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封无断一直企图问清楚宋不惟嘴里的“爹娘家”到底是谁家,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慕容说他是孤儿,宋不惟却说要回爹娘家。
直到封无断笑着问:“你要带我找回记忆,你总该带我去找我的父母吧,如果是你的父母,我会不会没什么印象啊。”
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无论是慕容的话,亦或者是宋不惟的话,封无断打心眼里一个都没信过。
只是目前来看,宋不惟没有要控制他人身自由的意思,倒也能接受。而且,封无断也是真想听听他嘴里的故事的。
封无断漫不经心地想,这人看起来还挺尊敬、依赖他的,直到封无断轻轻瞥到宋不惟,游刃有余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师兄说得对,我对自己的父母都没什么印象,更遑论是师兄了。”
宋不惟风轻云淡地说:“我从小没见过爹娘,是师兄的父母联合整个村子一起养大了我,所以师兄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
气氛不出意外地沉寂了下来,宋不惟看起来分外坦然,反而是封无断,在听见他的第一句话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痛和苦涩,后悔得封无断想要立刻找出一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他低头一看,除了冰雪一片的大地没有一个合适他的缝隙。
马儿驮着他轻快地往前跑,封无断只能暂时歇下这个想法,转而试图安慰宋不惟:“嗯,其实……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宋不惟一愣,轻轻笑起来:“没有,这不算什么,它对于我的人生甚至没什么影响。”
他有师兄就够了,他只要师兄不离开他。
望着封无断明显变得谨慎起来的态度,宋不惟忍住笑意怕被他发现。
好可爱的师兄。
“你真的很厉害,从一个,孩子,能成长成现在这样一位风度翩翩、剑法如流的少年侠客,我佩服你。”
宋不惟神情也柔软了下来,“我一直在跟随一个人的脚步。”他弯起眉眼,笑得漂亮又夺目,封无断却不敢看。
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封无断似乎听懂了宋不惟的未尽之语。
他撇开头望向四周,自他醒来一直留在永丰城,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这次出来他才发现外面也好熟悉。
封无断目光扫过白雪覆盖下的一草一木,马蹄踏过未踏足过的小路,留下一串小小的坑印,全都囊括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成为一处小小的风景。
哪怕宋不惟不说,封无断也心知肚明了,他一定是青州本地人,或是曾在青州游历过。
哪怕他的大脑不记得,他的身体还记得。
他曾无数次丈量过这片土地。
两人都再没说话,封无断心中有愧再加莫名的情绪作祟,一直不敢直面宋不惟,宋不惟更是利用这短暂的机会,贪婪地用目光描摹封无断的背影和侧颜。
马儿脚程快,也不能一夜不休,两人选定了一处路上的客栈准备暂且休息一晚。
“两位客官是住店么?”
“两间客房就行。”
封无断掏出银钱,他出门的时候从慕容那薅了许多银钱,暂时非常富裕,“再上点好菜,有酒么?”
一只手伸出来按住他,对小二道:“不要酒,一壶清茶即可。”
“游历江湖不痛快畅饮何来的豪迈侠情!”
宋不惟垂眸为他整理骑马时散乱的衣襟,轻声道:“明天就要回家了,让爹娘瞧见不好。”
那股莫名情绪又涌了上来,封无断一面梗着脖子想他为什么要厅一个小孩的话,一面想他说得也有道理。
两种思绪相互打架,最终是理性占据了上风。
荒郊野岭的,他武功尚未恢复,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穿过大堂上楼梯的时候,封无断注意到有两扇紧闭的房门,看样子是住了人,却是空的。
正巧身边有带路的小二,封无断随意提了一嘴,“天快黑了,还不回来么?”
小二脸一白,小声道:“怕是回不来了。”
封无断脚步一顿,“什么意思?”宋不惟也跟着看了过来。
小二苦涩地道:“不知两位客官可否听说过‘九曲草’?”
封无断完全处于失忆状态,他下意识地看向宋不惟,期待宋不惟给出有用的消息。
不出意料地宋不惟体现了他的可靠。
“听说过,一种很奇特的草药,混合在各种药方里可以提升药效。”
小二连连点头,目露惆怅。
“本来是这样的,九曲草因此广受欢迎,不仅是各大药铺富商在买,还有官家和江湖人。不过他生长在悬崖峭壁,难以采摘偶尔还有性命之忧,附近山民以此为生也不得不采摘。直到半月前传出消息,这种草根本就是毒草,所有功效都是以消耗身体根本为代价的,山民们没有办法,只能扔了九曲草重新去摘别的草药。”
“而这山中毒蛇猛兽众多,时不时就死人,还有凶兽作恶,死得更多了,已经有很多人一去不返了。”
封无断震惊于小二竟然对这些事如此熟悉,小二则苦笑起来:“做客栈生意的,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了,也算兔死狐悲吧。”
“凶兽出没的山在哪里?”
宋不惟忽然插进来,小二疑惑地看着他,“客官你要做什么?”
“进山杀虎。”宋不惟修长的手指按在佩剑上,神情冷淡坚决,“不能再纵容它们伤人了,师兄我进一趟山,你留在客栈里等我。”
“不行。”
封无断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被宋不惟直接打断,他的神情比封无断还要严肃,“师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宋不惟抬起手摩挲封无断的侧脸,轻笑一声,“我也想再和师兄并肩作战,但师兄恢复武功后我就追不上了,请师兄再等等我吧。”
封无断呆呆地任由他抚摸。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无比轻柔,可他仍是想要小心再小心。宋不惟喉结微微一顿,眸色幽深起来。
只有师兄失忆的时候,才会任由他如此大胆。
如此想着,宋不惟索性摸够了本再收手,叮嘱小二一定要照顾好师兄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
而等宋不惟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封无断才倏然回神,他抬手摸摸早已热得发烫的侧脸,一天都没怎么慢过心跳更是跃上了巅峰。
被宋不惟触碰的瞬间,身体尾端升起的电流窜过脊背,所到之处引起一片酥麻。
说不清是宋不惟注视的目光,还是斩钉截铁的劝阻,让他大脑发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应该挥开宋不惟的手的。
他和小二相继沉默下来,最后还是封无断先开口的口,“能帮我们准备一些饭菜么?”
“你们?”小二语气有些古怪,封无断没放在心上,他攥紧了包裹回到客房,静等宋不惟回来。
等小二端上餐食,封无断又掏出一块银挺,一声轻响后小二的视线随之落在桌上。
“能和我讲讲九曲草的故事么,它怎么会变成毒草的?”
直觉告诉封无断,这很重要。
小二蹑手蹑脚地收了钱,小声道:“事情就像我方才说得那样,该告诉你们的我就都说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他收了钱,还是那么大一笔钱,心里有些发怵,不敢怠慢封无断,硬着头皮又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说起来这还和那些江湖人有关呢,咱们客栈这里离寒州近,这几个月有不少人持剑握刀打我这过,听说都是去打魔教的。也是他们说得,九曲草有毒,还说是魔教搞出的,要去讨伐。”
又是江湖的正邪之争。
封无断饮茶的动作慢了下来,“你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那两边打架就互相诋毁呗,只是可怜了这些采药的山民,听说好多人都想要官府出面解决一下。”
小二摆弄着食盒,低声道:“我不懂这些正正邪邪,我只知道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也有不少人说正道大侠要剿灭凶兽,也死在了山里。”
“你……说什么?”
“我说好多人要替天行道杀凶兽,也死在了山里。”
小二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缘由,他一早就是不相信宋不惟能活着出来的。
封无断心头一震,猝然抓住他的衣领。
小二从没想过有人能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起来,登时惊慌失色,正准备大叫着求封无断饶他一命,就听见他压抑怒气地问:“你怎么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这些自称替天行道的没有一个听过我说话,反正都要去送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小二崩溃的哭声震响封无断的耳膜,他惶惶地松开手,小二轱辘滚在地上,双手捂脸低声哭了起来。
“老李死了,小花也死了……”他一个一个念着封无断不认识的名字,无一例外地,他们都死了。
咿呜的哭声缠绕着这家客栈,端上的饭菜飘着热气,一冷一热紧紧攥着封无断的心。
他大踏步迈下楼梯,客栈很静很空,只有封无断雷厉风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只有大门被人轰然撞开,风雪一股脑儿地灌进来,吹得门里门外的人一身寒气。
打头的人慌里慌张地就往里跑,一身被血沾湿的衣服被冻得僵直,他满心满眼地都是逃回客栈,直到一杆闪银的枪探出门前。
男人盯着拦在身前的枪,彷佛看见了他被一枪戳穿的命运,双腿因恐惧忍不住地打摆。
“您、您您、您有什么事?”
应答卷在呼啸的风里,听不清声音。
风雪摇曳,寒风凛冽,今晚格外地冷,宋不惟握着剑柄的手也冻得通红,最后被飞溅的鲜血捂热。
围绕在宋不惟周遭的黑衣人们见同伴越来越少,眼瞅着就剩下四五个了,对方却跟个杀神似的越战越勇,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就算杀了他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趁着还有命在先行撤离!
逃跑一念起,无需交流,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想走?”
宋不惟沉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缓缓摇了摇手腕,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为首的大汉跑出了老远,回头见没有追踪才松了口气,回想起他们合力围杀那人,竟然被打得没有反手之力,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他刚想扶着一棵树喘口气,手还没碰到树干,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刀从树后无声无息地探出来,轻轻一抹。
血无声地喷涌出来,雪被溅出一个个黑洞来,宋不惟冷淡地松开手,随手捡的刀砸进雪里。
宋不惟嫌恶地拍拍手,望着地上的尸体,眸色微沉,还有三个,一个都不能留下。
绝不能让慕容云意知道师兄和他走了。
至少暂时不行。
山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震响山林的吼叫,林鸟惊飞四散逃逸,宋不惟反而提剑赶了过去。
算算时间,那只被他捅瞎了一只眼的赤虎应该遇见那几个魔教的家伙了。
希望它够疯,帮他吃了他们,省着他在动手了。
幽暗的林子里,细剑在雪层之上随着步伐划出一道长痕,稀薄的月光落下偶尔反射起银光,犹如黑夜中的一点星。
跑了同一方向的三人几近目眦欲裂,发狂的赤虎不分敌我,甫一出现就一口吞掉了打头的那人。
紧接着一掌拍死了第二人,等血肉渗进雪下的土地,赤红可怖的兽瞳缓缓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等宋不惟到地方的时候,松柏萧萧,除了赤虎已经没有活物了。
见过今晚让它痛失一眼的仇人,赤虎愤怒更甚,长久地打杀让它失去了理智,张开血盆大口就扑向宋不惟。
宋不惟提剑迎上。
突然身后的雪里猛地站起一道人影,死死地箍住宋不惟的腰,不让他反抗。
宋不惟瞳孔骤缩,竟然还有活人!
赤虎已经逼近眼前,宋不惟肘击开那人,喘着粗气挥起剑。
不待他迎面杀虎,只听得一声凌厉破空。
一杆长枪撕开漫天飞雪,枪锋寒芒比雪色更冷。赤虎刚扑上来,那枪便直直贯入,不偏不倚,直直插进喉里。
虎躯猛地一僵。
它甚至来不及合上嘴,那杆枪已从口中贯穿后颈,带着余力将虎头狠狠钉进雪地里。鲜血顺着枪杆淌下,在白雪上洇开一团团热气蒸腾的红梅。
枪身犹自震颤,宋不惟反手一剑捅死仅存那人后便迫不及待地抬眼。
“师兄!你怎么来了!”
封无断沉沉地盯着他,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随手向后一指,“是我让他带我来的。”
宋不惟猛地转头盯着男人,“我救了你,你却带我师兄来这里?”
宋不惟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杀气腾腾地靠近,男人都要哭了。
“是是是他说,不、不带我来就就、就杀了我的!”
“别为难他,回去。”
封无断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宋不惟捂着肩伤,看着封无断的脸色一句话不敢多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活像只小鹌鹑。
两人一直僵持到回到客栈,小二早已经不哭了,见到封无断两人回来也没惊讶,只低着头把银挺送回来。
“不要?”
“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能要这个钱。”
声音还有些颤。
封无断拿起银挺,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只要说了就不算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就是了。”
关上了房门,可以聊自己家的话了,宋不惟心有惶惶然,如果是之前他哭一哭也就过去了,可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失忆中师兄不会讨厌他。
半晌,封无断开口了,“来包扎,胳膊还要不要了。”
声音之冷,宋不惟眼一下就红了,一声不吭地等包扎完就躺在了床上。
只是他等到油灯都熄灭了,封无断都没上来。
宋不惟紧紧闭着眼,心像挖了一个洞,失血失温,手脚冰凉。
师兄……
黑暗中,封无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不敢上床,不敢乱动,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等待天明。
他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不敢闭眼。
因为只要他一闭眼,脑海里都是宋不惟那双眼尾泛红的双眸。
作孽。
第82章
第二天的气氛沿袭了昨晚的沉默,由于封无断的回避更是雪上加霜,宋不惟只能望着他的背影,不回头的背影。
他不明白失忆之后的师兄在想什么。
同时也在后怕,昨晚师兄是什么时候赶到的?他有没有看见他杀人时的模样?还有昨晚救的那些山民会不会给师兄讲坏话?
一前一后地下了楼,小二早在边上守着了,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封无断,“两位客官,吃过饭再走吧。”
昨夜救的山民们也围过来,向二人郑重道歉。
他们脸上不复昨夜的恐惧和惊惶,重归平静后终于浮现了往日淳朴干净的笑容,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靠山靠天吃饭的普通百姓。
很多事他们也无能为力。
“冬天山里还有药材么?”
为首的是昨夜被封无断抓去带路的男人,闻言他挠挠头,憨笑起来,“有啊,还不少呢,而且卖得更贵。”
封无断顿了顿,“那九曲草?”
“都烧了。”男人说,“害人的东西不能留,九曲草是秋天才能采摘的,往后日子应该不多了。”
男人双手合十,黝黑的皮肤是进山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紧紧闭着双眼,祈祷明年让他们有个好收成。
封无断无言,只能在内心为他们一同祈祷。
宋不惟见状垂下眼,彷佛也在一同祈福,微颤的眼睫下是一双清醒冷静的眼珠,他不信神,他信事在人为。
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下,封无断和宋不惟吃饱了再上路。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地跑着,从客栈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已经被往来的行人踏平了,马蹄稳稳地落在上方。
一天没喝药,封无断有点头晕目眩,自昨夜掷出那一枪杀死了凶兽,他就再没有别的力气了,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结果他昨晚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睡。
宋不惟看出他的疲惫,打马快步抓起他手里的缰绳,领先几步为他牵着马。
冬季的日光明亮而纯净,打在宋不惟脸上渡上一圈淡淡的光晕,即便如此,封无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难不成宋不惟也一晚没睡?
疑问的思绪在脑海里放大,两人身体因拉缰绳而愈发亲密,封无断一抬眼就能看见宋不惟的脸,气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放松。
天地间一片雪白,偶有阳面开始受光融化出了春天的迹象,但仍是单调的、静谧的,唯有眼前的人和身下的马是不同的。
封无断垂眼抿唇,终于先开了口:“你昨晚杀的那凶兽是?”
“是赤虎。”
宋不惟熟练地接话,“算是和九曲草相伴而生的动物,不过是不是天生如此,犹未可知。”
这句话立刻让封无断想起了小二的话:那些江湖人都说九曲草是魔教搞出来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去查过?”
“不是,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下山为百姓们除凶兽,除得就是赤虎,第一次不认识是受了旁人的帮助。”宋不惟微微一顿,语气微妙起来,“那位姑娘可还仰慕师兄呢。”
“仰慕我?”封无断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哦,那的确是我说错了,是敬仰不是仰慕。”宋不惟淡淡地改口。
“这才像话!”封无断教训他,“有的话可是不能说的啊,幸亏这里只有你我,万一传出消息去对人家可不好!”
何止是传消息,她最近都没消息了。
宋不惟内心淡淡地想着卫静槐,表面乖巧可人地应了一声:
“好的师兄。”
“那你昨夜杀的那人是谁?”封无断扭过头,毫无预警地问,“不要隐瞒我,我看到了,有一个人想带你同归于尽,你杀了他,他是什么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宋不惟决定实话实说。
“他们是魔教的人,我想让他和他们饲养的凶兽同归于尽,他不想放过我。”
你想人家死还想让人家放过你?
封无断内心哼笑一声,面上冷静道:“魔教不是在寒州么?”
“他们在各地都杀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因他们而死,只是大本营在寒州。”
宋不惟低声道:“剿灭魔教,不仅关系到江湖,也关系到平民百姓,放任自流只会招来更多的灾祸。”
“所以江湖正道在行动?”
“是所有人都在行动。”
天南海北,翻山越岭,所有人都在朝着共同的目标进发。
“你呢?你不去寒州么?”
宋不惟怔怔地望着他,摇摇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是个自私的人,大义与小我,我选择了后者。”
“为整个江湖奋斗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而我的那位只有我能去救。”
宋不惟一纵缰绳,正色看着封无断,“师兄,你如何想呢?你觉得我做得对么?”
他会如何抉择呢?
封无断想不出来,记忆全无的他真的能做出符合自己的决定么?
宋不惟也没执着地等到答案,他心里的理念,就算是师兄的意愿也不能使他轻易动摇。
两人闲闲聊着天,马儿认真地赶路,穿过山路后前方霍然开朗,青州地势本就多山,道路也大多崎岖不定,容易拐进各种歪路上。
封无断却没有这种感觉,特别是现在,眼前的一切都让他倍感熟悉。
“师兄,接下来……”
宋不惟勒停马儿,扭头望着封无断,等着他的答案。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封无断指着右方,失忆的不确定让他略微迟疑了一瞬,“是那边么?”
“是。”
宋不惟落慢一步,马儿轻声嘶鸣,他抬手安抚马儿,含笑地望着前方。
马儿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很快前方的村落中便走出两道人影,他们缓缓靠近封无断和宋不惟,口中呼唤着:“是小惟么?小惟回来了——”
声音停滞在看到封无断的一刹那,妇人惊喜地长张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封无断。
封无断挺住脊背接受她的目光,有些发慌又有些不安,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他几乎在妇人开口前就反应过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于是他放任自己开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妇人“嘿”了一声,有些不高兴,“现在都知道跟娘抢话了!还说不得了你!”尽管话说如此,她总能找到新的话对付自己的孩子,“你这次真的太久没回来了,都不如人小惟回来得次数多,和你这个不着家的相比,人家小惟才更像我和你爹的亲儿子了。”
声音一顿,妇人不好意思地朝宋不惟笑笑,满目柔和,“小惟一直是家里的孩子。”说罢,转头继续教训起封无断来。
封无断一声不吭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凌厉,妇人看着看着嘴里的话就变了味,“习武累了吧,你们那个缥缈山一年到头不让人下来一回,我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有那个什么江湖天天打打杀杀得会不会受伤啊,每次问你你都说没有,这次又听说正道和魔教在争斗,会不会波及到你啊。”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她也知道每一次见面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多话。她的孩子天生早慧、有主意,从来都是家里出色的,她总怕他听烦了想克制自己,但一见到人话就跟水一样流出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懊恼。
妇人轻轻握住封无断的胳膊,一边招呼丈夫赶紧去做饭,把家里给俩孩子留的都拿出来。
“上次小惟回来走得急,饭都没吃上。”妇人长舒一口气,“我和老江日日盼着你俩回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你俩一起回来,来来来快回家。”
她一边推着封无断往村里走,一边回身找宋不惟,太高兴了没注意都没注意到俩人一反常态的沉默。
宋不惟视线划过家门口的歪脖子树,它已经没有记忆里那么高大粗壮了。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在门外张望,而是和师兄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家。
“江叔、玉姨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苗黔玉知道他的个性,也不多说,转而去催促封无断进屋,外面冷得要下雪。
近乡情怯的思绪在心里发酵,封无断望着敞开的大门,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脚步死活迈不开。
可能是他亲娘的妇人声音柔和而平静,“怎么了?怎么不进屋啊小决。”
屋里那个也许是他父亲的男人也探出头来,手里正端着茶壶泡茶,闻言乐呵呵地道:“嗯?今天给你俩做都爱吃的炖肉好不好,小决喜欢甜一点的,正好前几日去集市多买了些糖。”
小决?是在叫他的么?
封无断想起,宋不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告诉过他。
他叫江决。
江决。
连带这个名字,眼前的一切都让封无断感到无比的熟悉,可他就是什么也记不起来。
空白的大脑让他感到恐惧,最恐惧的还是怕被两人知道真相,知道他们的孩子完全不记得他们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对两位温和的夫妻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犹豫。
宋不惟看出他的情绪,抬手按在他的腰间,“想做什么就做吧,他们是你的父母。”
这句话让封无断鼓起了勇气,他犹豫地看向苗黔玉,她脸上仍带着期待的笑容。
“爹、娘。”
称呼也没那么难叫出口,甚至比封无断想象地更顺利。
他迟疑着决定,不想在两人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但他知道自己瞒不住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
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封无断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敢再抬头。
直到苗黔玉一声轻笑,狡黠地看着他,道:“你不会以为我真没看出来吧,自己的孩子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早看出你不对劲了,没想到瞒了我们这么大的事!”她是又气又怒,又好笑。她把封无断一路以来忐忑不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深深叹了口气,“我就说江湖不太平,哪里有什么安生日子,都给我儿打傻了。”
“那个缥缈山也是,都不保护自己的弟子么?!什么江湖大派我看都是缩头乌龟!”
气上头的苗黔玉完全忘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是缥缈山的弟子,一口气全骂进去了。
宋不惟试图解围:“都是那些魔教的偷袭来着!”
“魔教?!你们几斤几两啊就和魔教打,我听说寒州现在可乱得那些官府都压不住呢,都不知道会不会打到青州来,这不还听隔壁说想搬家呢!你俩不仅不躲着点,还去跟人拼命!”这回苗黔玉真是气死了,一边心疼孩子,一边生气他们不够小心,甚至回头要老江不许放糖,就做咸的!
“这俩孩子这么能耐,有本事就糖吃肉啊,这么伤我我还给他们做饭?!反了天了!”
老江撒糖的动作一顿,可是是他在做饭诶。
算了,算了,这时候什么都不能说,小心战火烧到他身上。
封无断有心说什么,一张嘴话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娘,您别生气了,我保证下次一定不让你看见!”
“不让我看见?”
封无断倏地一怔,改口道:“不让你知道。”
“还不让我知道!你真是能耐了!”
苗黔玉更伤生气了,举起扫帚追着封无断满院跑。
宋不惟倚着门笑看两人打闹,从小就是在这种家庭氛围下耳濡目染,他师兄就长不成坏人,反而是他时不时照到两下光,有心向阳也摸不到方向,就算现在被江家接纳了,也只是从屋子外站进了屋子里,再改变不了什么了。
“小惟,在前面傻站着干啥,他俩有时间打着呢,你进屋休息啊。”
老江招呼他进屋,随手塞了个罐子给他。
送宋不惟低头一看,里面装得都是糖。
看品种很多都是南州上新的,不是青州随便能买到的。
“前段时间这边来了游商,卖得都是新奇物件,我就一起买了。”老江嘿嘿笑着,“一会做饭我才不听你苗姨的,还不放糖?一碗咸的一碗甜的,随你俩吃,吃开心才好!”
攥紧了糖罐子,宋不惟想,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改变的。
第83章
“所以说,我和宋不惟从小就认识?”
“嗯,认识得有十二年了,两年邻居,十年师兄弟。”暂时和封无断休战的苗黔玉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地为宋不惟缝补衣衫。
她看着手里被剑砍出来的裂口,满眼心疼,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十二年?我俩不是发小?”
发小?什么意思?
苗黔玉狐疑地看着封无断,封无断想了想,换种说法,“宋不惟说他是孤儿,难不成他是后来到村里的?”
不得不说,封无断哪怕没了记忆,思维也是相当敏捷的,一语中的,惹得苗黔玉长叹一声。
“他啊,是个可怜的孩子。”苗黔玉手上动作不停,“那会他还是个六岁的娃娃,穿金戴玉的被丢在荒外,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跟只刚出生的小猫似的,只会呜呜咽咽,听得人心都化了。”
“等带回去收拾干净一看,多么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提起往事,苗黔玉声音低落下来,封无断托着腮静静听着,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院里那个正和老江一道干活的身影上。
飘渺山上最得意的小弟子现在正一身农夫短打,用着他学得行云流水的剑法……劈材。
“没人不认为他有个高贵的身世,大家坚信只要等下去,就一定能等到他的家人来接他,所以大家轮流抚养他。”
听到这里,封无断察觉到一股微妙的言外之意。
他抬起眼瞥来,苗黔玉知道他听懂了,无奈苦笑,“所有人都这样做,小孩,就成了摇钱树。可我们也不能说什么,指责他们么,他们毕竟养了孩子,如果一定要以金银论付出,没有办法的。”
也是那一次,苗黔玉才算看清了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邻里。
也有不忍心的邻居,他们一起竭力让宋不惟在轮到他们家里的时候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其实苗黔玉也说不上来到底好在哪,因为别人都怕孩子回家会告状影响他们恩人的形象,提供的也是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
但苗黔玉相信那孩子懂得,她还记得十二年前那双眼睛,她想他记得。
封无断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动了动,眸色沉得厉害。
院里宋不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扬起干干净净的笑脸。
清澈乖巧,毫无阴霾。
“可是我们还是辜负了他。”
封无断坐直了,他隐约知道了苗黔玉要讲什么——“十年前我们搬家了,离开了那孩子。”
“为什么?”他问,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因为你想考科举。”苗黔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村里没有私塾,我们得带你去附近的县里,结果刚到这边落脚你就变了卦,说要去闯江湖。”
封无断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一是他确实是这样想一出做一出的人,依他看“靠科举”完全就是托辞罢了,二是苗黔玉夫妇一看就是宠爱孩子的,只要他不是傻子一定会支持他读书的。
“那宋不惟呢?”这句话问出来的同时,封无断就知道答案,果不其然苗黔玉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尝试过和他们沟通想要带小惟一起走,但是他们不同意。”
所以那一夜,苗黔玉带着丈夫和孩子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村落。
她一直都对宋不惟感到抱歉,直到四年前,他来到新家找到他们。
封无断诧异,他记得母亲说他也是四年前开始频繁下山的。
“没错,小惟说下山一趟不容易,他来替你看看我们。他虽然来的次数不多,每次却能相处很长时间,在你没来的时间里,他成了我们的干儿子。这件事该由我们做爹娘的来说,但你们很少有同时出现的时候,总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关于小惟的事,不过我不着急,你们是那么要好的师兄弟,这只是亲上加亲。”
也许可能是亲上加亲再加亲了,封无断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思开始游荡。
“说起来,小惟可比你对我们好得多。”
封无断有些愧疚,他离开家太久了,就算偶尔能回来也不能抚平他们孤独的事实,好在有宋不惟替他探望父母。
封无断轻声道:“你们很爱他。”
苗黔玉说:“他也很爱咱们。”
“咱们”,带上了封无断这个失忆、多年来游离在家庭之外的人。
“可是我失忆了。”
“失忆算什么?”苗黔玉奇怪地看他,“失忆了就可以抹掉你是我孩子的事实么?失忆了你一身武艺就不是缥缈山传授的了么?失忆了你就不是之前自己的,大变活人了?不可能。”
细线穿针密密缝制着,她的侧颜在烛火下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封无断嘴唇微微翕动,他从母亲这里汲取到了支撑的力量,颤动的心慢慢镇定下来,失忆所带来的不安感在知道慕容欺骗他的瞬间完全爆发,又在母亲的和风细雨中缓缓消散。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生气过了,没有突然阴晴不定的情绪,也没有夜深人静的迷惶。封无断静静地闭着眼,直到门被人推开,老江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宋不惟不时在交谈中应声。
两人路过封无断,老江提了一句:“想睡就回家睡去。”
封无断嘟囔着:“我只是打了个盹。”
宋不惟含笑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环绕在师兄身上的坚冰融化了,他不再是冷漠地审视,也不再当听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了,那么他们离重归于好还会有多久?宋不惟期待着那一天。
晚上苗黔玉给两人分别安排了房间,她的两个孩子该有的都要有。
可她不知道的是,月黑风高的晚上趁着夜深人静,宋不惟静悄悄地翻进了封无断的房间,关上门刚回身,他对上一双明亮的目光。
他松下一口气,“师兄,你在等我么?”
他的语气美滋滋。
封无断的脸色冷冰冰。
“只是推理,你作昨晚就让我浪费了一个房间的钱。”
宋不惟摸摸鼻子,语气有些微妙,“也许这样可以省钱。”
封无断摇摇手,钱袋子里发出哗啦哗的的声响,从知道慕容云意不是好人之后,他对花他的钱更没有什么负罪感了,只可惜当时没有多拿点走。
两人相顾无言,宋不惟厚着脸皮爬上床,小声道:“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么?”
他不叫师兄,因为这里是江家,他们可以是兄弟。
如果封无断恢复记忆,他还想要更亲近的关系。
封无断呼吸错了一拍,他对“哥哥”这个称呼更没有抵抗力,无声默许了他躺下来。
但封无断很快就后悔了。
“你能不能不要盯着我,睡觉。”
“我闭上眼了。”
你骗鬼呢!封无断想训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明天想带我去哪?”
“什么?”宋不惟装傻。
封无断憋着股气,怎么回事,按理来说不是该宋不惟着急带他找回记忆么?怎么形势反了过来,变成他急着要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别告诉我你没想过。”
注意到封无断不善的目光,宋不惟立刻抬手求饶,“不是,不是,我早就想好了,我想带哥哥去崇城。”
“崇城?那是哪?”
“那里有哥哥重要的人。”宋不惟语气低落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封无断自动脑补了一出委屈难过的表情,“哥哥看见他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封无断听不得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毛茸茸的触感一下俘获了他的心,安抚的拍变成了蹂躏。宋不惟一声不吭地受着,直到封无断良心发现,半坐起身,借助着微薄的月光,他看清了宋不惟现在的模样。头发凌乱地披散仍无法破坏他的美丽,雪白的两颊浮起微红,一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好似盛满了将要溢出来的情意。
他什么也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封无断倾身抱住宋不惟的头,让他靠在自己颈窝,另一个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扑过来,想想象之中的排斥并没有出现,封无断松了口气,想他从前和宋不惟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你也是我重要的人。”
这样接近于剖白的话很难说出口,封无断瞬间就感到了羞涩,于是他欲盖弥彰般补充了一句:“我娘是你干娘,你不仅是我师弟,还是我干弟弟,多重要。”
原本兴奋的宋不惟陡然想被泼了盆冷水,他靠在封无断怀里,手指攥紧他的衣摆,眸底涌起不甘,他不想做师弟,也不想做兄弟,他要做的是夫妻,是寻常关系以外最亲密、最重要的身份,他要师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
任何胆敢跟他抢的人,都得死。
慕容云意,最该死。
封无断觉得说的话假的自己都不相信,谁家好人兄弟这么抱啊,长大能睡一张床都够呛,可宋不惟好像信了,他感觉怀里人蹭了蹭,反过来拥紧了他,安心地说:“哥哥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好像只小猫啊,封无断一边接受拥抱,一边心里无端地失落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封无断就提出了离开,苗黔玉挽留无用,给两人拿出收拾好的行囊。
“早知道你俩留不住,去吧,别让自己受伤。”
老江没说话,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
封无断郑重地点点头,眼有些热,宋不惟替他开口:“爹、娘,我们下次再回来。”
苗黔玉叮嘱:“记得一起回来。”
宋不惟道:“好,我一定和师兄一起再回来。”
带着父母的殷切嘱托,两人再次踏上归途,这一路再没有什么阻碍与意外,除了时不时听的道听途说的江湖小报——正道正在试图寻找寒州的魔教老巢外,就是那些门派遭受了魔教的报复,武林盟仿佛销声匿迹了,名声轰动武林的变成了玄天门陈落的名字。
在其之后的就是各大门派的主力,缥缈山也正在其中。
“你认识陈落么?”封无断问。
宋不惟颔首,“是位值得敬佩的侠客。”
同行以来,甚很少听到宋不惟如此评价一个人,封无断咂咂舌,对这个名字起了兴趣。
这兴趣很快被另一个种兴趣所替代。
封无断兴奋地望着前方起伏的山野后露出一角城池。
青州之北,险山为关,崇城到了。
第84章
崇城县衙内,连同城正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近几个月来崇城的突发事件随着冬天的临近如雪花一般将他淹没,尽管冬天马上过去仍是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仅有往年冬季总会出现的流民,还有新的贼匪游侠。
刚和县尉确认了今日的案件审理,还没等连同城坐下喘口气,衙役小心翼翼地敲门。
长叹一口气,连同城无奈地道:“请进。”
衙役附耳小声说了什么,连同城双眼越来越亮,月越来越亮,直到他猛地站起身,向下属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
衙役道:“两位现在已经到门口了。”
连同城匆匆赶至衙门口,只见那阔别数月的熟悉身影正昂首望着天空,他惊喜得无以复加,靠近的时候还能听见对方一字一顿地念:“崇城县衙。”
封无断听见脚步声,扭头看到一个官服打扮的青年无比激动地看着他,甫一对视他便呼唤出他的名字:“江决!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是两个月前接到江决失踪的消息的,宋不惟走投无路之下向江决身边认识的所有人都送去了求助信,连同城夜夜难眠,白天专注公务,晚上还要细细检查派出去寻人的下属们的报告。
只是忙得焦头烂额了也没能听到任何值得高兴的消息,若不是连同城不能抛弃作为县令的职责,他都想亲自去寻人了。
“连兄。”经过宋不惟提醒,封无断低低应了一声。
他没有连同城的记忆,可看着他的脸就能感觉到温暖和熟悉,那他就一定是他之前认识的人。
连同城神情愈发激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绕着封无断转了好几圈,终于想起这都是宋不惟的功劳,连忙感谢他。
“宋少侠,多谢你把小决全须全尾地找了回来。”
宋不惟摇摇头,“何必言谢,他也是我的师兄,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连同城仔细念了几遍这句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初见时他还是不受小决信赖的同门,尚且需要两人一同演戏搪塞过去。
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位可靠的后辈了,这才对嘛,同门之谊是最长久的感情之一。
除此之外,连同城还有想问的,宋不惟一并答道:“暂时失忆了,我还在寻找恢复的法子,罪魁祸首是魔教。”
连同城眼神一暗,“又是魔教的人,真该死啊。”
封无断疑惑抬眼,“崇城也有魔教犯案么?”
何来的又是魔教?
连同城苦笑一声,“何止是‘也有’,简直数不胜数。”他请两人赶紧进府衙消息,并要下属泡上衙门里最好的茶,见人动作慢了还要催,“还不快去!”
封无断对此没有异议,他只想知道崇城怎么也有魔教的事了,据宋不惟所说,崇城位置特殊没有江湖门派在此驻扎。
自离开永丰城,连日的见闻让封无断对魔教有了清楚的认知,与此同时心中的疑窦也越来越重。
他还记得慕容云意曾告诉他要回寒州成亲,再往京城领赏。
加之魔教袭击平民百姓,封无断已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不止的江湖争斗。
另一头连同城也是满脸愁苦,他知道封无断想问什么,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从魔教开始闹事,崇城内外也出了不少乱子,有趁机烧杀抢掠的,也有散播传言接机囤货居奇的,你一问还全都是魔教干的。究竟是假借名头还是确有其事已经分不清楚啦。”
连同城揉着太阳穴,“现在都说魔教是与正道在打,那是江湖上的事,我们不便插手。可一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说得清楚,到头来还是一个烂摊子,你是管还是不管?不管任由百姓遭苦遭难,那不是我县令能做出来的事。但你有说管,怎么管,以官府的名头插手江湖之争?这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做的。”
话音未落,府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这是……”
没等连同城解释,先听见了中气十足的问声:“何人击鼓鸣冤?”
随即响起妇人的哭声:“昨夜、昨夜民女夫君遭人截杀了。”
悲痛欲绝的哭声穿进府内已失了三分声量,但其中包涵的情感却无人能轻易忽略。
连同城摇摇头,“不必说,肯定又是魔教干的好事。”
果不其然,妇人下一句说得就是“就是寒州魔教的爪牙所杀!”
连同城长叹一声,“你说这该如何。”
封无断沉默了,这种情况极为棘手,若在于连同城的位置上,他怕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
“是案子就得办!”
封无断的声音掷地有声,连同城对此也十分认同。
“当然要办,没有能逃过法网的惩罚,县尉和衙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只是我怕长此以往恐生祸患。”
言尽于此,连同城已将近日的担忧全盘拖出,没有任何隐瞒。
封无断低声问:“朝廷会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但没人知道答案。
良久,宋不惟问道:“连县令,您知道禾夫人么?”
一边的封无断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说不上为什么,他不喜欢从宋不惟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禾夫人?”连同城皱眉,“那是谁?”
宋不惟沉默一瞬,“也许您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宋缨。”
“宋缨?”连同城愣住,这个名字很耳熟,他一定在哪里听说过,回想了半晌,他试探性地问道,“可是贤王妃?”
宋不惟颔首,将禾夫人参与进武林大会相关的事都说了,“我曾被她招徕过,如果我愿意追随她,她许诺给我江湖上独一无二的地位。”
“她插手了江湖的事?”
连同城瞪大眼睛,难以想象宋缨会趟进这趟浑水里。
他当初认识宋缨是因为科举考中之后接受贤王的召见,贤王是当今皇帝最小、也最疼爱的弟弟,是铁杆的皇党,直到他外放出京,再没见过宋缨。
连同城忽然想起了那时京城中关于宋缨的传言,有人说她是江湖世家灭门留下的孤女,但碍于贤王的颜面,没人敢大张旗鼓地讨论这件事。
如果宋缨真的是江湖人,她还是贤王妃,既然她敢这样承诺,必然是有所仰仗。
她的仰仗是什么,连同城除了那位别无他想。
“她……她,”连同城沉吟片刻,“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其中另有隐情。”宋缨化名禾夫人想要收管江湖,不但没有消息,反而是正道与魔教的纷争被挑了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等手段令他所不耻,他相信陛下应允她行动的时候一定不曾了解她真正的计策。
“我会仔细斟酌这件事的。”连同城沉声道,“多谢你们带来的消息。”
封无断不懂他还能找谁,虽然他们是好友,可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和王妃抗衡。
“写信给我所有的同门和同窗。”说到这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还要写信给陆兄,告诉他你现在多可怜。”
虽然不知道连同城说得是谁,封无断还是立刻给出了反应,“我劝你最好不要,兄长。”
这一声“兄长”给连同城唤笑了,“是的,是的,他只会连我一起笑话,然后你个小混蛋就会联合他一起嘲弄我。好了,既然到我的城里了就快去休息吧,你还病着呢,赶了这么久的路,伤身体。”
送走了封无断和宋不惟,连同城转身吩咐下属取纸、磨墨,他要写信。
“顺便在城里重金请神医入连府,主治脑疾最好,前段时间药仙谷来的神医走了么,如果没走一并请来!”
同一时间,寒州之内的某处府邸中。
禾夫人端坐高位,自下而上的神情平静而淡然,俯望带来的藐视感愈发强烈,跪在地上的人影开始轻轻发颤。
“夫人……”
“你说你们这群废物让卫静槐跑了?”
男人头低得将要贴到地面上,“是、是的,都是于参和那些老不死的拼命阻拦,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轻易下杀手,我们派出的人沿路去追,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禾夫人平静地反问:“如果她真的那么容易就被抓回来,那你也不会来到寒州。”
男人脸色瞬间煞白。
“我讨厌不诚实的人,刚好你就很热衷撒谎。”禾夫人轻飘飘地道,“失败是你们的能力问题,不是因为我的命令。还有你还没资格唤他们老不死的。”
男人知道自己不能再推卸责任了,连声道歉,又急又慌,疯狂祈求她再赐予他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良久,禾夫人发话:“你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男人如蒙大赦,三跪五拜地走了。
府邸霎那间空了下来,禾夫人喃喃道:“我不该再给他这次机会的。”
“可他还算能人,又忠于夫人,是您不拘一格再度启用他,他该感恩您。”
坦然接受了暗卫的恭维,禾夫人眉眼间的疲惫稍稍缓和,这段时间里她一直游走于各大门派,除了少数愿意向她与朝廷献上忠心,拥戴她建立新的机构取武林盟而代之。
其余人都是那副老套的说辞——江湖人一直是朝廷的子民,从来听从朝廷与武林盟的调遣。
企图用武林盟树立旗帜。禾夫人冷笑一声,也不看看现在的武林盟是何等威风。
在那些不听话的人里,尤其以飘渺山和玄天门是最硬的骨头。
她讨厌他们。
但是目前,她必须拉拢他们。
抓紧扶手,禾夫人脸上露出阴霾,景修那个老东西油盐不进,是怎么教导她那么优秀的小惟的,还有那个陈落,更是倔驴一个,就该和景修做一对师徒才好。
归顺朝廷才是天命所归,拥护她成立新的组织统领江湖才是正道。
“夫人、夫人?”
暗卫的呼唤使得禾夫人短暂回神,疲态尽显,“怎么了?”
暗卫头领犹豫了一瞬,被禾夫人训斥有话快讲,立刻跪地道:“王妃殿下,殿下希望您能尽早回去。”
“明熙?他怎么了?”
“您离家将近一年,殿下不良于行,但心中忧思,日夜期盼您能回去好一家团圆,他思念您太久了。”
暗卫头领一板一眼地说,禾夫人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够了,他就爱在这种关头说这些话。”
“回去?怎么回去?我就这样一事无成地回去么?”禾夫人霍然站起来,“不,这里需要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要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郡主也是您的孩子,您为何不回去看看她呢?”
暗卫头领大着胆子问,在他看来,自然是朝夕相处的小郡主要远胜过失踪十几年的世子。
“他是你们的世子!若非李明熙的仇人作祟,我又怎会失去他!”
禾夫人猛地厉喝,眼神却反而轻柔了起来,看得暗卫头领不寒而栗,“我失去了他十二年,至今已经要十三年了,慕儿却父母双全了八年。我知道他天然偏爱慕儿,我也疼爱她但这并不妨碍补偿我第一个孩子。”
“我儿是陛下亲自赐名的贤王世子!本该是全京城上下最荣耀、敬仰的儿郎,而不是囹圄在一方乡野山间,他身上留着我与明熙的血!天生就该尊贵无二。”
若非他没有生长在她膝下,又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缠绵不分。
提到宋不惟就分不开那个面若冷玉的青年。
纵是他千好万好,一时间让她都找不出缺陷来,可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禾夫人的银牙都要咬碎了。
情种,情种,都是情种!
“可是李明熙让你说这些话的?”
暗卫头领紧紧闭上嘴,心中后怕。
世子失踪十三年,十三年王府遇刺的那场案子发生得太混乱了,所有人都想要王爷的命,可最后丢的却是一个六岁的娃娃。
具体实情至今谁也说不清楚,那一直是王妃心中的一根刺。
可据王爷说……当年王妃的仇人也没死全。
“这里不是贤王府,你只该听我一个人的,我也不是贤王妃,而是禾夫人宋缨。”
上方禾夫人已经冷静地继续下达命令了,“对于我的任何决策,你只需要全力以赴即可。”
“明熙会期待我凯旋的,只要他在王府乖乖等着我回来,他还能见到阔别十余年的亲子。”
暗卫头领还想说什么,禾夫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你只需要将我的话如数转告即可,我想你的舌头应该比较灵活。嗯?”
同一个夜晚,被人念叨了无数遍名字的宋不惟辗转反侧,他依旧和师兄同住一屋,师兄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他已经习惯他的靠近了。
失忆的师兄比先前更好亲近了,宋不惟心里想,黑暗中他的心脏随着思绪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不知不觉中,他的心跳与另一道节奏重合起来。
宋不惟心有灵犀般扭头,借着月光,他对上一双明亮雀跃的眼眸。
封无断兴致勃勃地道:“睡不着?睡不着我们出城吧!”
他可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宋不惟腹诽了一句,反问:“师兄想出城做什么?”
“出城查案子。”
连兄熬得眼下青黑,连轴转得就快脚打后脑勺了,他想帮帮他,也想查查慕容和魔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失忆与否,宋不惟永远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他生来就是克他的。
宋不惟正要点头,就听见等不住的封无断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带着他自己也尚未察觉的依赖。
“你也帮帮师兄,好不好?”
第85章
黑夜寂寥,初春的晚上冷风习习,男人受不了冷去,拼了命地往里添柴添炭火,等他终于感觉温暖了,才搓搓手停了下来。
旁边的小弟满眼心疼,“老大,咱们炭用得太快了。”
“烧点炭怎么了,你嚷嚷什么。”老大不耐烦地摇摇头,“等老家伙们明天送钱来,我们不就有钱了,到时候想买多少炭就买多少炭!”
提到明天的计划,小弟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坐落于小崇山中的狭窄的房间,本来是采山人上山歇息的落脚处,结果被他们当作了绑架的据点。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孩缩在角落,手脚捆出了红痕,白嫩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紧张惶恐,叫她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怜,能无限地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而在这种时候,保护欲则悄然转变成了另一种可耻的、下流的欲望。
小弟不住地回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大,一边盘算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如果他能——“想不想试试?”
小弟诧异地转头,“老大你说什么?”
“去试试?”老大淫邪地笑起来,低声道,“没关系的,明天老东西们来交赎金又看不出来,况且她也不敢说出去。”
女孩把他们的交谈完全听了进去,蜷缩的身体瑟瑟发抖,表情愈发惊恐,眼角涌出泪水。
“老大,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真的好么?”小弟心底担忧,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怎么不好了,你看谁来敢抓咱们!”
老大鼻孔出气,“顶着这个名头官府也不愿趟这趟浑水,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也没时间来抓咱们,那边打得越凶对咱们就越有利。”说罢他瞟了一眼小弟,笑容有些嘲讽,“你去不去,再不去就算了,外屋里还有那么多弟兄们呢。”
“去去去!”
这厢老大还在烤火,小弟松松腰带开始往后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又开始问问题。
“老老大,我们这样会不会引引、来魔教的人啊?”
“引个屁,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在浑水摸鱼!”
“可、可可是……”
“老二你今晚的话有点多了啊!”老大不悦地扭头,“结结巴巴说什么呢!”
甫一转身,老大就看见老二背对着他,站在阴影边缘全身僵硬,一只手正搭在老二喉咙间,扼住了他全部的声音。
看见老大发现了他的位置,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唇角扬起一抹轻笑,看起来闲适淡然,闯进他们的驻地犹如无人之境。
“你的同伙不太会问问题,我来问吧。”封无断轻轻收紧五指,老大目眦欲裂地看见老二脸慢慢红了起来,“你们和魔教有没有勾结?”
“放开老二!”
老大抓起地上的柴刀,怒吼一声:“外面的进来帮忙!”
下一刻他举着刀扑了上去。
老大原本是辛劳务农的农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力量不断地增长,财富却没有一丝一毫地积累,直到让他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明路。
他原以为自己的力量在常人里算大的,虽然没正式学过什么功夫,但常言道一力降十会,老大自信能够战胜这个小白脸,直到他的刀被人一手接住。
轻飘飘地,彷佛没有任何力量一般。
封无断抬脚一踹,人就飞了出去。
“这么弱,怪不得只会对女孩下手。”
老大不敢再单打独斗,连忙转身想去找援兵,却见他的同伴们全都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夜深风寒,吹得没关上的门吱哇作响,一名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少年缓步上前,手里还拖着一个人在地上摩擦,闻声冷冷抬眼。
老大想要大喊的念头瞬间凝结,被这一眼动得浑身僵硬。
少年被他看得眉头紧紧蹙起,显得整张脸愈发生动起来,“你……”
“你看什么看呢!”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旋即他的小弟从天而降“哐当”砸在了他身上。
“……”
小崇山离崇城不算远,却不如城中暖和,特别是炭火没人看顾逐渐弱了起来,风吹着吹着就把人冻醒了。
老大颤颤微微地睁眼。
入目不是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而是和他一样被五花大绑的无助可怜的兄弟们,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你们是谁?!”他疾言厉色地问,“怎么进入我们的地盘?”
对面的也悠悠转醒,瞅他一眼,“你的地盘?你都被绑了还扯什么你的地盘我的地盘,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乖乖等死。”
“等死”两字一出,老大脸都白了,他是想杀人放火,但他可不想死的人是他啊!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封无断和宋不惟就慢悠悠地回来了,身后又跟了一队鼻青脸肿的匪徒们。
几伙人在小屋中团聚,面面相觑,一时间兔死狐悲之感用上心头。
封无断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宋不惟在他身侧站定,长剑裹挟着寒气凛冽非常。
“说说吧,你们和魔教的家伙们都是什么关系?”
封无断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温润无害,有人大着胆子问:“如果我们说了,你会放过我们么?”
“可以考虑。”
为了活命,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讲起他们是如何冒充魔教烧杀抢掠的,听了半天封无断发现没有一个人和魔教有过真正的联系。
也就是说,他和宋不惟俩人一夜跑了这么多地方,抓了这么多匪徒,没得到一个有用的信息,啥也没查到,全白费了。
他的心好痛。
封无断诅丧地抬头,“宋不惟,白来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不白来,我们也算替崇城百姓伸张正义了,连县令和县尉他们也会高兴的。”
宋不惟柔声安慰过封无断,转头扫视挤满房间的匪盗,眼里闪过一丝厌恶,“都带回县衙。”
天渐渐亮了起来,连同城爬起来处理公务,一杯茶还没喝完,下属着急忙慌地敲门。
刚理清的思路都被打断了,连同城道:“进。”
下属推门,急匆匆地道:“大人,江少侠和宋少侠抓了好多匪徒回来,县尉已经去现场了。”
“抓匪徒?”
……
封无断捧着热茶缩在椅子上挨训,具体挨得是谁的训,答案不言而喻。
整座崇城,能够顺理成章地训责封无断的,只有他那位兄长。
“兄长,兄长,哎呀我真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连同城瞪眼看他,“你当你是铁做的,武功尽失了还还不消停,衙门的人都是摆设么!要你出去抓贼?!”
“这不是想替兄长你们分忧解难么?”
“抓匪贼是我们县衙的分内之事,无需你插手,我只要你好好的。”
两相无语,连同城长叹一声,“如果你尚未失忆,武功俱在,你去做了也就做了,但你现在的状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封无断闷闷地扯过宋不惟的衣袖,“小师弟会保护我的。”
“是的,县令尽管放心。”宋不惟露出可靠的微笑。
“放心不了,放心不了!”连同城拂袖,“你们两个连伙,就是欺负我不会武,我一个读书人竟还说不过你俩了。”
封无断悻悻地不敢吭声。
他怕真惹连同城生气了。
“行了,别在这装乖。”连同城没好气地瞪他,“既然那么想动手,给你找了医师,一会去诊脉,看看怎么治。”
说话间,封无断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小心地探头瞅了一眼。
院外站满了各种大夫打扮的男男女女,注意到他的视线,全都看了过来,吓得封无断一愣。
领头的是连同城的下属,朝他拱手笑笑,“江少侠,请到大夫了。”
封无断呆呆扭头,“兄长,这些人——”
“都是你的大夫,一个不会治,集众家之所长总能治好你吧。”
“但是这也太多了吧!”
连同城哼哼一声,“人少还制不住你呢,行了快让人进来诊脉。”
一声令下,几十个大夫鱼贯而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封无断无力地伸出胳膊,张开嘴巴,努力回忆争取正确回答每一个问题。
抬手、张嘴、说话。
抬手、张嘴、说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任游客参观的猴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封无断一不知道动物园是什么,二不知道游客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是猴子,一时间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试图找宋不惟进行安慰,“宋不惟。”
宋不惟反手握住他的手,被封无断挣开。宋不惟眯起眼扭头,看见封无断扭扭手腕,让他站到另一边来。
等宋不惟换过去,封无断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那边要号脉。”
宋不惟牵起他的手,师兄的手比他记忆里的更瘦了,五指抓上去骨节分明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痛。
封无断感觉他抓得有点痛,想要缩手反而被宋不惟十指相扣、紧紧地不松开。
“师兄好乖。”宋不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兄在连县令面前一直这么乖么?”
封无断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耳畔扑着热气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但又不想让宋不惟伤心,便尝试着调节自己。
其实没什么的,封无断告诉自己。
“其实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换手。”把脉的大夫如是道,他稍稍偏开头,尴尬地两人亲亲热热。
封无断的脸倏然一红,“一直把的都是这只手,换了不舒服。”
大夫笑笑没再说什么。
索性这位大夫是最后一位,等他收拾药箱离开,参观的一环就算是结束了,封无断一边懊恼一边和宋不惟一同推门出去。
外头,连同城正焦急地等着最后一个答复,直到看见出来的大夫冲他摇头。
“都治不了?武功尽失的毛病没有一个人能治?集思广益也不行么?”
大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摇摇头,“恕我们无能为力。”
封无断二人晚了一步,只听见这一句,遍体冰寒中只有宋不惟与他紧握的手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
连县令阴沉着脸,“真的一个都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郎中伸出手,“也许可以治。”
连同城两眼一亮,“老先生,您怎么说?”
“江少侠中毒不深,甚至有所遏制,以至身体根基未伤,非是药石罔效,但也需要斟酌药方,确定诊治方向。”老郎中缓缓地说,“同时还要细水长流的修养。”
见连同城愁眉不展,老郎中道:“换句话说,就是能治也不能多打斗,在毒根未祛之前不能离开崇城。”
“这不行!”封无断大步上前,拒绝了老郎中的建议,“我得去寒州。”
连同城一反常态地反对他,“去什么寒州,魔教就在那里太危险了,你身无武功如何自保,若是再卷进什么阴谋诡计,不行我绝不同意!”
封无断想反驳,连同城却看他都不看一眼,“绝对不行,此事不容再议,你若还当我是你兄长,就老实地留在崇城治病养伤!”
封无断也寸步不让,“我不同意。”
“你!”
两人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分明知道对方心中为何而坚持,却都憋着一口气不愿先开口。
宋不惟夹在中间,一边想要师兄平安康健,一边又是正道正需要人手的关键时刻,如果师兄错过了这一次,未来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
患难见人心,玄天门陈落现在一呼百应就是最好的例子。
相反,武林盟许久没有出现,他们的形象在江湖众人心中的地位已然一落千丈,快被骂成缩头乌龟、泯然于众了。
但师兄武功尽失,此去寒州必将惊险万分。
况且还有慕容云意对师兄虎视眈眈。
若出于私心,宋不惟也不想让师兄去寒州面对魔教。
连同城口不择言,“你去寒州难道还要宋不惟保护么?”
封无断斩钉截铁地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宋不惟眼神一暗,“师兄——”
他的声音终止在院外的传报里:“县令大人,药仙谷的神医到了!”
第86章
“快请人进来!”
下属带着药仙谷的神医甫一进来就接收到了来自连同城翘首以盼的目光,“神医快快请坐,可否容我先问上一句,您真的是来自药仙谷的神医?”
不是连同城疑心重,而是这位小神医看上去实在是太年轻了,恐怕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
小神医知道连同城在怀疑什么,不悦地道:“就许你们读书人有文曲星下凡、过目不忘的神童,许武状元天生力大无穷,不许我们郎中行出神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躲在屏风后面的封无断深深蹙起眉。
他听不得连同城这样对别人低声下气地讲话,哪怕是为了他求医问药也是一样的。
下属领神医进门之前,连同城怕冲撞了神医,特意屏退了所有请来的大夫,只留下了那名说有方法治愈封无断的白胡子老郎中。
封无断眯起眼,哪来的神医脾气这么大。
宋不惟按住封无断的手,神情略略疑惑,他怎么感觉这个声音如此熟悉?
药仙谷的人,会是哪一位?
连同城不敢得罪这位小神医,他极有可能是治愈江决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一边告诉自己有本领的人脾气都大,对他的质疑不高兴很正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神医可知道一种毒,中毒之后会让人武功尽失?”
神医略略得意,“当然,这种小毒对我来说就是手到擒来。”
连同城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可否告知在下神医您的名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小卓。”
梁小卓满意地看见连同城感恩的表情,问:“究竟是哪位中了毒的病人惹得连县令大动干戈?”
连同城摸摸鼻子,“药仙谷也是江湖门派,也许你们认识,他是飘渺山的人。”
他试探着梁小卓的口风,见他对飘渺山一名并无反应,想来二者之间没什么过节,便直接了当地开口了:“病人是我的弟弟,江决。”
“哐当”,椅子被一股大力推响,梁小卓霍然站起身,“谁?你说谁?!”
连同城暗道不好,完了!不会真让他猜中了吧!还是说这个梁小卓和他弟弟有矛盾?
这边梁小卓得不到连同城的确认,整个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真的是江决么?你确定?”
他的师弟曾与飘渺山众人同行救人,结果得到了却是江决失踪的消息,飞鸽传书回来全谷上下皆惊。
面对梁小卓的询问,连同城紧紧闭着嘴,眼观鼻鼻观心,一句多的不提,就问梁小卓能不能留下治病的药方一观。
梁小卓才不肯,“你必须让我见到人!”
连同城顾左右而言他。
直到屏风后的某人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推开屏风,大步踏出,“我就是江决,你找我做什么?”
他躲开宋不惟阻拦的手,宋不惟手里一空,想到外面的人是谁,脸色一阴,顾不了那么多了必须赶紧跟上。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对面的梁小卓一看见封无断,双眼放光犹如猛虎扑食一般撞到封无断身上,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声音都变调了:“江大哥!”
连同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目瞪口呆。
宋不惟抓住梁小卓的手往下拽,“你做什么?!”
梁小卓死死抱住封无断不松手,“江大哥真的是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手被无数次扒拉下去,梁小卓怒而扭头,看见宋不惟的脸,表情离开就变了,“毒蘑菇!是你!”
宋不惟阴沉着脸,他摸不准失忆后封无断对梁小卓的态度,始终没敢太强硬。
还有“毒蘑菇”是哪里来得外号?他就知道他会在背后骂他!
两人对视间,同时在心里冒出一句:又是他,真讨厌!
封无断举着手,怎么哪里都能出来个认识他的人,药仙谷是哪?他在那里也有熟人么?
连同城笑呵呵地看着三人打闹,只觉得年轻真好,还有他弟弟人缘真广。
“所以我的毒能治?”
等宋不惟和梁小卓互相冷静下来,封无断终于坐下来喝口茶了。
“能治!谁说不能治的!”梁小卓自信地说,“江大哥的失忆症也能治。”
封无断和梁小卓坦白了自己记忆全无的事实,梁小卓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抱着他痛苦,再是安慰自己人没事就好,最后才开始展示他作为药仙谷神医的实力。
他借来毛笔,很快写下两个方子交给连同城,“尽管拿着他去抓药,有些药材不常见而且品质不能差,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不能擅自煎药,必须得让我来!”
连同城对于他的要求一并全是好好好,他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一定要治好封无断。
对此梁小卓比他还伤心,就差拍着胸脯发毒誓了。
连同城不置可否,把药方交给白胡子老郎中,让他分辨如何。
看了半晌,老郎中激动地抬眼,道:“神了神了,这药方真的能治!果真是药仙谷的神医!老朽学到了!”
“你看吧!”
“不过这里是否药效太强了,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药材,南天星就可以。”老郎中话锋一转,指出他认为的缺陷。
“不不不,南天星虽然作用于头疾,但性寒且缓,在这种大火猛攻的药方里实在鸡肋!”
老郎中皱皱眉,自动忽略梁小卓的神奇比喻,“既然如此我想可以加入九转雪莲以在最后中和舒缓,否则以江少侠复杂的病症,恐难以坚持。”
梁小卓斟酌了一会,“有理!”
连同城企图插入讨论,“这样会不会伤害小决的身体?”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在耳边,封无断坐在一边听着,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么多人在爱他,所有人都在为他的痊愈而努力,他也一定不能辜负这份关心,必须要尽快好起来。
交握中的手颤了颤,宋不惟停下对药方的关注,扭头去找封无断,眨了眨眼。
封无断垂眼拽了拽他的手,小声道:“和我出去走走吧。”
直到进到庭院吹了吹风,郁结在胸前的气才算顺了下来,封无断长叹一声。
宋不惟安静地陪在封无断身边,也不说话,只用温柔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他。
他什么也不问,反而让封无断感到安心。
正巧县尉路过看见两人兴奋地打招呼,“江少侠,宋少侠,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
“小崇山的恶匪们被抓住了,我们县衙也可以腾出人手去处理其他挤压的案件了,不愧是县令大人的好友,真是英雄出少年!”
“百姓无事便好,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没事没事,我们已经让人去安慰受伤的百姓了,未来我们会更注重治安,杜绝这种案件的发生!”
封无断笑着送走县尉,想起昨夜两人兢兢业业抓了一堆人,眼神一暗。
“虽然他们和魔教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他们的行为却和魔教脱不了关系,江湖一乱,什么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真是罪该万死。”
“世道乱了,人心就乱了。”宋不惟淡淡道,“他们本身就是心术不正之人,只是这种混乱滋生了他们犯案的胆子。”
“没错。”
封无断脸上覆上一层阴霾,“但铲除魔教一声迫在眉睫,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想立刻北上寒州。”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宋不惟长眉攒起,满脸的不赞同。
封无断就知道他会是这个态度,从方才他和连同城吵架而他迟迟不开口的时候,封无断就知道他不站在自己这边。
“我并没有争取你的意见。”封无断想既然宋不惟总说自己是他的师兄,又是他的哥哥,那他偶尔发号施令一下也是应当的。
“你必须带我去寒州。”
封无断颐指气使,明明是傲慢的表情,宋不惟却看着他笑。
封无断被他莫名其妙地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咋了?”
“没事。”宋不惟终于笑够了,“好,我带师兄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条件,怎么一堆条件。
封无断有些不耐,昨晚也是!都求他帮帮忙了,还要提什么抱抱的条件!真的是,隔着被子能抱到什么啊!
脾气隐隐有发作的趋势,封无断抿唇,压制住心底无端的怒火。他下意识地不想向宋不惟发脾气,哪怕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
宋不惟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状态,伸手轻轻抚在他紧皱的眉心,柔声道:“没关系的,师兄你可以尽情对我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这句话太犯规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封无断感觉他的所有脾气都被一股神秘力量抚平了。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封无断傲然一笑,显然对自己能否完成宋不惟的条件十分自信。
“那好,我的条件就是师兄到了寒州,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宋不惟敛了笑意,神情陡然阴沉一瞬,快得封无断怀疑自己看错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伤害师兄。”
他不能接受再一次失去师兄了。
“好。”封无断也郑重起来,“我答应你。”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宋不惟垂首望着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一寸一寸地向下、向下——
“嘿!江大哥,你干啥呢?咋跑出去了找你半天了!”
梁小卓的喊声在背后响起,一点眼力见没有,小跑过来拉着封无断就往回走,“还没诊脉呢,我听别人口述听得不准。”
“生着病呢还总出去吹冷风,身体不要了,养不好身体怎么去寒州?”
封无断果然被分走了注意力,“你也要去寒州?”
“当然,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去寒州支援,顺道在青州帮忙,幸好在这遇到了你!江大哥也幸好遇到了我,否则都没人拦着你,真是没用!”
宋不惟直接被忽略了个彻底,连个眼神也没分到。
其实并非,他还得到了一句“没用的男人”。
梁小卓,果然讨厌。
封无断回头找人,宋不惟抬起长腿迈追上来与他们肩并肩,衣衫被寒风吹拂起来,通身的气势比雪还冷。却在低头间,冰雪悄然消融。
今年的冬天仿佛格外漫长,明明已经步入初春了,却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老农照常出门砍柴,家里没钱买更多的炭,只能烧柴火取暖。
南州地势平坦,山不多,一望无际的林子对于熟悉的人来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会有什么。
直到今天,他背着篓筐往回走却听到陌生的声音。
细细簌簌,像是有什么野兽在靠近。
可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像样的飞禽走兽!
老农紧张起来,将砍树的斧头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声音的来源方向。
他的严肃是有效的,很快一道黑色的人影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姿势踉跄,状态很糟糕,摇摇晃晃得随时都像是要一头扎在地上。
老农却放下了戒心,对方是个女孩。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警戒起来,现在这个世道不少女子也会落草为寇,再者他看到了女孩手里的剑!
还没等他先发制人,女孩已然力竭倒地,剑也坠进了雪地里。
老农有心不想管她,可这么冷的天放她一个人在外面昏迷,迟早会被冻死……
经过一番良心的斗争后,老农还是打横将女孩抱了起来。
“不要睡,不要睡,很快就到家了。”
女孩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嘤咛,体温在逐渐褪去,老农愈发地着急,抱着她紧赶慢赶回了家。
他的妻子见到两人,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将女孩转移到了床上,为她换上干净温暖的衣物,这才发现她身上都是可怖的伤口,青青紫紫的,棉衣也漏毛跑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明显是吸了血。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女孩极有可能不是良善之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孩醒来,她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活着,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褥,身上也干干净净的,伤口都上过了药。
等等,她的剑呢?
女孩的表情骤然凌厉起来,老农妇进屋看见她醒了,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坐到床边,柔声细语地问:“你醒了?”
女孩收起警惕的表情,将杯子凑到嘴边虚虚地抿了一口,乖巧地道:“谢谢你们救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死在雪地里的。”
“见死不救,那还叫人么。”老农妇和蔼地说,“小娃娃,怎么称呼你啊?”
女孩捧着杯子,低声道:“你叫我小于就好,小于。”
第87章
“小卓?你收拾好了么?”
县衙外,封无断长身玉立,他静静地等在原地,梁小卓又睡过了,说好今天出发去寒州的,等他半天了。
“师兄,该喝药了。”宋不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对封无断的用药最为上心,每日定时定点地催人熬药。
老郎中跟在身后,一脸兴奋地等着封无断的评价。
梁小卓是不允许他擅自煎药的,不过今天他们要走了,梁小卓便松口了一回。
封无断眉头紧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伸出大拇指。
“原汁原味。”
老郎中露出高兴的笑容,“请各位放心,自我学会了这药方,未来一定会帮助更多中了此毒的病人。”
“好,你们负责行医救人,我们负责让这群搞鬼的家伙再下不得毒。”封无断眉眼微冷,唇角微微颤抖,无论喝多少次,依旧喝不习惯啊。
来了崇城已有三日,终于到了离开的日子。
他也喝了三天,仿佛舌根都浸在了苦水里,封无断祈祷自己早些恢复,省得再被这药折磨。
宋不惟及时递上一块糖,“师兄。”
封无断摆摆手,“不了,我不爱吃糖。”
话音刚落,梁小卓姗姗来迟,一眼就看见一身雪衣的封无断,“江大哥!你今天好好看!”
封无断还没说话,连同城先笑了,封无断今天穿的一身都是他给置办的。
特意选了飘渺山同色的浅白丝绵袍子,袖口为了方便活动而收紧,一双金丝黑靴踩在脚下,整个人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矜贵公子的气息。
梁小卓还叽叽喳喳地绕着封无断转圈,被宋不惟按住肩膀,硬生生换了个方向,“你的马在那边。”
梁小卓瞧他一眼,“切,小气鬼。”
宋不惟皮笑肉不笑,烦人精。
连同城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封无断归来,结果短短三日便又要分离,心中颇为不舍,“真的要走么?”
“事不宜迟,早去早回。”
“好吧。”连同城长叹一声,他久居在这崇城,宛如脚下生了根,去留都不由人,有时也渴望策马天涯的豪情万丈,好在封无断偶尔回来他看,每个与他抵足同眠的夜晚都会把过往趣事一一讲给他听。
虽然这次没有,但这也让连同城更加期待下次。
送往陆锦和各位同门同窗的信件已在路上,其中不乏步步高升的人才,希望能得到一个好消息。
“拜别江弟。”
封无断拱手弯腰,“拜别兄长。”
……
南州小村落,卫静槐高举柴刀,手起刀落,没过一会脚边就堆满了齐整的柴火,一摞摞叠在一起。
老农在一边瞪大了双眼,自从救了这女娃娃,她每日都要上山砍树,回来就撸起袖子劈柴,眼下他们家储存的木柴都够烧到夏天了。
“哎呦哎呦,小于你不用再劈了。”老农阻止卫静槐。
卫静槐不为所动,她一心想要报恩,她预留了金银给老夫妇,但除此之外她还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眨眼间,脚边柴火又长高了一截。
老农眼见不好使,连忙道:“已经太多了,到时候烧不完容易受潮,那就用不了了。”
卫静槐闻言一惊,她不懂这些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
老农摆摆手,倒是轮到他不好意思了,“不妨事不妨事,潮了再晒干就是了,还是要谢谢你啊小于。”
卫静槐抿着唇,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多亏了老夫妇给她捡回来避免了她被冻死的命运,还为她换药更衣,多幸运逃命出来还能有人如此善良地对她。
老农妇探出头,唤两人进屋吃饭。
“今天炖了鸡汤,小于多喝点补补身体,这两天瘦了不少。”
卫静槐心里装着事,愁眉不展地把老农妇夹进碗里的鸡肉全吃掉。
“爷爷奶奶,我要走了。”
老农妇正在盛鸡汤的手一顿,诧异地道:“怎么这就要走了呢?不多再休息几天么?你身上的伤?”
“不了,我的伤不严重,寒州需要我。”
卫静槐扯扯嘴角,时间不够了,如果不能尽快捣毁魔教和禾夫人的阴谋,她怕于参他们等不了了。
屋里烧得热烘烘的,她只穿了一身单衣,抬手去接鸡汤的时候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老农妇心疼地道:“什么事需要你这么着急,重要么?”
“重要。”
老夫妇两人都不再吭声了,他们没问过卫静槐的身份,卫静槐也没想过主动告知,双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时候卫静槐说要走,谁都知道不会是好事。
可他们不能阻拦她,老农妇长叹一声,“我今晚准备一些干粮,明早再走吧。”
卫静槐一言不发地扒着饭,脑海里开始斟酌能找谁帮忙。
没等她一个个回想,某个名字最先跃进了脑海。
江决。
她该去哪找他?
“三师兄找到了!三师兄找到了!”冰原城里,壬自平兴高采烈地举着信跑进院子里,大师兄就在里屋。
大师兄沉静稳重,带着他主要从冰原城,向北进军魔教所在白裂谷。
二师兄更灵活进去,他带着飘渺山的其他弟子加入玄天门陈落主领的队伍,自西向东围攻白裂谷。
北方则是由镇守在国家最北侧的满教向下逼近,东方是鹏海岛的弟子们。
四方包抄,距决战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这个关头能找到三师兄,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飘大师兄早早便听到了壬自平的声音,起初只当他是照常兴奋,并未在意。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待他听清内容后,脸色一变,猛然站起。
正与他商讨迎敌之策的望星阁明棋抬起头,看着骤然起身的人,面露疑惑,“?”
飘渺山大师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身致歉:“不好意思,明棋,我稍后便回。”
明棋摆摆手,收起地图,语气温和:“无妨,师弟能找回来是好事。”
大师兄见他谅解,急匆匆地去迎壬自平,“小六,你方才说什么?!”
壬自平无比兴奋,“小师弟来信了,说他已经找到了三师兄,正在崇城暂时休息,不日便能赶到冰原城来!”
大师兄一向平静的表情也波动起来,“那、那……”他停了半天第一次一句话说得这般不流畅,“那可真是太好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严重么?怎么不在崇城好好修养。”
壬自平哼哼,“大师兄你又不是不了解三师兄,他是能闲得住的人?还有小师弟,他一向对三师兄百依百顺,指哪打哪,三师兄既然开口要来,他俩就绝对会来。”
话说得有理。
大师兄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宋不惟的亲笔字迹,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江决,两个月前师叔他们回山带来了江决失踪的噩耗,他就开始吃不好睡不好,不仅要安慰悲痛欲绝的师弟师妹们,还要保持沉静的姿态,否则师门的情况只会更糟。
还有师父,太笨了是不愿搅进这趟浑水里的,但爱徒在魔教的追杀下一重伤一失踪,愤怒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们此行下山不只是援助正道们围剿寒州魔教,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寻找江决的下落。
重视程度在师父隔几日就寄到他手里的问候信就可见一斑。
而这一次,大师兄终于能提笔向师父回信了。
“回师父,小决已找到,正在归来的路上,望师父与山门一切安好,莫挂念生忧。”
院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明棋仍等原位,正襟危坐的姿势透出些许的落寞。
飘渺山找回来了他们的弟子,听上去并无大碍,明棋敛目,想起离开望星阁前,师父说童子的灯快熄了。
为什么,会熄呢?
童子被送去了药仙谷,谷主沉明子妙手回春,美名远扬,没什么病是他不能治的。
把童子送过去本应是万全之策,如何能到命灯将熄的地步?
莫不是此毒药石无医、连药仙谷都治不得?
童子的情况如明棋所猜测得一般不容乐观,反复高烧到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一株株名贵珍稀的药材流水一般送进了屋里,最后都化作了一勺勺喂进嘴里的药汤。
“不行啊,这只能吊命根本不能根治啊!”
“治不了也得治!”良姜道,“他是我们药仙谷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们保卫我们,我们早死了!”
良姜咬着牙:“有多少药用多少药,总有一味能救下他的命!”她出走出木屋,屋外一片死寂。
师弟紧跟他的步伐出门,看到外面的景象,深深叹了口气。
良姜抿紧唇,走到一个弟子身边,拍拍他快钻进药典里的头,道:“抬起头来,眼睛不要了。”
弟子抬头,露出悲戚的眼睛,“师姐,我找不到啊,我找不到药方。”
“药方那么多,哪能让你一下找到。师父在哪?”
弟子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在仓库吧,我们的草药就快用光了。”
弹尽粮绝,良姜脑袋里浮出这个词。
自武林大比开始之后,药仙谷便开始能断断续续地接到许多病人,沉明子听说了外面态势严峻,在两个月前便决定开放药仙谷,容纳更多的人前来治病,同时派出更多的弟子将救病治人的方法传出去,帮助更多来不了药仙谷的人。
医者仁心,这就是他们该做的事。
药仙谷上下并无异议,只是草药总有用尽之日,他们不得不让弟子出谷,在山岭和各县寻找、采购。
直到半个月前,中毒初愈的童子护送采买的弟子们出谷,一个个是笑容满面地离开,却是失魂落魄地回来,眼泪哭干了也救不回已经离开的人,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就挽救还活着的人。
“魔教,该死的魔教。”
良姜咬紧牙关,派出去采药的弟子有太多人没回来,更别说那些离开明州支援各地的弟子们,她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心在滴血。
“我去找师父。”
良姜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开,弟子丧气地垂头,神思不地翻着药典,直到抬头看见照顾童子的师弟。
他霍然站起来,道:“白师兄,童子少侠怎么样了?”
白师兄摇摇头,“老样子,高烧已经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师父说尽快用药能保住性命。”
“可是这样他以后就再也不能习武了!”
“……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了,他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不会的不会的!”弟子摇摇头,拼命忍住眼泪,他是被童子救回来的,如果没有童子舍命相救他恐怕已经成了地下一道亡魂了。
“我一定要救下他,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药典伤一定能有记载的药方,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弟子拼了命地去翻古籍,白师兄不忍地瞥开眼。
“生死有命,人力终有不能及之处,阅尽医书也有救也救不了的人。”
“可我还没阅尽所有医书。”
再难相劝,周围不断有人来往,药草熬制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药仙谷。他们收留了太多的人,弟子们没日没夜地熬药送药,只求能救一个、再救一个。
白师兄抿紧唇,学医就是为了救人,他究竟有什么好诅丧的?
他伸出手,“给我一本,我和你一起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叫,白师兄抬头看过去,天边亮起一片火光,一只只点着火的箭划破蓝天,直直地插进地面。
火星立刻席卷能燃烧的一切。
郁郁葱葱的药仙谷转眼便成了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白师兄肝胆俱裂,这是怎么回事?!
“敌袭!魔教袭击——”
白师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药仙谷隐匿于山岭之中,最是神秘难寻,这次收治病人若非他们自己开谷引领,怕是找都找不到。
自从半个月前弟子被袭击后,药仙谷便正是关闭,怎么可能被魔教找到位置?!
“防御!防御!准备战斗!”白师兄镇定地大喊,心里一片冰凉——他们药仙谷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抵御住魔教的侵袭?
学都只从江大哥那学了些皮毛,白师兄已经能预见魔教闯进来之后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江大哥在这就好了。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白师兄难以抑制地想,他太害怕了,也太不安了。
尖叫和嘶吼声传进耳朵里,一只箭从耳边擦过,白师兄来不及去包扎伤口,鲜血顺着耳朵流到脸上,他强撑住狂跳的心脏,组织人手反抗。
“你们去保护师父!快去药库保护师父!还有你们护送病人和师弟师妹们撤离!”
只要有师父和孩子们在,药仙谷就还有传承!
白师兄握紧刀,“剩下的人跟我来,和魔教决一死战!我们的药仙谷绝不允许他们随意践踏!”
就算死,也要一起死!
“你们去战什么战,那药满场子泼人么?”花间溪拎着剑从木屋里出来,他身上还留有残留的药香。
白师兄怔怔地看着他,他记得他,他是江大哥的师弟。
让他惊讶的不止于此,而是花间溪身后竟然还跟着许多人,白师兄一眼扫过去,感觉药仙谷治疗到现在,所有能动的病人都在这里了。
花间溪道:“魔教人在哪?”
白师兄咽了口唾沫,“可你们的毒……”
“有毒也不妨碍我杀他们个落花流水。”花间溪揉揉脖子,治了几个月的毒,他早就活蹦乱跳了,一直没走也是怕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江湖上就这么一座药仙谷,他想不出魔教不袭击这里的原因。
终于让他们找到机会了。
花间溪眼神一暗,想起喻天赐当初拦着他时说的话,心道终于来了。
“兄弟们!报药仙谷救命之恩的时候到了!”花间溪高喝一声,“会用箭的持守大后方,其余人注意机动扑火,剩下人跟我冲!”
他的部署就比白师兄要专业得多,还记得分出一部分人带着白师兄去保护药仙谷的弟子。
“一棵树想要生长,不仅需要根系和种子,还需要枝叶,保护好自己。”花间溪笑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谢谢你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白师兄哑然地望着花间溪他们离开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对身边的师弟师妹们道:“大家跟我走,记得带上不能动的病人们,我们去药库!”
师父就在药库,那里在药仙谷的秘地,魔教找不到那里的!
话音刚落,弟子一手半扶昏迷不醒的童子,一手抱着古药典,从木屋里走出来,郑重地点点头,“走吧。”
另一边,药库已不复往日的平静。
良姜是在半路的时候发现魔教入侵的,火焰一路向前吞噬着,她一边惊慌失措地打水扑火,一边往药库去找沉明子。
临近了药库还算安宁,良姜一路狂奔,几乎是撞进门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师父!师——”
最后一个“父”字僵在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药库里对峙的两人。
一个是她的师父沉明子,一个却是那个和江大哥师弟一起来的男人,俞期。
此时,俞期的剑正架在沉明子脖子上,听到声音,冷冷的看过来。
这一眼,没有任何感情,冷得良姜呆愣在原地。
“俞、俞大侠,你怎么了?”
第88章
架在脖颈上的剑再偏上一分,剑刃便会刺破皮肉,放出血来,良姜难以接受眼前的景象。
她不明白和江大哥师弟一起来的朋友怎么会突然变了脸,他们不是相处地很好么?
“俞大侠。”良姜小心地唤他,生怕这个称呼惹得他不高兴了,伤着师父。
见他没有反应,她笑容更悲戚,夹杂着几分小心翼翼,“俞大侠,我们有话好好说,动什么剑啊。”
俞期笑笑,歪头看她,“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提的要求你们尽管答应就可以了啊。”
他的剑动了动,贴着沉明子的皮抵下去。
良姜登时脸色一白,颤颤巍巍地道:“俞大侠……”
俞期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饶有兴味地盯着沉明子。
和他的女弟子相比,沉明子相当的冷静啊,彷佛威胁在他脖子前的不是剑而是什么过家家的玩意儿。
无论他说什么都就是一概不开口,现在好了机会来了,俞期眼神一厉,他不信这老家伙不开口。
“沉明子前辈,您是大前辈,我很敬重您,药仙谷在您的带领下也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蒸蒸日上。”俞期似有叹息,“我真的很向往这种平静的生活,但很难啊,尤其现在这个世道。”
沉明子道:“谢谢,我们很喜欢平静。”
“已经有人在打药仙谷了,前辈您想要的平静生活已经没有了。”俞期扯扯嘴唇,“您还是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吧,制毒或者退出江湖,选一个吧。”
“我一个也不选,药仙谷以治病救人为职,不可能退出江湖,也不可能为你们做那些阴毒的药。”
沉明子一字一句地说,白眉白须没有丝毫地颤动,他坚硬得像一棵老树,无论风吹日晒都绝不动摇。
俞期皮笑肉不笑,“那你的药仙谷就会被火付之一炬,你们传承了几百年的心血也就都没有了!”
“只要人在,传承就在。”
好好好,谈不拢了,他和这个老家伙根本无话可说,俞期冰冷的视线射过来,良姜脊背一僵,就听到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看不见其谷中的惨状,总能看见你这位小弟子的吧,她眼巴巴地来救你,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沉明子终于动了,他抬起苍老的眼,静静地注视着他。
听见俞期威胁的话,良姜反而不颤抖了,她昂首挺胸等着俞期最后的审判。
“那你就杀了我吧。”
俞期的表情在他们长久的注视下变得愤怒、尴尬、扭曲,也变得越来越惊讶,他怒极反笑:“所有人不过都是肉体凡胎,会病会老会死,就算你们反抗我,就算你们把所有弟子都派出去,你们也救不了所有人!我一剑捅一个人你们也救不过来!为何不明哲保身!”
他给过他们机会,他接到的命令是屠尽药仙谷满门,但在药仙谷生活了几个月,他却动了恻隐之心,药仙谷确实高尚,世人苦累也不能少了大夫。
可这老东西就是不配合!
俞期沉下语气,“你再这样宁顽不灵,我也救不了你!”
“医者不自救。”
干瘪的皮肤布满岁月的纹路,沉静的双眼映出俞期讥讽的脸,冰冷的剑威胁地抵在沉明子颈前,高傲的姿态却好像他才是那个威胁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俞期心中仅有的一点心软也消失殆尽了,他冷笑一声,早该想到的,只要挣钱就好了何必辛辛苦苦浪费这么多口舌。
这世界死多少人都和他没关系。
死的是谁也无所谓。
“那就别怪我了”
俞期转动手腕,沉明子闭上眼等待命运,良姜撕心裂肺地扑上来,“不要!”
寒刃劈下——想象中的鲜血没有迸溅,俞期冷冷地看向斜上射出一只木杆挡住了他的剑。
“俞期,你个混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俞期抬头看见来人,哼了一声,以为是谁?原来是那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那个傻子。
“喻天赐,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一开始。”喻天赐笑笑,翻身一跃下房梁,身形轻快得像只黑燕,“从我追查在武林大比闹事的那群人开始,我就在怀疑你了,直到最近才确定。药仙谷遗世独立,怎么会突然被魔教找到地方,一定是收救的人里出了叛徒。”
俞期冷嗤一声,“结果不还是引狼入室了?喻天赐你真天真。”
喻天赐摆摆手,剑随着动作轻巧地晃悠,不像是准备打架的架势,反而像是唠家常,“与其把你放跑了不如把你放在身边,俞期,你以为我们都开始怀疑你了,还能随便放任你搞破坏。”
“现在只要你敢动手,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
他要报仇,他要一雪武林大比之恨!
俞期眯起眼,握紧剑柄,蓄势待发,“喻天赐,你别太自信了。”
喻天赐笑起来,一排白牙若隐若现,“这句话也送给你。”
……
“报!”
在离明州千里之远的寒州中,一处冰天雪地的幽暗洞窟中,一位黑衣华服的男人负手而立,两侧的岩壁上挂满了燃烧的炭盆,一为照明,二为取暖1.
昏黄跳跃的火光照得男人的身影愈发诡谲,听见下属的声音,他敲了敲石壁,沉闷的声音响起,下属小心地踏进洞窟深处。
“禀报教主大人,药仙谷已被重点围攻,行动之日正是今天。”
下属谄媚地笑起来,“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听见好消息了,药仙谷均是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屠杀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没有结果的事不要妄下定论。”
男人终于开口了,低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下属听得心尖一颤,更深地低下头去,他是不敢抬头去看人的,整个魔教中除了教主的亲儿子慕容云意无人敢于他对视。
慕容廷,魔教现任教主。
“别的情况呢?”
下属抖了抖身体,将近日发生的情况一一道来,着重提起来由玄天门陈落带领的征讨魔教的队伍,“他们仍驻扎在乌凇岭,至今没有再进一步,我们的探子报说似乎是内部出了乱子。”
“嗯,内部,恐怕是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慕容廷冷笑一声,“没能捏死陈落那个小崽子,还得他蹦跶至今,一帮废物!”
慕容廷大步迈开,下属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心里泛苦,又来了又来了,教主又开始阴晴不定地发疯了。
据说教主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身武功也是诡异非常,短短几年便以雷霆手段收复了原先四散的魔教徒,仅仅隐匿在暗处便搅得正道江湖天翻地覆,甚至至今没人见过教主出手。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这种小喽喽不知道教主大展雄风。
只是这性格……下属只能安慰自己,成大事者都是这般不拘小节,跟着教主有肉吃这就够了。
慕容廷最后停在了洞窟深处,点燃炭盆,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出现在视线中央,他身上布满了血迹,只坐在石台上打坐,手脚上都锁着铁链,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好似平静如水。
但等上一会,下属就听见铁链颤动的声音,抬眼一看,那打坐的男人忽然开始全身颤抖起来,牙关紧咬也抑制不住他嘶吼的声音,状若疯魔!
他挣扎的动作越发大了起来,拽得铁链绷直又回弯,屡屡击打在一起,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下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上一位负责给教主通报的弟子不是他,前段时间失踪了才换成了自己,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入教主的洞窟,完全不知道教主在里面竟然还绑了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人不再挣扎了,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属刚松了口气就看见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暴起,卯足了劲往石壁上撞!
结果被锁链硬生生拉住,再近不得,男人见此无望,彻底躺回了石台之上。
对此,慕容廷看了半晌,不为所动,只道了一句:“又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
下属惊疑不定。
慕容廷转身。忽然问道:“你们能不能抓到宋不惟?”
“宋不惟?可是那个飘渺山的宋不惟?”
“嗯。他赢得了武林大比的流云诀,云意那个废物没抢到手,害得教中只有下部没有上部。”
下属越听越心惊,他好像明白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男人是教主用来推演流云诀上半部的!
从后向前推演乃是逆天而为!
他不寻死觅活、状若疯魔才是怪事!!!
还没等下属回答,慕容廷自顾自地道:“如果宋不惟抓不住,这名弟子可能也练不了多久了。”慕容廷环视四周,目光中多了几分奇异的光,最后落在下属头上,“还有谁愿意为我教牺牲呢?”
“一旦成功,此乃大功一件,所有教众都会因此收益的。”
喁稀団1
声音中的压迫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下属猛地跪在地上,连声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为教主乃至魔教付出我全部的生命,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纵使几多磨难,我也心甘如饴!”
这句承诺取悦了慕容廷,他点点头,轻飘地留下一句“去办吧”便消失在了洞窟深处。
里头是真正的禁地,教中无人进去过,慕容廷的威势深深恐吓着每一个弟子。
下属跌坐在地上,不敢去寻,也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歇了许久只觉得手脚冰凉,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只有愈加深厚的恐惧。
他尝试从地上爬起来,甫一抬头,就对上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寻死未果的试功男人还躺在石台上,身体不住地抽动,胸膛的起伏已经接近于无了。
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去试功!那简直生不如死!
莫大的恐惧席卷了下属,宋不惟,宋不惟,宋不惟,他一定要抓住宋不惟!!!
同在寒州,壬自平站在冰原城大门口,等着封无断和宋不惟。
“话说该是日子了吧,怎么还是看不见三师兄啊。”
壬自平急得团团转,生怕是自己错过了人,但他已经连着几天守在城门这了,不可能有人过去他不知道啊!
薛则笑笑:“瞅你着急的,人又不能跑了!”
玄天门弟子薛则负责跟进冰原城,他和壬自平年龄相仿,关系也最为亲近。
驻守冰原城的三大宗门里,往往是他和壬自平、飘渺山大师兄和望星阁的明棋在一起行动。
壬自平真着急啊,“你是不知道,我三师兄可能跑了,这几年经常见不到人影。”还跑出了个“封无断”的名号来,一想到三师兄在外面可能有许多好弟弟好妹妹,壬自平的心里也有点酸溜溜起来。
之前这些担忧都被三师兄失踪的消息掩盖了,这回三师兄找回来了,壬自平便甘愿跳下醋海翻腾了。
他们飘渺山的弟子们不会成了没人爱的小白菜了吧!
薛则翻了个白眼,不懂壬自平的想法,要他说就是再酸也轮不到他酸吧。
薛则是去过武林大比的,他记得飘渺山有个弟子和三师兄才是最亲近的,人都没说啥呢,轮到壬自平在这又蹦又跳了。
壬自平觉得和薛则说不来,索性不和他讲了。
薛则懒洋洋地抱着胸,想起壬自平这几天疯狂搜集什么茶叶、剑穗、毛毯啊什么的,倒是有够细心,有够隆重的。
不过壬自平这态度也说得过去,薛则想起武林大比时飘渺山三师兄的风姿,不由自主地也开始期待起来。
确实想在见见江决,还想切磋一个剑法。
壬自平翘首以盼,此时他还不知道:迎接他的不是江决,而是封无断……
骑在马背上,封无断拎着水壶喝药。
梁小卓觉得路上熬药不方便,端碗喝药还得停下来,索性直接灌进了水壶里给封无断喝。
苦森森的药,苦森森的舌头,苦森森的封无断,吃了一颗宋不惟递来的甜滋滋的糖。
还是师弟贴心啊,封无断抬头朝他笑笑,嘴角刚牵起来,心脏忽地猛颤了一下,一种难言的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沿着骨头缝往上爬,骤然攫住了他。
彷佛有什么人在暗地里盯着他。
可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不可能藏得住人,封无断收回视线,对上宋不惟略有担忧的脸。
“师兄你怎么了?”
“无事。”封无断摇摇头,“药太苦了。”
他状若随意地问:“是不是快到冰原城了?大师兄和六师兄在那?”
终于要见到飘渺山的其他弟子了,封无断心里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宋不惟遥望雪原,回他:“没错,就要到冰原城了。”
第89章
“三师兄!小师弟!”
遥遥地,路尽头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身影,逆着光的轮廓清晰昂然,壬自平兴奋地挥起手,薛则也直起身,扭头望过来。
马蹄声渐进,封无断浅笑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壬自平更激动了。
“三师兄!三师兄!你可想死我了!”
封无断翻身下马,迎上壬自平亲热的拥抱,经过宋不惟的提醒他早就知道眼前此人是他在师门的六师弟,故而轻柔地开口道:“六师弟!究竟你想我还是我想你?”
壬自平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红了一瞬,小声道:“我想死三师兄了,难道三师兄不想我么?”
“想,怎么不想你。”
明明自己一向是讨厌肉麻的,此时面对壬自平却没有那股害羞劲,只觉得对方可爱,令他不自觉地开怀。
壬自平擦擦眼睛,道:“小师弟也回来了,多亏了有你才能这么快把师兄找回来了,小师弟辛苦了。”
宋不惟摇摇头,道:“应该做的。”
壬自平眼睛红了,他知道小师弟一直再为牵连三师兄失踪而忧心自责,能将人全须全尾地找回来也是了却了他的愧疚。
话不宜多说,说多了人自伤,壬自平转头看向位于末尾的梁小卓,见他一身郎中打扮,斜斜挎着个小药箱,双眼神采灿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疑问道:“这位是?”
“我是药仙谷弟子,梁小卓,此番北上支援,誓为剿灭魔教。”
药箱少年眉眼弯弯,说出的话却散发出一种浩然的自信来,壬自平敬佩非常。
“自南州返还时承蒙梁神医同门相助,不知谷中弟子尚可安好?”
“我出来时一切尚好,谢壬少侠关心。”
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套,壬自平向众人介绍他的好友薛则。
“玄天门弟子薛则,薛少侠,与陈落乃同一个师父的亲师弟。”
薛则笑眯眯地摆摆手,“快快请进冰原城,省着在外面吹风受冻的,壬自平这个呆瓜一着急起来都忘了还有大师兄和望星阁的明师兄在呢。”
城内大师兄已经等急了,他年岁较封无断长不少,同门师弟师妹们一直都是他一手照看大的,对于每个孩子的情感都是不同的,一想到封无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一股难言的悲伤就攥住了他的心。
而人越近,他却越不敢面对。
如果当初他听了小三的话,不让他下山而是自己带队是不是情况会好一点,如果当初他能更上心一点,小三是不是就不会对他隐瞒封无断的身份了,他宁可每年下山隐姓埋名游览江湖也不愿再和他们同山相处,是不是恼了他们?
他这个大师兄做得好不称职啊,自家弟弟变化了那么久,他竟一丝一毫地都没反应过来。
“大师兄!”
熟悉的清朗音跃入耳中,正原地打转的大师兄猛然住脚,欣喜地看过来,“小三!”
他迎上大步踏来的封无断,喜形于色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每一个人看见他都要说上一句没事便好,衬得封无断都不敢交代实情了,但真要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封无断挠了挠脸,脸上的笑容逐渐尴尬、心虚起来,“倒也不是没事吧。”
大师兄表情一顿,下一瞬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失忆了。”
封无断摸摸鼻子,补充了一句:“顺道还丢了武功。”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大师兄张开口,声音有些干哑,“你不记得我们了?”
他试图向后面的宋不惟求证,可宋不惟给出的反应却印证了一切,大师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
面对大师兄几乎快要心碎的表情,封无断不由自主地也难受起来,他扯起嘴角笑笑,没等他开口,大师兄率先问道:“失忆之后日子很难过吧,你受苦了。”
封无断眼倏地一热,他低下头,道:“没有,没有我过得还挺好的,小师弟很快就找到我了。大师兄不用担心我,失忆总是能找回记忆的,只怕到时候大师兄就嫌我烦了。”
“怎么会!”大师兄横了他一眼,又很快心软下来,“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不说这个了,我们来的路上听说现在正道已经基本赶到了寒州,战况如何?”封无断转移话题,走到桌边拿起地图。
大师兄在心里叹出一口气,提起一副笑脸,道:“是的,能集齐的人马都已经陆续平安到达了,一共分为四派,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迫近魔教所在的白裂谷。”
“只是这段时间总有人被策反,扰乱团结,加之魔教阻拦的手段不停,暗地里的小动作也不断,推进很是艰难。”
大师兄长叹一声,“仔细说来,何尝不算一种内忧外乱呢。”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明棋忽然出声:“目前,虽是玄天门陈落作为统领,不过他的威望还是差了些。针对反叛他的手段只有强硬镇压,有效但也无效。目前武林盟的真实情况都不清楚,但大多数人还是希望于参能重新站出来。”
“毕竟几十年前的那次围剿也正是武林盟统领的。”
提起武林盟,就离不开几个月前的武林大比,当时的平望城还因此如火如荼的热闹,而今已成了一副冷寂的城池。
而提起武林大比,就少不了某个身影。
禾夫人。
封无断抬眸正巧撞上宋不惟的目光,他立刻意识到他二人想到一块去了,倒是心有灵犀。
封无断微微颔首,他的记忆不全,不如交给更有把握的人来说。
宋不惟会意,将他和连同城探讨的关于禾夫人的目的原原本本讲述了出来。
大师兄一脸凝重,“你的意思是武林盟极有可能被禾夫人以某种手段辖制住了。”
“应当是这样的没错,但在没有分出人手前往平望城探查结果之前,一切都仅仅只是猜测。”
“仅是猜测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明棋沉声道,“朝廷联合魔教逼迫正道臣服,这太难以置信了。”
封无断眨眨眼,“也许只是禾夫人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能有这么大能力?”大师兄一顿,联想到禾夫人的真实身份,“也并非不无可能,只是一切都要往最坏的打算,最后才不容易出意外。”
“谢谢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这非常重要。”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已经严防死守,甚至魔教的爪牙还没渗透进来的时候就不断有人反水了。
“既然武林盟没有动静,就说明他们还在反抗,只要反抗就有希望,我相信于盟主不是那么容易会屈服的人。”明棋抿唇,“禾夫人想要靠这种手段达成她的目的,那是一定会落空。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我要立刻给陈落他们去信,先走一步了。”
大师兄目送明棋匆匆离开,随后扭头道:“大家先去休息吧,小六带大家去客房。”
话罢,他朝末尾的梁小卓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
梁小卓一愣,抿唇浅笑起来。
一直怔愣的壬自平猛地回神,三师兄失忆了?三师兄不记得他们了!怎么可能?!
“这边,走这边。”壬自平呆呆地伸手为他们带路,心里呜呜地流泪,三师兄,他可怜的三师兄。
正当几人跟着壬自平一同离开时,薛则冷不丁开口唤住宋不惟。
“宋少侠,请留步。”
宋不惟第一时间看向封无断,封无断朝他点点头,带着梁小卓先走了。
“什么事?”宋不惟侧目打量着薛则,眼前的少年青涩未褪,眼神有股执拗的倔强,他立刻在心中敲响警钟,直觉他不会说出什么好事。
薛则是参与过武林大比的,虽然名次不高,但凭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良好品行在各大门派混得还挺如鱼得水的,自然也听说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但在这种重要关头,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能被忽略。
薛则沉下眼,“敢问宋少侠的生母是何人?”
宋不惟抬眼。
薛则昂首与他对峙,唇角向下抿出绷直的弧度,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不惟的脸,可惜没看出什么反应。
“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宋不惟平静地说。
“是么?那我怎么听说那位出身沧州宋家的禾夫人是你的娘亲呢?请宋少侠替我解惑。”薛则手摸上腰间短刃,“否则我是不会轻易信任于你的,况且如果让令三师兄知道,你竟然是罪魁祸首的亲子,怕是不妙。”
话音刚落,宋不惟眼里浮出一抹阴寒的厌恶和愤怒,他竟然敢拿师兄来威胁他。
不过心头那点愤怒转瞬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愈演愈烈的厌恶和烦躁。
宋不惟嗤笑一声,勾唇看他,“薛少侠,这种无凭无据的威胁还是不要随便说的好,小心反噬到自己身上,对别人不痛不痒,对你可就不一定了。”
昳丽的面庞攀上阴沉的笑意,宋不惟冰冷地看着他,手指拂过剑鞘,“祸从口出,还望薛少侠谨记。”
薛则被宋不惟的气势摄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等他堪堪回神的时候,宋不惟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尽头了,顾不得心底蔓延的寒意和恐惧,薛则喊道:“我该如何相信你?如果你想为你的生母做事呢?她不可能不厚待她的亲子!”
回应他的只有宋不惟脊背挺直的背影。
被忽视了个彻底,薛则握紧刀柄,死死盯着路尽头。
短暂地在冰原城休整了两天,明棋决定按原计划向白裂谷推进,他们并非对抗魔教的主力军,最大的压力还是抗在陈落那头。
他们也是最易生变的部分,魔教在寒州盘踞已久,无声无息地渗透之下,谁也不知道前一日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下一刻会不会叛变。
高官厚禄的待遇不是谁都能拒绝的。
揣着这样的想法,薛则一路上都在盯着宋不惟,宋不惟身正不怕影子斜,睬都不睬他一眼。
梁小卓随众人同行,每日都帮着不同的人治伤,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上路的日子,还是大师兄为他找了个马车,方便他继续为大家诊治。
梁小卓为此感叹道:“江大哥,你大师兄可真体贴。”
马车另一侧,封无断撩起帘子,大师兄忙前忙后的身影映入眼帘,封无断“嗯”了一声,“大师兄人很好的。”
梁小卓忙着抓药没仔细听,把抓好的药递给弟子,叮嘱一会原地休息的时候统一去煎就好了。
弟子如获至宝,连忙对梁小卓道歉,随后又转向封无断,道:“江少侠再见。”
封无断提起唇角,笑容温润柔和,他脾性好几日下来和冰原城的各派弟子们相处得如鱼得水,一个两个都很亲近这位因武林大比迅速出名,又在魔教爪下奇迹还生的江少侠。
“等等。”封无断忽然唤住他,“你可看见我小师弟了?”
“宋少侠?”弟子挠挠头,“方才还在队伍里呢?好像听说西方有情况,率队去侦察了吧。”
封无断眉心狠狠一跳,从进入冰原城开始便隐隐感觉不详的预感终于笼罩了下来。
第90章
“魔教的人在哪?”
宋不惟打马前行,寒州多长松林,冬春仍绿得浓重,其上覆着一层雪顶轻轻压着,在光秃秃的各类高树与灌木中格外突出。
也最容易掩人耳目。
“我们发现踪迹的时候就在这边。”随行的弟子表情严肃,“如此短暂的时间他们不应当隐匿得无影无踪,极有可能是在埋伏我们。”
魔教弟子盘踞在寒州,对地形的了解远在他们之上。
此话一出,众人踌躇在松林前,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前。
宋不惟沉静地注视着前方幽深的密林,雪层反射起亮晶晶的光晕,像是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光斑便是獠牙之上的寒光,引人深入,吞噬其骨肉。
抬头看了看天光,“天要黑了,往常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安营扎寨、原地休息了?”
弟子小心地道:“在寒州是这样的,天寒地冻再赶夜路容易出事。”
宋不惟抽剑出鞘,眸光凌厉,“好,那就速战速决。”
“好……好!”
弟子忙不迭地点头,招呼众人举剑进发,声音洪亮:“准备!进林!”
宋不惟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进了林。
林间的雪蓬松干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宋不惟仔细观察四周,层层针林漏出稀疏的光,其余一片阴灰。
并没有人的痕迹。
平静如常,反倒是他们破坏了这份安然。
宋不惟不动声色地挥剑荡开最上层的雪,只见薄薄的雪清扫过后露出银亮的箭尖。
宋不惟瞳孔一紧,警惕的话刚喊出口,“唰唰唰!”暗箭齐发的声音便盖过了脚步声。
弟子们狼狈地应付冷箭,好不容易躲过去便发觉四周竟已然围上了许多黑衣人!
“杀!”
双方嘶吼出声战作一团。
宋不惟一剑挑飞迎上来的黑衣人,轻功在雪间如有神助,足尖轻踏上树干借力,身影翩然在树间移动,黑衣人追至树下,他一剑削断枝头积雪,雪崩般砸下。
松叶针一般地激射出去,连串儿地穿进黑衣人皮肉里,痛苦地嘶吼,长剑便更大力地劈上树干。
树动人摇间,宋不惟果断落地,旋身一转,便扑进了附近战局中,寥寥数剑便化解了众弟子们不利的困境。
被解围的弟子们投来感激的目光,然而这感激只维持了一瞬,便骤然化为惊恐。
大好的形式陡然生变,一双手从人群中伸出,狠狠推在宋不惟的背上。
宋不惟踉跄前跌,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下的黑手。下一刻,数道剑光已从四面八方刺来,黑衣人们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他当场擒住!
宋不惟面色一沉,千钧一发之际,剑尖深深插入地中,硬生生定住身形,瞬间激起漫天飞雪。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看出一道略大的空隙。
许是配合不到位,许是功夫不到家,但总之,那是他的破局之法!
抓住目标,宋不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出剑,一剑破开众人的层层叠击,强行撕开一处破绽,转瞬剑刃已至咽喉,鲜血砸进蓬松的雪层,渗出深深的洞痕。
一个人死了,其他人便也不足为惧了。
宋不惟势如破竹,宛如杀神转世,眼神递至,杀招便到。
更怕是的前有狼,后有虎,那些被叛变激怒的正道弟子们也奋起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们立刻被打得溃不成军、连连败退。
“就地擒拿!”
宋不惟说出了黑衣人们原先计划的说辞,满意地看见他们错愕难堪的神情,最后转向那个叛徒。
是一直为他们带领方向的年轻弟子。
宋不惟摩挲着剑尖,湿淋淋的血沾染指腹,他微微掀起眼皮,声音比满地冰雪还冷。
“别跑,再跑死伤不论。”
逃跑的脚步顿下来,年轻弟子瑟瑟发抖地转过身,直面宋不惟冷酷的表情,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嫉恨。
早知道那一推就换成刺刀好了,若不是要求要活捉宋不惟,绝不容许有损伤,他这次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眼下暴露了,如果逃不出去,飘渺山和玄天门绝对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想到玄天门上下对魔教嫉恶如仇的态度,年轻弟子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我、我可以解释。”
“见鬼地解释,去和一路上被你害死的兄弟们解释吧!”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宋不惟闻声一怔,抬眼看去,封无断正抬手挡住弹动的松针,他明显有些着急了,动作幅度略大了些,不仅想按住的雪没按住,还洒了他一身。
封无断披雪而来,先是检查了一番宋不惟的情况,见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落下来,这才顾得上叛变的弟子。
他沉下脸,面无表情地命令:“通通押下去,交给明师兄审问。”
见弟子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封无断哼笑起来,凉凉地看着他,道:“顺道给薛少侠请去,就说玄天门该清理门户了。”
说罢封无断也检查了其余弟子的伤势,这次险境来去匆匆,并没有重伤死亡。
又见他们行动如常封无断便不再插手,抓住宋不惟就往外走。
“给你设陷阱就往下跳,平常忽悠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傻啊!”
听出封无断情绪不好,宋不惟先是辩解绝对不敢忽悠师兄,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再才表明自己已经早有准备了,那些人根本伤不到他。
“伤不到还会被人偷袭推倒了?!”
封无断气呼呼地质问他,冷静自持的模样随着远离众人而消失,宋不惟却一愣,联想到封无断与他手指相握时冰凉的提问,脱口而出:“师兄你一直在外面?”
封无断冷冷看着他,好半晌才哼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帮我?”
宋不惟委屈起来。
封无断对上他根本是半点方式方法也无,抬手撩起他耳畔的发丝,湿漉漉的大眼睛便全然露了出来。
手指一顿,封无断默默地将那捋头发重新扒拉下来。
这边宋不惟觉得脸颊痒痒的,他忍下抓住师兄手摩挲的冲动,坚持不懈地等着他的答案。
“你真是。”封无断长叹一声,“既然你可以应付,我又何必插手,今日你既能绝地翻盘、逃出死局,又能一力解决受困的众人,此番下来你便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是你立身的好机会。”
不是时时刻刻的保护才叫爱。
封无断语重心长地道:“要有威望,未来才能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否则就算你最后武功独步天下,不够服众,也只是空壳罢了。”
“今日你以身犯险,结果是好的,我便不找你麻烦。”封无断瞥了他一眼,见他痴傻着不回话,深深攥了下他的手指,“若是有下回,我轻饶不了你!”
自封无断开始袒露心扉,宋不惟便没了声音,只顾着盯着封无断的脸看,封无断见怎么都唤不回神,索性也不试了,甩开他的手就想撇开他自己走。
结果刚动一下,一个带着炽热到烫人温度的拥抱便锢住了封无断,这回轮到封无断愣在原地了。
没受到反抗,宋不惟像是得到了鼓舞一般,双臂用力将人往自己胸膛压紧,下巴磨蹭在封无断额边。
这股缠人粘人的劲儿反复让封无断幻视成一只成人般高的巨型大猫。
“行了行了。”
封无断向后靠,想要和他拉开距离,不知为何宋不惟明明刚历经一场大战怎会力气没有丝毫退减,他居然推不开人,只能任由他抱着撒娇一般絮絮叨叨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听着听着宋不惟忽然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发顶落下一道极其轻柔而又不同寻常的触感,像是被什么珍而重之地碰了一下,带着点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烫意。
是什么?
是心如擂鼓。
禾夫人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心脏总是砰砰砰跳个不停,何人竟能如此牵动她的心?
她将其理解为母子之间的心有灵犀,应当不是慕儿,她的女儿现在应该在京城享受她命中注定的荣华,那便是她那生来颠沛流离的亲子。
禾夫人捂着胸口,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不可抑制地向这个失踪了十年的孩子偏去心肠,她恨不得立刻赢下眼下的战局,去挽回她的孩子。
她看得出,她的不惟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而是命中嵌刀剑的江湖儿女,她想要把整个武林最尊贵的位置送给他,才配得她卓绝的儿子。
那么,在此之前,必须扫清一切障碍。
禾夫人眉心微拧,眼中寒意深深,正逢暗卫禀报魔教少主慕容云意求见,她随意挥挥手,允了见面。
堂中,慕容云意一袭黑衣,脚下生风,稳稳地停在禾夫人座前,恭敬地俯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免礼。”
随之话音落下,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蔓延在堂内,禾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眼底寒意愈深。
良久,还是慕容云意退了半步,“慕容此番打扰夫人了。”
禾夫人唇角噙着笑容,“你不好好守着青州,来打扰我做什么?”
“自然是来与夫人商讨战局的。”
“战局?有什么战局可以商讨的?商讨你们魔教为何节节败退么?”禾夫人冷笑一声,忽然发难,疾声厉色地道,“还是你为了抓人不顾我儿性命,伤了我儿?!”
“慕容云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治你的罪?!!”
守在堂外的暗卫们屏息凝神,那位世子爷可是禾夫人的心头肉,堂内的家伙竟然敢算计那位,估计是被大卸八块都不止。
谁知堂中慕容云意却没有丝毫慌张,他先是淡然自若地自请了罪责,随后为自己辩解:
“慕容不敢随意伤害小殿下,只是如果让小殿下完好无损地逃脱,不仅魔教的威慑力会下降,也会让其余人误会小殿下的身份。这样以来小殿下在江湖中名声便会一落千丈,在形势不明朗之前,慕容绝不敢有损小殿下半分利益。”
慕容云意将利弊掰开说与禾夫人,滴水不漏地维护了禾夫人的面子,同时不动声色地撇清了自己的罪责,美化成了为她排忧解难
禾夫人冷冷地看着他,慕容云意垂首不言,脊背分外挺直。
“慕容只想竭尽全力配合夫人,共谋大计!”
半晌,禾夫人冷哼一声,道:“算你有几分衷心,但你们的教众可没有你的这几分功力。这些时日的僵持下来,我发现你们魔教弟子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寡不敌众。若非我们暗中支持恐怕早就一败涂地了,还敢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慕容云意默不作声。
禾夫人微微眯起双眼,心中升起几分奇怪,口中的话毫不留情。
“还有你们的教主,当初合作时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实力高强深不可测,结果竟然是个练功练到神智不明的癔症,我都怕哪天他走火入魔自己死在那魔窟里。等着他的好儿子救命,抢到流云诀为其梳理经脉,结果也是废物一个。”
禾夫人丝毫不顾忌慕容云意的脸面,一字一句地骂着他的生父,连带着他也挨着边骂,他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反驳不抵抗。
“感恩夫人赐予我们教的半部流云诀,虽然没能夺得上部,但也仍按照计划以武林第一的缥缈山大败作为踏脚石提升了我教的威慑力,慕容认为倒也不算辱没了夫人的神机妙算。”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禾夫人嗤笑一声,心电急转,若是这次不踩下魔教,等到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魔教怕不是会打蛇随棍上。
这厢禾夫人刚落下决心,慕容云意忽然开口:
“此番魔教不败多亏夫人的鼎力支持,武林正道不过是虾兵蟹将,就算他们齐聚寒州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夫人的大势所趋。只要有夫人在,我们一定可以逆风翻盘,我教众弟子愿为夫人鞍前马后、鞠躬尽卒!”
见禾夫人面色稍有缓和,慕容云意趁热打铁道:“这些时日我们在青州安排的部署已经全面确定,各州各派都有我教弟子潜伏,只待寒州胜报,便可趁着正道们气势衰败之际,一举拿下所有名门大派!届时不怕他们不听夫人您的号令。”
江湖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良久,禾夫人道:“倒是有趣,你怎能确定所有门派都会任你施为?若有人抵死不屈,你当如何?”
慕容云意便以今日风头最盛的几大门外举例,从玄天门到望星阁,再到药仙谷与缥缈山,他轻轻一笑,言道他在缥缈山有人质。
这回禾夫人是真笑了,她早知慕容云意私下的小算盘,也知他在青州私藏了个人,果真就是那个失踪的江决!
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若是能用他的手除掉江决再好不过了。
“你最好有把握。”
慕容云意掀起唇角,笑眼弯起,想起那正应藏在永丰城府院中的人,一副尽在掌握的自信感扑面而来。
“当然,慕容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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