。


    六师兄勃然大怒,“让你买那么多本子!出门在外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十四委屈,“不在外面就买不到了啊。”


    紧紧闭着的房门后,寂寥和热闹被分隔开。


    花间溪靠在门板上,果然不会邀请他的,明明他也没想过回去,他该去药仙谷的,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脑中的思绪像剪不断的乱麻,直到门后传来不确定的问声:“小溪,你是醒了么?”


    十一帮着小十六收拾杂物,卫静槐给小十六送了好多东西,都是时下最流行的玩意儿,小十六央求十一帮她,“师姐!我一个都不想扔!”


    “师兄,我也不想被扔掉。”


    盼仙楼的客房就那么大,收拾东西的时候难免碰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和某人灼热的视线擦肩而过了。


    现在又软着脸和他装可怜,声音也那么委屈。


    我还怕你扔下我呢。


    江决抿抿唇,撇开视线,不语。


    宋不惟眸色微暗,师兄已经不吃这套了么?


    第72章


    “小溪,你真的不和我们回青州么?”


    裴衍芳温柔地望着他,目露期盼。


    “我要去明州,不顺路,就不和裴大侠一起了。”


    听到裴衍芳的话,花间溪扯扯嘴角,哪里有什么家,只是去治病罢了,还是江决引荐的。


    江决就站在一边,对上花间溪的目光,表面无甚表情,实则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名,他安排了喻天赐送一趟花间溪,单凭花间溪一人还是太危险了。


    于是最后一点钱也都交了出去,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一贫如洗。


    喻天赐拿了钱就要替人办事,见裴衍芳拦着花间溪不让人走,他立刻打个哈哈凑了上去。


    “裴大侠不必担心,有我在呢,我正好顺路!我和俞期都会一路保护花间溪到明州的。”


    他用力地拽了拽俞期,俞期扯开嘴角,“……是。”


    真不知道这个姓喻的非抓着他不放做什么,昨夜好不容易应付完他,只不过是说了句天下之大四海为家,就被姓喻的拉着说可怜,非要让他和他一起走。


    还带了个拖油瓶。


    俞期冷淡地审视花间溪和裴衍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视线略过一众飘渺山弟子,精准地锁在了宋不惟身上。


    是这个人打败了他,现在还成为了流云诀的持有者。


    他们要回飘渺山,飘渺山在青州,南州的北方,而明州也在西北方。


    “如何不一起走?”


    “不必了。”谁知一口回绝的竟然是看起来最依依不舍的裴衍芳,他怅然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强塞进花间溪手里。


    沉甸甸的,花间溪垂眸,“这是什么?”


    “给你用的,路上别苦了自己,万事小心,切莫伤到自己。”裴衍芳定定地望着他,“小溪乖乖的,等我去找你。”


    被迫接着锦囊的手颤了颤,花间溪了解裴衍芳,他不是一个爱显摆爱承诺的人,能让他下定决心说出口的话都一定是他发自内心、深思熟虑的结果,裴衍芳说到做到。


    平望城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放眼望去大抵是进的人少,出的人多,这座因为武林大比而热闹了两月的南州小城开始重新安静下来。


    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风便没那么刺骨了,很多人都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离开,偶尔有过路的江湖人看见他们就会热切地打招呼。


    “裴大侠,带着弟子们回去啦?”


    而裴衍芳往往会礼貌地回应,随后重新看向花间溪。


    胸口震得发麻,花间溪说不出话,值得讷讷地回了一句“好”,裴衍芳便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笑起来。


    平望城平和安宁,江湖人直爽率真,有认识的江决也抬手,招呼道:“封大侠!”


    江决微微颔首,结果那他一停,改口道:“哎不是不是,是江少侠。”


    江决一顿,皮笑肉不笑,“谢谢。”


    那人扭头又转向宋不惟,叫道:“宋魁首!英雄出少年,流云诀在您手里一定能继续发扬光大!”


    听到他的声音,宋不惟偏转视线,“谢谢。”


    男人一怔,暗自嘀咕起来,都说这师兄弟关系最好,师兄曾多次为师弟出头,今日一看两人冷冰冰的,别说好了,就是打起来他都不意外!


    男人拱手道:“飘渺山高山隐士,我辈仰望,改日在下定前去拜会。”他说得隐晦,甚至还提起自己有个去世兄弟的侄儿也十分仰望飘渺山。


    “有缘的话,欢迎。”江决点头,这次他没再扯什么隔壁金刀门,毕竟他还是没给师父领回来个师妹,再来个师弟行不行。


    不行他可以准备小裙子。


    不行不行,江决摇摇头,试图把脑补的画面甩出去,这样万一传出去,他们师门的名声不用要了!


    男人得到许可乐呵呵地走了,宋不惟却凑了过来,声音低下,“师兄想培养新的师弟了么,一个更听话的,更懂事的?”


    呼吸一滞,被宋不惟凑近的地方喷洒着灼热的呼吸,从昨日到今日基本没怎么交流过的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江决竟感觉自己开始不适应了。


    耳廓后泛起酥麻的疙瘩一路延申到后颈,江决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可宋不惟不依,周围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愿先露怯,也不愿让同门看出两人之间的矛盾。


    两人在这一刻倒是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江决稳住心神,道:“你做什么,养师弟是师父的事。”


    宋不惟步步紧逼,逼迫他与他对视,“那师兄想养什么。”


    他想养小猫。


    他只想养小猫。


    可这话不能说,不敢直面宋不惟的视线,江决垂眸想避开,却正好对上对面腰间亮晶晶的剑鞘。今日宋不惟穿回了飘渺山的常服,白衣飘飘,宛若迎风绽放的白莲,像是回到了山上的装扮,所有禾夫人的痕迹全部消失,唯有这柄新剑。


    它会比师父专门为他打造得要好用么?


    它会比和他江决并称双壁的剑好用么?


    心中无端升起一抹怒气,江决完全忘了是谁先把宋不惟往禾夫人那推的了,他抬手按住剑鞘一端,轻轻用力,宋不惟一个不留神被推了个踉跄。


    “师兄?”


    江决却哼了一身,转头翻身上马,油光水滑的棕红色大马仰头嘶鸣,兴奋地踏踏蹄子,自江决带它来了平望城后,已经很久没有撒欢地狂奔过了。


    两人之间又隔了一匹马,宋不惟眸色微暗,刚想开口,裴衍芳步履如飞,正欲唤他们启程,前来送行的平望城县令终于姗姗赶到,见他们要走急急喊道:“封少侠!”


    这声一出口就知道失了分寸,县令连忙又唤裴衍芳,“裴大侠!及各位同门少侠们还请留步!”


    “近日平望城中屡屡有人犯案,还是各位侠士仗义出手助我们平定了骚乱,本县令乃是万分感谢啊。”


    蓄着小胡须的男人笑起来,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算冷淡,叫人送来包裹,细细数过发现是把飘渺山每个人都照顾到了,就连马儿都有自己的饲料。


    县令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望山跑死马,路上还是该备些干粮在身上。”


    裴衍芳有些犹豫,不禁看向了江决,他久在山上不通世故,行事作风俱是从心而来,放在师门中亲近的人倒也合适,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也不在乎,但他万万不懂如何和官府中人打交道。


    江决算是他们师门最世俗的一位弟子了。


    江决翻身下马,马儿见人怎么走了,迎着头就要往他背上蹭。


    宋不惟顺手抓过缰绳,扼住马儿,不让他往上凑。


    马儿冲,宋不惟拽,僵持了一回,高头大马愤然转头!


    早已走到前面的江决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白大人。”


    听江决叫出他的名字,白县令眉开眼笑,“这位就是封少侠吧,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看果真是年少有为啊,未来江湖一定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大人谬赞。”


    两人互相捧了两句,江决从善如流地接过包裹,叫六师兄分给大家,这一分发现竟然还有剩余,江决心领神会,让他再给没走的花间溪三人送去。


    裴衍芳一怔,再开口久没了那股子僵硬,也道:“多谢白大人。”


    白县令会心一笑,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说罢他忽然凑近江决,压低声音道:“封少侠,我有一不情之请。”


    江决不动声色,“请说。”


    “月前您匆匆到了司马府,见了陆司马一面又匆匆离开,这些时日陆司马一直惦念着您的,他待您如亲弟,事事不假手于人,就盼着您回程时能再过路相见一回。”


    “否则您说这青州南州之远,再相见多难得,所以在下斗胆请封少侠北上时稍稍拐个弯呢?”


    江决迟疑:“这个……”


    “哦对,还有一件事。”白县令道,“陆司马近日听闻少侠心有所属,甚是挂怀,道是若有缘,盼能见上一见那位佳人,看看究竟是谁牵动了少侠的心。”


    “……”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封少侠,就是天仙也配得!”


    江决笑容僵住,拳头硬了啊,是谁?是谁嘴巴跟漏勺似不老实!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啊,古人怎么还这么八卦呢!一点风范都没有啊!


    此事能知道的只有花间溪,至于花间溪能告诉谁,师叔肯定没,师叔知道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状态。


    而且这个人必须和陆锦有过来往。


    喻天赐。


    只有他了。


    拿了他的钱还敢卖老板,喻天赐你完了。


    正拿着白县令给的包裹,乐呵呵上路的喻天赐忽然脊背一凉“谁骂我了!”


    俞期无语地转过脸,真不想说和他认识。


    花间溪骑着马,手里攥紧缰绳,默默无言。


    另一头,白县令还在鼓励地看着江决,“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决心里气得想杀人,头一次迟钝得不会说话,“这这那那”半天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以往巧舌如簧的嘴巴变成了哑巴。


    幸好师叔他们早就走了,给他和白县令留出了单独空间,否则他通红的耳朵就要被所有人看见了。


    真是要了命了,要是敢把宋不惟带给陆锦看,那不是见家长,那是见阎王!


    可是陆锦是他的家人,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想到未来有一日可能会带宋不惟回家去,江决的心砰砰砰跳起来,一下比一下重,一次比一次沉。


    江决受不住陆锦的关心,又心虚地不敢如实到来,只好摸摸鼻子,小声道:“我再看看情况。”


    说着他回头想偷偷看看宋不惟,就看到一人一马在较劲。


    “……”


    荡漾的心立刻平静下来。


    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可看的。


    白县令虽是奉了命的,却不敢多劝他,他还等着江决见了面替他美言几句呢,有些话点到即可。


    江决看出他的心思,“就算不去见兄长,我也会给兄长通信的,今日以来白县令对我们多有襄助,封无断在此谢过了。”


    白县令笑意愈深,拱手作揖,“不妨事不妨事,此行山高路远,在下恭祝各位一路顺风。”


    昨日并肩作战的士兵衙役们也跟在后面,一同送行。


    “再见,再见。”


    江决边颔首边回头,远处方易成倚着马喝酒,甚至企图给马劝酒,“小酌怡情,到时候跑得更快!一点点,就喝一点点!”


    裴衍芳正带着师弟师妹策等着他回来,一同出发。


    “快来,小决。”


    还有宋不惟。他拽着马儿缰绳却不敌,仍是被一身腱子肉的骏马拖着向江决靠近,直至江决面前,“师兄,你的马。”


    江决揉揉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不惟。


    凤眼澄亮,宋不惟小声道:“师兄,这马你从哪买的,一点也不乖,不听话,非要去打扰你,还好我拉住它了。”


    永远拿他毫无办法,江决剜了他一眼,低声道:“幼稚鬼。”


    幼稚鬼,和马比乖不乖。


    第73章


    这一声“幼稚鬼”给宋不惟和江决之间隐隐冰封的距离重新拉近了,谁也没提起当初江决反复的态度,谁也没问起禾夫人的意向,这一刻,两个人都变成了胆小鬼。


    再锋锐无匹的剑意在遇到对方也服了软。


    小心翼翼找一个平衡,再慢慢寻一个契机,要认真,要慎重。


    他们同时告诉自己。


    不着急。


    江决从来都是个果断的人,无论是小时候说搬家就搬了三百里,说拜师就拜入了飘渺山,下山也是从不犹豫,走南闯北四年他不仅没有软弱过,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危险里更加决然。


    但他遇上了宋不惟,像是再走独木桥,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要他如何是好。


    江决的马很有个性,对于喜欢的人很亲近,不喜欢人休想靠近它,以至于宋不惟每次牵引着缰绳想要贴近江决,棕红大马就以为他又要来骚扰他,头一昂就冲了出去。


    宋不惟:“……”


    江决的思绪也被这个爆冲给颠没了,“慢点,红枣,慢点!”


    红枣依依不舍地停下来,撒欢随便跑的感觉真的特别好,但是得听主人的话。


    “乖枣儿。”江决揉揉它柔顺的鬓毛,奖了它的豆饼吃,“跟着我受苦了。”


    红枣是烈马,卯足了劲跑可是落了大部队老远,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地理知识在起作用,江决感觉风吹得越来越冷。


    剐在脸上生疼。


    很多树都枯了,还有些坚挺着,黄黄绿绿的颜色交叠,长天渐白落在宽广的大地上就化作了寡淡的赭色,唯有根上倔强地妆点着一些青。


    红枣慢慢悠悠地溜达,马蹄踩过干干的草杆,喀嚓的脆响不绝于耳,直到看见土地尽头出现一抹黑影。


    裴衍芳他们离这边还有些距离,江决一边盯着前方,手缓缓滑下腰间的剑柄。


    黑影逐渐显露出真容,那是一队人马,立领劲装,领口袖缘压着薄薄的棉绒,保暖便捷。马上俱是英姿飒爽的女子,在冬日的寒风里勒马而立,一个个面色红润,不见瑟缩之态。


    特别是为首之人,格外活泼,遥遥地看见江决,便高声起了调子,“哟,这不是封大侠么!”


    手中的红羽剑招摇显眼,一道长长的红痕在光下闪烁。


    红雀注视江决骑马前进,撇了撇嘴,“怎么这么慢啊,光等你们了!”


    江决惊诧,“红雀姑娘,等我作甚!我与红雀姑娘无冤无仇,难不成是想和在下论剑?”


    论剑?


    她论得过他么!


    还是这么讨人嫌!红雀咬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论剑倒是不必了,谁稀罕和你打!你们这是要北上返程了?”


    女孩表情不悦,语气相反地软和了下来,带了几分主动示好的意味。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虽然之前屡屡出言不逊,但实际本性并不坏,比世上很多人都坦荡。


    认为你错了,就要教训你,心里有一杆秤,知错了也会改。


    江决看着红雀嘴硬的脸,她全身上都因为主动求和而僵硬无比,唯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一会一瞟,生怕错过江决的回应。


    他憋住笑意,道:“嗯,大胜而归回师门庆贺了。”


    红雀脸又是一黑,显然想起了她败于宋不惟剑下的场面,冷哼一声:“赢什么赢了,这次大比连群英荟萃都谈不上,你若把这样一个第一视作瑰宝,还是算了吧!”


    又开始不好好说话了,江决笑眯眯地道:“对,小打小闹而已,红雀姑娘莫要将一时得失放在心上,未来如何犹未可知呢。”


    这话说得还算舒心,红雀表情缓和了些许,等着江决悠悠靠近,与她一同打马前行。


    “江决。”红雀迟疑了一下,“你昨日在现场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自那日输给了宋不惟便躲在客栈闭关参悟,再没出过门,雪雀师伯喜静自是不愿出门。九雀山庄的弟子们以她和雪雀师伯为首,也都没在踏出客栈半步。


    昨日忽然有人来客栈,雪雀师伯被匆匆请走,谁知一回来就要求所有弟子立刻返回山庄。


    红雀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当初姐姐离家的异状,让她没由来得感到心惊。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只有一种感觉。


    “有人打着为常山梁大侠恢复清誉的旗号,反对武林盟,蛊惑人心,试图抢夺流云诀。”江决淡淡地说。


    “没错!”红雀激动起来,“你可知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我师伯说他们都是魔教的人!销声匿迹几十年的魔教恐要重新复生,到时候一定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红雀说得可怖,实际上她对魔教一点了解都没有,盖因她出生时魔教已经不复存在了。


    百年前,在常山梁大侠的号召下,武林正道对魔教进行了围剿,最大范围地打压了他们的势力,再到几十年前卫静槐之父,卫柳大侠协助当年的武林盟主擒贼先擒王,斩首魔教教主,教徒群龙无首在被打压,瞬间溃不成军,作鸟兽散。


    这段历史虽重要,却并非家家都会传授,更有甚者连自家长辈都没经受过那段历史,更无法准确形容当年魔教的所作所为,因此提起来也都是一些动荡的景象。


    不过红雀说得也不错,动荡,魔教复起当然会造成动乱,但江决倒没有多重视。


    书里从来没提过魔教,只在介绍背景时草草带过,一直处于覆灭的状态,就连那些反派看到最后也都是些心术不正之人单打独斗,一切都为龙傲天的突出而让步。


    “我知道。”


    红雀惊疑,“你知道?!”


    江决颔首,“于盟主也叫了我家师叔。”


    “哦。”红雀想起来了,飘渺山来了裴衍芳,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大侠前辈,何必要她提醒。


    红雀隐隐有些不高兴,她也知道这不是江决的错,谁让她非要自作多情,“那你们知不知道于盟主想要组成诛邪盟?”


    “诛邪盟?”


    江决挑眉,“那是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啊。


    红雀刚想回答,余光瞥见自后而来的身影,嘴一撇,默默咽回了话头。果然,下一瞬宋不惟的声音悠悠插进两人之间——


    “是于盟主准备号召大家为再次剿灭魔教而建的组织。”


    江决奇怪,“你怎么知道?”


    身后,突然挤进来的白马急吼吼地往红枣身上蹭。红枣左躲右闪,气不过地想抬蹄子踹它,顾及背上坐着江决,才堪堪忍住。


    没挨揍,白马靠得更欢了。


    宋不惟被白马往江决身边带,看见两匹马的相处模式,他眼神微微一暗,再抬眼时却是一派乖巧温驯,“师兄,你走得太快了。”


    “师叔刚要给我们讲,你就先走了。”


    “这么说那是我的错了,不该快马先行。”


    “师兄何错之有。”宋不惟弯了弯眼睛,语气乖得滴水不漏,“师兄尽管自去,我讲给师兄听便是。”


    你来我往间,白马跟着红枣,反倒是红雀的棕色大马被排挤出了外圈,棕色大马蒙蒙地看着两个同类,抬头要小主人摸摸。


    红雀面色复杂地安抚马儿,一边静静和师兄弟俩拉开距离,她是不想过去凑热闹的,姓宋的家伙看人眼神太瘆得慌了。


    不总想着打架、一心挑衅宋不惟之后,红雀后知后觉地敏锐起来了。


    方才她靠近江决闲谈时,宋不惟气势汹汹地彷佛在抓贼的,瞪她一眼冷得能冻死人。


    说曹操,曹操到。


    宋不惟的目光凉凉扫过来,笑得毫无温度,“红雀姑娘怎么北上了,如果我没记错,九雀山庄应该在南州之南吧。”


    “你说得没错。”


    红雀高傲地抬起下巴,“只是我们不回山庄,除魔卫道人人有责,我们准备暂时北上停留,等于盟主召集诛邪盟一同北上。”


    “北上?”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传,魔教大本营在寒州,于盟主想率诛邪盟直捣黄龙。”


    宋不惟的声音响在颈后,红枣不悦地打了个响鼻,往前挪了挪。


    红雀点点头,“没错,所以我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同行。”


    “同行得等师叔决议,不过通往寒州,穿过青州是必经之路,飘渺山完全欢迎各位过路留宿,休整。”


    在不知道师父和师叔对此事的态度之间,江决不会贸然答应红雀的邀请。


    好吧,她就知道,红雀没有再尝试,反正想说的她都说过了,能争取的也都争取了,也算是为曾经的自己赔罪了。


    红雀刚想回大部队,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凝重起来,“流云诀是好东西,我师伯说好东西就会引起觊觎,你们要小心心怀不轨之人。”


    面对红雀的好意,江决毫不轻慢,“多谢红雀姑娘。”


    “不谢!”红雀挥挥手,马儿跑起来很快就远了,只听见她声音悠悠,再次立下战书,“下次,下次见面再切磋!”


    山高路远,后会无期,若不参加诛邪盟,江决很难确定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位活泼的小姑娘。


    江湖说大不大,说不大又大得很,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是擦肩而过,有些人再难相逢。


    可若是明明能够相守,又不得不错过,更遗憾。


    望着背影怔怔出神,良久,终宋不惟看不下去了,打断了江决的思绪。


    “再看人也回不来,师兄何不看看身边人。”


    语气委屈求全,听得江决心尖颤颤。


    小师弟。


    “不过家花哪有野花香呢,师兄嫌同门枯燥无味,最爱结交满江湖的知己了。”谁知宋不惟话锋一转,改了口,好不阴阳,好不酸气,“可今日启程,怎不见师兄那位卫好友相送啊。”


    “哪里来得什么卫好友。”江决失笑,“卫少侠哪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你不认识她?”


    宋不惟哼哼,“我和她又不好,才没师兄亲近。”


    江决想要安抚这个无理闹三分的家伙,又怕说得过火,引发不必要的想象,斟酌半天,无以言对,只好苦笑一声……


    “师兄也是一样啊。”


    声音宛若轻叹,不知宋不惟听不听得见。


    第74章


    “诸位兄弟!”


    平望城门,卫静槐匆匆打马赶到,守城的士兵瞧见她纷纷回应道:“卫姑娘。”


    卫静槐停步勒绳,马儿仰首嘶鸣,她焦急地张望,道:“飘渺山那行人呢?他们出城了么?!”


    士兵答:“早出城了,辰时就走了。”


    现在是巳时,也就是说江决他们早早就出城了,现在可能都已经离开平望城的管辖范围了!


    “这么快。”卫静槐咬唇,她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了一步,不仅没有见到封无断最后一面,连禾夫人交给她希望能转交给宋不惟的东西也没送出去。


    收紧五指攥住手里的金打的腰牌。


    “是县令大人亲自带人去送的。”


    “白大人?”卫静槐蹙眉,今日就是县令说官府要参与昨日案件的审理,将她拖了许久,最后才派了县尉过来,怎么反倒他自己去送人了?


    奇也怪哉。


    还有禾夫人,为何让她送腰牌?当今陛下最小的弟弟的王妃,她手里的这块腰佩可是给丢了十几年的世子爷的,贵重至极,竟然叫她来送。


    况且白县令要去送人,自然不能不向禾夫人通报,禾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宋不惟已经走了?


    如此费力地将她调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等等——


    电光火石之间,卫静槐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原因,昨夜刚决定让所有人撤离平望城返回各自门派报平安,保护各家年轻弟子,再集合人马前往寒州围剿魔教。


    偏偏找这样一个所有人陆续离开的时间,给她来了一手调虎离山之计!


    不好!


    手比心脑快,卫静槐刚反应出来,手就已经狠狠扯动缰绳,“驾!”必须快快回武林盟!


    武林盟。


    紧闭的房门前,禾夫人第一次在外在下了她的帷帽,失去了薄纱的遮掩,冷淡艳丽的面貌露出真容,乌黑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用一根细细的素钗插起,娥眉玉鼻,最摄人心神的是一双神思流转的眼眸,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威视。


    而此时这双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木门,眼尾微翘,由内而外流露出一股冷漠的厌弃感,竟和宋不惟如出一辙。


    武林盟的人习惯了禾夫人自由出去院所,虽惊讶于她的真容,却都懂得不乱说话。


    “禾夫人。”


    “免礼。”


    冰冷如雪间清泉的声音响起,禾夫人面无表情,道:“于参盟主可在房里?”


    “盟主正和几位长老一起讨论组建诛邪盟的事。”


    所谓长老,不过就是江湖上几大声名远扬的大门派的长老,驻扎在武林盟,互相监督制衡。


    看似公平,但这之下未必没有腌臜。


    飘渺山本也有一席之地,自从景修上任就再也没有派人参加过武林盟。


    若是飘渺山有人在,她也不必那么早和宋不惟分开,她可怜的孩子在外走失十余年,心疼死她了,一个武林大比的魁首还需要他辛辛苦苦自己去挣,本就该是他的第一,何不如直接给了他?!


    脑海中闪过几张熟悉的老面孔,禾夫人冷哼一声,要她看,这群头脑老旧的家伙全都该退下了,正好腾出位置。


    透过门缝,里头的交谈声若隐若现地传出来:“飘渺山态度不明……”


    “听说江决……若是……那便是拉拢到了官……的支持。”


    “可南州……州相距遥远,并无助力。”


    倒是想拉拢江决,那个孩子,救过不惟倒算是忠心,可毕竟是个男子,不惟回归王府之后还是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


    她和王爷会为他精挑细选一位贤妻,全京城的贵女哪个她儿配不上!


    不过得先将宋不惟从飘渺山抢回来,想起昨夜和他小叙之后,对方看似愿意亲近实则一直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不回应不拒绝,凡是她说什么都听着。


    她先是以一个丢了孩子的故事说起,循循善诱,说到最后都口干舌燥了,他竟然只回了一句:“真可惜。”


    可惜什么?


    明明该是母子连心的时刻,她却得不到丝毫温情的回应,她甚至看不透那孩子的心思,多么可悲,她将要落下泪来,宋不惟也不为所动。


    她说她的孩子也丢了,宋不惟冷冰冰地来了一句:“哦,为您心痛。”


    她是真的心痛了。


    她想要以武林盟名义赠送的所有礼物也被退了回去,除了配合流云诀一同练习的基础功法。


    禾夫人几近咬碎一口银牙,正巧暖阁外飘起了夜雪,她唤人送来狐裘,想要为宋不惟披上,“冬夜寒重,正逢新雪,能冷得进人骨子缝里。哪怕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也是肉体凡胎,抵不过寒风一吹,伤了身疼着心。”


    “您说什么?”


    这是宋不惟第一次问她!


    禾夫人压下心底的狂喜,语气温柔地道:“寒夜伤身,在意你的人会心疼的,披上狐裘吧保暖。”


    宋不惟脊背一僵,任由禾夫人为他细细系上扣子,结果转头临出门时就自己给解开了,雪飘进衣领里,落在颤颤巍巍的狐毛尖尖上,冷得不肯化。


    脖颈被吹得红了一片,偶尔有星星点点的凉意,宋不惟蜷起手,在意的人会心疼。


    旁光里映出一柄缀着红缨的剑,他抿唇,犹豫着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想送予你们掌门的谢礼。”


    禾夫人急急道:“哦,就是你师父,久闻不如一见,可惜我去不了青州,就想以宝剑聊表心意。”她轻轻叹气,语带怅惘愧疚,“我不好走动,能来南州一趟都是艰难,这些年一直派人东奔西走,人没寻回来,倒是寻了一把宝剑。”


    她像是不经意地透露,“但家里专门打造的剑太多了,留下来不如送人,宋少侠想要一柄么,大可入库去选,什么样的都有,保证独一无二!”


    禾夫人目光灼灼,一心一意期盼着宋不惟的回答。


    少年眸光闪了闪,最后摇摇头,“我不缺独一无二。”


    他垂下眼,语气淡而执拗:“我只想要珠联璧合。”


    听了这句话,禾夫人心肝都在颤,她也是少女怀春过来,年少时多少青年才俊爱慕过她,她看爱人,他们看她,何尝不是这种眼神,被拒绝了就失落得彷佛天都要塌下来,但还是非那一人不可。


    为他魂牵梦萦,为他心绪难平,为他拈酸吃醋。


    活活一颗心吊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暗卫们也光明正大跟在禾夫人身后,眼见着禾夫人呼吸粗了起来,温婉不在,周身寒气弥漫,连带着暗卫们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哐当。”


    门被人大力推开,屋子里正在讨论诛邪盟组建事宜的声音停了一瞬,于参抬头看去,眼中微惊。


    他按着桌面,起身,语气惊疑,“禾夫人?你怎么来了?”


    “各位聊什么呢?”


    禾夫人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指尖拂过红木边框,微微撩起眼皮,看见于参手下正是一张地图,寒州的位置被人重点标画了。


    “可是江湖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无妄门六长老向前一步,义正言辞地道:“魔教死灰复燃,胆敢当众在平望城造次,必然是有了一定势力,这是挑衅正道!我们不能放任他们发展下去,必须防微杜渐!先下手为强!”


    “无妄门镇守边塞这么多年,竟然能把外面的人随意放进来,还混进了武林盟,不如先找找自己的原因,成日仗着自己是边塞第一大派耀武扬威,朝廷该不该治你罪?”


    见六长老没了声息,禾夫人挑了挑眉,“不回答是什么意思,很难回答么这个问题?”


    有人犯了难色,有人激流勇进。


    “禾夫人,我知你是仗义执言,但你一届女流——”


    “老顽固,头脑僵硬的老顽固。”禾夫人淡淡地道,“武林盟有你真是画蛇添足,你真是不如趁早退了吧。连我都看出来于参有意培养卫静槐当下一任盟主,你看不出来,等卫静槐上任第一个给你踢出去,与其倒是丢脸,不如现在‘功成身退’吧。”


    被骂的长老脸青一阵红一阵,一边想问于参卫静槐的事,一边又拉不下脸向禾夫人服软。


    “武林盟乃正道领袖,理应除魔卫道,维护江湖,今日不除魔教,来日为祸一方之时,禾夫人又该如何?!”


    有一人站了出来,厉声反问。


    “不如何。”


    出乎意料的,禾夫人并不反驳他,“你们武林盟若是真的这么正义,这么担忧江湖正道,那当年我沧乡宋家满门被屠,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宋家发声?”


    寒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怔愣、茫然的脸,禾夫人一字一句地道:“当年武林盟为什么没有抓捕杀我宋家的凶手?难道我宋家不是江湖中人么?难道我宋家不是武林正道么?!”


    一片寂静,所有冲突都在这一声声凄厉的质问中偃旗息鼓。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为朝廷做事,那是因为朝廷为我家平了冤,宋家没落不是意外,但千不该万不该看着他去死。”


    话锋越来越不对了,于参沉沉地盯着禾夫人,不是父女胜似父女,几乎是瞬间,于参得出了和卫静槐一样的结论,心缓缓沉了下去。


    死寂般的沉默后,于参开口了。


    “我知道上一代的错弥补不了,但我可以向宋姑娘发誓,从我开始绝对不会允许正道再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案子,于参在此向宋缨姑娘保证。”


    “不,人的承诺不可靠。”


    禾夫人轻声道。


    她摇摇头,用平静的语气吐出最惊心动魄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我不信你,你们还是不要组建诛邪盟剿灭魔教了,该清洗的是武林盟,交给朝廷吧,让朝廷治理。或是选择与朝廷合作,我们或许可以选择不完全收回所有权力。”


    于参脸色霎时变了,低吼道:“这不可能,宋缨你简直异想天开,朝廷和武林不可能合二为一。”


    “如何不可能?”


    禾夫人皱眉,旋即恍然大悟,“你是说江湖人不会受官府治辖么?不用,只要立一个傀儡就够了,一个听话的傀儡。”


    女人轻笑起来,受不见风吹日晒的皮肤吹弹可破,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天真,在家破人亡之际只知道呼喊救命的江湖丫头了。


    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目中无意识地流露出残忍的神情,威严的气势自然而然地展露,“卫静槐那孩子可不行,她太不听话了。”


    卫静槐,明明知道宋缨只是不赞同卫静槐接任,可于参的心却不安地跳动起来。


    小静槐……小静槐怎么不在这!


    恰在此时,卫静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三分寒意:“拦我?谁给你们的胆子。让开!”


    于参瞳孔骤缩,“宋缨你!”


    禾夫人笑得漫不经心,“所以于盟主,你要不要答应?再告诉你一件事,眼下外面魔教可是正猖獗呢,就算没有我们接手,武林盟也未必能等到诛邪盟成立那天。”


    “宋缨你真是疯了。”于参喃喃道,“你放任魔教肆意妄为,可你忘了他们的目标可是流云诀!流云诀现在正在宋不惟手里,你不怕你的儿子死在魔教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反应过来禾夫人要夺权的事实,现在又告诉他们飘渺山宋不惟是禾夫人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姓宋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都是一家?!


    “抢流云诀?杀宋不惟?”


    禾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谁敢杀我儿?!”


    第75章


    谁敢动武林盟?


    魔教么?


    诛邪盟。


    于参想要组建诛邪盟,北上寒州剿灭魔教余孽。


    前日武林大比上闹事作乱的也是魔教之人,那么他之前在望春城阻挡挖掘褚霞尸首的那人又是谁?也是魔教的人么?


    威胁他和花间溪的也是魔教中人?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在江决脑海中盘旋,他一边顾及原著剧情,一边和现实发生的一切相匹配,企图在其中找寻什么能证明他猜测的蛛丝马迹。


    红枣稳稳地托住江决,马蹄轻轻地踏在地上,不摇不晃,为了不影响江决的思绪它也是煞费苦心,时不时还有忍受大白马的骚扰。


    幸而有宋不惟投喂作补偿。


    红枣一面吃着宋不惟的豆饼,一面向江决撒娇,两头吃得美滋滋,也不方案大白马的靠近了。


    “师兄在担忧什么?眉头皱得那么紧,可要不惟为你分忧?”


    江决怔愣中回神,将脑海中杂七杂八的思绪挥去,视线专注在宋不惟脸上,闻言失笑道:“何须你来为师兄分忧,还轮不到你呢。”何必说来让他卷入烦恼。


    一句话轻轻揭过方才的沉思。


    在宋不惟看来,江决便是不愿将心事说与他听,是还拿他当小孩,不想相信他,不想依靠他。


    望着江决笑意浅浅的脸,宋不惟眸底暗色翻涌,花上全身所有力气才堪堪压下质问的冲动,指甲死死扣进掌心。


    为什么?


    他们明明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师兄总是一次又一次,要抛弃他?


    十年前未河村,江决举家搬迁。他知道消息的时候正留宿在孙大娘家。他一刻不敢停地追了出去,孙大娘在村西,江家在村东。平常都嫌远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更长。


    太阳刚冒头,清晨风寒露重,他裹紧薄衫望着什么都没变的江家,他告诉自己可能只是出门了。但日常家用的消失告诉他,他们真的搬家了。


    宋不惟又拼命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偶尔接济自己的邻居,没有理由带上自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所以当小宋不惟跋山涉水再次找到江决一家时,躲在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前,望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暗自下定决定一定要和江决扯上关系。


    这辈子永远也不会被切断的关系。


    他要做江决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那树很细,可当时的他更瘦,小小的肩膀缩在后面,谁也看不见。也正是如此,他听见了江决用青涩稚嫩的声音对江父江母说,他要拜进飘渺山。


    飘渺山是什么?不知道。


    江决去哪他去哪。


    于是他跟着江决的脚步一同拜入了飘渺山,做了师兄弟。


    师兄弟,师兄弟。


    多好的三个字。


    那时候他还心满意足,甚至沾沾自喜,以为这样就能越靠越近。


    可是为什么,师兄又下山了?


    他永远等不到人,师兄把他留在山上,留着他一个人,推开窗对着空无一人、清冷孤寂的空房怅惘出神。似曾相识的场景,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那一个人。


    偶尔师兄回来了,身边也都热热闹闹围得都是人,明明他才是师兄最亲近的人!


    可师兄瞒着他做封无断,浪迹天涯好不快活,三两知己甘愿两肋插刀,就连跑路也要千里迢迢先到崇城为连同城办事。


    好不容易抓到人,过了两天无人打扰的悠闲日子,他剖白心意即便是不渴望当即得到回应——


    可转眼,师兄又抛弃了他。


    被人偷了枪,抓住好友作威胁也不告诉他。宁愿暴露江湖身份也不愿向他求助,自己扛着一切,丝毫不在乎他有多担心,他有多心疼,他有多害怕。


    明明马上就要互通心意了,突然又翻脸不认人。


    为什么?为什么?


    师兄……江决。


    江决。


    江决。


    宋不惟咬着牙,齿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舌尖刮过尖锐的犬齿最后死死顶在腮肉上,他慢慢松开扣进掌心的手指,抬起眼,面色平静如古潭。


    “师兄说得是。”他弯了弯嘴角,“还轮不到我呢。”


    摇尾乞怜真的能得到关怀么?也许可以。


    但他不想要一时的怜悯,也不想再只等着师兄回心转意了。


    “三师兄!小师弟!”前方传来六师兄的呼唤,“前方进城啦!师叔今夜要在这休息,快点回来!”


    “来啦!”


    江决回了一嗓子,转头笑望宋不惟,“走吧小师弟,师叔唤我们了。”


    宋不惟弯了弯嘴角,应声跟上去。


    真好啊,江决师兄做得真好啊。


    又对他笑,也不排斥他的靠近,该叫“小师弟”的时候又甜甜地叫他,落后一步还叫他快点并肩走。


    每一个举动都不逾矩,分寸精准地框在师兄弟这个称谓之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他要的不是师兄弟。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他在争取,是他一步一步逼近,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紧紧跟在江决身后,好不容易让他愿意瞧上那一眼窗户纸。


    可结果呢?


    师兄轻一步就退了出去。退得干净利落,退得理所当然,守着“师兄弟”的安全距离。


    还要笑着拍拍衣袖,告诉他坑底下都是土,别待了。


    宋不惟垂下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偏执,骑马牢牢地跟在后面。


    可他偏要跳。


    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奋不顾身地跃下去。


    所以师兄,别想甩开他。


    因为只是短短待一夜,裴衍芳没有仔细挑选客栈,随便选了一家看得过眼的就住了进去,一口气咬了四间上房。


    自然而然地,江决要和宋不惟住在一起。


    吃过晚饭,各回各房,不知为何宋不惟一路都格外沉默,江决奇怪地问他他也不说,等江决走开又能感觉身后投来的炽热目光。


    没有办法,借着练剑的借口,江决辗转进了客栈后院喘口气。


    风有些凉,蹿进鼻腔带起一片寒颤,反倒抚平了江决激荡的心绪。


    他怎看不出来宋不惟的意思。


    可他不能回应。


    在他没办法解决一切不确定之前,不能将风险分摊到宋不惟身上。


    他两世为人,比宋不惟多活那么多年,怎么能在前路未卜时哄骗他与他好。


    说是来练剑放松,那货真价实的练剑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白衣皓亮,在月光下闪得亮晶晶的,仔细一看那竟然是落了一身的薄雪。


    落雪无声,只当人们发现的时候,大地已经覆上了一层洁白。


    江决持剑立于其中,雪越冷,他的剑就越稳。


    扬起的双手将长剑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霍霍,时而灵动若清风,时而迅疾如骤雨,在黑夜中斩出银亮的痕迹,搅碎漫天飞屑。


    江决身轻若飘雪,一招一式恍若和天地相契,每一剑都嵌进了雪夜呼吸的节奏里,人剑合一,浑然天成。


    大雪纷纷扬扬,江决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廓中除了剑音,忽然传进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院门处,小二犯难地望着新住客,这位新住客长了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面若好女,昳丽非常,就是这个子太高了,还背了把剑,再美的人都多了几分煞气。


    更何况此人本身便凤目含霜,嫌他碍事了便瞥来一眼,眼神像是看什么死物一般。


    “客官,客观可否让我过去庭院,取些粮食,新来的一屋住客点了饭食。”小二问得小心翼翼的,可那人理都不理他,转过脸只盯着庭院看。


    小二无法,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原是有人在院中迎雪舞剑!


    白衣几乎和雪地融成了一色,天地之间唯有那剑锋之上的冷芒一抹亮色。


    那剑势堪称翩若惊鸿、皎若游龙!


    “你倒是会说话。”


    出人意料的是,新住客竟然出声夸赞了他,小儿这才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禁脸一红,就露了怯。


    他声音也好好听啊,好似玉石相击,听着让人麻了耳根。


    “我是在店里学的,人来人往总有些赶考的书生。”小二年龄不大,看着纯真一些,说着挠挠头憨憨笑起来,“我就也跟着学了几句。”


    “嗯,你要取什么?”


    “下雪天冷,老板让把存得住吃食冻在外面。”小二如实说了几样,话音刚落,手里就多了几块碎银。


    住客没有看他,只说:“拿去外面买,别回来。”


    小二讷讷地说:“太多了。”


    住客不耐他的话多,却也没斥责他,道:“多了不必还我,留作你的便是。”


    天降义财,不敢再留,小二攥着钱一溜烟跑了,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冷面美人。


    美人侧着身,就这样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望着雪地里的那个人。


    没了他在一边打扰,美人看得更专注了。


    彷佛全天下他眼里只能装得下那个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小二不禁在心里发问,就在他即将离开之前,听见了一声“师兄”。


    哦,原来是师兄弟啊。


    庭院,剑锋破空声停了下来,江决听见那一声清楚的“师兄”,动作慢了下来。


    宋不惟耐心地等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决收势住剑时微微仰头,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隐去他的面容,侧颈勾出清晰的线条。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看来。


    “看够了?”他似笑非笑问道。


    宋不惟大步上前,细心地为江决披上外衣。茸茸的毛尖扎在面颊,江决低头一看正是宋不惟从禾夫人那回来时身上穿的狐裘。


    “这是……”


    “狐裘,保暖得紧,师兄小心身体受寒。”宋不惟低声回答,江决无言以对,又不愿提起他娘的称谓,便闭上了嘴。


    没有江决打扰,宋不惟专心致志地为他整理衣襟,又头发扎了进去,都被他一缕一缕挑了出来,舒展柔顺地披在肩后。


    指腹不期划过冰凉的后颈,皮肉的触感引得他一颤。


    压起想要印上去环住的心思,宋不惟收敛心神,重新为江决拂过肩上、发顶的落雪,还有睫上沾染的一点白。


    指尖靠过去,江决轻轻眨起眼,频度不高,只是细细地颤着。


    宋不惟心一横,按上去,雪融化在中间,隔着薄薄的眼皮和眼珠紧紧相贴。


    “永远看不够。”


    良久,宋不惟回答了江决上一个问题。


    江决呼吸一窒,旋即慌张地错乱起来,他几乎是逃离一般从宋不惟掌心撤出来。


    心跳如雷,快得江决数也数不过来,全身僵硬得像是不会动,只能呆呆地抓着剑柄磋磨。


    “不、不和师兄切磋一下么?”


    江决扯扯嘴角,自己都嫌找得话题生硬、尴尬。


    宋不惟也明确地拒绝了他。


    “今夜不想和师兄论剑。”声音里彷佛压抑着某种情绪,江决感应般抬起头,心尖一颤。宋不惟垂着头,他顾不上自己,雪淋了满身,却更像寒夜的妖精。


    凤眸微弯,唇边掀起一抹浅笑。


    灿若桃花。


    “今夜想谈情。”


    第76章


    “三师兄,小师弟,今晚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雪,你们干什么去了?”


    六师兄刚出门,正逢论剑回来的江决和宋不惟,见两人都被雪埋上了,心疼地上去拍衣服,“哎呦不冷么,衣服都湿掉了,我去叫小二给你们打些热水上来,暖和暖和身子吧。”


    江决侧着身子,躲过六师兄的手,宋不惟也轻轻按住他,表示无妨。


    六师兄收回手后,发现自己看不见江决的脸,也没在意。


    “正巧我和十四屋里有闲置的浴桶,我先给你们拿来。”


    江决忽然问:“你让我们共浴?”


    六师兄古怪地看过来,“三师兄你说什么啊,哪能让你们两个大男人用一个浴桶啊,我去管小二再要一个。”


    江决默默地闭上嘴,脸有点烧。


    宋不惟插嘴道:“一个就够了。”话音刚落,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人拧了一下,有点疼,趁着衣袖遮掩六师兄看不见,他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师兄泡就好了。”


    “不不不,小师弟泡,还是得给小师弟驱驱寒。”


    交握的手越攥越紧,宋不惟面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和得体,道:“麻烦六师兄了,只要热水便够了。”


    “不麻烦!不麻烦!”六师兄连胜道,望着两人,满脸见证兄友弟恭的喜悦,声音高扬起来,“一个浴桶而已,难不成这么大一家客栈还缺一个浴桶不成?我一定给你们多取来一个!省着师兄师弟谦让,误了时机。”


    六师兄喜滋滋地走了,宋不惟和江决不约而同望着他的背影,等人真的看不见了,江决猛地抽回手,低头一看,手背都被人给攥红了。


    “宋不惟你——”


    “我不用热水沐浴。”宋不惟答非所问,凑近江决耳畔,一边欣赏师兄慢慢涨红的脸蛋,一边压低声音宛如呵气,尾音轻轻上扬,“师兄知道的,我身子热,用不着这些。”


    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江决伸手想捂住耳朵,结果被耳尖惊人的温度给吓了回来。


    他惊呆了看着眼前人,旋即咬牙切齿地道:“宋不惟,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谁知宋不惟却比他还惊讶,反问道:“师兄你这话怎讲?我怎么不老实了,我本身也用不到驱寒,是想让师兄沐浴保暖,这是师弟的一片真意,师兄你何出此言?”


    他竟越说越委屈,别开眼略过江决。


    “如果师兄不喜欢不惟,不惟不做了就是了,可不惟也是出于对同门的关爱,师兄此言着实伤人。”


    宋不惟说得一套一套的,直接给猝不及防的江决打傻了,他完全不知道给怎么回答他,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作践宋不惟的真心。


    更何况他还搬出了师兄弟同门互谦的说辞,更让江决无言以对,半晌没说话。


    宋不惟眼前一亮,“师兄不说话,那就是喜欢我。”


    “那我以后多多以师兄为先,替师兄考虑。”


    “哎好吧,好吧,谢谢谢谢。以后的事再说。”江决匆匆转移话题,率先进了房间。


    大幅度地动起来,江决的脸暴露无疑,若是六师兄还在定然能看见江决的真颜,从而惊讶地问:三师兄嘴巴怎么红了?


    是啊,怎么红了?


    好奇怪啊。


    宋不惟在心里模拟可能会发生的场景,嘴角扬起的笑容像是偷了腥的猫,悠哉地跟上去。


    声音懒洋洋的,拉长调子。


    “师兄——”


    进门之前,宋不惟扫了眼隔壁,房门紧紧锁着,没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他听错了?


    他们房间紧挨着六师兄那一间,另一侧的隔壁是空房,并没人住,联想到小二说的客人点菜,想必是在他们之后,有了新客入住。


    雪夜深寒,临时找一家客栈住下并不奇怪。


    若是恰好兜里有上那么两个子儿,住间上房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无声无息,非要装作没有人住一样。


    宋不惟留了个心眼,大步迈进房中,追上了江决的脚步。


    *


    最后六师兄还是叫人送来了一个新的浴桶,来的正是前不久见过的小二。


    小二提着打满水的木桶,见到开门的宋不惟,乐呵呵地道:“客官好,我来送热水。”


    “谢谢。”宋不惟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隔壁是住人了么?”


    “哦哦,确实是有新的客人了,可能不爱人叨扰,我送返时也没瞧见人。”


    宋不惟漫不经心地问:“可是附近的江湖人?这里有什么知名门派么?”


    “门派?”


    小二一愣,“不知道,我们这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


    “好了,我们不需要热水了,谢谢。”


    送走小二,宋不惟转身江决换了一副面孔,道:“师兄,热水不够了,我们不泡浴了,我来为你淋浴吧。”


    他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拿着木瓢,说罢抬眼时微微一愣。


    他的师兄正披着宽大的狐裘缩在红椅上,雪白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眼珠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书册,连热得落汗了都没有知觉。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不惟轻哼一声,被自己的想法酸了一下,开口却细声细气地不愿惊扰人家,“师兄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流云诀。”听见他的声音,江决终于舍得移开目光,赞不绝口,“不愧是常大侠所创之秘籍,如此心法、如此境地,真叫后人望尘莫及。我们飘渺山剑诀变幻莫测、出神入化,若能与这流云诀结合练至臻境,未来提升必然事半功倍。武功不说一日千里,便也是突飞猛进!何等的神奇!”


    江决兴奋极了,“小师弟你真是捡到宝了。”


    原著的奖品可没有流云诀此等威力!


    江决几乎是如痴如醉地品读着上卷,看了一会他镇定下来,懊恼地发现,他险些遗忘了宋不惟。


    “小师弟,你可曾打开过流云诀?”


    “未曾,当日禾夫人曾告诉过我这秘籍十分珍贵,但我想等回了师门与大家一同学习。”


    始料未及的答案叫江决老脸一红,哎呀,那他这么贸贸然拿起来就读,岂不是很唐突,很不要脸,一点也不为集体考虑。


    观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宋不惟轻笑一声,为江决擦去额间汗珠,道:“不会的,师兄尽管读罢,我的东西都是师兄的,师兄愿意动,我很开心。”


    “嗯嗯,嗯嗯。”


    江决忙着翻页,完全没听清宋不惟说什么,只顾着感叹了,“太好了写得太好了。”他忽然指着一行字,轻轻念起来,陡然精神,“这里,这里解决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盲区!”


    “果然是个宝贝!”


    宋不惟听不懂“盲区”,但极其自然地了解了他的意思,无奈道:“师兄一直不在山上,师父就是有心指点也无奈啊。”


    “哼,反正你要好好研读这本秘籍,只要你未来坚持练下去,它足够你冠绝武林,独步青云了。”


    江决不接他的茬,格外耐心地叮嘱。


    宋不惟却皱了皱眉头,这话听着不像是期盼,反而像是托孤。


    他心里不高兴了,肢体便更外显,他现在可不是那个不愿忤逆师兄,一心乖乖听话等着回应的小师弟了。


    “师兄别看好不好,谁要冷了,再擦身该感冒了。”


    江决依依不舍地合上书,“好吧,我不想擦身了,我快热死了。”他现在才想起来脱狐裘,脱着脱着一半,江决又不动了。


    宋不惟疑问唤他:“师兄?”


    “小师弟我好热,我好累,你快来帮我。”


    狐裘无力地堆在地上,江决身体摇摇欲坠,宋不惟猛地一个箭步!


    “师兄!”


    经过一系列不便言说的过程,宋不惟终于将江决搬上了床。


    师兄很轻,宋不惟记得抱过几次都是轻轻巧巧的触感,腰肢细得几近单手便能搂住,可这次却格外困难。


    “师兄你怎么了?”


    对上宋不惟担忧、但明显无知的双眼,江决气若游丝地道:“我中暑了,小师弟为我去拿些药可好?”


    中暑?拿药?


    江决难忍地闭上眼,太阳穴一股一股跳得他头晕脑胀,加上潮红满面的脸,看着果真是中暑的模样。


    就算心里有再多疑问,宋不惟也没办法弃江决的身体于不顾,留下一句“师兄等着”便匆匆地出门了。


    江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确定人走远了一个咸鱼翻身就走了起来,鬼鬼祟祟地掏出两本流云诀。


    上下册,上下册。


    上册是于参给的。


    下册之前在禾夫人手里。


    那据说是魔教之人的家伙在武林盟作乱是为了抢流云诀,原先他还不以为意,结果今日一看,流云诀果真不凡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但,他们怎么知道这次的宝贝是流云诀的。


    尽管武林盟早早就宣布了奖励的稀世程度,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但无一人踩中竟然是流云诀,世人都说流云诀随着常山梁大侠的身死而带进了地底,竟无人知道它就在于参手里。


    于参为何会把它拿出来。


    如果没有禾夫人的加入,于参手里只有半册,半册的秘籍,换做是武林盟绝对是万万不可能拿出手的。


    江决凝神注视两本书,良久,他动了动手指,最终将两本放回原处,转而出门敲开了十四的房门。


    “三师兄?”


    “十四,你有话本么?”


    ……


    等宋不惟回来的时候,江决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状态,面色红润而不红热,正靠在床边出神。


    “师兄,我回来了,郎中说冷热交替易出急症,让我看着你服药。”宋不惟将药汤从食盒里端出来,刹那间森苦的气味弥漫整个房间。


    江决乐呵呵地接下碗,一饮而尽。


    喝完还要指使宋不惟拿流云诀给他看,宋不惟深深地看了眼他,双手按住秘籍,指腹碾过书页,“师兄夜深了,先歇息吧。”


    江决不满,宋不惟不管他让不让,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摸黑上了床,师兄轻浅的呼吸响在耳边,宋不惟从江决“中暑”开始就没慢过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他轻轻翻身,侧着头心无旁骛地盯着身边人看。


    闭眼假寐的江决:“……”


    这人能不能别看了,看得他怎么睡啊。


    赶紧睡觉吧。


    真求求你了……


    一夜过去,江决硬是一个身没翻。翌日赶路,江决松开缰绳任由红枣托着他,自己则一刻不停地揉着僵硬的肌肉,一脸颓然疲敝。


    哎呦,这个小猫崽子欺负老年人了。


    二旬老人可以熬夜但不能失去睡眠。


    反观宋不惟昂首挺胸、神采奕奕,一点看不出来他竟熬了整整一夜没睡。


    红枣几乎是神采飞扬,撒蹄子快跑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带着沉思中的江决到处乱晃,所到之处都想起了一声声问候:“三师兄没事吧。”


    “三师兄没睡好么?”


    每当这个时候,江决就会扬起一抹笑容,咬牙切齿地统一回复:“没有,只是做了噩梦。”


    十四默默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是睡前看什么了么?”


    江决完美微笑,“不是,我不爱看话本。”


    十四那些古代小话本还是吓不着他的,经过了新时代那么多突脸恐怖电影、悬疑惊恐电影的洗礼后,此人郎心如铁。


    ……不过古代的鬼故事真的有风味,某个趁宋不惟回来之前好奇翻书的人认证。


    二师兄也吓唬十四:“回去就给你那些本子都扔了。”


    十四脸一白,赶紧闭上嘴不说话了。


    裴衍芳道:“前面就是攀龙山了,准备进山。”


    攀龙山位于平望城之北,是一道续夏防冬的天堑,也是平望城以南的天然保护屏障。


    山峦险峻,密林紧布,其中还有深不可测的悬崖,不必派重兵把守也拦得住人,所以官道开在攀龙山侧,他们走的便是这条路。


    “尽管是官道也极为险峻,连着深林,免不了有什么飞禽走兽,大家一定要小心,注意的是不要惊扰了马儿。”


    在这种情况下,马受了惊,人可就不好过了。


    大家听懂了裴衍芳的意思,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就差没把“相信我”三个字挂脸上了。


    裴衍芳满意地点点头,回首仰望巍然屹立的群山,一纵缰绳,振声道:“走!”


    山路蜿蜒归蜿蜒,倒是平坦顺畅,红枣昂首阔步稳稳地托着主人前行,两侧密林深幽,冬日飘雪这里竟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


    “这山间峡谷下恐怕有热泉。”六师兄道。


    “仅凭热泉恐怕不够。”十一也道。


    “那这山下面绝对有得道高人闭关隐居,修炼绝世功法。”十四笑呵呵地说,他最喜欢的话本里写的都是这样的神秘前辈,“说不定看我们有缘赠我们秘法,比流云诀还好的秘法,我们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江决呼吸一错,他现在真是一点听不了“流云诀”三个字。


    边上涉世未深的小十六双眼瞪大,“真的么,真的么?!我也可以么?!”


    “当然!小十六还能练童子功呢!”十四信口胡诌。


    方易成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道:“就算是真有这种前辈,你可得把你那一兜话本收拾好,别前辈一问你学了什么功法,你反手逃出来一本《落魄狐妖与貌美书生》。”


    十四青筋微凸,反驳:“二师兄,我那是赶考书生和报恩狐美人。”


    “你就说你那书生考上科举了没?”


    “没、没有。”


    “你那狐狸是不是快死了?”


    “也、也是。”


    “那还不落魄?”方易成不知道从哪薅了根草塞嘴里叼着,说话时上下一动一动的,“不是我说你这书生也太无用了,就那科举,你让你三师兄去都能考上!”


    无端被挤兑了一句,江决无奈地笑笑,正好对上二师兄撇来的眼神。


    看了二师兄对那天的讨论颇有微词啊。


    另一头十四被方易成说得哑口无言,撇撇嘴,忍气吞声地道:“你说得对,是没用的书生和可怜的狐狸姑娘。”


    其余人被他垂头丧气的模样逗笑,嘴角上扬半天愣是没憋住。


    方易成更是装都不装,直接放声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霎时间周围都是欢声笑语。


    走在最前方的裴衍芳也勾起了唇角。


    他们得胜凯旋,不仅将飘渺山隐居多年的声望重新打响,还亲手带回了年轻一辈魁首的奖励——《流云诀》,找麻烦的无名师徒也被镇压,所谓的好友复仇更变成了无稽之谈。


    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在回家。


    江决也被师弟师妹们的笑声感染,弯了弯眼睛,宋不惟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双笑得漂亮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弯了弯,彷佛在回忆昨夜的触感。


    一闪而过,回味无穷。


    江决还在笑,险些笑得直不起腰。


    六师兄不住地输出连珠妙语,不知道是不是受方易成启发,加上他和十四天天住在一起得天独厚的优势,硬是把十四压箱底的“好货”都翻了出来。


    “还有!还有还有他上回比赛前,他想看剑谱但是看不下去,转头看了个本子,看完就躲在被窝里哭,哭的两个眼睛都红了,结果因为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输了个底掉,回来哭成大核桃!”


    六师兄揶揄地问:“说说,十四说说,那晚上看得是啥?”


    “求死驸马和霸道公主。”想起伤心事,十四又要哭了,“真的很感动啊,你们都不懂……”


    霸道公主狠狠爱,江决笑得匍趴在马背上,红枣稳稳地接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好枣,好枣,我这就起来……”江决边笑边说,直到看见手边的马耳极快地扇动,他这才发现红枣正在不安。


    他惊异地问道:“红枣?”


    而就在此刻,打头的裴衍芳猛地厉喝出声:“有剑,闪避!”


    话音刚落,江决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哨音自天际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咻咻”声,密集宛如在下一场紧锣密鼓的夏雨。


    师弟们呆呆地仰头,不是剑。


    是箭。


    “进山林!”十一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眨眼间,漫天箭雨便迎面而来。


    有时候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是要比人预先的,此时此刻红枣的异状和裴衍芳的厉喝同时响起,江决想都没想,飞身一跃,足尖点在马背上借力,一把抓住呆愣的十四。


    单手持剑舞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浑圆完整,箭矢被急速旋转的剑刃齐齐挡在了外面。


    幸而箭雨不是一批又一批毫无间隔的,趁着喘息的空荡,江决一边抵抗躲避,一边抓着十四往山林里挪。


    有了密林的遮掩,箭暂时不会如雨般穿进来,江决松了口气,立马去寻宋不惟。


    方易成带了六师兄进来,裴衍芳则护着十一和小十六。


    就连所有人的马都跑进来了。


    唯有小师弟……


    枝叶簌簌作响,碧绿中显出一点白,剑垂在身侧,宋不惟迈进来,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对上江决紧张的目光,眨眨眼。


    江决知道他的意思,他在告诉自己他没事。


    他就知道,这点箭雨是伤不到小师弟的,小师弟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而且他还是龙傲天,未来有了流云诀的助力,更是只会在他之上!


    江决安下心来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官道的箭雨从他们进了密林便停止了,目的一看便知,就是为了逼他们进山。


    六师兄心有余悸地盯着前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杀我们?!”


    “官府。”


    “魔教。”


    两道截然不同的回答同时响起,江决看向异口异声的方易成,皱紧了眉,“二师兄?”


    方易成面沉如水,“能在官道大摇大摆的设下伏击,截杀我们,除了官府的人还能有谁?定然是嫌我们夺了他们的宝贝!”


    “是官道也不意味着所有道路都有官府的人把手,随时随地都在把控之中。”


    “那你什么意思?”


    “我观来时山路干净,前方也没有打斗痕迹,想必从前路过的人都没有任何意外。”江决沉声道,“穿过攀龙山并非离开南州的唯一途径,却是最快的路。”


    裴衍芳颔首,目露赞赏,“没错,我们来时就走了攀龙山,方才我感知到杀意,十分深重,箭雨迅疾齐整,训练有素。”


    江决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猜测正中的高兴意思,他和宋不惟来时是从另一个方向走的,所以他们是根据师叔他们的行踪预判的现在


    话落,宋不惟也出声道:“我方才晚了一步回来,是观察箭雨的方向,来自官道的西北向,哪里有山石做屏障,虽高却不险,提前几日是能上去的。”


    他折断手里的箭支,发出“喀嚓”一声响。


    “若是轻功了得,一夜便够。”


    “所以是有人盯着我们。”方易成斩钉截铁,“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流云诀。”


    就是流云诀。


    江决敛目心道,就是流云诀。


    “所以我们怎么办?”十一忽然问,她冷静地抓着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布满箭矢的地面,“穿过密林?”小十六紧紧贴在她身边,目露惊恐。


    “穿过密林不可行,但是可以借一段路。”方易成怒火渐平,理智开始回笼,“往东绕一点能到山崖路,一侧能进深林峡谷,一侧还算平缓凭借轻功加攀爬,可以下去到山脚的县城。”


    “就走这。”裴衍芳一锤定音,他不允许失去任何一位弟子。


    牵着马儿过密林,每一道脚步声都在无边的静谧中密密响起,所有人的精神格外紧张,生怕哪里蹿出来些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点动静都会被不限放大,直到假设成真。


    前方,灌木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断,咔嚓咔嚓,一声又一声,悠哉游哉,越来越近。


    裴衍芳缓缓按住剑柄。


    林中那东西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了出来。


    幽林中,一双赤红的眼睛倏然睁开。


    下一刻,腥风扑面,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扑出。


    那是一头狰狞恶兽,肩高过人,利爪带风。它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惊起一片飞鸟。


    兽掌拍出,锋利的尖爪彷佛能撕裂一切肉体凡胎。


    裴衍芳身轻如燕,侧身避过致命一抓,剑一针见血地刺进掌心,狠狠架住恶兽的身体,无力再续,几百斤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方易成。”


    裴衍芳冷静地唤人,“杀了它。”


    还不等方易成有所动作,身后突然响起极速前扑的声音,伴随着恶臭的腥气味,凶兽的咆哮声转瞬便近至眼前。


    是两只新的凶兽!


    其中一只精准地扑向宋不惟,宋不惟横剑格挡,虽抵住被一口吞下的命运,却不得不忍受血腥残忍的兽瞳隔一臂,死死地盯着他。


    被浓重的恶意和嗜杀的气息激起了一背寒毛。


    这不是什么新的凶兽,宋不惟认识他,这是他与师兄下山为百姓除恶时遇到的赤虎!


    它怎那么会在这?还有如此多只!


    同时奔来的另一只则一刻不停地冲向了十一和小十六。


    被裴衍芳制服的赤虎,见状也奋起掀翻了裴衍芳的桎梏,比人脸还大的兽爪重新拍下,赫赫生风!


    三虎齐出,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打乱了阵脚。


    江决悍然出枪,闪银的枪尖擦过赤虎的眼睛,赤虎吃痛闭眼,淋漓鲜血蜿蜒淌过毛皮,受爪偏了方向,十一瞅准时机剑如风般刺出,专挑猛兽最柔软的肚皮,长剑入肉却被凶兽一掌拍了出去。


    沾着血肉的獠牙逼近瞳孔,十一脸色倏然苍白,想抬剑抵御,肩膀一抖却失了力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破空而至,挟着尖锐的风声直取凶兽眉心,一击必中!


    坚江决见状立刻拉上十一后撤,喊道:“此兽凶恶,切睚眦必报,必杀之不留后患!”


    但能不能斩草除根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一具虎尸轰然到底,另外两只赤虎见到同类的现状反扑更为强烈,但在裴衍芳和方易成的联合阻挡下,从未有一次突破至后方。


    宋不惟收剑,目光瞟向那方,道:“师兄我去助师叔。”


    话没说完,远处又响起了渗人的簌簌声——有人来了!


    是追兵?还是救援?


    没有人在心里质疑这个问题。


    一颗颗心沉入谷底,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能是追兵。


    他们又来了。


    江决扶着十一,沉沉地盯着前方,精神紧绷随时准备出手,忽然身边传来低微的呻吟声。


    是十一。


    江决急忙低头查看,但十一双目紧闭,面容苍白血色尽失,嘴唇泛出淡淡的紫色,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动,是中毒之相!


    若是中毒,必有外伤,江决再去探查,这回就发现了十一右肩上有一处箭伤。


    皮肉翻开,却没有新的血迹,说明十一一早就上了伤药硬生生挺到现在,一声不吭,没人知道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怀中的师妹几近昏迷,前方师叔带着二师兄和小师弟正在和赤虎纠缠,还有追兵随时可能加入战局。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体力随时有耗尽的可能,单凭师叔他们不可能带这么多人突出重围,而且制止毒素蔓延也迫在眉睫。


    江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眉目间已是一片沉静。


    “我们必须兵分两路。”


    他们是冲着流云诀来的,只要他们兵分两路,由他带着流云诀离开,这群人应当就不会追着十一他们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还会派人追击,也能分散兵力,有师叔和二师兄他们在一定可以保证所有人安然无恙。


    还有宋不惟,他可是全书的龙傲天,有他跟着他们去定然能逢凶化吉。


    百忙之中,裴衍芳抛来了不赞成的目光,还没等他出言拒绝,宋不惟已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我来,我去引开追兵。”


    “不行!”


    “不行!”


    裴衍芳和江决异口同声的拒绝。


    裴衍芳斩钉截铁地道:“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宋不惟轻笑一声,没管师叔,只看着脱口而出的江决,望着他满目都要溢的担忧,轻轻起了挑眉。


    他知道师兄绝对是想奉献自己,谁让他这么有责任心,还这么心软。每一个缥缈山的弟子都甘愿为师门付出生命,他宋不惟也不例外,但他绝对不会让江决一个人去。


    他会陪着师兄。


    “师兄可愿与我亡命天涯?”


    江决定定地望着一脸坦然的宋不惟,嘴唇几经颤抖,嗓子也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他在心里大笑出声,脸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求之不得。”


    第77章


    “唰唰!”


    两道身影在密林间急速地穿梭,速度之快,抬眼只能看见瞬息的残影,密林连进重重群山之中,显得如此渺小。


    纯白的衣衫被血污和尘泥沾染混得脏污不堪,难以看出从前飘渺出尘的气质。


    风被袭来的箭矢刺破,紧紧追着他们的痕迹而来,所过之处树叶断断寸裂。


    江决头也不回,折断枯枝反手掷回去拦截,箭一偏,钉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冷不丁,侧面忽然闪了下,旋即一只箭尖从层层的枝叶间探出头来!


    江决来不及拔剑,就见一道冷光从身后递出,自下而上劈飞了那支箭,宋不惟迈步上前,一派风轻云淡,道:“师兄小心。”


    瞧他那装模做样的样,江决瞟他一眼,看出他强忍的嘴角,冷哼了一声,眼中笑意弥漫。


    江决知道宋不惟是故意的,他不想在这个生死关头装乖卖痴,想让自己信赖他、依靠他。


    他怎么会不信任、不依赖,在宋不惟看出他的心思并抢先一口咬定要带着流云诀单独走的那一刻,江决就知道那个同村的孤童、隔书相识的龙傲天、飘渺山日复一日跟在身后的小师弟,已经成为可以替人遮风挡雨的存在了。


    他试图保护他。


    师弟想要保护师兄。


    江决唇角为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一时间竟没有了正在被追杀的紧迫感,心头暖融融的,像是要化掉了一般。


    宋不惟见他笑,怔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回眸一笑百媚生。


    江决服了啊,怎么这么危急的时候自己还有心思想这些啊,可真的收不回黏在宋不惟脸的视线。


    从最开始江决就知道自己逃不过宋不惟的脸,最开始哪怕没什么感情的时候,只要对上宋不惟的脸,他就会忘记所有“炮灰”和“龙傲天”之间纠葛,忍不住地对这个同们同师的师弟心软。


    虽然这么想好像个变态,但江决悲哀地发现自己真是个看脸的变态。


    甚至因为某人的脸,对某人的错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但是抛开脸……嗯,宋不惟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很惹人怜啊,长相没得说,天下第一,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可爱。


    江决连忙控制逐渐走偏的思绪,道:“也不知道师叔他们怎么样了,追兵甩掉了没有,十一的伤控制住了么,山下城镇里有没有大夫……”


    宋不惟眼中渗出笑意,师兄絮絮叨叨地不敢看他也可爱。


    忍不住去抓江决的手,宋不惟轻声宽慰道:“不会有事的,有师叔和二师兄在,他们不会有事的。”


    手蓦地被人牵住,对方手指和掌心都热腾腾的,江决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却没有抽回去。


    没感觉到师兄的抗拒,宋不惟默默收紧了五指,攥住。


    直到新一轮的箭再次射来,这一回的比前几次更密、更凶猛。


    可是身后的追击像是突然被惹怒了一般,原先只是躲藏地放暗箭,形如鬼魅却不敢露面,这一回一次比一次要凶,几次险些射穿他的手。


    宋不惟瞥了眼自己的左手,这手可不能坏,以后还要来牵师兄的。


    牵着手不方便反击,江决果断抽手拔剑,斩下箭矢,怒气勃然,语速极快,“该死的,进山!”


    “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小郎中兴奋地道:“我师傅说了,只要能吐出来就能好!现在只要再喂药就好了,我去看看之前煎的药好了没。”


    “在这。”


    一只手端着黝黑的药汤递到他面前,往上瞧去是一张成熟俊朗的脸,脸上风尘仆仆还有血污,迎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小郎中一愣,不知道他是谁,但听说有人唤他二师兄,便跟着道:“谢谢二师兄。”


    方易成摇摇头,一口气坐到旁边,道:“你还挺厉害的,我们跑遍整个城里所有的医馆,都说无人能治。”


    “哦,那是因为这种毒之前从未有人见过,例子很少自然无人研究,没有人能治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郎中一边说一边扶起十一,拍着她的背,看她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心疼地送上汤药,“喝点药,喝点药就好了。”


    十一神情恍惚,就着他的手,喝完药又晕倒了。


    小郎中叹了口气,起身对方易成说:“走吧,我去看看你们的伤,都是外伤对吧。”


    “是。”方易成放不下十一,“我这伤顶的住,你去给他们治吧,我看着师妹,有情况随时叫你回来。”


    “没必要,我的药只要服下去了就一定会见效的。”


    像是大言不惭,又像是胸有成竹。


    方易成狐疑地看着他,他早就开始怀疑这个人了,好像什么病都不在话下。师叔出去寻救兵上山救人了,方易成留下来保护师弟师妹们治伤,绝不允许出岔子。


    跟着他出门给师弟师妹们治伤,方易成状似随口问道:“小郎中你是哪里人?不像南州人士啊。”


    “啊,我确实不是南州人,我是来行医救人的,你们是江湖人吧,我也是。”


    六师兄正等着小郎中为他包扎,闻言惊喜道:“看不出你有武功傍身啊,你真的是江湖人?”


    “我真的是。”小郎中腼腆地笑起来,“我是明州药仙谷的弟子,最近各州重疾频发,我们药仙谷就收了不少你们师妹这种情况的病人,所以我才懂得解毒之法的。”


    “这种毒会使人慢慢丧失武功,变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十分凶恶,我们也在研究初期。”


    小郎中语气平和地掀起惊涛骇浪,“我和师姐们是一起前往平望城向武林盟报信的,但听闻这边有异,我们就兵分两路,这才碰上了你们。”


    “药仙谷!你是药仙谷的人!”六师兄陡然兴奋起来,“那我们都是江湖人啊,我们是飘渺山的——哎呦!”


    二师兄冷酷地收回掐人的手。


    “真的!”小郎中陡然瞪大眼睛,小脸都涨红了,兴奋地叫起来,“你们那你们可认识江决江大哥?!”


    六师兄也极兴奋,“那是我们三师兄!”


    小郎中:“!!!这可真是太好了,你们放心这次治病我不要你们的钱!”


    审视的目光一顿,方易成重新打量起小郎中来,听他叽叽喳喳地道:“我们谷中所有人都认识江大哥!他人可好了!在我们谷里住了许久教了我们好多东西,我们那个老头子师父只知道看病、认药、救人,所有功法都是扔过来让我们自己学,我们那会啊!多亏了有江大哥教我们!”


    正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由江决做纽带的两拨人相遇,彼此都各位亲近对方。


    “你们是武林大比结束返程了么?我记得江大哥也说要去啊,没和你们一起回来么?”


    六师兄语气生涩起来,半晌没说出话,他心中苦涩,从来没想过师兄能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还有二师兄和师叔,明明他们和掌门那脉才是最亲近的……


    小郎中不解看向其他人,他以为有人会回答他,可却没有一个让人和他对上视线。


    直到方易成揭露了答案,“他和小师弟一起为我们引开了追兵。”


    而此刻,被众人惦念的江决与宋不惟,正狼狈不堪地穿行于深山密林之中。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已经远了,可江决不敢停。


    他和宋不惟满脸疲态,身上都是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更深处走。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迈动。


    江决抬眼看向宋不惟,那身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辨不出颜色,腰腹、肩背都被撕开几道的口子,身上布满血污泥泞,还挂着几片枯叶。


    他喘着粗气,扶着树干,抬头看向宋不惟。


    那张总是亮晶晶望着他的脸上,此刻沾着泥痕,鬓发散乱,发间还缠着几根枯枝。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剩下一阵剧烈的咳嗽。


    尽管在这样的处境里,宋不惟仍是干净单纯的,不像他因为一直杀人眉宇间都覆上了一层肃杀的煞气。


    “师兄,不要皱眉啦。”


    江决松了松眉头,失笑摇摇头,心里却越发的紧绷,他们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也反杀了不少家伙,可那群人就像悍不畏死一样,前仆后继的眼里只有流云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江决下定决心,于是他开口,语气轻柔地道:“小师弟……”


    话音刚起,箭羽破空之声便至。


    他们已经迫近深林边缘了,一旦出去就会无所躲藏!


    一头是追杀,另一头是宋不惟警惕的目光,他已然听出江决口风不对。


    “……往右上方去,下陡坡!”江决紧急开口,左边继续走是下密林,右边则是陡然攀升的斜崖。


    继续走左边只会陷入无尽的循环,敌众我寡,杀不死所有人就只能被耗干体力,至于斜崖后面有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了!


    天就快黑了,他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


    江决淡淡瞥了一眼宋不惟,注意到他脸上的血痕,闪过一丝心疼,但决策迫在眉睫,“小师弟,你愿意随我跳么?”


    “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江决骤然回身,长剑横扫,剑气激荡。满地枯枝败叶被这一剑卷起,连着尘土漫天,洋洋洒洒地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在这一瞬,江决足尖点地,身形后掠,跃入身后的万丈深谷。


    避开后方发来的暗镖,宋不惟只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跳”,闭着眼睛就跟师兄飞身一跃,他伸出手揽住江决的腰,抬手护住江决的头,失重感陡然消失——想象之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连下坠的风声也没有。


    宋不惟睁开眼,看见江决笑意融融的脸,“师兄……”


    他师兄的剑正死死地扎进崖间生长的横木根重,将他们牢牢地悬挂在半空中。


    往上看,石崖遮住了两人的头顶,上方有脚步声游荡,但无人发现他们。


    往下看,湍流的河水匆匆穿过峡谷,一路向下蜿蜒。


    幸好有树不用扎进石壁里,江决心疼地松了口气。


    他随脚踢下一块碎石,掉进河水中,“扑通!”一声沉没。


    宋不惟呆呆地看着,面色惨白如纸,不知道是不是失重到知道。


    “你傻啊,轻功都给忘了。”江决恨铁不成钢,也知道是宋不惟涉世未深的缘由,“我真能让你摔死不成?”


    说罢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看见没,那块是崖洞,估计里面别有洞天,等一会你和我一起荡过去。”


    “荡去哪啊?”


    汗滴顺着下颌,江决僵硬地转过头,惊骇之中一张倒吊的脸突然出现。半身悬空,与他对视,双眼眯眯笑起来,哪怕隐于木头面具下也遮不住满面的邪气。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宋不惟攥着江决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决定定地望着面具男,面具男被他这么望着,眼里笑意更深。


    最让江决惊讶的不是别的,而是男人脸上木头面具,分明和他随手买出自一人之手,他也去过那家小摊!


    “小师弟,砍了他。”


    ……


    “不许动!”


    十几个黑衣人围住被拖下石崖的江决和宋不惟。


    两人面色苍白,方才虽然趁人不备砍了一剑,但两人吊在半空中,贸然动手还容易伤到江决,毫无意外地,被抓了起来。


    宋不惟伤得最重,不仅有被抓时打出来的伤口,还有之前在密林重逃生的伤,直到他无力地半坐在地上,江决这才看见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


    他几近目眦欲裂。


    难以想象宋不惟之前为了保护他都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咬着牙坚持到现在。


    阴暗的石洞中,带面具的男人一袭黑衣,阴气森森,他轻轻甩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陡然跃起,照亮得他脸上木头面具愈发滑稽。


    “封无断,你不是喜欢这么?想要荡过来,现在不用荡了,我带你过来了。”


    男人细声细语地说:“你高不高兴?”


    他转了一圈,欣赏起洇湿的石洞岩壁,满目兴味,“我倒是高兴,这里真是一处洞天福地啊,在这里杀人我喜欢极了。”


    “所以。”他歪起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你们要不要交出流云诀,我饶你们不死。”


    没有绳子绑住,他像是笃定江决他们逃不开,毕竟剑已经被卸了,连两半的枪都被夺走了,手上没有兵器怎么和他们斗。


    “如果我不交呢?”


    江决低声反问。


    “那就请他去死吧。”


    剑指向宋不惟,男人就笑了起来,“多好,交出流云诀,和让他去死,两种选择我都喜欢。”


    话罢,他声音蓦地沉下来,听起来像是压抑着怒气,“可是你不会,你不会放任他去死的,我太了解你了,就像你跳崖我都知道你绝不会那么老实。”


    江决奇怪地看着他。


    男人一字一顿地说:“你看,我终于抓到你了。”


    出乎意料地,江决没有生气,也没有因为他的话瑟瑟发抖,只是平静地问:“我交出流云诀,你真的会放过我们?”


    说着他不留痕迹地瞥了眼身后的小师弟,宋不惟失血过多,抵在岩壁上已经接近昏迷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师弟,都怪他。


    心中愈急,江决面色越沉稳。


    “那你过来,流云诀,就在身上我,我拿给你,或者你自己来取,我不动手。”


    看出他的疑虑,江决继续说:“反正我枪也没了,剑也没了,不能拿你怎么样?”


    谁知男人古怪地笑了一声,道:“怎么样我也不怕。”


    “……”


    男人慢慢靠近他,轻声道:“看着我吧,看着我吧,想见你一面真难啊。”缓缓伸出手,探向江决胸膛。


    声音和脑海里记忆在这一刻重合,江决倏然暴起,指尖满是鲜血紧紧攥着从岩壁上扣下来的利石,刺穿男人的手臂。


    男人吃痛却不收手,登时化手为爪,直取江决咽喉,江决矮身闪避,扫向男人下盘。


    借着岩壁之势,江决身形一旋,已绕至男人身后,左臂锁喉,右手的利石紧贴其颈侧动脉。


    “别动。”


    攻防转换,江决牢牢挡着宋不惟,将男人推至他们手下对面,“如果不想让他死,就都给退后。”


    男人发出一声喟叹,“你又这样。”


    “你从来都没看懂过我,何谈又这样呢?慕云意。”


    说话,江决打掉他的面具,扫了一眼,无甚感情,警惕地与其他人对峙。


    暴露了身份,慕云意不怒反笑,余光中瞥见江决怀中探出一角的黄色书卷,道:“原来流云诀真的在你身上。”


    江决冷声道,“我不撒谎,少废话,放我们走!”


    “当然可以。”慕云意嘴角勾起,做了个手势,虎视眈眈的手下们立刻退出半步。


    “小师弟,小师弟!……宋不惟!”


    江决语气逐渐焦急起来,宋不惟终于幽幽转醒,强撑着和他一起往后退,越往崖洞里走越黑,隧道还七拐八拐的。


    江决没点火折子,本身就被跟着,再点目标更大了,万一有机会都跑不了。


    宋不惟脚步虚浮,已经是强弩之末,江决的心愈发着急起来,直到他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下面有暗河!


    他心一喜,想要催宋不惟快走,动作却露了破绽,被挟制中的慕云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眼神一厉,狠狠向后肘击!


    江决闷哼一声,不愿放手,利石割向慕云意的喉咙。


    两人纠缠在一起,黑暗中,火折子被不知被谁甩亮,一点火光乍然亮起。


    慕云意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个!


    他的反抗刚逼得江决身形一晃,这一瞬间,江决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光亮之中。


    箭矢破空而来,只一箭,精准狠辣地射向江决。


    江决身子一震,瞳孔骤缩。


    慕云意感觉到勒住自己脖颈的手臂松了。


    却不是因为江决受伤,而是因为江决再不愿与他纠缠。


    那一瞬间,箍着他的力道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腰侧。慕云意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磕在地上,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他咬着牙抬头,却见江决根本没有看他,“嘶……”


    江决扑向了那个方向。


    火光里,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缓缓倒下。


    “宋……宋不惟……?”


    江决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扑跪下去,双手拼命按住宋不惟的胸口,可那血还是往外涌,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热得烫手,却让他浑身发冷。


    “小师弟……小师弟!”


    江决嘴唇打颤,一句话说不清楚,手拼了命地按向宋不惟胸膛,可血却怎么也止不住,江决瞬间慌了什么,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去找。


    手在抖。整个手臂都在抖。他低下头,疯狂地翻自己的衣襟、袖口、怀里——药呢?药呢?!


    一瓶,两瓶,三瓶。他记不清哪瓶是什么,只知道全倒出来,全倒出来就对了。


    一颗丹药滚落在掌心。


    江决愣住了,他想起来了这是什么了。是老神仙给的,只有这一颗。


    当初他想给花间溪不肯要:“如果我吃了没用怎么办?这种机会不能赌,留给你吧。”


    十一也不肯要:“我等下山就有救了,师兄留给自己。”


    江决掰开宋不惟的嘴,把丹药往里塞,手指抖得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求求你了,你不是龙傲天么,你一定能活下去对不对,你是龙傲天……你是龙傲天……小师弟,宋不惟,宋不惟——”


    “别白费力了。”慕云意擦了擦嘴边的血,“龙什么都不管用,就是真龙天子也得死在这,把东西交出来!我能饶他不死!”


    慕云意捡起箭,颠了颠,缓缓靠近江决,眼神狠厉地盯着宋不惟。


    “师兄……”


    江决紧紧盯着怀里的人,屏着气,直到宋不惟睁开眼,一口气才提上来,心跳擂鼓般砸着耳膜,冷汗这时才透出来。


    “宋不惟!”


    “小心……”宋不惟气若游丝,江决猛然抬臂,铁做的箭尖刺进皮肉,钩进骨缝,慕云意只来得及看见一双震怒的瞳孔,然后被一掌拍上胸膛。


    又一口血吐出,更让慕云意心在滴血的是江决竟然把宋不惟推下了暗河!


    “你疯了!”


    慕云意瞋目切齿,“你不怕他淹死!你不怕流云诀毁于一旦!”


    “什么秘籍不秘籍的哪有我师弟命要紧,留下来更是只有死。”


    “你不怕我让人追着杀他?!”


    “不怕,因为流云诀的上下部都在我这,他没有,无论上下。”


    江决浑身的力气也在这先前所有抵抗中全部耗尽了,他虚虚地靠在石壁上,长发披散,衣衫褴褛,脸上都是大战后的疲惫和脆弱,双眸却越发黑亮,彷佛有焰火在烧。


    眼下的污血衬得他脸更白,唇更红,细弱的腕骨支撑不起他再抠下一块岩石做武器了。


    “不过我想你也只要上部对吧,弄死我,你就能拿到了。”


    慕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挑衅般盯着他,眼里满是嘲讽的笑意,半晌没有开口。


    他在心里喟叹,封无断,你怎么这么了解他啊,你真的是……


    “你真的是很让人讨厌。”


    慕云意认真地看着他。


    江决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


    “那就请你睡一觉吧。”慕云意高高举起手,语带引诱,“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手下们鱼贯而进,没看到另一个人纷纷看向慕云意,一个人稍稍大着胆子问有没有下河给人抓回来。


    慕云意瞥他一眼,哼了一声,“不用。”


    “杀他的机会难能可贵,错过了这一次再去追杀就不好了,再一不能再二。”


    手下没听过这句名言,只知道“再一再而不能再三再四”,也不敢反驳,又问:


    “可,可还有他的同门活着啊!”


    “所以我放过他了啊,他还活着又不是死,刀剑无眼么,她怪不了我的,我们还得合作呢。”


    慕云意轻笑起来,抱着怀里的人往外走,“你手里的毒还有么?”


    手下犯了难,“不剩多少了,毕竟那草太珍贵了。”


    “我问你现在还有多少。”


    “一个人的量!”手下条件反射道,“一个人足以。”


    “很好,下山调配一下,我记得你还有过可以让人遗忘的药吧。”


    “有过一次……不过那不是遗忘那是意识混乱。”


    “哦,都一样。”慕云意轻轻拨走江决的头发,露出他紧闭的双眼,长眉蹙起彷佛梦里还在经历糟糕的事,“总记着傻子也不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应该多记得一些开心的事。”


    他扒开眼皮,等对方涣散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满足地长叹,“啊,这才对嘛,你值得更好的,封少侠。”


    第78章


    “慢点,走,别撒了,敢洒了这药我拿你试问!”


    “来了来了,车药师别骂了。”


    被叫做车药师的男人长着一张长脸,下巴一簇小胡须,看人时双眼溜溜地转,一旦被他盯上能骂个狗血淋头都不停。


    挨骂的手下苦着脸,端着比脸还大的药碗一溜烟儿进了房间,红木雕梁,罗帐轻纱,一人半靠在床榻边,指骨虚虚抵在颊边,静静地望着窗子。


    木窗半敞,冷风打卷似地往里刮,手下一踏进来,直哆嗦。


    车药师瞪眼,“还抖!”


    “这有什么的,车前草你那么凶做什么。”榻上人懒洋洋地道,“这屋里这么冷,就许你穿厚衣,不许他们喊冷?”


    车药师一顿,脸上立刻挂起讨好的笑容,道:“是是是,这是锻炼他们的意志,这点冷扛不住以后怎么习武保护您!”


    “我用得着别人保护?”


    榻上人冷哼一声,“若是你的药有点作用,何愁我恢复不了,现在喘口气都嫌累,还不是你没用!喝了两个月了,我让你少做了一点,四碗药喝不过来,还给折成一碗了!能耐得你!”


    车药师赔着笑,“这都是少主的意思。”


    “行了,别拿慕容压我!他在外面还能管得了你!”榻上人白了一眼他,转头吩咐手下送药上来,“下去练功吧,多穿点,倒春寒冷死人,永丰不比南州。”


    手下目露感动,“是,是!谢谢封少爷。”


    封无断打了个寒战,对这声“少爷”敬谢不敏,醒来两个月虽然没什么记忆,但仍是习惯不了这个敬称。


    他感觉叫他“封少侠”都比“封少爷”要更让人来得舒服,可他一提,院里的所有人就呼啦啦跪下一片,求他别说。


    而且陪在他身边的也不应该是这些小心翼翼的人,应该大着胆子唤他……换他什么?


    封无断犹犹豫豫地,想要去探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等当夜慕容云意风尘仆仆的回来,封无断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慕容云意回答他的是……是什么来着?


    封无断发现自己现在不仅是丧失之前的所有记忆,就连记忆力也有所下降,应该吃点鱼油补脑了。


    等等,鱼油是什么?


    脑子明明一片空白,但竟然还能时不时往外冒出东西来,熟悉又陌生,经常无端地折磨封无断。


    车药师眼睁睁看着封无断的脸色变幻莫测,心中暗惊,不会是要想起来了吧!


    “车前草。”


    车药师急忙忙立正,“封少爷您说!”


    “你知道鱼油是什么么?”


    “那不是灯烛么?”


    “哦。”封无断神色淡然,像是随口问问,“那什么吃的能补脑?”


    “吃什么?”车药师一头雾水,“吃核桃?”


    “嗯。”


    封无断大开窗子,冷风扑面吹得他越发精神,可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彷佛了无生机的荒原,衬得他无比苍凉,“那你给我拿一,不、给我拿六个核桃吧。”


    “是。”车药师摸不清对方的想法,但对自己的医术向来自信,便也没多琢磨,“那这药……”


    “我会喝!快滚!”


    封无断毫无预兆地翻了脸。车药师如蒙大赦,正要轻巧滚开,又被一声冷喝钉在原地——


    “滚回来!慕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今、今晚,少主说他今晚一定回来。”


    “嗯,滚吧。”


    车药师松了口气,如蒙大赦,他可不敢再面对这位喜怒无常的阎王,挨骂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万一对面手感没忘,抓住什么当枪戳他,不得给他一枪断气啊!


    封无断双目沉沉地看着他离开,攥着窗框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想起来了。


    “我们是要成婚的关系,他们怎么敢不尊敬你,不仅要唤你少爷,等我们大喜之后叩拜天地父母入了洞房,他们还要唤你少主夫人呢。”


    那晚慕容听见他的问题,大吃一惊,顾不得外出的疲惫,连忙坐下来安慰他,脸上的笑容温柔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地自信。


    “夜不早了,赶紧睡吧。”


    “可我不习惯,等恢复了记忆之后吧。”封无断虽然相信慕容云意,却不会失了自己的判断,他垂下眼,“我出去。”


    “不用,我出去。”慕容阻止他,顿了顿,像是在笑,“我期待你想起我们过往的那一天。”


    风吹得心愈冷,像是不习惯“封少爷”,封无断同样不习惯自己有个“夫君?”。


    他真的能接受一个男人么?


    ……


    “永丰城发现了魔教中人的行踪,有人报告夜深总有异响极有可能是在饲养那些凶兽!”


    青州一处荒芜草野中,一人骑马匆匆赶来,一边靠近一边喊,神色焦急,原因无他,永丰城毗邻深山,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让他们逃走,赤虎入山恐怕更难铲除!


    前方尸横遍野,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无不是恶狠狠地盯着为首的两人,“该死的,当时怎么就没杀了你。”


    “很遗憾。”陈落道,“我不会死,死的只会是你!”


    手起刀落,劈下那人的脑袋,血溅三尺,崩到了陈落鞋面上。


    他静静地垂眼看着那,剑也慢慢淌下血来。


    两个月,距武林盟组建诛邪盟惩奸除恶、围剿寒州魔教余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但在这期中,武林盟竟然没有任何动作,无论是号召信,还是调遣人手一派不管,最后是玄天门的陈落代替掌门站出来,述说自己师门遭魔教袭击,损失惨重,此等血仇必报之!


    “如果武林盟不作为,那我们便不需要武林盟!我们江湖正道不需要无用无责任的领袖!”


    满目深仇的青年举起长剑,“向寒州魔教复仇!”


    有了他带头,先前还对自己惨案遮遮掩掩的各大门派也纷纷站出来发声,一时间诛邪盟的声势比于参号令时更大了。


    陈落也第一时间找到了飘渺山求助,这个门派在几十年前的江湖格外有分量,就是现在也没有没落,反而因为隐世更加神秘了,在武林大比上也出尽了风头。


    就在他上门后,裴衍芳带着方易成和其余弟子送回了重伤昏迷的宋不惟,也带来了江决失踪的消息。


    沉吟了两天的飘渺山掌门景修终于松口,至此飘渺山弟子加入诛邪盟,并在途中全力寻找江决。


    “永丰城,它在青州的西北部,我记得那里是海波门的承担范围吧。”


    陈落沉吟半晌,转头看向身边之人,“这里的魔教部分已经基本剿灭了,宋少侠可要和我一起北上寒州?”


    宋不惟道:“永丰城在哪?可知道哪里是魔教的什么人在镇守?”


    报信那人迟疑着,“不清楚,能豢养凶兽应当地位不低。”


    “好。”宋不惟感激地点点头,对陈落郑重地道,“我不能随你去寒州,我必须要去一趟永丰城。”


    “……”


    “这段时间无论是南州还是明州还是青州,我们都找过了,半点踪迹都没有。”


    陈落擦拭起佩剑,“我查过你说的那个人,慕云意真名应该是慕容云意,魔教少主。武林大比期间在平望城药铺掺杂九曲草下毒,不少人因此武功丧失甚至包括望星阁的童子,能做到这一步,他不可能还留在外面。如果你真的想找到江少侠,不如随我去寒州,直捣黄龙,荡平魔教自然能找到江少侠的。”


    “我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陈落沉默了,他静静看着这位缥缈山弟子,最初听闻他是武林大比的魁首时还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他没参赛因此对这些名声鹊起的新人都有所保留。


    可一路同行、共同杀敌,他恍然发觉自己错了。


    宋不惟很强,强得超乎想象。


    甚至每一场战斗之后他还在无声地蜕变,杀意昂然仿佛一条凝成实质的线,随着寒刃出鞘于瞬息间取敌性命,不悲不喜,不哀不怒,从不多言半句,也不会被任何人的任何话动摇心神。


    刚下山时那个还带着青涩的昔日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位成熟的剑客。


    外表温润如玉,实则却是一柄玉做的剑,锋锐无匹。


    虽然如此,但他也见过宋不惟找不到人,面带寒霜、状似疯癫的模样。


    这两个月,他们总在错过,不停地错过。


    宋不惟一次比一次更沉默,也一次比一次更坚定。


    这也更让陈落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他如此牵神挂肚。


    “我得尽快回到寒州了,太久不在会被魔教发现的,现在这个关头人心不能动摇。”心知自己劝不动宋不惟,陈落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分不出心神为江少侠卜卦,但我相信你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是位福泽深厚之人,不会有事的。”


    “你一直卜算,会伤及自身么?”


    陈落笑笑,“我不怕死,你呢?”


    他把这个问题抛回来。


    宋不惟顿了顿,也道:“只要能找到师兄,万死不辞。”


    陈落心神狠狠一荡,深深地看了宋不惟一眼,唤来那报信之人,“你!带宋少侠去永丰城!”


    “是!”


    陈落翻身上马,意气轩昂,“宋少侠!我在寒州等你!保重!”


    “保重。”


    西北与正北,终究分成了两道方向。


    进入初春的永丰城仍是冷风冷日,哪怕阳光罩下来也没有丝毫地改善。


    封无断披着对襟狐裘大氅,手里抱了个手炉子,懒散地在街上溜达,他在院里憋了太久,慕容平常都以有伤在身不允许他出门来,还说他失忆了会遭人蒙骗。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心怀不轨之人,你一定要当心,仔细斟酌。”


    封无断冷哼一声,瞥了眼身后跟随的手下们,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可笑,让他们保护他还不如说他来保护他们。


    不知为何,封无断虽然没有力气,但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


    想来重伤之前的自己绝对是个可以笑傲江湖的人物!


    “封少爷,您想吃糖葫芦么?”一个手下笑眯眯地问他,看他总往那边瞟,以为他想吃。


    封无断眼珠一转,“可以啊,你去买几根,一人一个,大家都去选个自己喜欢的,我花钱。”


    反正都是慕容的钱。


    街市的另一头,宋不惟跟随玄天门弟子牵着马过街,两人都做了乔装,马儿拉着车,看上去就像是凭着寒冬乍富卖碳的老翁。


    “我买两个碳,这天怎么还没暖回来。”一位妇人交出铜钱,“多来点。”


    宋不惟沉默给她装碳。


    与此同时,一帮人追着一道灰色的身影狂奔,手里捧着一把葫芦串,嘴里大喊:“慢点!慢点!少爷你慢点!”


    装完了碳,宋不惟抬起头,路尽头只剩一片拥挤的背影。


    和一点翻出的衣角


    买碳的妇人笑呵呵地道:“又是那家,他家公子生得可俊俏了,就是身子不好,不常出门。”


    “是么,有多俊俏!”玄天门弟子和她闲聊,“可是新来的?”


    “不是!哎呀他家是老邻居了。”


    宋不惟埋头找钱,余光审视地环顾四周,表面沉静镇定,心里却在冷笑。


    再俊俏能有他师兄俊俏?


    凡夫俗子罢了。


    他师兄可是谪仙降世。


    碳装好了,宋不惟硬邦邦地递出去,“给你。”


    妇人啧啧称奇,看着是个长得还行的老头,脾气怎么这个倔!还做不做生意了。


    出于好心,她指了条路,“前面人多客多的,你去那卖能挣不少。”


    玄天门弟子连连应好,拉着宋不惟就往前去,一直穿过拥挤的人群,果不其然生意一下就热闹了起来,玄天门弟子说要去打听打听消息,让宋不惟见机行事。


    封无断站在永丰城最大的药材铺前,指点江山:“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凡是和头有关的都给我包起来,回去让车前草试药!”


    小二乐开了花,紧着封无断招待。


    等身后手下各个提了满满两袋草,封无断终于心满意足了,“走!”


    自北出去,封无断昂首挺胸,脸色却越发苍白,他听见后面热闹的动静,瞥了一眼,“那边干什么呢?”


    “卖碳呢。”


    “哦,老头?”


    “老头。”


    “大冬天的也不容易,屋里挺冷的,你去买两筐。”


    封无断不想停,指使手下过去,“记得看看品质,别当冤大头。”


    手下不懂冤大头的意思,直觉不是好话,哎哎地就走了。


    山礇~息~督~迦


    宋不惟正在捡碳,忽然听见人群一阵抱怨,抬头一看,一个趾高气扬的男人插进队伍里,抢在前面拍下一整块银铤,“给我来两筐碳,要你们这最好的。”


    “小本买卖,品质一般。”


    “嘿!你个糟老头子!”男人气不过,“我们公子好心好意照顾你的生意,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不可以插队。”宋不惟冷冷抬眼,化得苍老的双眼也藏不住凶猛的锐利,“还有你家公子是哪位?”


    男人手一指,


    “那位!”


    第79章


    “哪呢?”


    宋不惟冷静地问,男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封少爷呢?他们家那么大一个封少爷去哪了?!


    男人登时就想跑,被宋不惟沉声喝住:“把你的钱拿走!”


    脚步一顿,男人忿忿地抓住银挺就跑,他的同伴们还在原地转圈圈,左看右看硬是一点封无断的踪迹都没找到。


    “怎么回事?!”


    “老大!刚才少爷让我们去买东西,给我们都支开了,一回来人就不见了!”


    老大想到某种可能,呼吸空了一拍,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他猛地压低声音问:“他想起来了?!”


    幸好有人解除了他的担忧,“应该没有,方才他最后一个指使的老赵,说想在外面玩一会,估计是嫌我们烦了。”


    老大简直要疯了,“要是晚上少主回来他还没回来,那就不是嫌我们烦了,那是我们就完了!”


    几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蹿,另一头封无断正悠哉游哉地漫步在街头小巷里,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糖葫芦,脆脆的表皮甜滋滋的,在舌尖融化。


    没了记忆,封无断看什么都很惊喜,不一会儿腰间就别了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儿。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最喜欢,最喜欢的一枚还没买下来的木头腰牌。


    上面清清楚楚地雕刻了一座云中山。


    封无断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怎么卖?”


    “一两银子。”


    “你抢钱啊!”虽然对金钱没什么意识,封无断仍是脱口而出,“五十文!”


    “你砍这么狠!”老板上下打量他,“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这么吝啬?”


    “有钱不是你以次充好的理由。”


    “可是你喜欢就代表他有价值!”


    “五十文!”


    “一百文!”


    “五十文!”


    “一百文!”


    和他较劲是吧,封无断眯起眼,“五十文!”


    老板毫不让步,“一百文!”


    “一百文!”


    “五十文!”


    “好!那就五十文成交!”封无断满意地笑起来,“你说的五十文,给我包起来。”


    老板瞠目结舌,话已出口,百般不愿也终究无可奈何,“给钱给钱给钱!”嘴里还不服气地絮叨,“你知道我刻的是什么么,我刻的可是飘渺山,乃是江湖正道!你知道江湖么?你这个只知道读书的家伙!!!”


    封无断笑眯眯地随他说去,反正这老板看着也不是江湖人。


    有人路过插话道:“不过我听说最近江湖纷纷扰扰,像是要打起来了,那不得死人啊,你还卖他们的东西,不怕半夜吓死你!”


    “打什么打啊?你懂什么么,那就正邪之争!”


    “什么正不正,邪不邪的,我就知道死人没好事!况且现在是正不压邪了吧。”


    封无断皱了皱眉,嘴角的笑容微散,退了一步给那路人和老板让出战场。


    “你放屁!邪不压正你懂不懂啊,那劳什子魔教是绝对打不过正道的!要真让魔教统治江湖我们就完了!”


    “完什么,我们要朝廷呢,那些江湖草莽再抢还能打得过官府的兵!笑话,我看他们现在都内斗不过魔教!”


    “我看你才是笑话!”一人从后方的茶馆中匆匆走出,怒不可遏,“我们即将剿灭魔教,哪里轮到你这种小人口出狂言!你可知道若是真让魔教肆虐,遭殃的又岂止江湖人?!”


    路人见有人反驳,也是恼羞成怒起来,“你又是哪来得?!”


    “我是来教训你的!”


    男人二话不说,出手如电,眨眼间剑便迫至眼前,路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僵住在原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啊!!!”


    疼痛迟迟没有袭来,路人以为自己死了,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却发现一根糖葫芦从侧面探出,稳稳地卡住剑刃。


    再一看主人,正是那个买木牌的富贵公子!


    出剑的男人也大吃一惊,之前这个看戏的背影竟然能挡住他的攻击!


    他是谁?没有名姓,偷偷潜入,莫不是魔教的爪牙!


    刹那间,男人的眼神变了几变,不再心软,索性鼓足了劲横剑砍去。


    还是那串糖葫芦,不仅抵过了那一次,还挡住了这一砍!


    “你究竟是谁?!”


    男人心里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再抬眼时,正好看见糖葫芦悠悠被收回去,宽大狐裘也随着动作落下,露出一张出尘脱俗的脸,眉目如画,只是男人冷不丁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江决!怎么是你!”


    “江什么?”封无断皱起眉,“你说谁?谁是江决?”


    封无断慢条斯理地收回糖葫芦,看见外层的糖衣寸寸崩裂,眼神一暗,“有话好好说,对平民百姓动什么手,你的武功就是用来欺凌弱小的么?”


    “江决你可看着呢!是他先出口不逊的,我只是想稍稍教训一下而已。”


    见封无断不耐地皱眉,男人便动了,以为他是在执行某种神秘任务。


    “我懂,我懂,你还有个江湖名是不是,叫什么,封无断?你是封无断。”


    封无断缓缓眯起眼,“你管我叫什么,你现在可以滚了。”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说:“你隐名埋姓行走江湖,你师弟满世界找你说你失踪了,不是你们师兄弟到底玩什么呢?!”


    “我说让你滚。”


    声音骤然沉下来,带着某种隐隐的危险,男人倏地愣住。


    他发现,江决好像真的没跟他开玩笑,一下也火了,“不是,你跟我装什么啊,你不是封无断还能是他弟弟封有断啊!你们飘渺山的人是不是有病,都说了青州西北部是我们海波门的清剿的地盘,你是来专门挑衅我的么!”


    说到最后,他的怒气也上来了,开始忆往昔,“你们在武林大比找茬还不够,还要在这下我的脸面么!你当我饶宽是泥捏的么!”


    “啧,头疼。”脑海里一丝一丝地钝痛,疼得头晕脑胀、后颈发紧,脾气也不知不觉起来了。


    这厢饶宽还在喋喋不休,被封无断冷声打断:“说完了么?说完了就赔我的糖葫芦!”


    眼前红光一闪,饶宽下意识举剑挡避,等挥开才发现那是一个糖葫芦,那封无断用什么?


    下一秒他就得到了答案,因为封无断已经征用了木牌老板的稻草架子,冲了过来。


    稻草在动作中纷纷扬扬漫天飞洒,遮掩了饶宽的视线,却方便了封无断。


    “你太慢了,准度不行,绵软无力!”封无断一边打一边言语纠正饶宽的动作,直到一个破绽露出,他眼疾手快一杆打上他肚子,“扑通”一声到底。


    “废物!”封无断收回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一片陌生,“也许你真的认得我,而我也是真的一见面就想打你。”


    把架子扔回给老板,顺便补了费用,封无断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路遇那个侃侃而谈正不压邪的路人,咧嘴一笑,“记得祸从口出。”


    路人咽了口唾沫。


    饶宽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揍,定定地望着封无断的背影,缓了一会站起身,回忆琢磨了起来,“这家伙,是不是变弱了?打人怎么都不疼了。”


    封无断绕着街走,刚才那个糖葫芦打飞了,他想再买一个都买不到,逛了逛竟然逛进了一家卖伞的。


    于是封无断成为了伞店冬天第一位客人。


    举了把新伞出门,青色油纸伞下灰白的身影走走停停,封无断不想回家,随便转进了一小巷里,一闪不见。


    不远处,那道一直跟着的身影骤然绷紧。


    那人刚动身,却见巷口缓缓撑出一把青色油纸伞。


    伞下人悠悠然走出来,沿着街继续走,步伐不紧不慢。


    身影微微一顿,像是长舒一口气,还没等他一口气舒足,心顿时提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按住那人的肩,一手猛地拽下油纸伞。正面对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谁?从哪拿得这把伞!”


    “这把油纸伞的主人去哪了?!”


    被抓住的小厮惶惶然,被他鹰隼一样的目光摄住,不自觉开始颤抖,“公、公子,您、您说什么?”


    “是我让他扮作我的。”


    一道声音从高高房墙上传下来,清冷无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街道的雪清理干净了,房子顶上的却没人管,封无断就这样一腿屈膝坐在雪中,一腿挂在外面轻轻荡起来,一身华贵的灰白色狐裘被厚厚的雪层衬得愈发泛黑。


    他双眼冷淡地注视着下方被伞遮住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练家子。


    “说!偷偷跟着我做什么!”


    “不说的话——”封无断摸向身侧的灰瓦,也不是不能用。


    不敢相信,像梦一样,宋不惟整个人僵在原地,明明他已经跟了那么久,明明他已经无比确定以及肯定他就是他要找的师兄,可人就在眼前这一刻,他却不敢抬起眼。


    “……”


    封无断有些不耐了,琢磨着现身到底是不是个好决定。


    生怕眼前的一切是昙花一现又或是镜花水月,剧烈的心跳震动带来耳膜的疼痛,攥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宋不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怕再等下去,师兄又会消失不见。


    两个月了,师兄失踪两个月了,他终于能见到他了。


    不是虚假的梦里,是真实的,师兄就在他眼前。


    油纸伞缓缓移开,露出宋不惟一双期盼的眼,凤眼艳若牡丹,其中情谊却重逾千斤。浅淡的青色衬得他的脸愈发昳丽,怔然的神情又透出几分易碎感。


    他不敢上前,彷佛能看到封无断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封无断荡着腿,看清油纸伞下的脸后,荡着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停止,他微微瞪大双眼,“你……”


    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封无断看清他瞳孔中属于自己的全心全意的倒影,心中彷佛被什么攥了一下。


    宋不惟眨了眨眼,眼眶不受控地酸了起来,嘴唇几番翕动,最后委屈地、犹如呜咽一般地唤道:“师兄……”


    谁是他师兄啊,封无断向后蹭了蹭,被他一声哭腔的呼唤吓到,一边想什么兄不兄的,一边想这小白脸是不是和刚才那个傻大个一起合伙蒙他的。


    怎么刚说师兄师弟的就冒出来个师弟了!


    只是封无断没有退得太明显,见那少年呜呜地流眼泪,一时无措索性直接跳下墙去,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甫一落地险些没被自己跌倒。


    宋不惟连忙去扶,被封无断避开。


    偏过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呲牙咧嘴,封无断吐出一口气,心道还是不能太勉强,只是动了两下手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师兄……”


    宋不惟见他不让他搀,眼中又滚下泪来。


    封无断抬手捂住眼,这又是个什么家伙啊。


    小巷的茶馆里,小二上了一壶热茶就招呼别人去了,独留两人沉默对视。


    封无断想要倒茶,被宋不惟抢先,得,那就让他倒。


    经过宋不惟一路上孜孜不倦的补充和介绍,封无断已经初步弄明白他的意思了。


    抿了口热茶,封无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说,我其实是你的师兄叫江决,因为被坏人重伤才失去了记忆。”


    宋不惟点头如捣蒜。


    “然后我身边的人其实就是当时追杀你我的坏人,他们让我失忆控制我,我不能相信他们?”


    “对,就是这样。”


    “小朋友。”封无断揉了揉脖子,笑容转淡,“你的故事编得很好,但走向我很不喜欢——”


    对面的人又开始哭起来,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浓密纤长的眼睫因沾湿而亮晶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封无断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哎呦,你出现得那么晚,那按照先来后到也不该信你啊,你说让我怎么办?”


    “跟我走!”


    宋不惟霍然出声,他抬手擦擦眼泪,漂亮的面皮抑不住冲动的坚定,带着些自信,带着些愤,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说的才是事实。”


    “……”


    沉默的对峙中,宋不惟听着一声比一声大的心跳暗暗屏息,他虽然早就接受了师兄遗忘他的结果,他不怪师兄,他只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师兄。


    事实上也都是他的错。


    如果当时他足够强,能强一点,再强一点,做到武林第一,就没有人能从他身边抢走师兄了,师兄也不用为了救他而遭此大劫。


    “好吧,无论你是来真的,还是编……”那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被封无断下意识地囫囵咽了下去,“都可以,我等着你证明给我看。”


    说罢封无断站起身,宋不惟惶然起身,“你去哪!”


    “当然是回家啊,不晚了,我家里还有人呢!”封无断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会以为你只要说一句我就会随随便便跟你走吧。”


    封无断只当是故事会,听听而已,甚至对故事里的正邪之争更感兴趣。


    他扔出一枚木牌和一锭银挺,语气有些嫌弃,“拿去,买几身衣服,丑死了。”


    宋不惟呆呆地看着他,泪也忘了擦,他还穿着卖炭翁的装扮,可以说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


    “那,那你还出来么?”


    他不敢叫师兄,他怕他不应。


    “出来啊,怎么不出来,我还等着你和我讲真相呢。”


    封无断耸耸肩,忽然坏笑起来,“不过我可是有个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君的,他今晚正好回来,我不好太晚回去,明天出来的时候也不一定。”


    宋不惟的手骤然收紧,眼里闪出一丝沉郁、凶狠的光,但这都被他半敛的眼睫毛很好地挡住了。


    “是么,那他管你管得这么严,你还能有机会出来和我见面么?”


    “当然,你等我。”


    宋不惟握住刻着云中山的木牌,呢喃:“我会等你的。”师兄。


    第80章


    封无断蹑手蹑脚回家,刚一进门就对上一排幽怨的目光。


    “封少爷……”


    老大欲哭无泪,“您去哪了!您怎么能不让我们跟着呢!”


    封无断抿唇,小声问:“慕容没回来吧。”


    好在老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出那句如闻仙乐而暂明的话,“少主没回来呢。”


    没回来就好!没回来就好!封无断深呼出一口气将怀中的东西往里藏了藏。


    “小封,你们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轻柔的疑问,慕容云意带着一对人马迈进小院,看见封无断僵硬的背影,轻笑起来。


    “你们开始有自己的秘密开始瞒着我了?”


    慕容云意绕到封无断面前,微微俯下身去寻他的眼,唇角微掀,眸中漫出若有似无的试探,“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呢?”


    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压了压,跟着他回来的下属们立刻作鸟兽散,顺便拖走了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没让封无断看见半点痕迹。


    “空气里有血。”封无断忽然道,“我闻到了血腥气,你受伤了?”


    被他用全神贯注的担忧眼神望着,慕容云意呼吸一屏,他定定地望着封无断,喘息逐渐加粗,他低低地回道:“没有,没有出事,谁能伤到我呢。”


    “只是你。”慕容云意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似有所指地说,“你才是那个最该小心的,外面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小心他们哄骗你,你现在武功全失,在我为你调理好前,你真的不能再让我担心了。”


    “喔。”


    封无断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他最开始是不信慕容的说辞的,直到他遇到了饶宽那几个人,江湖人确实没几个好东西。


    不过他又遇到了那个自称是宋不惟的家伙,也不一定全是坏人吧。


    “其实我出门是买话本去了,我觉得一直在家里呆着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老大在一边候着,听得是心惊肉跳,他原本还在怕封无断说漏嘴,让少主发现他们的失职,结果这位直接将话本捅了出来。


    要知道两个月前,少主兴致勃勃地翻开抢回来的流云诀,结果刚翻开首页,黄色的书皮就散了一地,露出里面三本话本。


    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就为了让他们以为那是真正的流云诀。


    江决不仅放走了宋不惟,又耍了少主一回,少主气得七窍生烟,最后竟然也没把他怎么样。


    没有虐待,没有打骂,更没有杀死。


    就是在那次,他们第一次封无断和江决这两个名字上了心。


    这次,少主应该也不会伤害封少爷吧。


    老大低着头,心里惴惴不安。


    “话本?”


    慕容云意笑了一声,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过一丝阴霾,随即他牵起封无断的手带他往屋里走。


    封无断一头雾水,直到慕容云意将他引到书案前,给他看三本整齐排列的话本。


    这是什么?


    封无断拿起前两本,念起上面的字来:“落魄书生之报恩狐?”


    看着这一行字,不知为何,他心里生出了一句:果然如此。


    莫名其妙,他又去看第二本:“霸道公主不停爱,绝情驸马一死换千金。”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慕容云意在一边幽幽道:“是啊,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封无断动作一僵,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跃上心头,直到慕容云意问他要不要猜猜最后一本叫什么。


    “叫什么?”


    “这个还比较温馨,叫凄凄惨惨戚戚寻爱无望,兜兜转转心上人竟在身旁。”慕容云意长叹一声,“所以还是要多看看身边人啊。”


    听着这句话,封无断眼里忽地闪过一双含泪的眼。


    胸腔剧烈地颤动起来,他怕慕容看出端倪,打了个哈哈就往外走,顺便要求老大把补脑的药材全都给车药师送去。


    “喝药喝的我脾气越来越差了,身体却是一点没恢复!”


    “这次的药若是再无所作为,我拿车药师试问!”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慕容云意揽过他的肩,“你发怒是因为武功丧失,等一切恢复如初就好了,我为你打造的剑和枪你就能继续用了。”


    封无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偏房堂里正垂着一剑一枪,他先前想去拿被下属们拦住,说他身子尚虚,切勿弄刀耍枪。


    “你们明天要出门么?”


    “当然。”慕容云意捋着他的头发,手指轻轻从上划下,“我们很快就会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寒州成亲,再去京城。”


    封无断往旁边偏了偏,不留痕迹地让开位置,“为什么去京城?”


    “当然是去领赏了。”


    慕容云意轻笑一声放下手,不在乎他的抗拒,人已经在身边了,没人能再抢走他。他也不用再阴暗地跟着他,羡慕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嫉恨每一个被他相救却不感谢的废物们。


    “小封,如果你恢复了武功,有人要杀我你还会不会再保护我?”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封无断,眼中盛着相同的期待。


    封无断也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他耸耸肩,道:“如果你需要保护的话。”


    他的话没说死,慕容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大声笑起来。


    “你就算不保护我,我也会原谅你的。”


    平静的院落里,无人发出声响只有慕容的声音围绕在耳边,封无断与他对视,听见自己平静地问:“真的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


    “当然。”


    慕容云意手指欲抚上他的脸,最后停在空中,笑容不变,“快去休息吧,下次见。”


    第二天,慕容如他所说离开了家,封无断照常喝着苦森森的汤药,狠狠瞪了一眼车药师,他躺在摇椅上,悠悠晃晃中,左手作拳一下一下点在掌心。


    “车前草!”


    车药师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封少爷!”


    “把我昨天买回来的所有药按照药方全煎一遍,一个人不够就全去给我煎,我要每一味都试试。”


    “封少爷万万不可啊,这凡是药就有毒啊,每一样都试的话。”


    封无断露出白牙,“那就所有人一起试。”


    车药师又连滚带爬地出去了,院子里劈里啪啦地响起动静,封无断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闭了会眼复又睁开,缓缓看向了悬挂的长枪。


    ……


    离封无断府上两条街远的茶馆边,小二招呼着往来的客人,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某个人影,心中疑窦丛生。


    此人为什么一直在外面徘徊,他到底进不进来喝茶啊。


    已经在这里等半个时辰了。


    小二暗暗发誓,如果他再不走,他一定会把他赶走省得影响他们茶馆揽客。


    还没等他付出行动,就见一道身影自房梁跃下,一落停在那人身前,“你在这!”


    宋不惟惊喜抬头,闻言小声道:“是你让我等在这的,还有,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小二吓得一愣,梁上君子!是梁上君子和他的同伙!


    封无断悠悠地道:“家里人多,走不开身,等了等。”


    “他们竟然限制你的自有不让你出门!岂有此理!这太过分了,你怎么忍受得下来的!”


    “是呀是呀,所以我现在跑出来了,趁着人不在我们出去,我等着你给我讲故事呢。”


    “不是故事!”宋不惟一字一顿地说,“那些都是你的过去。”


    “好吧好吧,听你的都听你的。”


    声音慢慢飘远了,小二端着茶盘呆立在原地,直到馆内传来一声吼叫“王七,你在那愣着干什么呢!”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方才那两人长得都,都好好看啊,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只是其中那个先来的,看似一脸笑容,怎么感觉笑得那么瘆人啊。


    由于是宋不惟要讲故事,封无断便让他带路,结果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两匹马前面。


    封无断扭头,眼神示意他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宋不惟不知何时又换回了这个称呼,听得封无断一怔,“我想带你去的地方太远,你可愿与我一同走?”


    “离开永丰城?”


    宋不惟颔首。


    封无断后退一步,心中惊疑不定,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一旦遇到意外想要反抗,打两招就会没了力气,万一此人暗含歹心,他恐怕是反应不过来的。


    他真的要跟他走么?只为了一句虚无飘渺、不知真假的真相?


    封无断武功尽失,眼力却还在,他看得出此人应是他苏醒两月以来遇到的最强的人之一。


    另一个就是慕容了。


    可……


    “师兄,你不必担忧。”宋不惟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如果我有半点不臣之心,”他看到封无断身后的布兜,轻笑起来,“师兄完全可以一枪捅死我,我绝不反抗。”


    封无断咂舌,不臣之心可是臣子用来向皇帝保证绝无谋逆之意的,用在他俩之间……


    还有宋不惟是怎么知道他背包里装的是两半的枪的?他出去打架肯定不会拆开用,和他打架的人绝对不知道他的枪是两截枪。


    是朋友,不是敌人。


    封无断抬起眼,想起他进屋偷枪时注意到的银丝,密密麻麻地绕在枪周围,他当时还在想:谁会偷枪呢,有必要这么防着么?


    原来是他啊,他偷枪。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这一刻,封无断迷茫了,那里真的是家么。


    家里会需要防着他使用自己的兵器么?家里会对他失忆以前的过往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么?家里会强硬地不让他出门、生怕外面有人给他拐走么?


    封无断抬眼,坦然地直面自己内心的一切疑问。


    “那你要带我去哪?”


    “先回爹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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