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书倒下时很痛快,半点都没有会磕到碰着的担忧。
毕竟他亲生师父就在边上看着呢,那么大一个化神,就算他现在直接从竹海峰上蹦下去,人家都有办法接住他。
况且明月流虽然平时所作所为不像好人,但在这半年间,何洛书已经深刻认识到对方护短的本质,并且此猫在面对晚辈时尤其心软,连刻薄话都不会有。
果不其然,即使明知道何洛书在故意装晕,明月流还是用灵气托住了他,何洛书半点没觉着疼,也没沾到半点积雪的凉意,反倒像是落进高档床垫里,柔软且富有弹性,整个身子在灵气上晃了两下。
但他死死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昏迷不醒。
易经八卜方柝,不是衡一山院弟子的必修课,修这门课的弟子大多对术数有些兴趣,以阵修和器修为主,掺杂了少部分法修和卦修。
卦修少纯粹是因为卦修人数少,何以为之前为所有弟子开过课,奈何真的能感应到天道,也就是够到卦修门槛的屈指可数。
法修少不在于法修总人数少,法与术剑同属三道之一,人数多得很。但是寰垠界的修士大多有兼修,也就是在主走法修这条道路时,也兼学一些剑修、术修的本领,而由于走法修一道的修士只能完全依靠自身调动灵气,纯粹的法修少之又少。而只有纯粹的法修,会需要上这门修真高等数学,来增强自身操控和构造灵气的理论理解。
这门课和简单没有半点关系,即使对衡一山院内门弟子来说也不是必修课,全员选修只是意外。
秦无天纯粹是被孔空仇人陷害;浮一清被秦无天拉下水;身为器修的孔空倒是主动报名,因此唯一一个顺利毕业;第一礼正被还是没结课的秦无天忽悠,以为是内门弟子必须上的;邢可可看破一切,但还是主动跳进这个火坑,陪着倒霉师兄师姐们。
至于何洛书。
他好得很,他不需要那些理论知识就能算卦。他上辈子去学美术有一大原因就是为了逃避数学。
因此,他眼睛闭得像用胶水粘着,竖着耳朵等师父什么时候放弃。
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明月流走近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动静,熟悉的山林冷香浓郁起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师父饶有兴味的声音在何洛书耳边响起——他居然蹲在了何洛书身边。
“阿卦,”明月流向来习惯叫他大名,此刻不知为何换了称呼,“你不学这个,打算如何向外人解释你卦象的由来呢?”
“说你命中带卦、算尽天下么?”
何洛书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是惊慌更多。
明月流垂着头,脸和他的脸很近,鸦羽似的黑发垂下来,似有似无地拂在何洛书面上:“飞升大道断绝已经三百年余,何以为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不依靠修为飞升的,想挖出他秘密的人如过江之鲫。”
被那双浅色的眼眸近距离盯着,何洛书感觉与真的猎食者贴面相差无几,他气都不敢喘,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如果被那些野犬知道,你被何以为批命‘命中带卦’,在宗门内我可以护着你,可是如果一个修士要求证大道,他是不能在山门内躲一辈子的。”
明月流站起身,操纵着灵气将吓呆的何洛书扶正、放好:“不难为你学这个,去学一门《易》吧。”
……
“就是这样……”
又是三月一次的晒泉水日,何洛书坐在那块巨大的白石头上,下意识拨弄着灵泉水玩,水流从他指间落下,半空就化为灵气消散。
师兄师姐们纷纷笑成一团,邢可可更是拍着他肩膀,很猖狂地笑:“哎呀,一清师姐你来看看,阿卦他硬硬的,好像是死了。”
浮一清不明所以,从她拿针的动作来看,她信以为真。
机械仙鹤咔吧咔吧地开合着长喙,而操纵它的器修缩在后面笑得直抖:“阿卦,你真的不知道那门课是明师叔开的吗?”
何洛书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蛤?”
“不是吧?你不会不知道明师叔走的纯法修路子,我们山院里纯法修的弟子比外面多,就是因为在学他。”鹤扭动着长长的脖颈,低下脑袋来看何洛书,行动间,看似柔软的绒羽碰撞、挤压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可是纯法修用灵气不是一般比较……”何洛书半天才从脑子里搜刮出那个词,“比较大手大脚的吗?”
这就是寰垠界的又一个有意思之处,在此方世界,有灵根者的身体就是最亲近灵气的材料——在活着的情况下,什么天材地宝都比不过。因此术修和剑修借助灵器,虽然操控灵气更简单、精细,但在大功率输出方面,法修才是佼佼者。
顺便一提,在此基础上,寰垠界修士吸纳进身体的灵气普遍用于强化自身,成为类似骨骼、血液的一部分,称之为“灵力”。就像很少有人把自己骨头抽出来打架一样,修士也很少把体内的灵力抽出来打架,操纵的灵气都是从外界随用随取。
何洛书也不是没在山门内见过纯法修,他们操纵灵气从来大开大合,所过之处,灵气在他们手下氤氲出大片烟花似的色彩,弥散成烟,久久不散。
曾经秦无天锐评过:“要是他们去的地方灵气稍微不充盈一点,三天就变成绝灵之地。”
明月流和他们的风格截然相反,使用灵气堪称吝啬。这两种人,怎么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过何洛书转念一想,顿时理解了。要不然怎么我师父是化神,他们不是?能够成为化神的修士凤毛麟角,总有些特别。
一直想说话、但是因为太礼貌一直在等别人说完话,所以一直没说成话的第一礼正,总算找到个空隙开口:“洛书师弟,你方才说,明师叔叫你去上《易》?”
“是的呢,”何洛鼠扁扁地趴下来,从白松鼠变成银狐仓鼠饼,“听起来也不容易……我要是一直学不会,那门课的夫子会不会嫌我笨啊?还不如去上那个名字长一点的,好歹是师父教的。”
第一礼正露出个笑容来,还没等何洛书想明白为什么连最后的良心也开始奚落人了,就听他说:“不会的。”
“师兄你上过这门课吗?”何洛书支棱起来,从鼠饼变回鼠球。
“这门课是我在上。”第一礼正微笑着说。
何洛书花了一点时间才理顺对方的回答,朝阳从群山背后升起,映得初春的山野一片生机勃勃,而德芙泉、不是,德福双泉也被日出的灵气引动,灵光大方,映得天地皆白,白得像何洛书的大脑一样。
啊??
……
直到真正进教室门的前一刻,何洛书还在试图挣扎,他扒拉着邢可可的画轴,眼睛里蓄满泪光:“师姐、师姐…!这个时候我难道不应该去上你的课吗?我晚一点再来上这门数学也来得及——!”
一双修长的手将他摘了下来,第一礼正贯彻轻拿轻放的原则,先和邢可可道了别,才看向被他摆在地上的师弟:“洛书师弟,《易》通天理,与凡人学肆里所教的术数不同,不可以轻看。”
“可是、可是……”就算是数学他也不想学啊!
何洛书的大脑飞速转动,忽然,他眼睛一亮,小小声说:“可是师兄,你都没从我师父手上顺利结课,我觉得——”
“你觉得我教不了你?”第一礼正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明师叔早已允许我结课,只是我始终未能得到‘优’的成绩,不甘心罢了。师叔为我指了条路,说教学相长,令我教些浅显的。”
原本停在何洛书头顶的手顺势下滑,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第一礼正将他一把抄起,直接架着腋下将卷毛小师弟端走了:“走吧师弟,跟师兄上课去!”
何洛书无助地挥动四肢,像只被人抓在手里的仓鼠。
只可惜他那点挣扎在常年锻炼的剑修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就这样被抓着过了门,进到教室——
咦?
何洛书呆住。
跨过门槛后,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拉扯感,再睁开眼,周围不再是室内,而是一块林荫间的草坪。初春的日光穿越新叶的缝隙,跳跃的光斑落在幼嫩的草叶上。
和煦的风吹来,四下都是涌动的生机。第一礼正放下小师弟,在这盛大的春风中冲他微微一笑:“推演天道在瓦舍内未免太过无趣,我便将课堂搬到山林间,师弟觉得如何?”
何洛书很给面子的发出一声“哇!”
一炷香后。
肩上突然传来两下轻拍,何洛书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抬头,看向面容和煦,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第一礼正:“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第一礼正摸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十岁来学这个,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可洛书师弟,明师叔确实是为了你好。”
周围其他弟子大多是十几二十来岁的样貌,原本全在心算些什么,听到动静,手上算到一半的理论都忘了,悄悄竖起耳朵。
第一礼正手腕一翻,无鞘的长剑从芥子中落在他掌心,他屈指在剑身上一弹,灵气随着这下震动翻涌起来,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隔音的屏障。
“师弟,明师叔已经和我说了,”他语重心长,“飞升大道断绝,你也不能这么做啊!”
不是啊喂,便宜师父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何洛书心里全是问号。
而且之前被师父吓得忘了问了,“飞升大道断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上辈子接绘画单的倾向纯粹是意外,画了第一个古风修仙设定,接下来无数修仙都吻了上来,最后给他彻底干成了修仙专业户。过程中也听单主们讲了不少世界观设定,能飞升的往往偏升级流,不能飞升的里面感情流多一点,还有些是专门为了等待某人重新开辟飞升道路的。
不知道寰垠界属于哪一种。
……不对啊,他祖宗不是刚在他面前骑鹤飞升了吗?
第23章 第23卦
小师弟仰着小脸,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困的),神情茫然又无助,看得第一礼正心头一软,他又叹了口气,将话语说得再温和了些:“洛书师弟,明师叔告诉我,你前些日子凭着本能卜卦,强行推出结果,事后吐了好几天血。”
何洛书:啊?谁吐血?我吗?
他陡然想起那两天被明月流关在小楼,吃饭都靠机械仙鹤送外卖的日子。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耍赖不去上课,遭了师父罚……
第一礼正还在絮絮叨叨,他真的话多得不像个传统剑修。修真剑谱第一页难道写的不是“欲修此功必先——扎高马尾,寡言冰山,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吗?
耳朵里又一次跑过“飞升”这个关键词,何洛书即使截住话头:“礼正师兄等一下!刚才你说飞升大道断绝,师父也和我说过这个,可是、可是何长老不是飞升了吗?”
第一礼正说稍等,他解除了一半屏障,给其他弟子们出了道在何洛书听来全是乱码的题目,又合上屏障。
何洛书做的第一件事是再打了个哈欠。
看得第一礼正哑然失笑:“洛书师弟……”
“飞升断绝!背后的真相我准备好了!”何洛书双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并拢,坐得很乖,以示自己全神贯注,“师兄你放心,我嘴很严,不该说的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面说的!”
“这倒没什么,”第一礼正语调轻松,“飞升虽然大道断绝,但是还有小道啊。”
何洛书猝不及防,被这完全意料之外的转折惊到了。
什么叫做大道断绝还有小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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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哥们儿,你们寰垠界有点太不传统修仙了吧?
第一礼正完全没发觉何洛书的不可置信,继续说了下去:“洛书师弟,你应该听过那些一念开悟、白日飞升的故事吧?”
何洛书呆呆点头:“听过,那不是凡人的白日梦么?”
“不,恰恰相反,”第一礼正摇摇头,“什么修为的人都可飞升,这才是飞升大道。如今大道断绝,只剩依靠修为达到此世不容的地步,而后强行飞升的小道。”
何洛书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口舌发干,说话时带着自己都觉得怪异的紧绷:“……何长老是走小道飞升的吗?”
第一礼正用温润清澈如牡鹿的眼睛看着他,随后很轻、很轻,几乎微不可见地摇头。
祖宗裹挟着雷火的猖狂大笑,和师父带着戏谑的浅色眼睛一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此子命中带卦,算尽天下。”
一滴冷汗从何洛书额角滚落。
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妙?这“算尽天下”,到底是个形容,还是个预言?
妈妈师父祖宗救救我!我不要当这种升级流的男主啊,什么性向频道的都不行qwq这种男主角一般很惨很苦,亲友死绝的。
如果能选,何洛书肯定要当个咸鱼鼠鼠,在山院里游来荡去,每天和师父师叔、师兄师姐们耍耍赖,再和父母时不时打个促促织,山中无岁月,一百日也如同一日一般短暂,一日也像一旬那般漫长。
第一礼正已经回到正题,系统性地阐述何洛书目前凭借本能算卦的危害,并对其背后的原因做出解释,同时,针对他一算卦就吐血的现象提出了踏实可行的改造办法,其操作步骤如下:
一、以《易》为抓手,取代原先依靠……[2]
“等等。”第一礼正突然停下人工生成论文,眼神一凌。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危机感:“怎么了,师兄?”
第一礼正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铮鸣,原本轻薄的屏障扩大,将所有弟子全都笼罩在内,而障壁也变得更加凝视,不再如同一层清风,而像是凝实的玻璃质地。
四周的灵气受到牵引,卷动起来,将第一礼正包裹在其中。年轻的修士负手而立,满头乌发被严密包裹进发巾,整个人不动如山,只有垂下的发带被风卷得狂舞。若非手中持剑,否则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剑修。
这最不像剑修的剑修抬头望天,神情肃穆,而后他骤然抬起手,剑光雪亮如电,一时竟压过日光!
而这声势浩大的一剑,直接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从空中劈出,伴随着冰面挤压碎裂时的恐怖声响。
啪嗒。
一滴鲜红的液体落在屏障上,很快四散开来,将整面玻璃似的屏障都染上一层淡红。
一瞬的寂静,随后,那团黑影爆发出一声怒吼,从空中直冲而下!汇聚到他身边的灵气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猩红,拳套似的拢在他手掌周围。
第一礼正的回应是,轻描淡写的一剑。
这一剑属实从容,几乎是递出去的,比起杀人,更像是用剑尖递去一杯清茶。
但这一剑的结果绝不轻巧,剑锋碰上拳风,几乎像刀切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对方的防御。
何洛书第一次知道,修士的皮肉被切开时有裂帛声。
更多的血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将整个屏障染成红色,而屏障内的弟子们——包括第一礼正,身上全都干净清爽,滴血不沾。
那突然来袭的人沾到屏障,就像老鼠黏在粘鼠板上似的,一动也动不了了。
其他弟子们悄悄往中间挪了两步,离屏障远了一点。
第一礼正仍是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收回沾血的剑时还不忘讲解:“各位师弟师妹,魔修在法术剑三道之外,皆走炼体路子,少数会兼修剑道。如果碰到魔修,以巧破之最佳,以力抵力是下下策。”
看到众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年轻剑修歪着头思考片刻,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症结:“各位不用担心,护山大阵没有问题,只不过为了方便大家更加直接的感悟天道,我将大家带到了阵外。我既然将大家带出来,就一定能将大家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第一礼正露出个自认为安抚的笑容,却让弟子们更沉默了。
清清楚楚看到这位内门行四的师兄眼里的困惑,何洛书闭上眼睛,感觉有些绝望。
——师兄,你是真的不记得你手里还提着把剑,就在刚才,你用这剑以“下下策”的以力抵力砍了个魔修,比有的人掰芹菜还轻松,直到现在剑还在往下滴血吗???
好在第一礼正不是间歇性犯病的秦无天,也不是情商彻底为零的浮一清,在何洛书差点抽筋的眼神示意下,这位靠谱的师兄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于是大手一挥,示意各位都受惊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提前下课,玩儿去吧!
弟子们齐声道过别,以一种迫不及待和朋友分享八卦的速度,一窝蜂挤进了传送阵。林间草地顿时恢复静谧,留下的只有满地被踩得歪倒的草、何洛书、第一礼正,和血色屏障以及黏在上面的魔修。
何洛书往第一礼正身边挪了挪,才敢抬头:“师兄,那个魔修,还活着吗?”
“洛书师弟,修士的生命力都很顽强,这点小伤,还不足以重创一名魔君。”第一礼正将长剑一甩,剑身顿时恢复雪亮,“他不动弹应该是被灵气冲击晕了。”
他蹲下=身,平视何洛书:“师弟,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他?直接杀了,还是赶走,或者……?”
何洛书扣扣手指头:“师兄,我们还是把他弄下来,看看他来干嘛吧。”
他话音刚落,灵气屏障便如同潮落一般,从中心向四周溶解,魔修也连带着被放到了地上。
第一礼正对着昏迷的魔修沉吟片刻:“是个魔君。”
何洛书眨眨眼。
第一礼正眨眨眼。
何洛书:“……没啦?”
第一礼正点头,语气中颇有几分期待:“没了。洛书师弟,你现在能利用我刚才讲过的原理,沟通天道,然后来算一算吗?”
何洛书看着师兄满怀期待的目光,一时语塞。
要怎么才能委婉地说明,他一开始上课就发现,听课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很舒服呢?
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一动,眼神闪动,说不出话来。
奈何第一礼正作为每天挥剑一万次的剑修,耐心是真的好,他就那样安静的、眼神泛光地看着何洛书,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何洛书只能强咽下心虚,露出一个酒窝都没出现的笑:“那我试试……”
“哦对了师兄,我才练气,和金丹修为相差太大,不一定准确。”他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第一礼正恍然大悟:“师弟说得是!”
还没等何洛书搞懂师兄悟了什么,就见这位一直是翩翩君子的师兄剑尖一挑,利落划开对方前襟、袖口、腿侧,直接翻出一袋一玉佩,两个储物芥子。
雪亮的剑锋再一顿,芥子上的禁制顿时被破开。第一礼正用灵气提着芥子,递到何洛书面前,粲然一笑:“洛书师弟可以根据里面的东西起卦,如果有喜欢的,拿上一些也行。”
何洛书大惊失色。
师兄你居然是这般强盗吗?!
也许是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第一礼正轻咳一声:“师弟……我们剑修是这样的,这是合理的战利品,并非来路不正。”
“那当然合理,我怎么会怀疑礼正师兄呢……”何洛书打了个哈哈。
说起来内门师兄师姐们是真能打啊,同是金丹期,第一礼正属于剑修中的剑修,本就长于武力就算了;邢可可作为法修,打个同阶魔修也和砍瓜切菜似的。
他以后也会这么能打吗?
何洛书收敛思绪,神识往芥子里一探。
何洛书:“……”
第一礼正紧张:“师弟怎么了?可有不适?不会有陷阱……”
“不。”何洛书木着脸,从芥子里拿出一块碎玉、一个腰牌、一根发带、一支发簪,最后抖出一件完整的外袍,“师兄,告诉人别找了,在逃灰姑娘找到了。”
第一礼正:“……?”
第24章 第24卦
“什么灰姑娘?你要找个姓灰的姑娘吗?”第一礼正一头雾水但准备照做,“你如果要找什么,就和师兄说,我一定配合。”
何洛书轮流鼓了鼓两颊,为自己欺负老实剑修的行为感到羞愧:“不用找啦,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用外套兜着那些零碎东西,举起来,递到第一礼正面前:“师兄,你看这些,不觉得很像有人为了别人能够找到他,无意留下的信物吗?”
第一礼正客观评价:“不大像。有点多,像是个陷阱。”
何洛书无话可说。
如果修无情道,第一礼正可能已经飞升了——但是谁知道这种石头又会不会被哪个海王盯上,不幸成为人家的毕业作品呢?
他把手里的信物们往魔修身上一扔,很显然,钩咸饵直杀猪盘,但足够冲昏一个魔修的脑袋。何洛书深吸一口气:“那师兄,我要开始算命啦!”
第一礼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弟要自己批准,但还是好声好气接话:“好的。”
何洛书“……”了一下。他暂时屏蔽掉第一礼正的声音,对着同样悬置不下的星幕,在内心道出自己的猜测。
从这些信物来看,应该是这个魔修在追落跑的某人,并且在那人逃跑以前,他们发生过晋江不让写的深度交流,对方不知道——或者魔修认为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
星光盘旋着绕低了些,却并没有彻底落。何洛书莫名其妙领会了它的意思——
是蒙的吗?请给出证据。
泛着幽蓝的星芒垂坠,颜色和明月流的眼睛莫名相似,令何洛书生出一种被师父面对面考核功课的紧张感。
好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修真之路是在推理,但是……
脑海中浮现外袍上撕扯的痕迹,集中在胸腹,腰带更是直接被暴力扯成两段。
谁家打架上来会先扯人衣服的?除非是不正经的打架。
至于为什么魔修觉得自己身份没有暴露,那块弟子腰牌就是证据。虽然没写明具体门派,但是花纹、材质都说明这属于一名仙宗弟子。
仙修和魔修本质是道不同,修炼重点不同,理论上没有实质性冲突。奈何部分魔修炼体炼到大脑,导致大脑表面比他们的肌肉线条还流畅光滑。
这部分魔修以挑衅修真界共识和规则为乐,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别人越悲愤越痛心,他们越快乐。而他们又很难与老实修炼的魔修区分,因此为了保障大部分弟子的人身安全,仙门一般都不乐意弟子门人和魔修接触,久而久之,隐隐形成了仙魔对立的态势。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和魔修有交流来往还可以解释,宗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腰牌这种相当于寰垠版身份证的东西,要是出现在魔修手里,宗门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们在准备法术瞄准。
而且魔修之前应该还处于一种负面状态中,行动或者修为受限,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那人能跑掉。
像是对何洛书的回答表示赞许似的,星光如雨落,眼看就要织成网。
何洛书说:“等等!流程是不是还没走完?!”
第一礼正:“什么流程?等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
随手按下困惑得就差团团转追尾巴的师兄,何洛书试图和这个疑似系统的东西讲道理。
虽然我提供给你的都是爱情方面的信息,当事人也昏迷着,但是你过去的流程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让我问问题,然后再给我出示三个选项,我选择了其中一个,之后你再给我展示我最想知道的相关信息。你怎么能直接给我选爱情呢?你过去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1]
星光鸟都不鸟他,蛮横地铺开小字,无声中透露出“爱看看不看滚”的嚣张态度。
钻空子失败的何洛书只能忍气吞声,并且暗自发誓等他以后修为上来了,一定要把这破系统拆出来揍了。
不过目前形势逼人,板栗报仇,百年不晚!
何洛书快速扫过信息,大部分内容和他猜测的差不离,毕竟这种精怪报恩然后被人冒领功劳的故事,从小美人鱼和聊斋小翠里早已有之,加入一些新元素,再豁楞豁楞扒拉扒拉,又是一篇好故事。
不过在看到其中一些内容时,何洛书目光一凝。
魔修之前遭兄弟暗算,修为被封、眼睛半瞎,但是他耳朵还完好,并且因为视力下降,听力更敏锐了。
他偶尔会听到“落跑小娇花”自言自语,说些模糊的抱怨,又在片刻沉思后恢复精神。魔修以为是自我鼓励,将其形容为“小鸟理毛时的叽叽喳喳”,但是从大数据时代来的冲浪高手何洛书可不这么觉得。
一会儿为难,停顿后又决定继续维持现状,魔修一半是受到时代局限,一半是被爱情糊了眼,才没发觉对方的行为有异,否则再怎么也得猜个和别人在打促促织啊!
感谢单主们曾经给他灌输的相关设定,这让何洛书的猜测直指要害——那位“落跑小娇花”,身上似乎跟着一个系统。
想到这里,再回忆起明月流书架上那些堆成山的爱恨情仇,何洛书的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话说,你们寰垠界是真的不对劲。
第一礼正困惑地看小师弟玩了半天变脸,终于是有点看不下去,打断了何洛书的思考:“情况很差吗?是魔修已经在山门内部埋下后手,要炸飞所有山头吗?”
“那倒不至于,”何洛书的细思恐极顿时转移到第一礼正身上,“师兄你平时到底都在想什么……总之这个魔修又是对象跑了,想过来找何长老算命的。何长老七年前已经飞升,为什么他们的消息这么滞后啊?”
“因为寰垠界太大了,何长老的飞升途径又非同寻常,我们没给他办飞升宴什么的,再加上最近几十年都无人飞升,大部分人都以为何长老还在隐居。”第一礼正笑笑,目光中又多出几分探求意味,“不过师弟,你刚才说‘又’?之前也遇到过魔修吗?”
何洛书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上次被扇了八百个巴掌的陨星魔君的事一下子倒了个干净,只隐去了和系统有关的部分。
第一礼正听完,面上的笑容渐隐,转为有些复杂的神色:“洛书师弟,世道如此,世人爱如此。”
“师父的书架上每个月都会更新小册子,全是恩爱纠葛。”何洛书抬头,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第一礼正有一瞬间竟然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年轻的剑修偏过头,叹了口气:“好吧,你说得对。洛书师弟,你应该知道,我们山院普通弟子金丹前不准独自下山吧?”
何洛书点点头。
他私底下吐槽过这个规矩,又不是高中或者特殊时期的大学,这么严格限制出行也太奇怪。更何况在各州大城市里活跃的大门派和散修弟子们,修为也集中在练气和筑基,直到最近几年才逐渐有金丹以及更高的修为出现,是以根本不存在修为太低被人欺负的可能。
不过在得知“不准独自下山”,指的是必须有金丹师兄师姐带领以后,何洛书一边觉得合理,一边又产生了更深的疑惑。
正像他学到过的那样,寰垠界并没有什么数值膨胀,金丹修为不论放在哪里都很够看,安排金丹的师兄师姐仅仅为了带小孩下山玩,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也想过算算这些问题,可信息到底还是太空泛,目前他的这个半成品系统一戳一动弹,功能只停留在对着具体的人算具体的命上。
但第一礼正今天既然已经讲到了这里,肯定会不是平白来吊他胃口的。
何洛书期待地睁大眼睛。
第一礼正的手指轻微摩挲了一下剑柄:“这与当今世道有关。也许你听过茶楼和酒肆的说书人和幻戏……”
“可可师姐和我说过的!”何洛书很积极地举手,“性别刻板印象,还有我们山门里女孩子多!”
“是的,我们门内女孩子多。”第一礼正依旧在叹气,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何洛书从没见他如此愁眉紧锁的样子,简直像个不断漏气的气球,好像要把这半年的气全部叹完似的,“世人爱看修士间爱恨纠葛,再加上飞升大道断绝,修士间风气便不知不觉滑落,好像没几个红颜蓝颜,便称不上少年天才。”
“山院内究竟是女弟子多,虽然没有什么意向,但被迫卷入绯色纠葛也平添烦扰。有修为高的带领着下山,面对那些听不懂拒绝的人,就可以打到他们听懂了。”
好真实的理由……
不过何洛书对另一件事稍微有些在意:“对了师兄,你有见过或者听过‘一体双魂’或者行为大变疑似鬼上身的人吗?”
“这个魔修有这种情况吗?”第一礼正拎起魔修,任由掺杂着碎金的血淌了一袖子——不得不提,黑色是真的很耐脏,“那就得拿给掌门或者明师叔看看了。”
“袖子、袖子!”何洛书阻止未果,只能撇撇嘴,“是他要找的人有这种情况,他想来找何长老算卦。”
“那更要拿去给他俩了……掌门在的霞峰往来人太多,不方便,去找明师叔吧。”第一礼正很快做出判断,“上次你和可可师妹遇到的那个魔修,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和师父说了,但是魔修跑了。”跑去找他的报应了。
何洛书吞下后半句不提,他本能知道结局不能剧透太详细,否则会遭天谴。
“先前七年都没人来找何长老,最近忽然扎堆,一定有什么问题。”第一礼正从芥子中取出机械仙鹤,将魔修挂在它尖利的指爪上,“洛书师弟,上得来么?”
何洛书扒拉着仙鹤垂下的羽翼,倒爬滑滑梯似的,勉强爬到了第一礼正背后。
“坐稳,走了。”第一礼正打了个呼哨。
何洛书死死抓住仙鹤的羽毛,不料这鹤升空相当平稳,估计是考虑了第一礼正狂野的驾驶风格,一点自由发挥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但这鹤又飞得挺快,几乎转眼之间,被薄雾笼罩的竹海就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道白衣的身影立在小楼前,神色淡淡,仿佛早有预料。
——正是明月流。
第25章 第25卦
“师父——!!”
机械仙鹤甫一落地,何洛书便从它背上飞扑下来,几乎是撞进明月流怀里。
饶是化神大能,也给这小炮弹撞得后退几步才站稳。明月流托着腿弯将何洛书抱起来:“何洛书,你师父没有炼体,下次不要……怎么哭了?”
何洛书将脸往师父肩膀上埋了埋,初春的中午,日光大盛,暖洋洋的,却让他觉得越发冰冷。
他不是故意哭的,只是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
和第一礼正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生理年龄只有十岁,但何洛书其实一直在心里把自己和他们当成平辈。这些师兄师姐照顾他,是因为他们人好,更加不能理直气壮地拖他们后腿,当他们的累赘。
有时候,人就是撑着撑着就以为自己不害怕了,更何况修真界向来不是完全和平的地方,对于争斗流血这类事,是越早适应越好。何洛书不是真正的孩子,前辈子也没少画过和看过R18G的场面,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
但看到明月流的时候,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恐慌一下子翻了上来。
为什么会有人有系统,为什么寰垠界恋爱风气盛行,为什么会突然有人来找何长老,为什么大道断绝,为什么何以为能飞升,为什么人体这么脆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何洛书尽力压抑,还是漏出一声啜泣。
下一刻,明月流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何洛书慌忙抬手去擦眼泪,衣袖重重抹在脸上,擦得眼周一片通红:“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的……”
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松开了,改为捏着他的手。何洛书本以为会得到呵斥,明月流却叹了口气,嗓音意外的温和:“别乱擦。”
带着熟悉林木冷香的衣料拂在何洛书脸上,明月流用衣袖一点一点地将徒弟的泪痕擦了个干净,动作很轻柔。
自觉闯祸的第一礼正接连使了除尘诀和净衣诀,才讪讪凑到师徒两人身边:“我有帕子……哦,擦完了。洛书师弟,真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周全。明师叔,全都怪我,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没照顾好师弟……”
何洛书本来只是眼睛红,给明月流这么一擦,整个人都要烫得烧起来——被师父当小孩子安慰,这也太害臊了!
他双手抓住师父的手臂,示意不用擦了,同时挤出句鼻音很重的话:“师兄没错,不怪你,是我……”
“停。”明月流最后在何洛书眼角按了两下,在彻底变成认错大会以前控制住了场面。
大猫浅色的眸子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鹤爪底下踩着的魔修身上:“你们两个没有问题,全是他的错。说罢,他干嘛了?”
何洛书扭动着从师父手臂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第一礼正如此这般地汇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补充道:“洛书师弟算出来,魔修要找的人,正是您要留意的那类行事风格骤变,而且特殊有目的性的那一类人。”
“等下,我还没说这事呀?”何洛书挥舞两根短手臂,火上的栗子般“哒哒”乱蹦,“我还没说!”
“但是师弟问我的,不是这个意思吗?”第一礼正困惑歪头,表情里又带上几分歉意,“还是我又错误理解,过分解读了师弟你的意思……不过师弟,先前忘了问了,你算卦没问题吗?”
何洛书心头一紧,露出个大杯全糖的笑容,酒窝挤得十分刻意,但又十足乖巧:“这个当然是听了师兄你的建议,试着运用了点你教的易学知识。不过师兄你没说错,魔修要找的那个人确实是带着不明目的,刻意来到他身边的。”
“但是我只是问了问‘一体双魂’和‘性情大变’,你怎么就知道了……?”说这话时,何洛书虽然面朝第一礼正,但眼睛却一下又一下往明月流身上瞟。
明月流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他额上一敲,随后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给第一礼正发了条灵讯,摆明了不想让何洛书知道。
第一礼正垂目几瞬读完灵讯,行了个礼带着魔修离开了,留下这对师徒独处。
何洛书把刚要发出的抗议咽回肚子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叫了句“师父”。
明月流在芥子里找寻半天,翻出一张宽大的摇椅,放在院子内,自己躺了上去。
何洛书看看他,又看看椅子,直到闭上眼睛的师父勾勾指尖,才冲过去,窝在师父身边。
这张摇椅颇为宽大,再加上何洛书只是个十岁的幼崽,小小一只,明月流也不是很壮实的体型,这张椅子足够他们两人都舒服躺着。
半透明的灵气流动,抬起支架,放下轻纱。有些刺目的阳光被薄纱遮挡在外,纱外还有一层透明的水晶珠帘,本意是为了压住轻纱,防止大风,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场凝固的太阳雨。
因着何洛书扑上来的动作,摇椅轻轻晃了起来。明月流身上那股寒凉的山林气息,也因为被笼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得温暖了起来。
他垂落的长发刚好停在何洛书脸侧,一下、又一下,在他眼前轻晃。
何洛书抓住发梢,微凉的、丝绸一般的长发落在他掌心,他不说话了。
那么多谜团摆在他面前,他就算再不情愿,也该认识到,寰垠界目前面临着某些问题,这些问题也许是他要解决的,也许不是。但是他带着个这么大的外挂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吃喝享乐、安度一生的。
想到这里,何洛书叹了口长长的气。
明月流一直等到他叹完,才拍拍他的肩膀:“饿了吗?”
何洛书摇摇头。
“没胃口?”
他静止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柔软的棕色卷发蹭在明月流手臂上。
明月流便也没有勉强:“想吃东西了和我说。”
师徒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只剩下永不休止的、风吹过竹海的浪涛声。偶尔,后院的水池里会有一声“哗啵”,那是红鲤拨动水面的声音。
何洛书的眼睛也闭上了,他像做梦似的喃喃:“师父,你为什么要让人关注那类行为有异,有特殊目的的人?”
明月流先是给自己施了个净衣诀,再给何洛书施了个除尘诀,等到两人身上都干净清爽了,他才搓搓何洛书头顶:“这是我渡化神劫交易的另一部分,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寰垠界有异这一事实,不止是你我,大部分修为高的人都有所觉察。”
“只是修道先修心,何洛书,你想过修士要以何物勘正、修行己心么?”
何洛书往他掌心里拱拱:“不知道……”
“是天道。只是,天道又以何标准运行,并实时勘正己身呢?”
何洛书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双手抱住明月流的手臂,轻轻摇晃,带得躺椅又晃了起来:“不知道!师父快说快说!”
抛下这个炸弹的明月流眼睛依旧闭着,只是他将手一放,假装自己已经完全睡着了。
何洛书被他放下的手压了个正着,徒劳地一顿挣扎,除了让自己的天然卷变爆炸头以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天道的依据,听起来还是很多修为高的人能够知道,但是又不肯说,估计说了会有一定影响……
什么啊,总不会是爱你老己明天见[1]吧?
千头万绪一时理不清,问就是秘密不能说,情绪倒是因为这一下打断和这片刻安宁得到回升。何洛书从师父的五指山底下翻出身,坐起来,理直气壮地推推明月流肩膀:“师父,我饿了,现在想吃饭了。”
明月流睁开眼,他浅色的虹膜在朦胧的光线下,呈现出月光石一般的奇妙光彩。只见他打了个响指,又是一道灵讯飞出:“第一礼正待会儿带你下山,你们出去吃点好的,顺带把魔修要找的那个人找到。”
“诶、师父、等等!别睡!”何洛书扑到明月流胸口,当即就是一个板栗压顶。
明月流扫他一眼:“找不到也没事,你跟着第一礼正去给这事收个尾……或者不想去也行,反正你下午没课,留下来陪我下棋?”
“这个那个,礼正师兄什么时候到呀?”
……
添茶的小二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和掌柜嚼舌头:“掌柜的,那边那桌……”
他努努嘴,用眼神示意角落那一桌。那桌旁坐着个孤零零的男子,白衣白纱白幕篱,已经坐在这里喝清茶喝了三天,偶尔动作时,从衣摆下露出的一截鞋尖也是白的。
不过走了三天的路,那白鞋已经蒙上层尘土,变得黯淡发灰。
店小二做了个怪表情:“要不是大白天,我还以为咱茶楼里死了人,还被埋墙里去了,才连撞三天鬼……”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掌柜用算盘在他头上一敲,“干你的活去!”
“是……”店小二缩着脖子,拿着茶壶四处转悠去了。
话虽如此,可这几天店里因为这个奇怪白衣男的存在,生意都不是很好,此刻店内空空如也,只他一桌。
店小二只能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假装自己很忙。但是他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男人,又在室内,他到底带幕篱干嘛呢?
店小二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很不显眼,却不知道他的目光,令那个幕篱下的人如芒在背。
端着茶杯的细白指尖微顿,幕篱下的年轻男子表面上维持着从容出尘的姿态,内心已经开始尖叫。
【系统!系统!!】
【你不是说在这里等着就能拦到那个魔君的吗?我都在这里坐了三天了,店家都要把我当神经病了!魔君怎么还没来?!】
第26章 第26卦
[稍安勿躁,宿主。在摇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们运气很差也很好。]
[寰垠界是个非常大的世界,系统对于其中的观测存在误差,因此,魔君可能今天来,也可能明天来。]
【万一他不来呢?】
[咱们明天再来。]
【然后后天再来?】
[可能。]
幕篱下的清秀脸蛋一瞬间扭曲了,他咬着牙,还是没忍住把茶杯砸到桌面上,发出声脆响。
“茶杯如果坏了,承惠,一个五两银子……”店小二悄悄探头。
幕篱后的人完全没心思在意外界的动静,因为他已经全情投入和系统的吵架中。
【可能个鬼啊?!你以为我们两个在演等待戈多吗??[1]你怎么不说‘魔君今天来了,也许在昨天,我不知道’[2]呢??】
[稍安勿躁,宿……]
【你一直让我等,到底等出个什么东西来了?这么长的白纱,这么长的衣摆,我这两天没干别的,净搓衣服去了!哦,鞋子还刷不干净——】
幕篱下的身影猛地一颤,他本就苍白的十指一时间完全失去血色,几乎要抠进肉里。
“那个客人,您没事吧……?”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店小二小心翼翼发问。
幕篱轻轻摇了两下,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于是店小二又退了回去,没能看见幕篱下滚落的冷汗。
[现在,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话了吗,宿主?]
【……可以。你不要电我了。】
[能源宝贵,只要您配合,我不会浪费能源在这类无意义的管束上。]
[如您所闻,我刚才只说了不幸的一面,也即由于此方世界太过广阔、变量过多,系统无法像之前的世界一样完成精准的计算。但是这同样是幸运之处。]
[寰垠界资源充足,上限也高,宿主,我们可以停留在此方世界的时间很长,有充足的时间供您攻略额外目标。]
【我知道,但是,那个魔君什么时候来呢?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这里呢?】
[宿主,根据系统计算,魔君为了寻找您的踪迹,一定会来此处寻找一名落脚在隐世小门派的神算子,然而他最终将无功而返。徒劳无获的魔君决定借酒消愁,再寻找别的办法,于是他来到最近的小镇、最近的酒楼落脚。]
[而这个镇子规模有限,您现在所在的茶楼是唯一一间打了酒旗卖酒的地方。宿主,我能察觉到您的抗拒心情,但是请您务必努力。要知道,魔君在酒后情绪高涨,他发泄的途径只有血腥。]
[您在此刻此地,如同凌波仙子,与他不期而遇,不光是完成攻略任务,更是救了这一镇的人。]
年轻男子透过朦胧的白纱向外看去,约莫十五六的店小二踮着脚,靠在柜台上和掌柜说玩笑话,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瞥,眼神里是隐约的担忧。
他的手指渐渐收拢,攥紧了杯身。
【我知道了……】
忽然,茶楼的门帘被人挑开了,进门的人身形高挑,被日光打上一层光晕,看不明晰。
【是那个魔君吗?】
年轻男子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滴,检测到任务目标气息,请宿主做好准备,完成任务17“给重逢留下一个美好印象”!]
……
第一礼正原本在满头大汗地劝何洛书:“师弟,你不用太上心,明师叔只是在开玩笑,肯定不是要你一定把那人拿回来——师弟!”
何洛书还是定定盯着脚下的小镇子:“我想去这里。”
“洛书师弟,这么个小镇子里能有什么吃的?明师叔说到底,也只是给我们一个下山的借口,”第一礼正苦口婆心,“再往前一些,就有个小型的六龙台,每次师父长老们叫我们下山,我们都从那里去大城市……或者你想去梅城,悄悄回趟家也行呀?何苦为难自己……”
“不是的,师兄。”何洛书摇摇头,目光仍然凝在小镇里,一瞬不瞬,“我就是,想去这里看看。”
第一礼正难得有失礼数地一扶额头,根本拗不过小师弟,最终还是带着他御鹤而下。
甫一落地,何洛书的眼神空茫几秒,还没等第一礼正抓住机会将师弟带离,就见小师弟目光一定。
何洛书牵着第一礼正的袖子就往前走:“师兄,我们去那个茶楼吧。真没东西吃,就随便吃碗清汤面垫肚子,等回山我再掏师父的芥子赔你!”
“赔倒是不用,师弟,你知道明师叔的芥子里的东西都是我和秦师兄去买的吗……?”第一礼正被他一扯,为了不带倒师弟只得跌跌撞撞向前。
两人就这么磕磕绊绊进了茶楼,何洛书掀开的帘子空隙太矮,第一礼正被迫用灵气掀起一阵风,将几乎砸到脸上的门帘吹开。
风未就此消散,而是直直吹入室内。
茶楼内相对于外面光线稍暗,何洛书眨眨眼,还没等他适应光线的变化,耳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的声音:
“欢↓迎光↑——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第一礼正唤来的风吹动屋角一席垂地白纱,露出如云的乌发和带着惊讶的清秀面容,但在看清来人后,神情变作实打实的惊诧:“不是,你谁啊?”
一直催促着何洛书的预感也轰然落地,他一路小跑到对方桌前,抬手“咚咚”敲了两下桌子:“还有我呢!”
年轻男子伸手拨开幕篱,看看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显得无比乖巧的何洛书,再看看匆匆赶来,一手搭在小孩肩上一边点头致歉,完全文士打扮的第一礼正。
他震惊得非常真情实感:“不是,你们谁啊?”
店小二绕了个半圆,小心翼翼凑到他们身边:“您三位、认识……?”
“从现在起认识了。”何洛书暗中一拍第一礼正,故意仰起头,老气横秋道。
第一礼正虽然没完全理解情况,但还是收到暗示。他从芥子里找出一锭银子并几角碎银,递给店小二:“劳烦来些吃食,要孩子爱吃的,你们看着做。剩下的当做辛苦费。”
店小二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满脸堆笑的掌柜一把捂住了嘴:“好嘞,您随意坐!”
说罢,他就带着店小二一起进了后厨,完全将茶楼前面的大堂留给了他们三人。
年轻男人警惕了起来,他的眼神在第一礼正、何洛书以及茶楼大门之间反复游移:“你们想干什么?”
他内心在疯狂尖叫。
【系统?系统!你发癫了吗?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魔君?】
[稍安勿躁,宿主,最新结果正在计算中。但毋庸置疑,这两人身上携带着魔君的气息,并且魔君就在这里。那个高个子的成年男性身上,魔君气息浓重,小孩身上的像是沾染的。]
【你的意思是……魔君伪装成了这个样子?虽然都是黑衣,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啊。】
[宿主,请您仔细思考——除了魔修,还会有谁穿黑衣服呢?]
【也是哦……】
何洛书不说话的本意是为了让对方感到紧迫,然而,眼见着年轻男人沉默着沉默着,状态突然放松下来,开始对第一礼正目送秋波,他的雷达顿时响了起来。
别想霍霍我师兄,也不准拿他当毕设!!
何洛书目光一凛。他深吸一口气,敲敲桌子,刻意露出个不满的表情来:“喂,你在看什么呢?”
“抱歉,这位小弟弟,”年轻男人微微低下头,几缕乌发垂落在他眼尾,让他的眼神愈发欲说还羞,“我只是看这位哥哥,像一位故人……”
“什么弟弟哥哥的,别乱套近乎!”何洛书跳了一下,坐上椅子,将双手手肘支在桌面上,在自己眼前摆了一个大大的叉,“我和师兄可是玄机观的弟子,刚刚来你们南方诸州,哪里会和你什么故人相像?”
年轻男人将要说出的辩解卡在了喉咙里,他几乎微不可见地下意识偏头,那是一个明确的,在听人说话的姿势。
可是此刻室内,另外两人明明都正保持着沉默呢。
抓住了。
何洛书嘴角下意识一翘,但他很快将表情转为孩子被看轻时的焦躁。他像个被人捧惯了,一点质疑也受不得的耀祖那样仰起脸,故意道:“喂,你不想求我和我师兄给你算一卦什么的吗?旁的人可都哭着喊着求我们算卦呢。”
“是吗……啊这个……”年轻男子语塞,他眼里闪过深深的顾忌,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人说服了似的,他做出一副牵挂的表情,“不知两位,对姻缘可有研究?我爱人不知所踪……”
何洛书理直气壮地拐拐第一礼正:“师兄!”
第一礼正的眼睛睁大了些:啊?我吗?
收起了剑,看不出是剑修的年轻剑修强行按下惊诧,他轻轻点头,从芥子中摸出一排为了《易》的授课买的铜钱,梅花状摆放在桌上,故作高深地盯着铜钱看。
别说,第一礼正这一下还挺能唬人的,唬得原本已经认定他是魔君伪装的年轻男子和系统都一愣,眼神里多出几分怀疑。
何洛书才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是很打算管师兄的死活,他只在心里对着降下的星光提问:
——这个人就是那个魔修正在找的有系统的“落跑小娇花”吗?
他本意只是随手钻个空子,等着系统驳回或者只解答一个,谁料这次星光流动的方式很特别,无数光轨收束,拧成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年轻男子头顶。
何洛书:?金手指抽风啦?
他盯着年轻男子看了一会儿,对方头顶没有浮出熟悉的半透明标题,却在箭头所指的地方,缓缓浮出一个光球来。
这是什么?
第27章 第27卦
光球悬在年轻男子头顶,如同一个有生命的茧,浅浅波动着,呼吸般一起一伏。
第一礼正仍然在那几个铜钱上摸来摸去,轻声念着故作玄虚的话,乍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只有何洛书这种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加快了的语速里藏着的心虚。
年轻男子的眉头微微皱着,半垂的幕篱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洛书却突然听到一道电子音。
[宿主,经过系统计算,面前人很大概率为渡生魔君伪装形态。]
这声音是系统没跑了!要不然谁家正经修仙界有电子合成音啊!?
年轻男子和系统暂时都专注于对第一礼正的观察,无人注意闲坐的小少年眼睛忽然一亮。
年轻男子似乎在心里反驳了些什么,何洛书听不见,他只听到系统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调。
[宿主,就算有别人证明也不算什么。这是一个孩子,就寰垠界而言,有太多手段欺骗他,让他以为一个陌生人是自己的师兄。]
[甚至于,这是否真是个活人也未可知。]
年轻男子的目光移到了何洛书身上,相应的,他头顶的光球也微微旋转,看起来真的非常有实体,非常好抓的样子。
说起来,孔空师兄之前送了他一根会自动伸缩的捕虫网,说是内门弟子人手一根,可以拿来捉虫、捉鱼、捉鸟,甚至捉点别的东西……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有点说法。至于什么说法,直觉没说。何洛书面上“哼”了一声,好像很讨厌被别人盯着打量,脚在桌下踹了第一礼正小腿一脚。
——对不住了师兄!我腿太短,只能够到这里。
好在第一礼正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完全没在意师弟的冒犯,反而很顺畅地接过吸引注意的任务。他突然在桌上一拍,铜钱被灵气托着在空中穿插翻飞,场面一时又像杂耍又像飞剑表演。
年轻男子的嘴不自觉张开了,眼睛跟着铜钱走,而光球也很明显转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何洛书从芥子里拽出那根捕虫网,兜头往年轻男子头上劈去,直接连光球带脑袋扣了个正着!
他没指望这一下就能抓住系统,反正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就算打草惊了蛇,这蛇还能从第一礼正手下跑掉?
谁料这当玩具给出的网竟然真起了作用,光球甫一落入网中,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在网中左突右撞起来。而看似脆弱的网却纹丝不动,将光球牢牢兜住。
年轻男子和何洛书都咬紧牙关,试图抵御这刺耳的噪音——年轻男子有些艰难地抬手,隔着罩在他头上的网,勉强堵住耳朵。他尖声痛呼:“系统——!!”
“卜。”
一声轻巧的,泡沫破裂似的声音。
第一礼正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快,何洛书先看见那光球上漫开破碎的网,才后知后觉地被雪亮剑芒刺痛眼睛。
年轻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洛、萝卜那么点高的师弟,你真是厉害!”第一礼正惊喜之下险些暴露两人信息,赶紧改口,就是听起来让人觉得不是很愉快,他收剑,走上前隔着网捏起系统光球打量了一番,“往常都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到这些宿体,把这寄灵逼出来又要费尽功夫,你居然能直接抓住它!”
说着话,第一礼正就要来接走小师弟手里的捕虫网,它正因为主人的过分紧张不断颤动着。
看着何洛书因紧绷而发白变形的手指,第一礼正轻声道:“给我吧,师兄拿着,你大可以放心,不会让那光团跑了的。”
何洛书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松开手,才感到自己的手指上传来的痛楚——他握得太用力也太久了,未完全长成的筋骨受不住这个力道,迫不及待地发出抗议。
但是他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实话,从捕虫网真的扣中系统光球那一刻开始,他的脑子就是懵的,耳边全是不可置信地嗡嗡声。
什么叫、孔空师兄发给他玩的玩具,真把系统抓住了?
第一礼正那干脆利落到极点的一剑,不光劈在光球上,也在何洛书的心理承受力上又劈了一刀。
又什么叫做,师兄对系统看起来习以为常,甚至已经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
第一礼正拨动捕虫网手杆上的机关,网的口子顿时合拢收紧,他小心地将网从年轻男人头上取了下来,像在抓一只飞天蟑螂,动作有嫌弃有谨慎,唯独没有生疏。
年轻男人刚一重获自由,下一刻就跌坐回椅子上,将凌乱的幕篱一扔,头上、脸上已是冷汗岑岑:“你们是谁?为什么能抓住系统?寄灵又是什么?”
在他连珠炮似的发问里,何洛书的大脑也总算重连成功,他默默在自己脑袋上应该是系统在的地方摸了摸,有点担忧自己的未来呢……
为了把未来把握在手里,他扯扯正在收纳系统的第一礼正:“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第一礼正浅浅一笑,随后抬手就按晕了年轻男子,动作和出剑一样快:“先吃些东西吧,给回去的路上留点话题。”
“店家,”他扬起声音,“事情都已经解决完了,店里摆设纹丝未动,劳烦您上菜。”
掌柜和店小二端着饭菜和茶水,点头哈腰地跑了进来,耳朵眼里塞着团又大又显眼的棉花,对倒在椅子上生死不知的年轻男子也视若无睹:“您慢用,慢用!”
掌柜和店小二又点头哈腰地跑走了,步履之匆忙,好像背后有狼在追。
这一桌都是酸甜口的小孩菜,味道和东西都不错,只是何洛书心里有事,吃得心不在焉,第一礼正更是一筷子未动,只端了杯清茶啜饮。
何洛书犹豫着咽下糖醋酥肉:“师兄,你不吃吗?是因为修行……?”
在他刚上山不久,明月流就告诉过他,走极端的修士走不长远,如果第一礼正是出于这个理由,那他多少得劝劝,再不行就告师父告掌门。
谁知第一礼正摇摇头:“不。只是这菜不整齐,我不喜欢。”
衡一山院像用尺子量着切出来的烧肉、统统小指长的春菜、整齐地像梳过的面条和圆得像模型的米饭,等等等等强迫症狂喜的菜品,在何洛书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机械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不会食堂——”
“是。”第一礼正低下头,年轻的剑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解释道,“不过那些食材有些是我切的,有些是我带剑修弟子们上课的时候切的,都没有给后厨增加麻烦。”
何洛书叹为观止。
眼看着师兄就差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很贴心地移开话题,顺便提出自己的疑问:“对了师兄,我刚才发现那个系…光球,它好像把你认成魔君了,你怎么做到的呀?”
第一礼正暂时抛开劈个地缝出来的想法,他挠挠侧脸:“没有认成。”
“没有认成?”
“因为魔君就在这里。毕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阵法,需要特定的人在场什么的,我就全都收进了芥子里、师弟!师弟别吐!我收纳得很整齐的……师弟!!!”
……
初春的风夹杂着花香和轻快的燕语,扑在人脸上。
何洛书嘎吱嘎吱地嚼着糖葫芦,愤怒地拍打机械仙鹤的背:“那是!收纳整齐不整齐!的问题吗?!”
第一礼正脖子一缩,任劳任怨地替师弟充当糖葫芦架子。
他刚才一口气买了好几串,本想收到芥子里,被师弟强烈抗议——师弟连自己的芥子都不想收了,说什么“有心理阴影”。虽然不明白“心理阴影”是什么东西,但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何洛书咽下最后一颗山楂,舔舔嘴角的糖渣:“礼正师兄,你还没说这个是怎么回事呢?”
他用竹签戳了戳萎靡在捕虫网里的光球,它的力气似乎都从那上面的裂缝溜走了,此刻同它的宿主一般,动也不动:“你管它叫寄灵,那个男人又管他叫系统,在我看来,它就是个会说话的球嘛!”
“我想想,这事该从何说起……”第一礼正沉吟片刻,打出一道灵气,灌入昏迷的年轻男子体内,“算了,不如他自己来说吧。”
“你是谁?”
再睁开眼时,伴着蓝天一起出现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是谁?
我是……一名学生,无意间被系统绑定,穿越过好几个世界进行攻略,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这个修仙世界,系统对我做出许诺,完成这个世界的攻略后可以还乡,还可以衣锦还乡……
“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我没有说谎……
一只温热的手停在青年的面颊上,下一瞬,那手果决地掐开他的嘴,一颗清凉的、入口即化的丹药被掷进他嘴里。
“唔!”
年轻男子猛地挣扎起来。
第一礼正收回手,端庄坐好,并且附上解说:“师弟别怕,这是典型的记忆被迷障蒙蔽了的现象,浮师姐为这种情况专门炼了一种清障丹,很快就会清醒的。”
确实很快,那年轻男子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脸上表情却骤然惶恐起来。
“怎么,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吗?”第一礼正温声道。
“不、我根本,”年轻男子徒劳地摇头,长发蓬乱,“我……我压根没去过其他世界,我只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系统绑定……”
“事实就是如此。”第一礼正一勾指尖,那捕虫网带着其中黯淡的光球飞到他掌心,“寰垠界广大,与不少小世界有接壤。因此,他方来客并不罕见。平常来客是走是留自有缘法,只是被这寄灵一搅和,便横生波折。”
第28章 第28卦
明月流仍躺在摇椅上,轻纱遮去刺目的阳光,春风一吹,压着纱的珠链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泉水似的声响。
摇椅轻晃,他闭目躺着,好像是睡着了。
但邢常刚一落地,纱帘后便睁开一双清明且冰冷的银色眼眸。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话说的,”邢常尴尬一笑,“说得我好像报丧鸟一样……我也不是每次都带着坏消息来的吧?”
“猫哭耗子假慈悲。”
掌门的脸扭曲了一下:“我也不是来这里听你说俗语的……你没睡?”
“顾左右而言他。”
“明月流!我只是打不过你!!不代表我不敢打你!!!”
明月流倏然从摇椅上起身,扬起手从虚空中一抓,抓出一柄雪白的拂尘来:“那就少废话。”
“我又没说要现在打!”邢常气得哇哇叫,很少人能只用四句话,就把一向以温和宽厚著称的掌门气成这样的,“要不是心疼可可抽不开身,早知道我就叫她来了,你就继续上尊老下爱幼,然后盯着中间使劲揍吧!”
“修士里有什么老需要尊吗?”明月流反问。
邢常是真的没忍住,骂了两句脏话。他狠狠跺着脚,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咬着牙,勉强说服自己继续对话:“……算了。要不是看在小阿卦的份上,我脑子有病了才来找你挨气。”
“——你就这么让他下山,没问题吗?虽然有第一礼正跟着,那孩子能打又靠谱,但那毕竟是我们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结果的东西……”
“第一,是我在查,你除了问一些没用的问题没有任何参与。”明月流将拂尘搭到臂弯里,鲜红的珊瑚珠搭在他指尖,像是一滴未落的血,“第二,你自己知道,第一礼正能打又靠谱。第三,查不出结果,又怎样呢?”
“查不出便无事发生,当下山玩了圈回来就是了,他才那么点大,难道你要因为查不出就把他逐出师门吗?况且……咦。”明月流的话突然停住了,他原本微微上挑的眉弓落回原处,表情里的嘲讽不再,细看甚至有些凝重和震惊。
“你咦什么……”邢常的话语渐轻,“等下,你上次说要给那孩子的玉佩,你不会——”
“事发突然,忘记给了。”
掌门当场气到失去人形,他的咆哮声直接震起一片竹林里的飞鸟:“这是能忘的事情吗?!啊??我问你!这是能忘的事情吗!!!”
……
“忘了?!你怎么会忘了呢?”
第一礼正同样不可思议。
“都有清障丹了,又是穿越世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在寰垠的哪个地方落脚的呢?!”
年轻男子讷讷:“那个……穿越之前我好不容易熬过期末月,假期熬大夜熬得昏天黑地,脑子都不怎么转,所以……”
自律到极点的强迫症剑修不相信,甚至翻出清障丹,开始检查那一瓶有没有过期。
同样有当过大学生经历的何洛书则悻悻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师兄,有时候人太紧张了是会这样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年轻男子狠狠点头,“而且系统和我想象里一模一样,又在我脑子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我很难不信它啊。”
听啥信啥的傻狍子,这确实是清澈大学生没错了。
何洛书点头。
第一礼正抿了下嘴唇,他看起来气到有些无语:“那是因为寄灵读取了你的记忆,依据着你的想象变得形态。如若寄灵宿在一个普通的田间老农身上,那它就可能变成先祖显灵;宿在一个资质堪忧的仙门边缘弟子身上,它展现的形象可能就是意外陨落的真仙。”
“寄灵狡诈,形象千变万化,没有比这更会隐藏的东西了。若不是还有个球形本体,否则真抓不住它。”
“可是它不只是我的想象啊,我也听过精神分裂的,”年轻男子顽强道,像个不肯承认自己被杀猪盘诈骗的倒霉蛋,他急切地从芥子里掏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些都是系统发放的任务奖励,还有我兑换的道具——”
“本界产的。”第一礼正用灵气捡起几个,随手扔到一边,“本界产的,还是本界产的。这几瓶丹药……”
“是别的世界的吗?”何洛书比当事人还好奇。
毕竟人家身上的系统已经被剥离了,他身上还跟着个半成品呢。虽然他隐约察觉自己的“系统”与这类寄灵性质不同,但是万一呢,万一他这是个高级寄灵呢?
还是多听点特征,以防万一。
第一礼正把那几瓶丹药拢到一起:“如果给浮师姐看,她甚至能认出来到底是哪个州、哪个宗门产的。”
原本杂乱的产物经剑修随手一扔,此刻简直如阅兵一般整齐,看得年轻男子一时有些不敢收回去。
第一礼正一锤定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类寄灵,伪装成各类神仙精怪,给寄主发布一系列任务,同时以利诱之。任务中心都很明确,围绕着得到某一个人或多个人的‘真心’。”
“寄灵的问题我们会处理,现在就是你自身的来去。如果你想留在这里,那我们可以将你送到最近的六龙台,你自己寻个去处。如果你想回家——”
“我想回家!”第一礼正话音未落,年轻男人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清秀的脸上氤氲起泪光来,“我想我爸妈了……”
一道灵气毫无征兆地袭上年轻男人后脑,他顿时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倒在机械仙鹤背上。
何洛书震惊:“我们要杀人灭口吗?”
剑柄“笃”地在他脑门一敲,不重,是提醒的力度。第一礼正摇摇头:“胡说什么。洛书师弟,你还有余力吗?有余力的话,可以为他算一卦。一旦找清他初次的落脚点,就可以把他送回去。”
“唔……我们去吗?”
第一礼正还是摇摇头:“送到附近的六龙台,然后联系那个州的大宗门,他们会有专人负责后续事宜。”
“那我试试吧,给这种凡人算命,不是特别费力气。”何洛书也存了点自己的私心,毕竟他也是穿越的,虽然对之前的世界没什么特别的留恋,但谁说不能等修为上来,以后回去玩玩呢?
几乎在话刚出口的那一刻,星流响应了他的号召,在他面前凝成三个熟悉的图形。何洛书无视了爱情和事业两个问题,直接向太极提问——
眼前的这个人,是从何方世界,于何处来到寰垠的?
也许是这个问题相对简单,而且与未来基本没有干系,星光给出的回答详细到令人感动。只可惜一看便知,这个年轻男子与他来自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
何洛书拍拍第一礼正的手臂,示意自己算完了。于是原本将要回山的机械仙鹤羽翼一振,飞向最近的六龙台。
年轻男子当时一穿越抵达的地方,位于北部八州之一的玉岩州,和衡一山院所在的南部隔了几乎一整个寰垠界,也巧,赶来对接的大宗门正是刚被何洛书拿来扯大旗的玄机观。
这群神算子们白衣飘飘,广袖流仙,连外罩的纱衣、覆眼的绫绸都是银白色,幸好有垂落的乌发中和,否则何洛书都怀疑自己会得雪盲症。
不知第一礼正在促促织上怎么和对方沟通的,双方效率极高,交接完仍在昏迷的年轻男子后都各自转身就走,一言不发。玄机观队伍末尾那个最年轻的一低头,看到何洛书,刚“咦”了一声就被师兄师姐们拖走了。
一直到进了六龙台排队的地方,何洛书才回头张望。
要是没有被那个寄灵绑架,那个倒霉大学生或许刚穿过来几天,就能被送到玄机观,然后回家了吧。
此州由于玄机观的存在,赶来问天命的人极多,因此即使以六龙台恐怖的吞吐量,队伍也要排上一会儿。
“怎么了?”第一礼正问。
何洛书蹦跶两下,只能看到大片浅色的腰封,什么都看不见:“师兄,你说刚才那个玄机观的,在‘咦’什么呢?”
“也许是看你有算卦的天赋吧。”第一礼正想了想,还是牵住了小师弟的手。
毕竟孩子还矮,一错眼就容易看不见。好消息是近几十年修仙门派越来越喜欢浅色,门派校服大多是雪白或浅蓝、浅绿,衡一山院的黑衣就像宣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那……”何洛书忍了又忍,一直到出了六龙台,回到四周无人的机械仙鹤背上才问,“师兄,你怎么没和他们说寄灵的事情啊?”
“何长老之前有留下过卦言,”第一礼正摸摸机械仙鹤的脖颈,将寄灵从芥子里拿了出来,“这事说出去一是容易引起恐慌,毕竟验证人身上是否有寄灵,在师弟你出手以前,我们唯一的法子是将人揍个半死不活……”
“二是,寄灵至今没有找到出处,究竟是谁将它们大批量制造出来,投放的规律也无迹可寻,很难找出他们的目的。”他叹了口气,将捕虫网里已经完全不发光的球晃了晃,“更何况,有些修士所修之道就是赢取他人的爱意,很容易与寄灵混为一谈。”
何洛书抿起嘴唇,试探性地伸手搭上球面,此刻它完全冰凉,摸起来和玻璃球没什么区别:“师兄,能让我试试吗?”
“今日已经起了好几卦,你……”第一礼正皱起眉毛,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如果你受了伤,甚至留下隐患,我该怎么和明师叔交代?”
“我会量力而行的!”何洛书睁大眼睛,努力憋出一点泪花,但先斩后奏,“师兄求你了,就让我给这个寄灵算命嘛……”
第一礼正不赞同的面容犹在眼前,但泛着幽蓝的银色星光已经如同瀑流一般冲下,冲得何洛书一时喘不过气。
这是从未见过的情况。
第29章
何洛书以前看过不少文学作品,那里面经常会提到一种修行,就是在瀑布底下锤炼身体。
一生只淋过花洒的现代人对此感到不理解,直到有一天在近处看瀑布。
巨大的水声轰鸣如雷,从高处落下的湍流激起两层楼高的水雾,伴随着阵阵凉风,何洛书只是站在瀑布十几米开外,就喘不过气。
但如今,他几乎是被扔到了瀑布的最底下,无形的水花重锤一般砸在他脸上、身上,他几乎没有余力思考,只是徒劳地护住口鼻。
但这无济于事。
第一礼正的惊呼声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似乎有谁惊慌地把自己一把拎了起来,但何洛书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可抵挡的无形洪流把他的思维都冲得支离破碎,他几乎忘了连呼吸和心跳的本能都忘记,只有强烈的、天旋地转甚至割裂倾覆的感觉从外界传来。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绝望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突然——
【 】
一切都突兀地停止了,何洛书在这寂静的空白中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空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道撕裂了一切的冷月光。
他捂着喉咙,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小少年突兀缩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然而他的喉咙里空无一物,没有水,也没有血。他打卷的栗发垂在单薄脊背上,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打着颤。
一直到隐约但熟悉的,仿佛坐在林间吹了一整夜山风的气息传到鼻尖,何洛书才勉强捡回自己的思维。
他能隐约感觉到,目前所在的地方,本不应该是这个修为的他能来的。而他也差点死在这里,现在还能思考能活动,依靠的是某位身负非同一般气运的强者的庇护。
想也知道,这个庇护他的人,估计正在现实里看着他干着急。
……真是对不住师父了。
仗着这片空间里没有别人,何洛书一把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咬牙骂了两句,也不知到底在骂谁。
前面都进行的很谨慎,有问题系统也都自动提醒和制止了,谁能想到,阴沟里突兀翻大车!
他抬起头,愤怒地抬手,本想比个鄙视的手势,但想想现在他所处在一片具象化的【月光】之中,好像鄙视并不能直接传达到系统那里,反而会扫射到师父,小少年最终什么都没做,颓然地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月光果然温和地接住了他,质地微凉,像是明月流惯穿的衣料,又像他垂落的长发。
“喂。”何洛书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我又不是想把那本土系统祖宗八辈子都挖出来,就算这事干系甚大,也不能就这么搞死我啊?”
“而且不是我说,这么大的事,这寄灵修为肯定很高……”
哦,对哦。第一礼正那一剑,几乎把光球的能源放光了,到最后连光都没力气发,那还真可能没什么修为了。
所以是他误打误撞卡了个bug出来,然后坑害了自己?
何洛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个烤过火的板栗一样皱了起来、他说:“喂,好歹付了那么多代价了,我好歹得问一个问题。”
“——告诉我,生产这些寄灵的人是谁?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一股凉气钻进他的太阳穴,何洛书的眼前闪过三个字——
【苍生楼】
何洛书猛地呛出一大口血,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所有反抗镇压,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视野恢复的第一个瞬间,何洛书看见的是片染血的白衣。
伴随着微妙的酸意,有几道银光从他眼前飞过,紧接着是更多银光。
浮一清凑过来,翻开他的眼睑和口腔看了看,才收回身边密密麻麻的,粗看有上百根的银针:“没事了,现在只需要静养几日就行。”
何洛书才意识到那些针是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那刚才,自己岂不是被扎成带壳版本的板栗原型?
他因为这无端的联想笑了笑,下一秒挤进视野里的是第一礼正的脸。
这位向来端方得体的剑修眼眶都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上来就要给何洛书跪下负荆请罪。
“停。”何洛书靠着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震动,明月流说话的声音有一部分透过骨传导出现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和平时有些细微的区别。
一道灵气精准托住第一礼正,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明月流随手掐了个大范围的净衣诀,把在场所有人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了,才垂眸看向何洛书。
他银色的虹膜依旧怪异而美丽,隐约的那点蓝像是月亮的晕。何洛书却再也不觉得它冰冷。
他往师父怀里更深处缩了缩。明月流身上的山林冷香因为净衣诀淡去不少,但依旧熟悉,和那片皎洁的月光一样令人安心。
明月流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后背,往他手中塞了块白玉。
何洛书抬起头,手中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只是形状特殊,弯且两头尖,与玉珏有些相似,但更具体来说,更像一轮月牙。他想要开口,身体却提不上力气,只发出几丝气声。
明月流包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将白玉雕的弯月放在心口,低声道:“本来这次下山前就该给你,但事发突然,等你走了我才想起来。本以为只是一次短途出行,又有第一礼正跟着,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一礼正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又冲上来要认罚,再次被明月流定住。
明月流难得叹了口气:“礼正,此事与你无关。不怪你。”
何洛书感到背上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他从完全躺在明月流怀里的姿势,被托成靠坐着。明月流垂着眼睛看他:“阿卦,天道莫测,卦无常法,你要学着知道什么能看,什么又不能看。”
还没等何洛书做出反应,一股无形的灵力按着他的脑袋,上下点了两下。
明月流满意道:“好了,你知道了,会长记性的。”
何洛书:??
总感觉被强买强卖了……?
掌门轻咳一声,何洛书这才发现他也在。无端端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的掌门期期艾艾:“阿卦,别人都开不了口,只能我来当这个坏人。礼正告诉我们,你们一路追到山下,抓了个寄灵回来,然后你一算这寄灵就出了情况。”
“师伯没有逼你或者怪你的意思,就算什么都没算出来也没关系——师伯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算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个,何洛书就一下子来劲了,他勉强从身上挤出力气,吐出三个字:“苍生楼。”
本以为会看到所有人恍然大悟或早知如此的表情,再不济,也应该是从没听过的迷茫,谁料听完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眉头紧锁,表情都不是很明朗。
何洛书下意识抓住明月流的衣襟。
怎么了?难道“苍生楼”是个很出名的大门派,类似正道标杆但其实是伪君子,然后就要走上我们衡一山院小门小派说话分量不足,压根没人相信,最后如此这般,艰难战斗,好不容易揭露伪君子面目,一跃成为整个寰垠界最想入学宗门top1这样的王道剧情吗?
邢常咂咂嘴:“阿卦呀,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别听这老头子张口就来,好好休息。”明月流一把捂住何洛书的耳朵。
何洛书眨眨眼睛。
是在问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掌门看起来很生气,要不是看在何洛书还靠在明月流怀里的份上,估计已经要抄起画卷不自量力地砸上来了。
邢常做了两个深呼吸:“是这样的,阿卦,叫‘苍生楼’的门派,实在是有点多……”
何洛书的眼睛瞪大了。
对啊。
修真门派名字不是商标注册,没有限制你叫这个了就不许我叫这个。当初他在梅花山接单的时候,什么“清霄”“青云”“天衍”,简直比他毕业论文的查重率还要高。
“苍生”,多么常见的一个词语,还有点兼世济人、心怀天下的博大意向,而且连笔画也不是很多,一看就很适合拿来当门派名字。
然而在重名之外还有第二击。
邢常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建立一个门派的时候,虽然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天道会承认门派的成立,但是也就只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而已。”
“像我们山院成立的时候,也只是上完香,几个长老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罢了,连促促织都没发,谁都不知道这山里多了个衡一山院。”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在被通缉。”明月流面无表情补充道,他突然站起身,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带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何洛书也吓得抓紧衣襟,“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多留意‘苍生楼’便是。”
唯一的化神带着徒弟回小楼了,小楼门扉紧闭,甚至特地封上了一道术法,泛着危险的气息,一看就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第一礼正和掌门面面相觑,浮一清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掌门师伯,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邢常摇摇头:“回去吧,你明师叔一旦下了决定,就容不得别人磨磨唧唧。走了,小一清,你还在看什么?”
浮一清抬起一双冻湖般的碧眸:“在看明师叔给我留的灵讯。”
“不是,他什么时候塞的??写了什么?”
浮一清伸出手,让那片竹叶似的灵讯立在她指背:“原本阿卦师弟的下一节课由孔空来上,现在交换顺序,先由我来。”
第30章 第30卦
小楼内,何洛书突然皱起眉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了。
明月流的脚步一顿:“怎么了?”
何洛书艰难地憋出两个字:“……想吐。”
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本以为是那一卦的后遗症,谁曾想,师父步子一迈开,他的恶心感立刻就加剧了。
明月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很快像想通什么关窍似的,将何洛书放到软榻上,卷起他衣袖,在手背和小臂内侧两个穴位轻轻揉按。
这动作的疗效几乎是立竿见影,何洛书很快就感到头晕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他不免有些好奇。
化神大佬这么全能的吗?还是师父无聊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医理呢?
何洛书的手搭上明月流的手指,本意是表明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明月流似乎误解为担忧。
他将何洛书换了个姿势,改为轻轻揉捏他耳朵上的穴位:“不用紧张,没有事的。事发突然,第一礼正御剑带着你回来的,你只是有些晕剑了。”
好吧,看来第一礼正御剑是真的很危险驾驶了。
何洛书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半个月的课程你不用去了,”明月流又说,“我亲自替你上。”
何洛书松的那口气又提回去了。
救命,在三十多人的班级里他还可以浑水摸鱼,一对一名师辅导,他日子得多难过啊!
便宜师父那双浅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神色并不严厉,何洛书却觉得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注视着猎物,并且准备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救命,谁来救救我啊!
……
可惜,何洛书的呼救并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听到。
就算他再不情愿,一对一补习还是开始了。
而且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基础的灵气运行和修炼倒没什么问题,除了会被明月流冷不丁用拂尘杆抽一下。而且加上他刚受过反噬,经脉脆弱,每天几乎就是意思意思运行两个周天,别忘了怎么修炼就行。
据说刚刚开始的身法课,何洛书因为伤势未愈,被免了实战。明月流一开始还和他一起看修真界版的网课,在看了半炷香后,果断判断不练习没有价值,免去了这部分的内容。
于是白天里剩下的时间变得特别多,除了浮一清规律的前来看诊,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偶尔来探望,何洛书几乎无事可做。
他原本提出,要帮着明月流一起看那些寰垠界八卦——他现在已经知道,明月流是在从中筛选可能被寄灵影响的可疑个体。但明月流看了他一会儿,断然拒绝。
“小孩子家家的,少看些这个,等下把脑子看坏了。”
怎么感觉,师父又开了个地图炮……?
何洛书迷迷瞪瞪,看向明月流。
大猫师父那双浅色的眸子一垂一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含了些意味深长的笑:“何洛书呀……”
他语气柔和得令何洛书心里发凉,他知道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犹带病容的小少年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含了些泪水:“师父,我在……什么事?”
“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上次你为卦象所困,是时候对天道再多些了解了,”明月流温柔地勾起嘴角,很少人见他这么笑,何洛书也没怎么见过,然而师父此刻在他眼里,就纯粹是只预备狩猎的大猫,“你坐好,师父为你讲讲易经八卜方柝。”
悲痛的泪水,从何洛书眼里“唰”地流了下来。
明月流俯下=身,将散落的墨发拢回耳后,轻声细语:“怎么哭了?”
何洛书含着眼泪道:“没有……师父你对我太好了,我太感动了呜%¥@#……”
恨啊!恨明月高悬独照我啊呜呜呜……[1]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八卜方柝的第一天。
何洛书坚持听完了序,在明月流开始讲解“夫极限者,万物之趋也”的时候,一头栽倒在软榻上,再睁眼时,浮一清正在解释他只是睡过去了,没有昏迷,没有后遗症,没有复发。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歪比巴卜的第三天。
上一次这么想睡,还是在听西方美术史的时候。老师在台上讲,他在下面努力睁眼。
好困啊,真的好困啊,谁把重力系数偷偷改了,为什么眼皮子会这么沉啊……
明月流还在讲这样那样,然后就突然有个算式,突然的像打开纸箱,从里面飞出来一只南方大蟑螂。
蟑螂,窝,睡觉……呼……
何洛书翻着白眼,往前一倒,被明月流及时托住,整张脸都撞进他手掌里。
学困生已经学困了,全然不知他师父摇摇头,又难得的叹了口气。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比巴布的第五天。
何洛书正襟危坐,举起双手发誓:“师父,我之前是因为伤还没好全,太累了才会睡着的。我发誓,这次一定不睡了!”
明月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用拂尘柄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留下个浅淡的红印来。
何洛书捂着额头,无辜地眨眼。
然而果然不出明月流所料,等他背过身边讲边写,演算完那条长长的公式,再一回头,何洛书已经仰倒在靠枕上,睡得人事不省。
明月流为他讲易什么八什么的第七天。
何洛书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盆冰未化净的水,身后是一盆刚开始融化的冰。
明月流阴森森地看着他,眼神比冰块还凉:“何洛书。”
“弟子在…!”何洛书一抖。
“前几日说身体不适,今天是否依旧伤重未愈?”
言下之意很明确,今天别想再拿病假当借口。
何洛书举起手,又想要发誓。
明月流却打断他:“你说,这门课究竟叫什么?”
“易、易卜生[2]?”何洛书试探。
明月流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扶住桌子。
他看起来快要过去了。
事实证明,就算是化神大能,也有做不到的事——
徒弟不会就是不会,怎么教都教不会。
何洛书抿着嘴,低着头,肩膀都微微缩起。
有人在这种时候会傻笑,但是当了几年社畜的他已经大彻大悟。学不会的时候诚惶诚恐,是能力问题;学不会的时候嬉皮笑脸,是态度问题。
在他的视野边缘,明月流浅色的、绣着竹叶花纹的衣摆在地上扫来扫去,靴底来回踏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会儿,明月流像是终于想开了,他重重一叹,抬手将冰盆全都撤走,无形的灵气把缩头缩脑的徒弟搬回软榻上。
下巴上传来一股熟悉的力度,何洛书又被师父用虎口卡着,抬起脸来。
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回扳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你也是良才美质,并非朽木絮玉,按理说于卦一道有天赋者,不应该于易经八卜方柝一课上如此……”
“师父,你一说这个名字我又困了……”何洛书弱弱道。
他的诚实使他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但是何洛书就是要说:“师父,有没有可能,有的人就是在数学、算学一道没有天分呢?”
“不可能,”明月流断言,他眉头皱起来,“析变、聚微这类简单的算学,再笨的人也听得懂。”
来了。
何洛书痛苦地闭上眼睛。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的修真版本。[3]
他提出猜想:“师父,是这样的,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很容易搞懂,所以你才能一百来岁化神。”
明月流投来不屑的目光:“在修真一道上,动脑只是入门。不动脑子,怎么能精准地操纵灵气,又怎么能进步?”
“上次可可师姐告诉我,掌门他似乎卡在元婴巅峰很久了。”
“是。”
“那这话您对掌门师伯说过吗?”
“说过。”明月流显然已经明白自己这小徒弟想说什么,他往软榻上一倒,支着头,如同在晒肚皮的大猫,“他仗着是我师兄把我赶跑了。可是何洛书,你是我徒弟,只能仗着这点诡辩挨日子了。”
何洛书后背一凉。
“可师父说要学就是要学,我已经想好了。”
大猫眯起眼睛。
就这样,何洛书的病假时光被彻底毁掉了。[4]
……
浮一清再来看诊的时候,何洛书正趴在桌子上,眼神失焦,看起来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空洞的绿眼睛里顿时燃起熊熊火焰,银针如雀屏般展开:“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复发了吗?”
何洛书缓缓、缓缓抬起头,气若游丝道:“师姐……快……带我走……”
浮一清脸上的疑问几乎具象化,她上前两步,正欲抬手,在看见何洛书胳膊底下压着的字纸以后,像见了黄瓜的猫一样跳开。
只见那白宣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细看正是一道有三个小问的算学大题。
何洛书将第一小问算了三遍:第一遍把变量消掉了,算出来个“5=0”;第二遍算到一半,发现推翻了题干里的内容;第三遍的开头是一行与题干一般清俊有力的字,底下跟了几行无意义的变式。
“啪——!”饱蘸墨汁的毛笔气势恢宏,直接划掉了那些错误内容,何洛书像是突然惊醒,他抬头看向浮一清。
脸上沾了墨的小少年抬手拜拜,可怜巴巴:“一清师姐,你治不治脑子有病?”
浮一清将银针收回芥子内,干巴巴道:“若按明师叔的标准来看,我属于医者难自医……”
说着话,她脚跟不住地向后挪,眼看着就要挪出去。
“师姐——!”何洛书将笔一搁,果断扑出来,扯着浮一清衣摆不放,“师姐,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我脱离苦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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