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满教少教主将魔教凄惨的下场都摆在了眼前,告诉他们再不投降便只有一个“死”字,仍然有人前仆后继地想要反抗诛邪盟的制裁。
满教少教主满腹不解,回身去问身边的弟子:“他们是疯了么?我竟不知魔教中人有这般骨气,宁死不屈?”
弟子笑回道:“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弟子横剑,“若是不打到他们疼,是没人会退却的。”
“非也。”
鹏海岛的人从一边跳出来,他们身处东海,与东州相连对中原发生了什么比久居寒疆的满教要更清楚不过,而且在白裂谷中还和大师兄他们汇合过,因此对眼前情况的分析信手拈来。
“他们是还不认命,相信有人能力挽狂澜,将他们从倾颓的局势中救回来,那个人会是谁呢?”
鹏海岛大弟子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谁这么有能力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一个数月前赶至满教游说的名字一闪而过,少教主如遭雷劈,“是她?!”
“夫人,我们就此袖手旁观?”
遥遥雪岭外,暗卫眺望着白裂谷的方向,两地相隔不算远,他能较清楚地观察诛邪盟的现状。
禾夫人一身华服,静静地坐在马车中,闻言撩起帘子,冰冷地瞥了一眼,哼道:“不旁观又能如何,你家王爷已经三催四请地要我回京了,至于魔教之人,死不足惜?”
“当我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与虎谋皮,真是可笑。”
暗卫苦笑一声,跟着禾夫人就难免不受王爷的连累,这真是,只要能为两人和睦做出贡献也值了。
“那夫人,我们何时返京。”
“今夜便启程,你下去吹吹风,控制点火势。”禾夫人不欲再看,只要一看到下方连绵的火原,她就控制不住联想到这十几年,她连续失去家人和孩子的景象。
“就让一切葬身火海吧,过些时日我去面见陛下也有话可说。”
禾夫人长舒一口气,“我让你联系的那帮宗门如何说得?”
“他们不敢毁约,自魔教覆灭,便有了更光明正大的机会投奔您,只要武林盟愿意分出部分权力,他们定然鼎力支持您创立银月堂分管半壁江湖。”
“老滑头,不见猎物不撒鹰。”
禾夫人冷笑一声,价值连城的茸茸狐裘在五指的紧攥下逐渐变了形状。
“回信告诉他,银月堂成立定了!武林盟的那帮老东西会乖乖让出来,我不会辜负投奔的忠义之士,若是两边下注,可别怪我留着他们与魔教私联的证据了!”
“是!”
“慕容云意呢?我记得他也回来了?进白裂谷了?”
“应当是进了白裂谷,去陪他的教主父亲了。”
“该死的留不住,那他留下来的人就由我们接管了吧。”
车轮滚滚向前,松散的雪层压实压亮,车辙印缓缓顺坡延申向下,直到禾夫人想起一件事,“不惟是不是混在飘渺山的人里了?”
“回夫人,目前没找到世子的下落。”
“那就留下来找,务必护住我儿的性命,魔教这群疯狗绝不可信!”
“是!”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禾夫人撤走了支援,再没有援军了!”,魔教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有想反抗的也没了心气,气势一散,再抵抗也只变成了螳臂当车。
魔教的所有人都以逃命为目的,大师兄几人合力斩杀了右护法后,剩余的下属便不攻自破、不堪一击。
从右护法临死前的遗言中拿到了慕容廷的下落,陈落当机立断就赶了过去
洞窟深处,黑暗如影随形。
身后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在拐角处明灭不定,像索命的鬼火穷追不舍。封无断屏住呼吸,背靠湿冷的石壁,手中长枪横在身前,枪尖贴着地面,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黑影从拐角探出头来。
枪如银蛇出洞,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咽喉已被贯穿。封无断抽枪,架住尸体不让它倒地发出声响,缓缓放平。
该死,他和宋不惟是跟着魔教弟子一路打过来的,那人一路胆小怕事,竟然在将两人引进洞窟后猝不及防的反水。
宋不惟想保护他却被涌来的人潮冲散,封无断便一直独自被人追杀,眼见着后边的追兵越来越多,合着白裂谷这么容易被打进来,是因为慕容廷把人都养在洞窟里了?
枪太长,在洞窟里施展不开。
封无断一边贴近洞壁仔细贯注他们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从尸体上取佩剑。
手刚摸到剑柄,耳后骤然掠过一丝极轻的风声。
封无断面色一凛,矮身便闪,左手已攥住半截枪头,猛地向后刺去。
“啧——”一声低低的轻响,近在耳畔。偷袭之人抬臂格住枪杆,另一只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探过来,极快极准地压住了他的嘴唇。
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五指微凉,指腹覆在他唇上,连呼吸都被拢在了掌心里。
“小封,是我。”
封无断浑身僵住,眼神又惊转怒,慕容云意!
感受到手下的人身体不再蓄势待发地要打他,慕容云意轻笑一声,松开箍住封无断的嘴唇,向下滑微微用力地拉住他的手,轻声道:“这边来,跟我走。”
不知道在这洞窟中七拐八绕地走了多久,封无断再听不见身后追兵的动静,一把甩开慕容云意的手,面色肃正地道:“你想干什么?”
“带你回家啊。”
慕容云意状若委屈地说,眉头下压,双眼紧紧地盯着封无断的脸,审视他的表情,“你当时留信说只是出去玩玩,你数数这都多少天了,若不是我亲自回去,那帮蠢货还不敢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还期盼着你能自己回去。”
他循循善诱,彷佛在劝解不听话的孩子同他归家。
封无断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慕容云意权当不存在,步步紧逼,一味追逐着他心里的问题:“小封,如果我不带你回来,你究竟会不会回家?”
“回家?”封无断勾唇冷笑,“慕容云意,这个答案你不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么?”
“你骗我我骗你,你我这样过家家真的有意思么?”
慕容云意脸色不变,只道:“小封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太危险了,这洞窟是教主豢养死士的地方,你快和我一起出去。”
“死士?”封无断眉心一拧,“小师弟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说罢他审视地盯着慕容云意,拇指按住剑格,“你来这里做什么?想替你父杀人?老实说罢,我这里是没有流云诀的,你就再骗也拿不到。”
“是宋不惟这么告诉你的?”慕容云意脸色倏然一冷,“哼,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再不能在你我之间阻碍,小封你同我走,我才不在乎什么流云诀。”
封无断瞳孔骤缩,欺剑而上,狠狠扑倒慕容云意,白刃抵着皮肉渗出血珠,“你敢动他?我要你的命!”
慕容云意猝然笑了起来,哪怕被按在地上也没有丝毫的恐惧,一双眼只贪婪地描摹着封无断的面颊,俊美的眉目变得扭曲而阴鸷,语气森然,“反而是我那个老爹,若是没有流云诀续命他便离死不远了,所以小封你猜猜看,现在谁的命是离死不远了?”
……
火光如昼,照得洞窟中纤毫毕现。
这里平静得瘆人,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宋不惟持剑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冷静漠然地扫视前方映入眼帘的一切。
沾血的刀剑、布满抓痕的石壁,还有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许多尸体上都有曾经禁锢着铁锁的痕迹,涣散的瞳孔还残留着死前那一刹那的情绪,有惊恐的、有愤怒的、有彷徨的、还有惊喜的。
宋不惟拿剑翻开一具尸体,耳中忽然传来一声粗粗的喘息,他倏然一惊,手中剑尖飞动,几具尸体被掀开露出躲藏在后面的人影。
那人惊恐地看着他的剑,不断向后缩,可他一动锁链便哗哗作响,连带着他破烂不堪的衣服也扯动,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身躯。
眉头紧紧皱起,宋不惟屈膝半跪,想为他劈开锁链,“别害怕,是慕容廷把你锁在这里的么?我是飘渺山宋不惟,隶属诛邪盟专程来解救你——”
话音消失在血人陡变惊变的神情里,宋不惟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神变得凶恶而狠厉,锁链禁锢住他的手脚,他便扑上来用牙齿撕咬宋不惟。
削铁如泥的宝剑代替宋不惟进了他的嘴巴。
血人状若疯魔,他意识已经全然混乱,将剑当作他的仇敌,哪怕咬不动也要往死咬。
到了最后,一声断裂般的轻响在他牙关中骤起,是他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这像是一个开关,血人停止了撕扯,四肢软软地趴在地上,瞳孔轻轻扩开——
“他死了。”
宋不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尸体,刚取出剑,就听见一串极轻的脚步响起,轻而快地掠至他身后。
“本来他快死了,我是很不高兴的,但你来了。”
宋不惟转剑回身,剑芒乍然掠开一道银光,速度之快与他对战过的人没有一个躲开过,却被眼前的男人轻松闪过。
男人脸色苍白如雪,眼神空阔无神,落在宋不惟脸上却彷佛是在盯着他身后漂浮的尘埃。
“宋不惟?诛邪盟把你送来了,我找你好久了。”
他的声音也出奇的轻,“要不要和我过过招,我看看你的流云诀练得怎么样了?”
极强的压迫感,眼前之人仅仅一个照面就压得宋不惟难以呼吸,是极为罕见的强敌。从他的字里行间,宋不惟心中升起一个惊悚的判断——他在借这些血人推导流云诀。
而失败的,全变成了这座洞窟中的尸体。
怪不得他们要分开他和师兄,怪不得他们从不再追击他,伤了教主要的人,该死的便是他们了。
宋不惟缓缓抬起手腕,剑身平展。
“你的功夫,不错。”
基础醇厚,动作干净不拖沓,招式清晰端正,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慕容廷不吝赞赏,望着宋不惟的眼神越来越亮。
就在慕容廷低头查看宋不惟的剑时,暗器破空之声刚一响起,慕容廷眼也不眨,反手袍袖一挥便将其尽数笼了下来。
“何方宵小敢在本座面前造次?!”
“口气狂得很,宋少侠,刺他心门!”
话音刚落,宋不惟手腕一送,暴起出剑,剑尖骤然上扬,由下往上撩去,直取对方心口。
慕容廷向后飞掠,另一道剑也隔空劈来,带着主人劈山断海般的雷霆之怒汹涌而来!
慕容廷一手挡住宋不惟的杀招,转身便向身后捉去。
陈落身轻如燕,慕容廷只来得及看见一缕蓝色的衣角,数不清的暗箭就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与此同时,陈落掷地有声地厉喝道:“慕容廷,你还不束手就擒!你的白裂谷和魔窟已经被团团包围了,你逃不出去了!”
慕容廷不再乱动,停在原地迎住所有暗器,但百密一疏竟叫有飞镖逃出了掌控,硬生生在他肩头撕开一道血口。
霎时间,乌黑的毒素顺皮肉蔓延,染黑了肩颈一片,情况登时危急万分,左肩瞬间僵硬再难动弹。
陈落的冷笑声响起,“这是我一路来,求遍各州神医为你秘制的毒药,就用来送你归天吧!”
“宋少侠,助我一臂之力。”
宋不惟话不多,早早提剑便上。
他一剑更快一剑,剑剑不离对方要害,想要逼得慕容廷自乱阵脚,晃眼的剑光密密交织。
陈落借他之势,猛攻向慕容廷。
“杀我?”慕容廷嗤笑一声,巨大的黑袍掀起迅风,毒素被他一点点从伤口中逼出,落在地上成为一点浓墨的黑,被一脚无情地踩踏,“你们还不够格!”
“滚开!我是你们少主!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慕容云意将封无断护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步步逼近的死士们,一个个面目僵硬苍白,跟冻在雪山多年再掏出来的尸体相差无几。
“这都是什么东西?!”封无断瞪大了眼睛,之前在黑暗中被追杀,他从来没看清过他们的真面目,此时看来只觉得惊愕万分,“你爹弄出来的好东西?!”
“他不配当我爹!”慕容云意低吼出声,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缓缓后退,“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利用自己弟子摸索流云诀,搞出来的疯子,和他一样,已经半人半鬼了。”
死士们理都不理慕容云意的说辞,一心只想把两个擅闯禁地的入侵者抓住交给慕容廷处置。
他们萎缩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更多的意识了。
“这么多年?”封无断猛然抓住一个信息,“你们做这种事多久了?”
一名死士猛然扑上来,慕容云意砍飞他的剑,顺势一觉踹飞。
脖子上被封无断威胁出的剑伤还在流血,慕容云意百忙之中回他道:“是十几年了,慕容廷遭受经脉逆冲的痛苦十几年了,你以为是禾夫人找上的魔教么?是他一直在盯着宋缨!”
“自宋缨作为武林人拿到常山梁献给朝廷的流云诀之后,他就在盯着她了。至此十几年,他一直在找机会夺得流云诀。”
话音未落,又一道黑影从暗处扑来。封无断与他并肩出剑,两柄长剑一左一右,将那死士绞杀在丈外。
慕容云意在这间隙里忽然轻笑起来。
明明身陷重围,明明身上还带着伤,可他看着身侧那个与他同进同退的身影,竟觉得这场景怎么看都看不够。
心甘情愿地联手,短暂如流星,却比他偷来的那几日相处更令人心安、心生欣喜。
他倒是要感谢这些死士,将他从封无断的剑下救出,变成了可以被依赖的帮手。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柄剑从侧后方的暗影中无声刺出,直奔封无断后心。
太快了。封无断正前方还有敌人在缠斗,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慕容云意没有犹豫。
他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猛地侧身,硬生生挡在那剑尖之前。
“嗤——”
剑刃刺入脊背,穿透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却咬牙没有倒下,反手一剑逼退偷袭之人。
封无断这才惊觉,回身一把捞住他:“慕容!”
“走……”慕容云意嘴角溢出血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走这边。”
封无断不再多言,一手架住他的胳膊,一手挥剑断后。剑光如白虹,打在石壁击得碎石滚落,暂时逼退追兵。他拖着慕容云意跌跌撞撞冲进一条岔洞,身后脚步声渐渐平息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回荡。
终于拐进一处隐蔽的石缝,封无断将他放下,扯下衣摆要替他裹伤。
慕容云意靠在石壁上,又咳出一口血,却抬眼看着封无断,笑了笑。
“你又救了我一次。”
埋头包扎的封无断听不懂,“你快别说话了。”
“不,我就要说。”
这会慕容云意倒倔得很了,他气若游丝,一句话要分成两半说也不嫌累。封无断无奈地看着他,实在搞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对他的感官很复杂,说讨厌真的很讨厌,他作为魔教弟子真真切切做了很多坏事。说恨却也恨不起来,他方才还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慕容廷养的死士并不容易对付,随便命薄一剑一个,但论实力个个都是一心杀戮的机器。
如若不是慕容云意舍身一扑,他恐怕会剑插心口命丧当场。
“封无断,我很早就认识你了。”慕容云意看着上方的洞窟,火光从隧道的那头渗出光亮,他就借着这光一点一点勾勒封无断的脸,从轻轻蹙起的眉,到冷淡不解的眼,再到那双总是与他恶语相对的唇。
“宋不惟是我爹从贤王府偷出来的,他想借此逼宋缨交出流云诀,没想到却引火上身被贤王追杀了几个月,最后没办法将人扔进了青州的河里,没想到顺流而下被你们村捡走了。”
慕容云意喉咙咳出了血,淹得他的声音囫囵不清,眼眸却亮得惊人,“他、他后来想把我换成宋不惟,是你,是你骂我,说没事闲的离家出走,给我骂了回去,说我别当隔壁那孩子吃百家饭,讨百家的厌……”
慕容云意笑笑,满眼怅惘,“你可能不记得了,你那时还讨厌姓宋的,你更喜欢我,你更喜欢我的。”
封无断紧紧地盯着他,喉咙微微滚动,哑声道:“我记得,有个小孩说自己离家出走走散了,我给他送回了县衙,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父母。”
他避开了那两个字,不想在这个时候给慕容云意错误的幻想。
“他没有母亲,后来他也没了父亲。”
慕容云意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还有,还有后来,四年前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父亲想让他替他练功。他没了父亲,再次离家出走,又遇到了小时候那个孩子,孩子长成有一代潇洒的少侠,又救出了他。”
“这次孩子抓住了少侠,问他怎么能报答他。”
“要么考科举当官做福一方,要么开客栈,说不定他行走江湖的时候能再重逢。”
慕容云意声音轻下来,“你恢复记忆了,江决。”
江决抓着慕容的手,怒喝道:“你不许死!你还没报答我,慕容云意!你敢死?!”
“十余年三次救命之恩,慕容当然要报答。慕容廷常年阴晴不定,精神分裂,你若是杀他,引他发功后打击他的膻中,我给他下了整整四年的……”
隧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决攥住剑柄,紧张地盯着拐角,只要来人不管是谁他都——“大师兄!”
“江决!”
终于见到了人,大师兄长舒一口气,他们一直找不到江决和宋不惟,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早说你们不要提前进来!”大师兄严声道,“小师弟呢?你们分散了?这个人是谁?”
轰隆隆,一连串的脚步声重复响起,紧跟着还有各种呼唤声。
“这边是哪里?”“魔教的人在哪?”“封少侠?我听见了封少侠的声音!”“放屁,明明是飘渺山的江师兄!”
大师兄身后还跟了一批正道大侠,一大堆人瞬间占据狭小的甬道。
江决陡然放下心来,“梁小卓,你来给慕容治伤,我去找慕容廷,他一定在抓小师弟!”
梁小卓呆呆地被抓过来,对上慕容云意的视线,冷不丁一抖,“慕容?你是魔教少教主?!”
“是,不过他现在已经投诚了,他告诉我了慕容廷的弱点,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江决长话短说,抓起剑就走,“还有这错综复杂的洞窟里还有慕容廷豢养的死士,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大师兄面色复杂地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慕容云意,良久,点点头,“嗯,此去艰险,我同你一起——”
“师兄照看大家,死士不易对付,你看慕容就知道了。”
慕容云意适时露出凄惨柔弱的笑容。
大师兄:“……”
他退而求其次,“陈落也赶去帮忙了,还有满教少教主和鹏海岛大弟子也从另一个方向去了,你们合力,打不过也别硬撑,等待支援。”
江决心头一暖,道:“好。”刚要走,慕容云意伸出手拽住衣角,递出一根银针。
“拿着。”
“松手!”
两人异口同声,大师兄看着慕容云意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总觉得这会的小魔头憔悴羸弱得好像一个人,不管是谁,都别想染指他们三师弟!
事不宜迟,江决转身就走,身后突然响起跟随的脚步,他警惕地抬起眼,对方先开口道:“江少侠!果然是你!我们竟然在寒州再相见了。”
对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怅惘,江决迟疑,“你是?”
“项城,郭阳。”
几个词一出来,趁着黑暗的洞窟,那时逃跑的欣喜心情和大汉爽朗的形象映进脑海。
坦率的汉子挠挠头,“我果真和江少侠有缘,不过也是,此等江湖大事怎么少得了江少侠,那时我有眼不识泰山,江少侠多多见谅。”
江决摇摇头,“郭少侠豪情万丈,认识你也是我的幸运,你要去哪?”
郭阳立时道:“我知道陈落从哪边走的,我带江少侠去!”
“好!”
……
被火盆熏得热气腾腾的洞窟,冷风穿梭进都化作了弥漫的白雾,隐约间三道身影战做一团,破空之声尖锐嗡鸣,空间都仿佛被劈成了无数份。
巨大的黑袍笼罩于上方,衣角鼓荡,慕容廷面色不变,徒手盘起剑刃,轻轻一转便卸了攻势,轻飘地后掠数十步,余留陈落拄着剑粗喘换气。
宋不惟悍然下劈,清凌凌的细剑刮起咆哮的热风,被慕容廷双手接下,皮肉破开血口,“叮当”划在他钢铁护腕上铮铮作响,连出一串火花。
这疯子居然用铁做护腕穿在身上。
“没有盔甲,百炼手也没寻到,将将练出一双手配着护腕正好。”
慕容廷风轻云淡地道。
他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紧皱的眉头和面对两人敲骨吸髓般的目光,却表明了他并没有他外表看上去那般轻松。
他几近垂涎地扫视二人,彷佛已经窥见他抓住两人,利用流云诀平复内伤后习得天下功法壮大己身的美好前景了。
“真好啊,上天把你们送到了我面前,对我真是眷顾。”
是啊,不眷顾怎么会让他从万千尸体中爬出来练成魔功!
是啊,不眷顾怎么会让他亏损自身的关头迎来毕生所求!
是啊,不眷顾怎么会让他这辈子顺畅无比地登上武林巅峰!
慕容廷越看越满意,这两人简直是送给他最好的礼物,至于他们造成的伤,只要死不了那便是得到宝物前应付出的代价。
而对面两个宝物已经精疲力尽、油尽灯枯了,陈落浑身都是伤,他打法不要命,拼着自己死也要把慕容廷拖死。
宋不惟状态看上去要好上不少,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如此想着,慕容廷神情愈发和蔼起来,对两人冒犯的态度也不以为意起来,“好了,既然累了便留下来吧——”
“废话真多!”
陈落扣腕甩出飞镖,慕容廷恍惚记起那镖上淬过毒,正要侧身闪避,却忽觉背后一凉,宋不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贴在了他身后。
慕容廷竟也不慌,志得意满地抬起手,打算先收拾背后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就在这一刹那,陈落猛地拽起地上的铁链,霍然缠住慕容廷双脚,发狠一扽,另一只手拔剑横斩,直取对方腰肋。
双腿被缚,慕容廷身形一顿。他许是累了,许是伤了,竟没有硬挣,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回身去挡宋不惟。
宋不惟剑到半途,紧紧对视的双眸一暗,手中忽地变招。
慕容廷脸色骤变。他苦心研究百炼手数月,如何看不出这一招正是破解百炼手的诀窍!
“噗!”
皮肉撕裂,鲜血飞溅,慕容廷闷哼一声,生生受了前后夹击的两招。
陈落也被这一击的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陈兄!”宋不惟低喝一声,却见陈落单膝跪地,死死撑住剑柄,勉强没有昏过去。
慕容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又抬眼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怒、有恨,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癫狂。
“好……好得很。”
他双臂猛然一挣,铁链哗啦作响,竟被他生生崩断!链节断裂之处,铁屑纷飞,那力道大得连两侧石壁都在震颤。
宋不惟瞳孔微缩,不退反进,长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取慕容廷咽喉。他要趁此人重伤未稳,一击搏杀!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在这狭窄的洞窟中搅得碎石横飞。宋不惟剑势灵巧,在慕容廷愈发凶狠的掌风下艰难抵挡,慕容廷双眼赤红、状似疯魔,哪怕打在石壁上也不知痛。
数百招过去,宋不惟渐渐被逼到墙边,血已经涌进了喉咙,他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他最初只想找回师兄的记忆,可一路走到现在,他却不只是为了师兄。
诛杀恶徒,
诛杀恶徒!
宋不惟拼命起身,却被慕容廷一掌扼住咽喉。他后背撞上石壁,剑坠在地上,两只手扣着脖间纹丝不动的大手,一柄火盆正悬在头顶,火星灼得他后颈生疼。
眼前的画面泛着黑影。
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慕容廷狰狞地盯着他,“睡一觉,睡一觉就不会挣扎了。”
宋不惟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手扣着慕容廷的手掌,一手奋力去够身侧的火盆支架——
“哐啷!”
火盆倾倒,滚烫的炭火如雨点般洒落,沾在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上,火焰在衣袍间蔓延,浓烟与烈焰瞬间腾起。洞窟中转眼化作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连空气都在扭曲。
慕容廷被火舌逼退数步,却仍死死盯着宋不惟,眼中的杀意比烈火更炽。
宋不惟半跪在地,胸膛不住地喘息,冷硬的黑瞳映着满洞火光,一字一顿:“今日,你走不了的。”
慕容廷紧盯着宋不惟,忽然勾唇一笑,“你以为火就拦得住我么?你个可怜的小家伙,乖乖地奉献给我,这是你的宿命。”
衣衫猎猎,炽热的风扑面而来,慕容廷面目越发扭曲,癫狂的笑容像面具一般深深刻进脸上的纹路,内功在经脉中游走,他步步靠近宋不惟,火焰拦在前方像是随意可以跨过的小石子。
满涨的血红浮上面颊,慕容廷的脸不再是尸体一般的惨白,他的身体在沸腾,血流得越多,他越疯魔。
“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找到这里了么?因为你生来就是——”
“闭嘴吧你!早死早消停!”
江决的爆喝声在洞口响起,穿过层层火焰,跃进宋不惟耳膜。
下一刻,长剑自上方掷来,飞向他心门。
雕虫小技,慕容廷自信挥手眨眼间将其掀飞,突然,他动作一僵。
江决已然跃至眼前,哼笑一声,唤道:
“小师弟!”
宋不惟没有转头,自然地抬手接住枪头,连接的银丝借着长剑缠绕在慕容廷腰间,箍住他的双臂,最后奋力捅穿他的胸膛。
血如喷泉般汩汩向外流淌。
剧痛令他愈发疯狂,身体猛然震动起来,左手挣开银丝,抓向宋不惟心口!
宋不惟咬牙按住枪身,手背暴起青筋连着浑身的肌肉,死死送进去一截,再送一截。
突然慕容廷停止了挣扎,眼珠痛苦地、惊惧地突出,血丝蔓布在缓缓扩散的瞳孔边缘,浑身的血肉都在这一刻疯狂鼓起,皮肤下的经脉中彷佛有气流一般走火入魔地乱蹿,争先恐后地逃出这具身体。
他的武功!他的内力!他的经脉!慕容廷发了狂般想要活命,他不该死在这里,他不该死在他手里!
他明明是该和他一样,这辈子孤独一人,成为流云诀的载体为他续命。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慕容廷五指愈发用力,死死抓在挡住宋不惟的手臂上,血流了一片,对方却像不知道疼一样,俯身护着宋不惟,还朝他扬起一个微笑。
挑衅的、得意的、该死的!
慕容廷想像往常一样压住所有反应,可这一次一切都比从前更汹涌、更疯狂。
最后,在一刹那,爆开!
血洒满宋不惟满身,他轻轻松手,枪头完整地没入慕容廷胸膛,周围的火焰在燃烧。
心口汹涌的热流在沸腾,宋不惟一眨不眨地盯着慕容廷干枯的面容,眼球僵硬地转动。
向上转。
向上转。
映出一张冷然如雪的脸,雪被心疼暖化,成为一捧滋润的清泉,他莞尔一笑,刚想说什么,笑容转瞬化作惊恐的神情。
他揽住他无力瘫倒的身体,急促地唤道:“小师弟!小师弟!”
“他们在这边!陈少侠江少侠都在这边!”
“快来!快来!”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救人,有人救火,嘈杂的声音传不进宋不惟耳里,他只顾着抓住江决的手。
“师兄……”
“我在……”
“师兄,我杀了他,我不是孤儿。”
原来他都记得,眼泪倏然决堤,江决紧紧揽住宋不惟的头,“是的、是的,你报仇雪恨了,对不起,对不起当年那么苛待你,对不起……”
宋不惟指尖勾着江决的袖角,用不上力,江决拼了命捧着他,听他讲话:
“他说我该死,宋缨从来不爱我,没有人爱我。我信过,也没信过,但我不在乎了,我现在……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对么?”
江决呼吸一窒。
“对,对!”江决扯起嘴唇,笑容不成形,颤抖的唇倔强地向下撇动,“师兄爱你,师兄爱你!”
宋不惟却露出不信的表情,“师兄恢复记忆了还会爱我么?”
江决颤着手将宋不惟的脸往前送
“怎么不爱,怎么不爱,失忆了才发现我有多爱你,恢复记忆了只觉得更爱你。”
江决轻柔地垂下头,雪白的颈勾勒出柔软的弧度,在烈火滔天的海中,他跪坐着真诚地在眼前人唇上印下来。
江决满心满眼地都是给宋不惟续口气,谁知宋不惟亲完就晕,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江决心快跳出喉咙了,抓住宋不惟的手狂喊大夫。
“梁小卓?!梁小卓!大夫!郎中!医生呢!”
等喊完才发现周围已经被围了一圈人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拥吻的二人。
江决倏然一顿,再转头另一位当事人已经软软地倒在怀里,手从搂着肩滑落成搂着胸,还是抓不住最后变成搂着腰。
宋不惟顺势将脸埋进江决腰间,雪白绵软的布料沾上鲜血,温暖得分外安心。
这里也不错,他好困,他真的好困。
他真的好爱师兄。
迷蒙的意识随机跳动,宋不惟轻轻阖上眼,希望明天是师兄更爱他的一天。
而江决正在面对大师兄和梁小卓严厉的控诉。
“人家累得要睡觉,江大哥你怎么能一直拉着人说话,不让人睡觉呢!”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更况且人慕容廷尸骨未寒,影响着实不好!”
江决:“……”
哦,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宋不惟,给我起来!!!
江决不高兴地卷起他的长发再弹开,高高挥起的手在落下的一刻变成抚摸,好吧,好吧,快睡吧。
睡醒了,往后每一天,都是我更爱你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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