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一点触感,犹如轻凌的雪花,落在发顶融在心上。
心脏被烫得扑通扑通乱跳,封无断生怕一个不留神蹦出胸腔去,一面难挨地捂紧胸口,一面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用,被比自己小的家伙撩成这样。
封无断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宋不惟,心底忽地又涌起一股气来,为什么他就这么平静好像没事人似的!
独留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封无断刚想挣开宋不惟的拥抱,却被宋不惟抢了先,封无断更气了,不悦地挥开宋不惟再伸过来牵手的手。
宋不惟僵硬地收回手,视线不住地往封无断的背影上飘。
师兄怎么走得那么急,是不是讨厌他逾距了。
果然,亲吻还是太为难师兄了么?
全身的力气彷佛都在那一吻中用尽了,耳畔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宋不惟攥了攥发麻的指尖,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封无断发现他没跟上,停下脚步,不耐地回头,“还不快走?”
一秒灿烂,宋不惟乐呵呵地追上来,盯着封无断泛红的耳尖怎么看也看不够。
“师兄!”他状似撒娇地道,“你以后不能再放我一个人在后面了。”
“明明是你自己不跟上。”封无断翻了白眼,脚步不停。
宋不惟就像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上次师兄就是这么弄丢我的。”
封无断脚步一顿。
“你……”
他一偏头,正正撞进对方认真的眼眸中,情绪重地彷佛能把封无断整个人吸进去。
宋不惟犹不自觉,只管封无断要着承诺。
“师兄,以后都换我来保护你吧。”
没有“好么”,没有疑问,没有试探,没有委屈,他忽然正式地对他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反而忘记了他才是最初向他讨要承诺的那个人。
封无断啼笑皆非,想说点什么,嗓子又不舒服得很,只能轻咳几声,“那好吧,我等着你保护我。”
宋不惟没听清:“什么?”
封无断含糊小声地说:“保护我。”
保护我一辈子。
不等宋不惟再说话,他先不耐地挥挥手,“快走快走,一会赶不上大家了。”
说罢他脚下生风,等两人距离拉远了,封无断又悄咪咪地慢下步子,等着宋不惟靠近。
宋不惟低低咀嚼了一遍方才听见的字句,脸上飞起两片红云,他低声念道:“师兄,师兄。”
他发出一声喟叹:“我的师兄。”
追上封无断的步伐。
大部队里,大师兄左等又等,等不到人,急得拉着缰绳牵马团团转。
遥遥看到两人的身影,他猛地松下一口气,驾着马赶到两人面前,“小三!小师弟!”
“大师兄。”封无断抬起脸,“你怎么过来了?”
“你俩险些在我眼皮子底下失踪,我怎么过来了!”大师兄翻身下马,抓着宋不惟将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审查了一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方才听说有人围攻你,没受伤吧。”
“大师兄你要相信小师弟啊。”壬自平走过来,笑嘻嘻地插话。
“相信不等于不担心。”大师兄沉声道,对宋不惟知情不报、自入险境颇为不满。
身侧的大马也高高抬起长腿,轻轻地踢了下宋不惟,鼻孔喷气。
宋不惟抬手揉揉马儿的鬃毛,马儿舒服地眯起眼,倒也不和主人同仇敌忾了,大师兄见状也无奈起来,道:“临阵倒戈的坏东。”
“对了,小六你怎么过来了?”
终于被发现自己过来了,壬自平简直谢天谢地,他正了正表情,道:“乌凇岭那边回信了,说陈落带人先行清除一处魔教爪牙时受了埋伏,现在所有人都不知所踪。”
大师兄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壬自平摇摇头,“具体的不知道,明师兄正请您过去呢。”
大师兄匆匆地走了,封无断想起刚刚被抓的叛徒,挑眉唤住壬自平,“老六,玄天门的薛少侠何在?”
顺着壬自平指的路线,在远离驻扎地的方向越走越远,细微的挣扎呻吟声终于跃进耳里。
封无断脸色难看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薛则手里的铁鞭,低吼道:“你在做什么?!”
“江少侠,你让开!”薛则死死盯着那叛徒,双眼布满血丝,眼里的恨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看得封无断都心惊肉跳,不敢直视,“我要替师门清理门户,杀了这个叛徒!”
暴怒中的薛则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险些一手挥开封无断。
封无断踉跄了两步,宋不惟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犹如烙铁一样箍住他,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掌。
“清醒一点!”
铁鞭砸在地上,长长的尖刺沾满鲜血染红了一片雪。
在回头去看那叛徒,浑身上下满是鲜血,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无数伤痕叠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他嘴里被塞了一块团起的麻布
封无断不忍地移开视线,愤怒地质问薛则:“薛少侠!我敬你是玄天门弟子,当初在武林大比时也是彬彬有礼的君子,你何故做出这样的手段?!”
薛则跌坐在地上,听见问话,仰起头哼笑一声:“不是江少侠让人把他送过来的么?你怎么还管我干什么啊?魔教就可杀人,我杀不得?”
“他是你们玄天门的人,出了事当然由你们自己管教,可你现在做得事和魔教有何异?!严刑拷打,极尽折磨,玄天门就是这样教你的?!”
“那玄天门救他性命、教他武艺,他就是这么回报师门的?!他竟然和魔教里应外合,杀了我们无数师弟师妹,就连刚会说话的孩子也不放过!”
薛则坐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在地上,眼里的狠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掐死那人。
“谁又来管管我们!当时陈落师兄把我们赶出来参加武林大比,结果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他算出来要有灾祸,将我们送了出来,但他算不到竟然是师门中有叛徒!!!”
薛则怨毒地盯着他,“丁辉!竟然是你!丁辉!为什么是你!!!”
身后叛徒被绑在树上,头无力地下垂,眼见着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听见薛则的话仍是爆发出了强大的挣扎。
“他该死他就该死!他要为我们玄天门的所有人陪葬!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薛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眼泪落进雪里滴出红花,他在地上摩挲着铁鞭,但眼睛被泪水糊住,半晌什么也没摸到。
正当他也不打算再找,索性准备用一双手掐死他的时候,一柄剑出现在他的眼前。
“了结他,别再折磨了,我们的敌人是魔教。”
宋不惟面无表情地说,见他不接还往前送了送。
薛则冷冷地盯着他,宋不惟启唇呵道:“我师兄的兵器是枪,你不会用。”
谁不会用!
薛则擦擦眼睛,接过剑,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才走向树上的丁辉。
丁辉见他越走越近,失神的眼睛逐渐有了光彩,他疯狂挣扎着想躲开他,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削铁如泥的剑刃搭在他脖颈前,无限逼迫着他的生命。
薛则冷酷地盯着他看,布满血污的眼睛流露出求生的恳求,他不为所动。
“你们是怎么联络的?魔教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们又为什么要抓宋不惟,如实道来!”
最后一刻,他没被仇恨冲昏头脑,想起了目前最重要的审讯。
“魔教究竟有什么计划?你还知道哪些?”
薛则紧紧盯着他,不容许他有丝毫地逃避和隐瞒,等该问的都问到了,他才开口问他想问的。
“你、为什么背叛我们?”
“我……”
说了太多话,丁辉意识已经不大清醒了,话也不利索了,“我、我算了一卦,会有新生的门派成为领袖,我、我压错了宝。”
薛则恶狠狠地问:“是魔教?”
丁辉笑了起来,血跟着喷出来,“怎、怎么可能,才、才不会是魔教。”
薛则追问:“那是谁?”
丁辉目露茫然,答非所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会错呢?师、师父说,我、我是有天赋、天赋的啊,我怎么会算、算错呢?”
听着师弟迷茫的声音,喘息随即将死亡的轻缓起来,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薛则的眼睛倏地红了。
他高高举起剑,声音哽咽,“你的本事一点也不好,你这辈子,只有入门前快死了的那次投石问路,投对了。”
手起剑落,彻底没了生息。
薛则踉跄地后退,失魂落魄地松开剑,呢喃道:“才让师父把你捡回来。”
不知过了许久,薛则把丁辉从树上解下来,就地挖了个坑,半跪在地上想把人埋进去。
封无断沉默地上前帮忙。
三人齐心协力地为丁辉入土为安,薛则的眼泪越流越多,他干脆也不擦了,就这血和泪无声地哭了许久。
封无断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他其实没有武林大比的记忆,只是见人说好话罢了,但这几日相处下来,薛则真的是一个爱护同门、举止有礼的君子,尽管有些偏执和认死理,但不难想象他在武林大比时如何风光,玄天门氛围多好。
也不难想象,当他返回师门,内心该有多么崩溃。
肩头覆上一只手,封无断反手拉住他,应上宋不惟担忧的目光,他再一次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了魔教的邪恶和死亡的残酷。
“都怪魔教。”
宋不惟紧紧与他交握,“我们现在就是去剿灭魔教。”
封无断沉默地点点头。
“但是此去多危险,师兄一定要注意安全,绝不能离开我半步,我必须保护才安心。”
“保护江少侠?”薛则刚调理好自己,就听见这么一句,面色有些古怪,“你刚才没听丁辉说什么么?”
“什么?”
封无断敏锐直觉不对,“丁辉说了什么?”
薛则站起身,拍拍身上雪,想拉封无断起来,被宋不惟抢了先。
他身上的雪还没收拾,先认认真真地给封无断清扫了个干净。
薛则无语地收回手,那就谈正事吧。
“丁辉说魔教要找流云诀,找不到就抓会的人,如果我没记错,全天下应该就宋少侠会流云诀吧,你很危险啊。”
流云诀?宋不惟?
又是他失忆前的东西?
封无断面色沉凝,反倒是宋不惟对此十分淡定,彷佛早就猜到了一样。
实际上他也真是如此。
“我猜到了,只有这一个理由。”
封无断猛然抬首,宋不惟你?
薛则长叹一声,“你做好准备了就好,还有一个坏消息,魔教可能要反扑了。”
第92章
魔教反扑早有预兆,向白裂谷推进的各大势力一直有被各种障碍阻拦,但谁也没想过这一次来得这么急、这么凶,直接将陈落他们拖失踪了。
乌凇岭一时间群龙无首,说什么的都有,激进、退缩、恐惧无数声音夹杂在围剿魔教的口号下,人心惶惶。
直到方易成出手,一剑荡平了演武台的皑皑积雪,满面寒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道:“自陈落失踪后你们就是这么自乱阵脚的?整座乌凇岭特意供出来的演武台就被你们这么浪费了?!一连几日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台练武,怎么?一个个都神功大成了,怎么没看你们破军杀敌呢?!”
“我们是被困在了乌凇岭不假,但这也不是你们可以垂头丧气的原因,你们对得起失踪的陈落么?!对得起自己离世的同门么?!对得起一路欢送欺盼我们剿匪凯旋的百姓们么?!一点点困难就退缩,算什么侠?算什么侠!”
剑脊闪过一丝寒芒,方易成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台下的所有人。
“我不论这里面叫嚣的人究竟是何居心,谁再敢在这里嘴碎动摇决心,都给我滚出乌凇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在方易成陡然爆发的赫赫威势下无人敢在吭声,目送他返回客栈。
刚进了门,十四便迎上来,“二师兄!”
“还是没找到陈落他们的下落,乌凇岭周遭地形险峻,非是山民不敢在寒冬腊月深入山岭,不会是被引到什么深山老林了吧!”
“陈落没那么傻,只怕是出了什么事暂时隐蔽呢。”方易成叹了口气,脱下外衣搭在椅子上,“我能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如果他再不回来,恐怕人心就要散了,擒贼先擒王,老话果然说得对。”
他不是领袖,也不适合做领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简简单单地活着,在飘渺山上的时候便一直都是最懒散逍遥的那个,这个关头只能尽力而为了。
方易成长叹一声,道:“咱们师门还是太沉默了。”大多都没什么能主事的性格,这个时候他就万分想念江决,他们的小老三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都怪魔教!
想到这,方易成提起了精神,问十四:“老三他是不是回来了?”
“正跟大师兄和小师弟他们往白裂谷去呢。”
“好啊,好啊。”方易成喃喃。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陈落没回来之前,必须得有个能稳住人心的人,他无比期盼着三师弟快点回来。
“云意还没回来?”
高台之上,慕容廷冷淡发问,手上还留有鲜红的血迹,那是刚再宰杀了一个办事不利的下属,他转身坐在貂皮大椅上,随手扔下铸满黑刺的尖刀。
尖刀顺着台阶滚落,一路停在噤若寒蝉的众人脚边,他们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与慕容廷对视,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将慕容廷的屠刀惹到自己身上。
慕容云意行踪成谜,除了知道他是在为魔教办事,没人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
慕容云意向慕容廷表忠心,父子情深时发誓要为慕容廷取回流云诀,并为此讨要了一批人做他的亲信。
而时至今日,流云诀依然下落不明。
迟迟得不到流云诀平复经脉乱流,慕容廷的脾性随着武功的精进越发阴晴不定、残酷暴虐。
慕容廷丝毫没察觉到众人的恐惧,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也不在乎,淡淡道:“你们向来都是一问三不知,这让我养着你们感到很无趣。”
“……”
慕容廷掀起眼皮,欣赏他们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道:“别的不说,两个月前,玄天门陈落接过武林盟那帮废物的口号,组建诛邪盟,集结了江湖上各大门派、散修,将我们寒州沿路的据点尽数拔除,伤我无数教众,败坏我教名声。”
“我教中竟无一人阻挡,生生叫他们越过了乌凇岭,我今日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是不是等敌人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反击,还是早就揣了心思想趁机偷跑?!”
“教主大人息怒!我们绝对没有这种心思!”
大家本想等一等,诛邪盟的风波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一直都在抵御,所有计划刚得了他的首肯,不知为何慕容廷突然又提了起来。
一听慕容廷如此口风,登时也不敢再拖,立刻都表起忠心来。
“诛邪盟实在可恶,他们心肠如此歹毒,我们必除之!”
“一路上我们都在加派人手,只是毕竟寒州之外不是我教的主场,略有意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教主!我们等愿为教主肝脑涂地,先去取了那陈落小儿的项上人头!”
“武林正道都是有勇无谋的主,不如教主雄才大略,陷入今日他们得到重创,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只要我们接续推进,还有禾夫人的支持,必定能反剿他们!”
“武林盟如斯胆小,待我们出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寒州地势险峻,我们可以借机围杀他们,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有来无回!”
众人纷纷建言献策,群情激昂之中,一道男声淡淡地道:“回教主,诛邪盟贼首陈落已被斩杀,尸首就在乌凇岭,他们此时群龙无首,正是我等一举击破之时!”
此人不紧不慢地扔出一句话,瞬间炸响所有人!
“陈落?陈落死了?!”
“是那个该死的玄天门弟子?!”
“他竟然死了?是谁做得?!”
相比众人惊疑不定的态度,慕容廷便显得更加冷静了,对这样的好消息也不为所动,“是何人所为?”
“正是教主的左膀右臂!左护法!”男人出列单膝下跪,全然都是喜悦和敬佩,“现如今右护法镇守白裂谷,我们这可以派出大部分直入乌凇岭斩杀其余贼子,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至于剩下那些缩在师门里胆敢反抗魔教统领的家伙,胆小如鼠,杀不杀全凭教主心意。”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如果我们能反杀诛邪盟,届时和禾夫人那女人的谈判也会更有把握!”
“一个女人,就算仗着官府又怎敢爬到我们头上来,必须让他们知道这广袤江湖究竟是谁做主!”
身后的教众们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接话,他们魔教此番能够有如此规模和力量,不乏是禾夫人带人给予了支持、创造了机会,这样一来岂不是过河拆桥?
他们讲不讲信义并无所谓,更重要的是,如果禾夫人反过来对付他们……
没等到慕容廷的回应,男人着急起来,“教主万万三思啊,我们绝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否则就算掌控了整个江湖,我教依然会被他们压上一头,未来寸步难行啊!”
“等一切尘埃落定,权力合该是回到我教手里的权力!”
半晌,慕容廷像是被说动了,微微颔首,道:“那便如你所言,都下去准备吧,反剿诛邪盟由左护法全权统领。”
慕容廷带着手下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唯有被派出去的各坛主、小头目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望向了中间的男人。
“刘崇义,左护法在哪?为何今日只有你在,而没见到他?!”
刘崇义是左护法的亲信,闻言冷笑一声,道:“左护法自然是在乌凇岭亲自为教主大人冲锋陷阵,否则以为那陈落是被谁斩杀的?难不成是你们这群只知道动动嘴皮子的蠢货们么?!”
他高高在上地瞥向他们,“还不赶紧带着手下们一并同我支援左护法!”
“人不自救反求人助,也不怕等到最后禾夫人卸磨杀驴,把你们宰了扒皮吃肉!”
“说到扒皮吃肉,这些魔教的手段真是邪恶残酷,令人不寒而栗!”
南州某县中,县令正在奋笔疾书,墨点溅到了脸上也不在意,全心全意都贯注在眼前小小信纸上。
其上被他书写了最近几月里有关魔教在他管辖的地方所犯的累累罪痕,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县令长叹一声,有心整治却畏手畏脚,若非连同城向他写了信求助号召,他还不敢有所动作。
“我官尚小,只能向恩师去信,请求恩师为我转呈。”县令抬眼看向桌前脊背挺直的县尉,“老陈,辛苦你了。”
县尉摇摇头,低声道:“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做到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陛下爱民如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县令将信轻轻装好,“好了,听说陆司马也是连同城的好友,若有他牵头,联络上在京城的陆家大员未必不能成事。”
“不信其他地方不曾忍受魔教之乱……”
“魔教之乱啊,孟刺史现在您也要掺一脚进来?”
孟良栋朗笑两声:“田御史这便不懂了。魔教肆虐,于公于私都是件板上钉钉的坏事。我乃一州刺史,如何坐看他们乱我百姓、乱我朝纲?”
田御史眼神一暗,“乱朝纲”三个字分量可就太重了,出于警觉,他并未回应。
孟良栋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封封好的奏表:“此事我已写好自劾之折,请田御史代为上呈。治下出了乱子,本官难辞其咎。”
田御史接过,掂了掂分量,叹道:“孟大人这是要拿自己的前程换朝廷对魔教的重视啊……”
“那刺史大人大可自行上折子,或者请明州司马代为上京禀报。”田御史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南州那位小陆司马早已启程了,大人又何必非弹劾自己呢?”
“为官一任,上不负陛下所托,下不辜百姓所望。”孟良栋拱手,“拜托田公。”
田刺史颠了颠装好书信的竹筒,直觉手中沉重非常,半晌他叹出一口气,“孟大人都如此说了,田某自当竭尽全力。”
孟良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信件快马加鞭地跃过山河,无数黄纸黑墨传进京城各大官员府中,最后化作一道道雪白的折子,层层递送,最终高高垒在了那御案之上。
同一时间。
巍巍皇宫,朱墙玉瓦,一道青松身影策马疾驰而来,在夜色中奔往宏伟的宫门,最后堪堪勒马停在朱门之前。
青年翻身下马,迎着凉薄的月光,本向前方等待的半矮身影。
马儿嘶鸣出声,青年毫不犹豫地下跪,铿锵有力地道:“臣陆锦见过贤王殿下!”
阴影中贤王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外放数年,也该回来了。”
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陆锦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都是我应该做的。”
贤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他郑重地道:“若不是你,本王还不知道阿缨她在外面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是你救了本王一家一命。”
“王爷谬赞。”陆锦微微欠身,“此事臣不敢居功。臣的好友,青州崇城县令连同城,也曾写信提醒,臣才得以尽早告知王爷。”
话音刚落,贤王反手一压,示意他噤声。
陆锦倏然闭上嘴。
下一刻,宫门内忽然闪出一道人影,一路小跑而来,到了近前竟气息平稳,躬身道:“贤王殿下,陛下有请!”
贤王微微一笑,彷佛早有所料,“本王等得便是此时。”
“陆司马,同本王一同进宫。”
陆锦微微提起心,江弟,能不能帮到你就看今日了,愿你助为兄逢凶化吉吧。
寒州,封无断忽然打了个喷嚏,宋不惟适时为他披上外氅,温柔地问他是不是着凉了?
“习武之人,我体魄强健着呢。”封无断守着火堆,捧着汤药碗。
火堆劈里啪啦地燃着,火星跳跃之间,映得封无断眉眼忽明忽暗,他轻轻地问:“如果我一辈子都什么也想不起来怎么办?”
“那就想不起来。”宋不惟斩钉截铁地道,“我们还可以创造新的回忆,我可以一辈子守着师兄。”
封无断失笑,“那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啊。”
宋不惟不吱声,只望着他。
他的意思清楚极了,他的师兄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全部。
封无断轻笑起来,“别这么看着我,话说,大师兄说明日启程去哪了么?”
“说要去乌凇岭支援陈落和二师兄。”
封无断沉默一瞬,“不行,不能去,我们绕路。”
第93章
天彻底黑下来前,他们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小山坳。松林群生,树冠交错,竟搭出一片天然的遮蔽。
大家七手八脚地砍了些松枝,斜搭在树干上,做了棚顶。最后又往棚顶铺了厚厚一层枯草,其他人也相应地如法炮制,倒也造出了个冬夜御寒的营地。
梁小卓在棚口生了火,松脂遇火便噼啪作响,热气往棚里灌,总算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懒洋洋地伸伸腰背,坐了一整天马车给人看诊,浑身上下都酸酸累累的。
“沿途竟然没有客栈!”梁小卓看顾着火堆,时不时往里添柴,奇怪道。
封无断眼神微暗,“是啊竟然没有客栈。”
其实并非没有,壬自平带着先锋队探查过前路,沿路有不少客栈的废墟。
是的,就是废墟。
原本开在那里的客栈是被谁驱赶离开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魔教想让他们死在这天寒地冻之中。
这样的寒冬,若非他们找到得天独厚的营地,漫漫长夜过去不知明日能有几个醒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必和梁小卓言说,封无断轻轻岔开话题,不知何时便偏到了乌凇岭身上。
迷迷糊糊听见封无断和宋不惟的对话,梁小卓冷不丁精神起来。
梁小卓皱眉不解地问:“我们不应该去支援乌凇岭么?现在那边势单力薄,我们不去,岂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推?”
“话是这么说。”封无断顿了顿,唤壬自平取来地图。
众人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简略的地图上,顺着封无断的手指沿着两条路缓缓划过。
“首先,先不论我们北上赶至乌凇岭是不是雪中送炭,乌凇岭那个情况必然是寡不敌众了。陈落在那,众多名门弟子、江湖大侠也多那里,魔教定然会乘胜追击,我们去了一是路远人疲,二是极有可能被他们一锅端。”
梁小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封无断的手指重重一点,落在另一处:“可是我们如果去端他们老巢呢?主力军都分出去了,正是偷袭的最好时候。”
梁小卓眼睛一亮:“江大哥,你是说……”
“围魏救赵。”封无断嘴角微微一挑,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咱们端了他们的窝,他们能不回来?到时候,要么咱们把他老窝掀个底朝天,要么在半道上截他。不管怎么着,乌凇岭的围自然就解了。”
“可万一他不回来呢?”梁小卓还是有点犹豫,“万一乌凇岭撑不了那么久呢?”
这话一出,封无断也有些没底,毕竟没和陈落他们打过交道。想了想他转头看向宋不惟,道:“小师弟,你观如何?”
“擒贼先擒王,我赞同绕路。”
指尖抚过地图上的各大关隘,宋不惟面色凝重,“怕只怕二师兄顶不住陈落不在的压力,他不善领导,武林中不是一条心的也不在少数。”
“内部瓦解往往比外部打击更严重。”
封无断顿了顿,叹了口气,神色认真地说:“那便只能祈求他们撑住了。”
梁小卓闻言更是担心起来,封无断揉揉他的头,道:“不过我说的也不算,还得听大师兄他们的决定。”
另一边,明棋借着火光看地图,脑海里不停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轮流守夜,别让火灭了。”薛则把毛皮往身上一裹,靠着马背坐下,“这鬼天气,睡着了过去就醒不来了。”
一个白天过去,他脸上再看不出曾经脆弱的神态,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了一股冷静的气息来。
玄天门弟子不多,从冰原城这一支出来更是只有薛则和丁辉,如今丁辉死了,薛则便成了孤家寡人,毛皮一捂,作势就要睡。
大师兄放心不下,披着毯子去巡视大部队,“大家都警醒着些,一旦发现不对劲不要硬撑,我们是去剿灭魔教,不是来送命的,生命最重要!互相挤挤取取暖!”
众人应声,挤作一团。棚外北风呼啸,棚内火光摇曳,寒夜便也不再那么凛冽杀人了。
半晌,薛则听不见声音,睁开一只眼睛,瞟向明棋,语气笃定般,“明天怎么走?改道去救乌凇岭。”
“不去。”
明棋的声音更清冽一些,听起来悠扬悦耳,薛则却被他的话里的内容惊醒起来,“什么意思?你不去乌凇岭?望星阁的弟子可大部分都在那呢!你舍得抛下他们?!”
“没有我抛不抛下之说。”明棋冷静地道,“是我相信他们、相信陈落。陈落是不会失踪的,他就是死也一定会送人报信出来,既无音讯便有可能是他的计策。此番正是魔教被分散兵力的好时候,如果我们能联合满教和鹏海岛给白裂谷致命一击,乌凇岭之急自然能解之。”
薛则沉默了。
半晌,薛则胳膊枕在脑后,道:“去乌凇岭要多久?去白裂谷要多久?”
“乌凇岭两日,白裂谷三日。”明棋收起地图,语气平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当大师兄裹着寒风慰问一圈回来的时候,前脚刚踏进棚子,后脚就迎上一句“明日启程进发白裂谷。”
大师兄愣一下,点点头,“好。”
今夜的风格外得冷,似乎裹挟着寒州的冰雪一路南下,吹进了各州,也吹进了中州京城的皇宫。
漆黑夜色中,身着厚重甲胄的守卫们如雕塑般立在宫墙之下。行夜们一刻不停地按照路线巡逻,盔甲铁靴在摩擦中发出冰冷、细微的声音,在无边的寂静中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宫道尽头亮起一点灯火。那光摇摇晃晃地靠近,映出一张裹在狐裘中的脸。领头的校尉眯起眼,握紧了刀柄——
忽然他听到了木轮碾过石道的声音。
校尉倏地收起手,眉头压下来,“王爷?深夜入宫可有口谕?”
灯停了下来。
带路的太监提着灯探出脸,“熊大人,陛下深夜急召王爷进宫小叙。”
见此人真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熊校尉面色缓和了下来,他轻轻让开路,道:“请,不过王爷身后这位是谁?”
大太监笑起来,“那位是南州的小陆司马,同时进京述职的,小陆大人快些走,可不敢让陛下等急着了。”
陆锦低眉顺眼地点头称是,在皇宫里,他从不敢落人口舌。
这条宫道只通向一个地方。
整座皇宫中最华丽辉煌的宫殿中,幽幽的火光明明暗暗,水气氤氲中整座大殿温暖如春。堪比真金般昂贵的蜂蜜将瑞炭固定在炉中,炉上青色如铁,炉底铺白檀木,烧起来满室生香。
“陛下,贤王到了。”
大太监规规矩矩地守在外面,木轮停止滚动,贤王平视前方,静静等待。
陆锦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缓缓渗出了汗水。
良久,屋里传来一声叹息。
“进来吧。”
门被无声推开。
殿内只留了几盏灯火光幽幽地亮着,只够照亮榻前一丈之地。更远的地方都沉没进了黑暗之中,金砖光泽黯淡,梁上蟠龙也只能看见半截身子。
随着陆锦推着贤王进殿,有几缕光线射了进来,也照在了御榻的边缘。
御榻上,靠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没有戴冠,只着一件半旧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削瘦的锁骨。白日里那身端坐如松的帝王气度,此刻去了大半,鬓角的霜色,眉间的深痕,让他看上和寻常操劳的长辈并无不同。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半盏残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摊着数本翻到一半的奏折,白纸黑字,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皇帝不甚在意地说:“赐茶。”
温热的新茶倒进玉盏中,被大太监恭恭敬敬地送进了贤王和陆锦手中。
贤王没有喝,抬头仰望上方的男人,“皇兄今夜宣臣弟进宫……”
“你来得真快啊。”
贤王低声道:“臣弟得知缨儿所作之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唯恐有损我朝江山社稷,唯恐伤了皇兄信任之意,故而早早负荆请罪侯在宫外,无时无刻不等着皇兄召见于我。”
贤王苦笑一声,“若是皇兄今夜不见我,臣弟恐怕就要强闯了。”
“给你能耐的!”皇帝冷嗤一声,“强闯皇宫,你是想逼朕退位么?!”
他话里强硬,语气却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这位是你带进来的?朕感觉在哪见过。”
“臣是南州司马陆锦,乃明元十五年年的新科状元。”
皇帝掀开眼皮,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贤王适时为他解释来意,重点放在了魔教在南州肆虐的罪状。
夜谈渐深,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陆锦的陈词,指节微弯点点扣在奏折上,良久这一切的源头终于引到了宋缨身上。
贤王一边感叹宋缨糊涂,一边自责于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一边请愿戴罪立功,镇压魔教,带回宋缨。
“夫妻一体,缨儿之过,便是臣弟之过。臣弟不敢求皇兄宽宥,只愿以此身功勋——”
“停。”皇帝抬起手,语气不明地道,“宋缨此去江湖乃朕之意,何过之有?”
贤王一怔,“皇兄。”
“只是魔教阴险狡诈,蛊惑了宋缨,才酿此大祸。”皇帝顿了顿,“朕听说听说江湖正道已经自发地围剿寒州魔教,护佑我大周百姓了?”
陆锦接收到皇帝的目光,忙不迭地点头,“正是,以飘渺山、玄天门为首的仁人义士、正道侠客已经赶往寒州了。”
“那便让宋缨将功补过,尽快灭了那祸人的魔窟。”
驿使自皇宫出发,披着一身淡月,风雪裹着书信,一刻不停地沿着宋缨的踪迹追逐,直到终于撵上了她的步伐。
暗卫齐刷刷地出刀拦住去路。
抖落披风上的雪屑,驿使面色肃穆,缓缓掏出那面银牌。月光下,“敕走马银牌”五个字泛着清冷的光。
暗卫表情一凝,默默收刀,侧身让路。
首领见机不对,立刻转身向内通报。
“夫人!京城来信!”
第94章
“老人家,请问白裂谷在哪个方向啊?”
面黄肌瘦的老爷爷背着高高的篓筐,里头全都是他在附近林子里采的山货,想背到附近镇子上去换钱,结果正在路上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们拦住了去路。
大师兄微微一笑,问:“老人家,您看我们像恶徒流匪么?”
大师兄一袭白衣、斯文得体,一向最是彬彬有礼,闻言老人家心惊胆颤地看了他们一眼。
见他们手持刀剑,却并非常见的凶神恶煞之徒。
老爷爷微微放下心来,小声阻拦他们:“白裂谷是真的去不得啊!”
大师兄微微蹙眉,虚心求教:“此话何意?”
“那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险恶地带,传言那里血流成河,幽魂遍野,每每半夜都有野兽嘶嚎,我们附近的山民是一个都不敢去,你们还要去送死?”老爷爷苦着脸说,“实在是太恐怖了,之前不怕传言敢去白裂谷的人都死!”
“更别提那里还有传言中的魔教了!”
“这么说那魔教的大本营就是在这白裂谷之中了?”
“是啊是啊!”老爷爷警觉起来,“你们真的要去?”
“正是。”大师兄略一颔首,“不瞒老人家您说,我们此行北上就是为了剿灭此地魔教,还大家一个安全的白裂谷的。所以,我们真的要去。”
老爷爷怔愣在原地。
好半晌,老爷爷也点点头,指出了一条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白裂谷虽然是谷,却位于那雪域高原之上,此行凶恶,你们不如就地休息,等明天一早日头足了再出发。”
耐不住老爷爷的热情相邀,大师兄带队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一听专门来铲除白裂谷魔教的仁人志士来了,镇上的居民们立刻赶出门来,夹道欢迎,一时间气氛无比热烈。
随队而来的江湖正道们原在各自的地盘、乃至一路北上时虽然收到了欢迎,但远没有这般热情。
据镇长所说,前几日从白裂谷出了一帮魔教弟子,一路向西奔驰,临走前在他们镇上烧杀抢掠,搜刮走了好多过冬的粮食和干活的器具这才舍得离开。
镇上一片哀声载道,却没人敢防抗,曾经敢发出声音的,尸首早早都埋在了白裂谷的大雪下。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关注到他们的困境了,怎么可能把他们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镇民们的热情难以抗拒,不敢参加庆功宴,大师兄付下了相应的价钱买下了镇民们赠送的全部食物,回来到客栈和大家一起分了。
接收到了来自大家的支持,所有人都显得无比兴奋,大家已经开始对明日乃至未来的进攻表示出了无比的期待。
大师兄陪伴大家用完饭,回到和明棋所在的书房,薛则正坐在桌子边一遍一遍地擦着他的短刃,眼神专注,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道:“回来了?正好,约好的信使也到了。”
信使是他们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白裂谷进发前做得约定,每做一步、遇到了什么情况、走到了那里开展什么计划,都一定要准时让信使向各方传信。
而现在,信使到了,就证明有人已经抵达白裂谷附近,准备随时会和一同展开围剿。
大师兄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是哪一位到了?”
明棋抬眼,“满教和鹏海岛的都到了。满教的同意再等两日,如果乌凇岭还不来,也必须行动。”
“我懂,事不宜迟。”
大师兄微微颔首,他明白,陈落的人从来不会迟到,现在不到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也不会到了。
这两日,大抵也不用等。
这个夜里,有人食不下咽,有人斗志昂扬,有人满心期盼,有人魂不守舍,也有人暗戳戳地搞小动作。一顿饭毕,大家各怀心思地回了住处。
封无断躺在床上,宋不惟摸着黑企图偷偷上床,被一只扇子抵住膝盖。
宋不惟动作一顿,点亮烛灯,入目便是封无断浅笑淡淡的脸。
青色的竹扇轻轻合着,这是镇民看封无断举止潇洒、风流倜傥,特意送给他的礼物,被封无断惊喜地收下,眼下却成为了阻拦宋不惟与他相会的障碍。
宋不惟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折扇,见封无断没反应,他便愈发大着胆子,连带这杯子一举将封无断拥进怀里。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封无断半眯起眼睛,懒洋洋地任他施为,“宋不惟,你胆子大了哦。”
“才没有,是师兄允许的。”
“我允许了么?”
“不拒绝就是允许。”
封无断哼笑起来,眼眸向下瞟,宋不惟像偷了腥的猫一样望着他,两人对视,他笑起来,撒娇:“你说不是嘛,师兄!”
得了便宜还卖乖。封无断心里看得明白,明明不想理他,结果还是伸出手揉揉宋不惟的脑后,“且纵容你这一回。”
宋不惟新沐浴过,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身后,黑湿的头发雪白的面颊微红的唇瓣,活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妖精,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封无断的开合的唇。
封无断正就明日偷袭白裂谷发表重要讲话,中心主旨就是宋不惟一定要以自身的安全为第一,不贪战不恋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绝不能把自己陷在泥泞的困境。
“魔教之人大都心狠手辣,所以你届时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封无断其实是做好心理准备的,自他决心北上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段,是人就逃不过生老病死,是肉体凡胎就会有伤有病,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始叮嘱,叮嘱着叮嘱着就成了喋喋不休。
宋不惟堪称贪婪地望着他的眼,忽然道:“既然此行这么危险,师兄便留在镇上不要出门好了。”
封无断秒瞪眼:“你什么意思?!”
宋不惟神情颇为认真,“我是认真的,师兄余毒未清,我实在担心你。”
封无断脸色一沉,抬手想拍人,结果被宋不惟扑通压进被窝里,双臂死死地箍住他,湿软的发丝蹭在他的颈间,像一只不断撒娇求主人消气的小猫,气得封无断只能无能狂怒地喊他的名字!
“宋不惟!”
“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方传上来。
“宋不惟!”
“诶!”
声音有些变调,因为封无断隔着被子在里面狠踹了宋不惟一脚,“抬起头来!”
宋不惟吃痛抬头,眼角莹润反光,乍一看满眼泪花,柔弱可期。但只有被他抱在怀里的封无断知道,这猫崽仔用了多大的力气!!!
“宋不惟……”封无断叹了口气,语气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之前你可以不让我知道,不让我来寒州。结果到了这一步,你不让我参与,跟阻止战士上战场有什么区别,你想让我当逃兵么?”
“飘渺山就是这样教你的?”
“不是……”
“那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担当、随时可以临阵脱逃的人?”
“不是!!”
宋不惟急急抬头,被封无断一手按下来,也错过了封无断暗自勾起的唇角,傻小子,和他斗,一双手都制不住他一只手,叫他跑出来了。
“那之前是谁说要保护我的?现在害怕了?还是当时说得梦话?!”
“不是!!!”
宋不惟猛然抬头,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封无断,痛苦、祈求、无望地看着他,“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封无断佯怒,“那你什么意思?”
宋不惟怔了一瞬,忽然泄了力,声音低下来:“是我错了……师兄别生我的气。师兄同我一起去,我一定保护好师兄!”
宋不惟竭尽全力地向封无断表示忠心,“师兄……师兄……”
“我知道。”
宋不惟一愣,封无断颇为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我出事,我又何尝想让你出事。”
“这就足够了,明日我们都不会出事。”
在他失神片刻,封无断趁机活动了手脚,宋不惟再压不住他,被他轻而易举地抬身,亲了下他的鼻尖。
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脸,宋不惟呆呆地傻等在原地,直到那灼热的温度自那一点处不断蔓延。
他倏然清醒地回过神,颤动的黑瞳映出封无断的脸。
双眸弯弯,眼角眉梢都挂着得逞的笑意
一击即中,封无断绝不恋战,裹起被子翻身背对着他,“睡觉啦睡觉啦!”
他倒是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只留宋不惟睁着眼,守了整整一夜那颗活蹦乱跳、再也不受控制的心。
完蛋了,永远都完蛋了,他这辈子玩不过师兄的。
第二日,天稍稍有些阴,白云层层遮住蓝天。
大师兄依言留在镇上守候在等一日,正好也整顿一下队伍,提升一下士气。
这群人都是来自各州各门自己的弟子,都有自己的傲气,一路凝和过来不容易,大师兄不想在这个关头出现任何可以影响大家的岔子。
正当他从一处归属百阳门的客栈中出来,壬自平小跑地找过来。
他跑得很急,甫一站定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紧紧地看着大师兄,一字一句地道:“抓到了。”
“抓到了?”大师兄反问。
壬自平更加兴奋了,“我蹲了一天一夜,终于让我蹲到了,他想抓 送信鸽子。”
壬自平纷忿忿不平地道:“气死我了!这天寒地冻地用鸽子,摆明不是去远地方的,除非他想给鸽子冻死,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之有一个白裂谷能去了!”
大师兄眼底闪过笑意,从丁辉死后他们内部就一直有人传言这次进攻白裂谷是瓮中捉鳖,干扰人心。
之前赶路的时候,大家都紧紧地聚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有问题。
眼下一放松,内鬼就浮出了水面。
“好!”
大师兄毫无保留地夸赞了一番壬自平的有勇有谋,随后神情一厉,“带我去会会这个内鬼。”
“就是你?”
女孩的脸遮在兜帽里,闻言无所畏惧地昂起首,“就是我。”
她浑身上下都是赶路时产生的风霜,雪、土、冰掺和在一起凝结在她不算保暖的棉衣上,手指已冻得充血、僵硬得无法屈伸,但她下马时翻身的动作仍然干净利落,稳稳当当。
乌凇岭外,守城的弟子警惕地看着女孩,生怕她又是魔教派出来的诱饵,这些时日他们腹背受敌,不仅承受着来自魔教的打击,内部还隐隐有自乱阵脚的态势。
所有人都希望陈落尽快回来,神兵天降。
飘渺山的方易成虽然很会打架,带他们出去迎敌也无有不利,但实在不会安抚人心,他们急需一个领袖。
“你就是什么人,报上名号?!”
女孩脱下帽子,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她比从前在平望城时见到的模样更瘦削了,唯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里燃烧着不屈的火光,这火光促使着她跨越千里,昼夜奔袭,一刻不停地赶到这雪原战场。
卫静槐静静地抬起眼,神色如常地报上她的名号:“我是卫静槐。”
“代表武林盟前来围剿寒州魔窟。”
乌凇岭客栈中,方易成得到消息,霍然站起身,脸上是遮都遮不住的惊喜,“真的是卫少侠?你确定?”
报信的弟子猛地点头,“真的是卫少侠,我敢以我的性命作保!”
“胡说什么!”方易成皱眉,“大敌当前,这样的话不要乱说!”
“既然怀疑我,方少侠何不与我亲眼一见,好好审查一番我到底是不是卫静槐?!”
女子声音清丽,语气是一贯自信张扬,初时总觉得她咄咄逼人,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便是她的脾性。
她的出身、她的个性、她的天赋、她的实力让这个卫柳大侠之女的名号响彻江湖。
也在一次次的经历中,用自己的性命,抹去父辈的题字。
卫静槐。
板上钉钉的武林盟下代传人。
“真的是你!你怎么从平望城出来的?!”方易成的惊喜不言而喻。其实他和这位卫少侠的联系并不深,大多是围绕他们老三展开的,但在这个危急关头完全是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方易成这话一问,卫静槐便听出了他对禾夫人和武林盟之事绝对有所了解。
她言简意赅地道:“于盟主他们齐心协力送我出来的,一路被追杀,出了南州才算消停。”
方易成一怔,“那于盟主他们……”
“只要江湖不统一臣服在禾夫人手中,他们就不会有事,禾夫人捏着他们的命就不会轻易落下屠刀。”
卫静槐脱下冬衣,光洁的肌肤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是伤痕的双臂,甚至还有些看着延申进了衣衫深处。
她请方易成为她上药,披星戴月地赶路,在野外她有两日不曾上过伤药,任伤口自由生长。
方易成问了一句,卫静槐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来得路上顺道端了几个魔教据点,进入乌凇岭也有人伏击我。”
怕他多想,卫静槐笑了一声,“肯定不是自己,我求助了附近的门派。”她长叹一声,“没想到武林盟现在还好使。”
“当然。”方易成轻声道,“武林盟一直都是武林盟。”
方易成垂眸掩去眼中的震惊与心疼,一丝不苟地为她敷药,并将今日乌凇岭糟糕的情况一一告知于她,未有任何保留。
“你需要我做什么?”
卫静槐仰头盯着他,“你想怎么做?”
“乌凇岭的困境在能进不能出,魔教围堵了这里,依靠这里的天堑想要引军入瓮,瓮中捉鳖。”
方易成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援军不会来了。卫少侠,我们需要一个领袖,需要你带我们突出重围。”
卫静槐沉沉地盯着他,如她所料,乌凇岭果然是个烂摊子。她裸露的肩上横着一道深入衣衫之下的伤疤,只要她自己知道,这疤一路延至心口,凶险万分。
如今已无需再上伤药,结痂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发着痒。
她来,就是为了这一刻,武林盟会带他们重出江湖。
在禾夫人那吃过亏,她用这些伤疤铭记,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几乎是方易成话音刚落吗,她便开口道:“好。”
第三日,寒州的天终于放晴。
马蹄声阵阵,踏着冰雪初融的土地,穿过宁静的小镇。武林正道们浩浩荡荡地涌出来,一队接一队,渐渐消失在路尽头。
百姓们躲在家里没有出来,静静地望着一去不返的背影,眼中悄悄升起了期待。
队伍最前头,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大师兄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明棋与薛则一左一右,均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身后数不清的正道子弟们,或握刀,或提剑,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与前路未知的忐忑紧张,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今日这一去,荡平白裂谷,围剿魔教魔窟,正是铲恶锄奸、扬名立万的好时候!
马蹄声渐远,长长的队伍没入晨光里,只余一地往日雪原小镇的宁静与清幽。
……
不知是慕容廷太过自信,认定武林正道元气已伤、无力再攻,还是白裂谷的险峻地势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亦或者,那些派出去的探子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料理干净,连一个消息都没能送回去。
魔教上下,对武林正道的动向一无所知。
直到大批大批的人登上高寒的雪原,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远远跃进了巡逻弟子们的视线中。松散的双眼陡然瞪大,他们这才察觉出异状,着急忙慌地去向教内禀报。
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映入晨光中,在湛蓝的天色下分外醒目,四方可见。
“报!!——”仓皇的惊呼戛然而止,银剑封断喉咙,魔教弟子缓缓倒下,死不瞑目地盯着眼前的黑靴。
黑靴的主人踢开碍事的兵器,扭头望向红烟升起的方向冷哼一声。
“现在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黑靴主人举起长剑,“满教的弟子们!和我一起围剿白裂魔窟!”
身后响起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围剿白裂魔窟!”
“围剿白裂魔窟!”
另一个方向,鹏海岛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潜入雪原,为首的师兄眯了眯眼,“烧,给我把他们的大殿小堂都烧了,让他们也尝尝被杀人放火的滋味!”
“剩下的,和我一起和诛邪盟的兄弟们汇合!同剿魔窟!”
直至此刻,飘扬了将近两个月的诛邪盟大旗,才算真正汇于一处。
第95章
从没想过诛邪盟的大部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白裂谷,甚至等他们打上来魔教内部才有了反应!
快跑快跑!
“快去禀报教主和右护法!”
“各部门警戒!”
话音刚落,石墙轰然倒塌,身后忽然鱼贯而入一批持剑、持刀的弟子们。两侧的甬道也出现数不清的身影,魔教弟子只来得及听见身边同伴大喊一声,下一刻双方就扑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之间,鲜血飞溅,弓弩相对,箭雨如流星激射而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对魔教教众有恨意,想到大家惨死的同门、想到一路走来见过的无数惨案,手下的刀越发快了起来,血雾阴森中眼也悄然地红了。
这样的情况在白裂谷各地都有发生。
魔教的老巢虽然叫“白裂谷”,但并非建在谷中,这座烧杀抢掠、搜刮民脂民膏而建造的魔教宫殿正建在密林遍布的雪原之上。
连着雪原如同被劈天巨斧陡然断开的雪谷,却变成了魔教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深渊。
而今日,这些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魔教教众也会葬身进着深渊峡谷之中!
封无断跃进大殿,宋不惟紧跟在他身后,配合大师兄一路深入魔窟,长驱直入。
“一直没看见慕容廷,不会是要跑了吧!”
封无断当机立断,枪下留人,抓着他询问慕容廷的下落。
魔教弟子口吐血沫,“不,不在这里,教主一般不在这里,你们得、得去外面找……”
“大师兄!你们继续扫荡白裂谷,我和宋不惟去找慕容廷!”
“不行!魔教教主何等凶残,就你们两个绝对不行。”
封无断灿然一笑,“我们就先找着他了,等你们来了一起上。”
大师兄阻拦不得,派别人去查慕容廷却是不放心,只好放手让他俩走。忧心忡忡地只想尽快解决眼前的一切,好和师弟他们回合,期间不断与满教和鹏海岛的弟子们重逢,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路闯进了魔教深处。
安静陈旧的寝殿中,右护法正在闭目安神、运气周天,下属守卫在四周为其护法,忽然丝丝缕缕的吵闹声传进耳中,有嘶吼、有尖叫、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
右护法皱起眉,不耐地睁开眼,“谁敢在教内吵吵嚷嚷?活得不耐烦了么?!”
有下属出去查看,回来时脸色煞白,道:“右护法大人!有人闯进来了!”
右护法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他们白裂谷的防护一直严防死守、固若金汤,且不说每日都要变幻阵型,还有各处巡逻的弟子——难道是有人泄密?
为了保证隐秘,他们连一个人质都没关押过,全部斩草除根,除非是教众里出了叛徒。
右护法脸色猛地沉下来,既然白裂谷已经被人闯进来了,想夺回来再守住便是难上加难。
下属们还在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办?”,自打他们加入魔教掀起阵阵腥风血雨,一路过得便之有顺风顺水的好日子,何时失利过,更别提被人闯进老巢。
在禾夫人的暗中支持下,魔教的威势恍若如日中天,如今才发现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美梦破裂,眼前只剩战火弥漫的余烬。
“大人!外面已经被包围了啊!”
“走!”右护法扫视眼前的下属,“都跟我闯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天大地大自己活着最重要,反正他们跟着慕容廷不就是为了混个地位和富贵么?每时每刻都得忍让着那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疯子,如今魔教要是倒了,再不跑就是傻子!
若是没倒,他们也算保存实力辅佐慕容廷东山再起!
右护法一发话,所有人打定主意跟着他突出重围。右护法在魔教任职多年,早对整个白裂谷的构造了如指掌,打算带着他最亲近的这帮下属从小道撤离!
刚准备推开石门却偏偏撞上探头探脑的梁小卓。
“诶,这里颜色好奇怪啊!”
大师兄无奈道:“小卓,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要乱动。”
右护法:就是就是。
右护法手掌轻轻按在背后,他能听见门对面传来的交谈声,双眼紧紧盯着前方,彷佛透过它恶狠狠地看着石门后面的人。
梁小卓依依不舍地退后,“好吧好吧,我来了大师兄。”
心跳跳得慢极了,右护法默念:快走吧,快走吧。
下一刻,石门被轰然推开,梁小卓精灵古怪的声音响起:“万一是标记,藏着宝贝呢!”
心跳猛然停拍,右护法猛然发难,五指化爪向梁小卓咽喉夺去,凭空突然冒出一道银光,剑尖挑飞那手爪,大师兄冰冷的声音掷地有声:“什么人?!”
右护法狞笑一声:“要你命的人!”
话音刚落,大师兄和右护法便战在了一起,狭小的石门中打得有来有回的,梁小卓惶然后退,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便一推居然推了个右护法来。
登时连忙喊人帮忙:“这里有一个右护法!快来人啊,这里有一个右护法!”
薛则听见声音,一个回身杀了回来,双眼瞪得通红,“右护法在哪?!”
“薛则!不要冲动!”明棋也赶回来。
“在这呢!”和大师兄交手了数百招,右护法不落下风,听见还有人想杀他,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笑。
等薛则一剑刺来,插进两人对决中,右护法陡然跌落下风。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从身后抓来一个下属挡住一击,“我瞧是谁呢?这不是合该早死的玄天门废物么?!”
薛则脸色更阴。
“找死!!!”
右护法能在这魔窟中身居高位多年,实力不容小觑,尽管在薛则、大师兄二人的联手下也只是稍显颓势。只是他的手下们都被明棋和其余正道牵制住了,既不能为他破局、也不能为他挡剑,只能不断纠缠下去。
来来去去近百招之后,双方身上都挂了红,薛则愈打愈疯,招式凌厉得恨不得以命相搏,右护法双臂鲜血如注,伤口相叠交错,眼中恨意愈发明显。
好在白裂谷的边缘已到眼前,只要闯出去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只要能闯出去!
“玄天门又算得了什么,你还敢拦我,上一个叫嚣着要杀我的还是陈落。不过左护法早前去劫杀了他,他现在恐怕早就葬身在乌凇岭的雪海之中了,你便下去陪他吧!”
“你在说谁?说在下么?”
右护法浑身一僵,缓缓扭头,只见眼前坚硬无比的石壁已经被人炸开了大洞,正呼呼往里灌冷风,而他一路心心念念的小道也一同被炸没了。
他是不认识陈落的,只在各种汇报中听过这个惹人厌烦的名字,现在看着薛则一脸要哭了的表情,他确定了,这人就是本该死在乌凇岭的陈落。
乌凇岭也出事!?
右护法心电急转,他知道!他就知道!一切都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他们都中计了!
“师兄!”
薛则眼泪簌簌地往下流,陈落心疼地望着他,“小则!别哭了,师兄为你报仇!”
剑转向一脸由懵逼转向愤怒的右护法,“现在该死的是你了。”
和右护法处境相同,左护法在乌凇岭的战场也节节失利。
最初迎来下属带领的援军的时候,他是非常兴奋,本想一举歼灭乌凇岭。结果在下属的劝导下,他临时改为压着力量,等到诛邪盟的援军一到便可瓮中捉鳖!
这些时日他守着空空如也的乌凇岭,坐等右等,什么人也没等到,带的粮食也快吃完了。
甚至乌凇岭还有反抗的架势,陈落不是都死了么,群龙无首的武林正道怎么又被人聚起来了?!
左护法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他正欲唤来刘崇义问个清楚,却被上报刘崇义从昨晚就找不见人了,营帐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不会是被掳走了吧!”
“谁敢来我的营帐掳走刘崇义?”左护法忽然想到种可能,气得发抖,“他是投敌了!投敌了!调虎离山!这都是调虎离山!”
正逢此时,帐外传来骚动,下属前去查看,随后一脸慌张地跑回来禀报:“乌凇岭杀上来了!乌凇岭杀上来了!他们躲过了我们驻扎的防线,已经打上来了!”
“刘崇义!!!”
不远处,卫静槐骑着高头大马,眼似寒星,她常年使用爪钩,眼神厉害非常,对于山上的骚动看得一清二楚。
“魔教弟子只有在一帆风顺的情形下才有力量,一旦面对措手不及的进攻败入下风,他们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树倒猢狲散,跑得比谁都快。”
卫静槐冷哼一声,抽出腰间长剑,高举手中。
“随我杀穿魔教,乘胜追击!”
置之死地而后生,分外神勇。
左护法一眼便看到了打头的女子,他认得他是谁,跟随少主去南州作乱时曾远远和她打过一个照面。
但那时她是风头无两的下任武林盟主,他则是躲在黑暗中苟且偷生的魔教爪牙,怒火涌上心头,他飞扑出阵誓要拿下卫静槐的项上人头随自己一起下黄泉!
仍有血性的魔教教众也同他一起冲锋下山,两倍与诛邪盟的人数,他们不信会输。
十四拽起身边躲闪不及仰倒的弟子,合力出剑围攻左护法。
左护法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都是三脚猫的功夫,他要杀的一心之有卫静槐一个。
只是这些虫子实在烦人,左护法一边摆脱他们的阻拦,一招一式随随便便中取人性命,一边用一双眼在重重人影中梭巡,寻找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
凭什么她能活在太阳下?凭什么她能成为武林领袖?凭什么她要在他即将成为江湖二把手时站出来阻拦他?!
凭什么?!
纤细的身影落入视线中。
左护法高高举起剑,朝着眼前狠狠砍下去。
凛冽的寒光一闪而过,天边暴射来两只铁爪,一左一右死死缠绕住左护法的的剑和身体,铁链绞在身体上,越挣扎捆绑得越近。
卫静槐死死箍住他,双臂如铁,任凭左护法如何挣扎,竟纹丝不动。
左护法盯着她,目眦欲裂。
“卫、静、槐!”
话音未落,剑刃已至。
第一刀砍在肩头,他闷哼一声,仍死死盯着卫静槐。第二刀、第三刀紧随其后,刀刀入肉,鲜血飞溅。无数支刀剑从四面八方砍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瞪着眼,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能看见那些利刃从他身体里进出,活生生被乱刀砍死,死不瞑目。
再无力支撑身体,左护法软软地倒在地上。
左护法一死,漫山的魔教教徒们顿时作鸟兽散,
卫静槐冷冷地收回铁爪,“剩下的听好了,放下兵刃,饶尔等不死。”
“负隅顽抗者,杀!”
“负隅顽抗者,杀!”
满教少教主挑着剑,嫌弃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魔教教众,“就这?就这?你们少教主呢?让他出来和我打打。”
巨大的宽剑重重贯穿了反抗者的身体,却被他轻松甩起,手腕稳稳地转动,剑尖所指的方向,没有人能逃离。
满教的弟子们正在殿外雪原巡视,凡有叛逃迹象的魔教弟子都死在了他们寒铁打造的巨剑之下。
鹏海岛的弟子则清理了另一个方向的余孽。
诛邪盟的攻势席卷了整个白裂谷,魔教的胜利犹如过眼云烟,紧接着迎来的只有数不尽数的败退和叛逃,没有丝毫的胜算,也无法再苟延残喘。
这场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又与禾夫人联手卷起狂风巨浪的魔教即将消逝在这片冷寂的雪原中。
任何人无法阻拦诛邪盟胜利的步伐。
满教少教主沉声重复了一遍:“负隅顽抗者,杀,若是有能老实交代慕容廷及其子慕容云意下落的,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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