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一清并指如刀,当场就要上演一个修真界版的断袖,不过原版是爱之不忍起,到他俩这里就是别碍着师姐跑路!
何洛书发出一声凄惨的爆鸣。
他俩动静实在是太大,引得原本在楼上不知干些什么的明月流探头下来。
高数恶鬼大猫扫了一圈,眉头轻皱:“何洛书、浮一清,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何洛书张嘴就要拉人下水,谁料这一瞬间,浮一清对人心的把握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指尖一勾,不着痕迹地用衣摆捂住师弟的嘴,同时快速解释道:“明师叔之前托我为洛书师弟授课,一刻未敢忘记。今天看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带他出去完成课程,同时权当散心了。”
捂嘴的衣摆悄悄松开了,何洛书连忙点头,生怕这个从高数苦海中逃生的机会从指间溜走:“是啊师父,刚才一清师姐说我还没好全,不肯让我去,我还在恳求她呢!”
“是么,”明月流眉头微挑,谁也不知道他信了还是没信,他的眼神落在何洛书身上,“那你叫什么?”
“我叫何洛书呀师父父~”何洛书装傻充愣。
明月流看了他几秒,看得何洛书心虚地冒汗。
紧接着,“嗖”。
两颗小圆石头在砸中浮一清脑门前,被她精准接住。
师父飘然离去,走之前留下句:“别再让你小师弟演傻子了,再演真和你一样傻了。”
傻子·何洛书和傻子·浮一清面面相觑,浮一清总是空洞的绿眼睛里难得冒出点迷茫。
何洛书抬头:“师姐,我们还溜吗?”
浮一清眉头下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溜,当然溜。”
于是他们俩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选择性忽略一层楼根本阻挡不了化神的感知这事。
一路摸到门外。浮一清从芥子里取出架小飞梭,窄如独木舟,内里空间大约能容纳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躺着的人,也不是十分宽敞。
何洛书摸摸舟壁,规规矩矩坐下:“师姐,你不找孔空师兄定辆新的吗?”
“这就是我找孔空特意定的,这个大小将将合适,”浮一清站在舵把前操作了几下,飞梭缓缓浮起,平稳地向前飞去,“再大了就总有没病没痛的人要挤着上来。”
透明的窗子外,四下的风景已经被过高的速度拉成一片模糊色彩。
何洛书沉默了一会儿,问:“……师姐,你说的这个没病的人,是不总是和病人有一点关系,比如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结发眷侣之类呢?”
浮一清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他:“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词汇量还挺丰富。但你倒也没说错。”
“师姐,有没有可能,”何洛书实在没忍住龇牙咧嘴的欲望,做了个怪表情,“那些硬要挤上来的人……是病人家属呢?”
他看到浮一清睫毛垂下,思索几瞬,居然真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何洛书:……?
不是啊?你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件事吗?!
“咳,总之他们碍手碍脚的,妨碍我行医。”浮一清轻咳一声,强行转开话题,“我这一课向来是单独上的。毕竟医之一道,大部分人学些粗浅皮毛便可,学深了半桶水晃荡,反倒害人。”
“而皮毛的医术,在一些炼体、身法和炼器的课上你们都会学到。”
何洛书听着听着眉头一跳:“师姐,等下,怎么还有炼器的事?是炸炉了吗?”
“若是炸炉便好了,孔空也不用每逢开课就来找我拿静心疏肝的药。”浮一清幽幽道,“从进炼器室开始——撞到脚趾、额头、手臂的,被火烫着的,被炼材或炉子砸到脚的,投放不对又被烫着的,雕刻的时候割到手的……”
何洛书默默咽了口口水。
总感觉一清师姐的怨气也很重啊。
浮一清叹了口气,看起来不再想这些。她一扳船舵,飞梭便缓缓下降,落在一处山头。
“此处已是山门外,”浮一清下飞梭前,将明月流给的两个小圆球全都塞到何洛书的衣襟里,“明师叔给的护身物,虽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还是谨慎带着。”
何洛书试图分她一个:“师姐,那你……”
“没人告诉你么?我已是元婴大圆满,同掌门师伯一个修为。”浮一清没什么表情,但看来的一眼就已经让何洛书足够尴尬,而且她还补了一句,“何况我并非人族,生命力更顽强些。”
何洛书又是一默,讪讪将圆球塞回胸口。
也是,虽然都是白毛绿瞳治疗之神,但是姓方那个留子[1]是人类,不代表一清师姐也是。而且仔细想想,白毛这个颜色在修真世界观虽然常见,但是白毛绿瞳确实有点太潮流了。
他挠挠脸:“师姐,我们为什么要到山门外啊?”
谁知一提到这事,浮一清的脸色骤然一变,她淡然无波的面色上难得显出几分严肃:“师弟,且随我来,只是切记此事天知地知,绝不可外泄。”
何洛书猛地睁大眼睛。
难道每个修仙门派必有的禁地环节终于要来了吗?
他使劲点头:“我不会说的!无论是谁来问我都不会说的!”
“倒也不必这么嘴严,掌门师伯和明师叔应当是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浮一清走在前头,径直去向一处山壁,壁上青苔漫漫、翠藤依依,她回头看了眼何洛书,“要紧的是别同外人讲——师弟,前有阵法,跟紧了。”
何洛书闭着眼睛,一头撞向山壁,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走一次九又四分之三站台[2]。
潮湿的草木气息几乎贴到他鼻尖,在他忍不住睁眼的前一瞬,无形的灵气流动起来,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到周围一黑。
“滴咚。”
一声液体落地的声音。
何洛书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一只,发现自己正处在个昏暗的洞穴内,四周是深色的石壁,头顶有石钟乳倒挂下来,时不时有水滴落,声音如同更漏。
照亮洞穴的光源有两个大来源,一是来自洞穴壁上泛着荧光的苔藓,而则来自一条弯曲通道的深处。
这洞穴也许是位于山体腹部、不见天日的原因,温度比外界低上不少,冻得前一刻还晒着夏日骄阳的何洛书不由自主地一抖。
“怕了么?”浮一清很贴心,“是怕黑还是怕鬼?你放心,这里下过阵法,不要说是妖鬼,没我带着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怕黑……”
她抬起手,灵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个发光的实体,将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不知浮一清怎么想的,这光是绿的。
更像鬼屋了。
何洛书搓搓手臂,认怂:“师姐,我是怕冷,咱们还是把这光熄了吧……”
浮一清放下手,光球自然消散:“师弟,那你跟紧我,待会儿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出声。”
何洛书很上道地捂住嘴。
顺着那条透光的隧道一路往前,光线渐渐强起来,只是这时候何洛书才发现,这光居然也泛着蓝,看起来有些诡异。想到前面的一清师姐是元婴巅峰,很少有东西能是她一合之敌,他才稍稍安下点心。
两人一路往前,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重,地面上甚至出现了几滩小水泊,发着莹莹的蓝光,何洛书小心翼翼绕开,既避免踩到这些不知名液体打湿鞋袜,又免了发出声响。
直到绕过最后一个弯,一汪泛着蓝光的湖泊出现在何洛书面前,水体清澈且深,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幽灵宝石。
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早早地捂上了嘴,在看到眼前美景时他肯定会发出一声惊呼。
谁能想到,在山体内部,会有汪这么漂亮的湖泊!
还得是修真界!
何洛书眼睛亮亮的,他看向浮一清,示意师姐他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课。
浮一清的动作倒是一顿,很显然,就算是非人生物也被板栗萌了一瞬。她原本打算抄腰的手向空中一挥,改用灵气卷起小师弟,自己则足尖一点,燕子般掠过湖面,只留下一串涟漪。
何洛书身体骤然腾空,捂嘴的手更加紧了。
果冻似的湖水在他身下掠过,深处凝成不透光的墨色,水黑则渊,看得他呼吸一错。
下一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纱帘被拨开,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湖中心,突然显出一个巨大的石台,而石台上,躺着个双目紧闭的年轻男人。
“唔!”饶是何洛书捂嘴捂得再紧,他也没能按下这声惊呼。
不是,什么情况???
他用遭人背叛般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浮一清。
一清师姐,就算在所有师兄师姐里我也最信你,谁知道你个冷淡到像无机物化形的,居然在这里背着所有人玩囚禁play?!
……不对。
还不是背着所有人。
按照可可师姐的说法,内门弟子中,除开衡一山院立派前就跟着明月流和邢常的秦无天,就属浮一清最先入门。也就是说,师父和掌门师伯知情,剩下所有师兄师姐都被带到过这里,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吗?!
何洛书震惊得头毛都要炸开,他后退半步,蹭到石台边缘,手已经摸上芥子,试图寻找师父和爹妈有没有给他过渡水的法宝。
身为元婴大能,在外面要称“仙尊”的浮一清哪里察觉不到他的这点小动作,她指尖一动,何洛书就被灵气裹挟着,逮回她身边。
下一瞬,一只通体透明、微微泛着金光的小水母停到何洛书肩上,他的脑海里响起浮一清有些困惑的嗓音:
【你们怎么都是一个反应?】
第32章 第32卦
什么叫“怎么都是一个反应”?
何洛书侧目,手脚仍在不甘心地划拉。
看到被关的受害者,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报警好吗?因为你是咱师姐,咱才试图劝你迷途知返,争取受害者谅解啊!
小水母的身子亮度微微增加,像是亮起了占用内存的运行提示灯。过了一会儿,它的触手又在何洛书脖子上一贴。
这次浮一清的嗓音里带着些低落:
【这可是上好的练手素材,旁的医修想要都来不及。】
何洛书彻底呆住了,他看看浮一清,再看看双目紧闭的年轻男人,才发现对方眉头紧锁,像是昏睡中也被某种痛苦折磨。
像是把何洛书的呆滞理解成了心动,浮一清新传来的促促织多了些许热情:【洛书师弟,还是你对医道有向往。此人身上刀剑伤、烧伤、雷击伤,等等等等一应俱全,最适合新手接触治疗不过……】
小水母仍在殷勤地传着浮一清的话,说到医道这方面,平时话少的浮一清难得喋喋不休起来。
然而她纯粹的绿眸何洛书是越看越狂热,看得他背后发凉。他悄悄将手伸至怀中,摸到那个明月流给的白玉月牙。
师父只告诉他这东西认了主,与他性命相连,可以为他挡下一些伤势,真遇到危急的情况,明月流也会有感应。但是倒是没告诉他,到底怎么主动用这个东西与他联系。
师父快点发挥你化神大能的本领,来救救我吧!我宁可回去写数学题,也不要在这里面对疑似黑化的师姐啊!!
何洛书又无力地挣动了一下,这次,浮一清依旧将他的挣扎理解成了兴奋。她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骤然冷下来,促促织小水母传来的语调也降温。
【洛书师弟,只有一件事你率先要记住——“医者仁心”。就算他身上的伤势都是心魔的外显,但也不可以玩闹的心态处理,依旧得按照确实的外伤治疗。】
心魔?
何洛书骤然抬头。只见那年轻男子层层白衣后确有血迹,隐约洇出一点痕迹,没过多久,又幻觉般消失。只是已经习惯了修真界衣自洁的何洛书,把它当成了衣服上的阵法或者符文在起效。
他也拧起眉头,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一只白松鼠,还不能传音说话,只用细细的小爪子在可可师姐予的画布上涂抹,半天写下一行字:“师姐,这人什么来头?”
头字还不慎多出一点。
小水母碰碰何洛书,浮一清传来的第一句话是:“洛书师弟,你该多练练字。”
第二句话才是正经回答:“掌门师伯年轻时结下的朋友,似乎因为教徒上的不顺,生了严重的心魔,无处可去,逃到师伯这里求助。那时我刚巧发现这山里这汪天然的灵泉,灵气不强,但足以镇静安神,便把他安置在这里。”
“掌门师伯和明师叔都知道我拿他练手治伤,也知道我带你们来练手。左右构不成伤害,也不是什么有坏处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我。”
“师弟,今日找你过来也是我有私心,我学艺不精,对心魔的治疗不纯熟,不知你方不方便替我算上一卦,找出他心魔的根结,我好找出对策。”
听完这思想境界极为高尚的一番话,何洛书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彻底想岔了。
毕竟一寡寡一窝,掌门邢常作为天道敲定的“无cp”男主,率先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格,下面的内门弟子们也上行下效,反正一个个身上都透露出一股属于事业批的孤寡气息。
一清师姐满脑子都是学医,哪里有什么下流play的空间呢。真是误会,还好没真的和师父求救成功,要不然到时候回去要写数学题不说,还得挨笑。
何洛书暗自摸摸心口。他操纵着小白松鼠继续用爪子在画纸上挠字,努力到本就蓬松的尾巴彻底直立起来,炸得更开。
【帅(师)姐,可否让我进他必魔(这两个字糊成一团)一观?】
没办法,何洛书只是个筑基小能,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能用神识操纵促促织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可见浮一清对他的字丑完全是强求。
不过说到正事,医修也懒得理那些松鼠刨字了,她思索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
何洛书:“?”
他也思索了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小狗握手.jpg
是要这样吗?
浮一清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无语。
她拿起肩上的小白松鼠,放到何洛书肩上,紧接着透明水母飘过来,像个分院帽似的罩在了松鼠脸上。
水母的触须飘荡了一会儿,发来一条促促织:“神识强度达标,可行。”
浮一清抬起手,悬在年轻男人额前,促促织里最后传来她一句“宁心静气”。
紧接着,啪嗒。
何洛书眼前骤然暗了下来,好像有谁关了灯。他一下子被投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下沉,可过了没多久,又或者很久,他又觉得自己在上浮。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但却能感知到周围的黑暗流动着,密密麻麻,全都是负面的情绪。
也不知过去多久,何洛书眼前骤然出现一块亮斑,他努力地挥舞手脚,将自己往那个方向滑去。
亮斑越来越大,很快就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大团,一直到比何洛书还要高的时候,那光猛地一扩,将他吞了进去。
何洛书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又一亮,他再感知到自己手脚时,已是被谁悬空拎着,他划拉了下四肢。
见他醒来,浮一清将他放回地上,夸了句“资质不错”。
何洛书好奇地四下打量。
眼下,他们正处在一处陌生的修仙门派里,不同于衡一山院人少地多的舒朗风格,四下处处雕梁画栋,门人往来匆匆,一看就是个繁荣的大门派。
稍稍向远处看,是一片巨大的广场,从过往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拼凑出此地即将展开收徒大典的现实。
浮一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何洛书趁机发问:“师姐,刚才外面那些黑黑的地方就是心魔吗?”
“不,那些是心魔外溢的产物,”浮一清又带着何洛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能看清广场全景的地方坐下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心魔内。”
“是这样啊,”虽然知道自己和周围此刻都非实体,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在坐下前拍了拍,他实验性道,“也不知道在此处算命,天道会不会被隔绝。”
毫无反应。
难道天道真的被隔绝了?还是投机取巧不可取,必须见到主人在心魔内的形象?
浮一清当即为他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肯定不会,修士不是什么强隔绝材料,否则邪修做坏事时皆拿修士搭个棚子了事。”
这是真·邪修做法了。
何洛书暗自流汗。
不过看来还是得见到病患本人再说。
“要来了。”浮一清突然道。
什么来了?
何洛书下意识学着师姐的动作抬头,只见天边瑞气千条,各色灵气辉映如霞光,许多大能御空而来,落在广场高处的青玉坐席上,引起周围人的惊呼。
只是听了半天,全是只能称“仙君”的金丹期,偶有几个元婴仙尊掺杂其中。心魔幻象里的门人们还在感慨“若我能被仙君收为弟子,那我死而无憾”,何洛书已经有点犯困。
师兄师姐们全都金丹起步,旁边陪着的这个是元婴,更别提还有个化神师父,何洛书实在没法共情这些见个金丹就大呼小叫的。
浮一清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大能看,眼神在几个元婴之间扫来扫去,神情极度专注。
难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何洛书小心翼翼地一拽浮一清衣袖:“师姐,你在干什么呀?”
“这便是第一个难点,”浮一清答非所问,“如何找出心魔境主人,他理应在场……”
“在心魔中,人会变幻样貌吗?”何洛书问。
“不会,顶多稍加美化。”
何洛书真情实感地困惑起来:“那那个不就是吗?左数第三个,佩剑,用雾遮掩的那个。虽然五官被雾模糊了,可长相还是一样的。”
浮一清:“……”
她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道:“是吗师弟,还好有你。”
不,这么简单的都认不出来,那完全是脸盲的程度了吧。
何洛书侧目。但他转念一想,一清师姐又不是人,对人有点脸盲也正常。
忆起进心魔的正事,他又悄悄说了句“算命”,但依旧没有反应。
是距离太远,还是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小师弟的自言自语没逃过浮一清的耳朵,以为师弟着急了,她学着邢可可的样子,拍拍他的头顶:“不急。心魔境中主人意识大部分时间沉睡,要到关键节点才会浮起,你先看着,当了解背景,很快第一个徒弟就要上来了。”
上来?从哪儿上来?
何洛书脑海里冒出的是类似选秀舞台的场面——每个弟子走到广场中间,做段自我介绍,然后表现才艺,等一个导师的认可,有多个导师就双向选择。
事实是,大宗门的弟子选拔比何洛书所想的残酷许多。
第一个爬上来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五官灵秀,身型不算强壮,他脸上也许擦拭过,只留下一点残存的深色痕迹,衣服却脏得不成样子,全被血、汗和土浸满。
他手脚并用地从天梯那头爬上来,眼神涣散,喘得像个破风箱。然而他到达广场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强撑起笑脸,给云雾中的仙君、仙尊们磕了个头,强撑着发抖的小腿站好。
云雾中遥遥传来一声“赐座”,几个衣着较简朴的弟子忙端上一叠蒲团,给了这孩子一个。
小孩跌坐在蒲团上,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比之前的更为真诚热烈。
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然而何洛书眯起眼睛。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33章 第33卦
自从第一个弟子爬上来以后,陆续有更多弟子爬了上来,越往后弟子上来的越多、越密集,越少有表现自己的机会。
再加之很多弟子光是走完入门试炼便精疲力尽,连上蒲团都是被那些衣着简朴的外门弟子拖过去的,更没有机会让台上大能们留下好印象。
但他们并非最悲惨的一类人。
广场边缘的香烛燃至尽头,跳出一两点火星,昭示着时间已尽。先前弟子们上来处的大门便轰然关闭,从门外依稀可闻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哀求。
——那是千辛万苦完成试炼,可由于种种原因,没能赶上时限的孩子。
“旁派弟子求仙属实不易,”浮一清难得生出点感慨,“艰难过了关,有的甚至拼着根基有损,渴望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但大多人不过是成个外门弟子,资源有限又无处向学,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罢了。”
“师姐你别感慨这个了,”何洛书扯扯她手肘,“你说那孩子能分出声音的来源吗?”
“什么?”浮一清头上简直要冒两个问号出来。
“刚才第一个弟子爬上来的时候,”何洛书帮她回忆,“高台上有个人说‘赐座’,那个弟子马上朝对方笑笑。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刚才才发现问题。”
“师姐,你说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还有余力去抓声音的来源吗?更何况为了彰显仙家气度,这些收徒的说话都故意将自己嗓音搞得空洞洞的,更加难分辨来源。”
浮一清脸上的困惑消退,她敛目思索片刻,有了定论:“那弟子表现确实与其状态不符,如果按他表现出的模样,他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所以要么他是蒙的,要么——”
“——他压根没那么费力,现在这般模样全是演的。”何洛书接过她的话,心里已经闪过大量既视感,“他混入这里肯定别有意图,再加上掌门师叔说过,这位前辈的心魔与收徒有关……”
浮一清不由得坐直了些。
何洛书却话题骤转:“师姐,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心魔境内,对吧?先前的进度怎样?”
非人的师姐绿眼睛飘忽,看起来很心虚:“我自己来的时候,认不得人,这个场景结束后这些修士们各自回峰,没赌中对的,距离太远,心魔境自然结束。”
“之后携第一礼正来过一次,他刚见人便与我打起来,声音将人吵醒,我光费力将人按回去了。”
“可可师姐呢?”何洛书发问。
这位掌门弟子兼内定的下任掌门心细如发,独具慧眼,难不成后面有什么连她也蒙过去了?
提到这个浮一清倒是理直气壮:“可可师妹金贵,掌门又给足了经费,我都是带她去山下医馆实践的。”
何洛书嘴角一抽。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一清师姐和掌门自作自受,还是吐槽自家师父抠搜,没“给足经费”。
“师姐,你这话说得很好,下次再也别说了……话归正题,师姐,你有办法让我们到心魔境主人身边去吗?”他抬手指指高台。
在他们师姐弟二人说话的当口,天梯上的哭声已经渐渐消失,只留下广场上一群忐忑的小豆丁们的窃窃私语。
而高台旁业已响过两遍钟,眼下正要响第三遍。
不说冥冥之中的预感,光说那小孩不对劲的表现和灵秀精致的小脸,就够何洛书锁定心魔境除了主人之外另一核心人物。
浮一清掐了个有些复杂的法诀,一阵金光后,两人头上都多出一只大水母,伞盖贝雷帽似的盖在头顶,触须垂下来,形成层天然的帘子。
“怕这个么?”见师弟僵住,浮一清低头问他。
“不怕的,就是……”何洛书强忍下摸头的冲动,“头顶凉凉的……”
总有种自己秃了的感觉。
他说了不怕,浮一清自然也就当真了,她操纵着自己头上的水母触须卷起小师弟,两人当真如同水母一般,轻飘飘掠至高台边,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师姐,这一招……”何洛书眼睛发光。
“收敛神识存在感的,等回去刻个敲敲玉课[1]教你,”浮一清用触须将何洛书卷起来些,“现在到这里了,然后需要做什么?”
“等他收徒。”何洛书捏着触须,一指心魔境主人。
对方一身白衣,袖口袍角绣了些低调的云山纹,偶尔被雾气拨动时才显露出来,更衬得他仙风道骨,缥缈若神。
正巧,两人等着的钟响了第三下,坐于高台正中、衣饰也最华贵的修士将手一抬,拖长嗓音道:“时辰已至,诸位可自行挑选有眼缘的收入门下,其余的归入外门。”
广场中原本东倒西歪的小豆丁们纷纷精神一振,榨出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在蒲团上端正坐好。然而经过方才的观察,台上的大能们已经心中有数,你来我往的谦让中,率先挑去的尽数是早爬完天梯、面目和举止又都出彩的孩子。
只是不知为何,第一个爬上来的那个孩子却始终无人问津。
——直到终于有人提起心魔境主人。
“……说起这个,青溪仙尊至今未收徒,”说话的是个狐狸眼的男修士,从周围人的着装来看天气不热,他却偏握着柄折扇轻摇,“大家可都避了这第一的良才美质不挑,刻意留给仙尊,不知仙尊意下如何?”
被称为“青溪仙尊”的心魔境主眉头紧锁,看样子是要拒绝的架势,他的目光往广场上扫去,像是想找个借口。
却只见那孩子双拳紧握,虽然脸上还勉强挂着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惶恐与失落。
青溪仙尊发出一声叹息:“罢了……”
两人头上的水母光芒乍亮,不用浮一清提醒,何洛书也直觉到现在正是时机——心魔境动荡,主人的意识将醒!
三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就是现在!”
“……我便收下这个徒弟——”
“我来算命!”
无形的星光强势冲破心魔中虚假的青空,银辉湛湛,环绕在何洛书身侧。
与此同时,天地震颤,浮一清双手紧拽两人头顶的水母须,将将固定在原地。
青溪仙尊原本无奈但平和的面色变了,他眉头紧锁,双目似闭似开,似乎有什么在他脑海里挣扎。
他依旧说着记忆里的话,语调却变得滞涩,像是卡了壳的磁带:“收下这个徒、弟……就当、全了,全了各位的……”
“师弟,怎么样了,不行我们就先走!”浮一清已经不止双手攥着那些须子,更是直接手肘压到了何洛书头顶,才勉强固定住一吹就跑的小师弟,“心魔动荡,最排除外人!你神识弱,不行就走!”
“马上!”何洛书使劲拽住头顶的水母,像蘑菇拽住即将被吹飞的菌帽,他一扫目露惊喜,几乎像看神祇一般看着青溪仙尊的小徒弟,果断选了那枝开得将败的烂桃花,眼看着文字如星幕一般落下,他当机立断,“我们走!”
青溪仙尊一张霜雪般的面容已经完全狰狞变形,他几乎愤恨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心意!”
霎时间,天地动荡。
何洛书看见浮一清猛地松开手,那些水母触须便如同狂风中的门帘一般,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脸上!甩得他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好在他真的感觉到疼痛以前,他眼前又亮起一点微光,两人赶在心魔完全发作以前及时抽身,神识重新回到身体。
浮一清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卷走,银针、丹药齐出,直接将挣扎的年轻男人……哦,不对,现在知道他叫青溪仙尊了,直接将青溪仙尊按回原地。
虽然知道根治才是最重要的,何洛书还是难免有些担忧:“师姐,是因为我们他才发作……”
“不,心魔本来就要定时引出,否则积淤成疾,只会更严重。”浮一清下针如落雨,百忙之中也不忘催促,“你算的怎么样了?”
“马上。”何洛书收敛心神,专注看那片文字。
众所周知,师尊是个高危职业,何洛书作为个仙侠领域小red画过的类似设定不胜枚举。
如果对徒弟好,徒弟会爱上你,然后一番纠结后送入洞房;对徒弟不好,徒弟会恨你,然后因恨生爱,一起跌入爱和欲望的温床;对徒弟漠视,他会悄悄黑化堕魔,最后关进金丝雀的囚房……
不过因为寰垠界确实不怎么对劲,这种师徒恋实在是有点太多,所以倒没被斥为伤风败俗的行为,大部分人甚至隐隐有些少见多怪——就那样吧,反正没有四角恋刺激。
前面掌门和浮一清说过,这青溪仙尊是在收徒一事上受了刺激,何洛书又亲眼见他因收徒心魔动荡,大致有了点猜测。
但是当何洛书亲眼见到星光反馈出的内容,他还是有点震惊。
这仙尊的运气,属实有些不好了呀。
何洛书看向双目紧闭的青溪仙尊,这会儿他心魔发作经过疏导,总算稍稍缓解,神情间的痛苦渐渐散去了,恢复平和的状态。
“师姐,你当真拿这心魔没办法吗?”
将套针全部收回芥子内,浮一清莫名其妙回看小师弟:“心病心药医。就算我将心魔强行打散,让他醒过来,但执念未除,再卷土重来只会反扑得更厉害。”
“没找师父或者掌门来帮过忙?”何洛书问。
“第一时间找过,明师叔修为高,压根进不去心魔境;掌门和其他长老神识强,敛息法诀作用有限,几乎一进去就引起了震荡。”浮一清朝青溪仙尊使了个除尘诀,“反正经过压制,只要没有声光惊动,心魔十二年才会发作一次,平时就昏睡着,当闭关了。”
“而且何长老之前来看过,说命中一劫,自有缘法,让我们不用急。”
“我明白了,”何洛书笑笑,他栗色的虹膜被来自湖面的蓝光,映成诡谲的幽绿,“请师姐将他唤醒吧。”
“啊?”
第34章 第34卦
“啊?”饶是浮一清也一愣,“师弟,你有多少把握?”
何洛书回顾了一下刚才得到的信息,虽然未来还重重叠叠、影影绰绰,但过去非常清晰。于是他稍稍谦虚道:“九成九。”
“不过师姐,你能打吗?我们可能还需要个能打的人……”
浮一清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
“明师叔。”“秦师兄!”
浮一清擦擦手:“要说门里最能打的,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明师叔。”
“但是我们在山外诶,”何洛书举手,“师父下不了山。”
“竟然一时忘了这事,”浮一清拍拍额头,“我们去山洞外面等,否则秦无天进不来。”
……
秦无天赶来的时候,口中正在骂骂咧咧,待见到何洛书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只手掌大的小白老虎塞到何洛书手里:“拿着!”
“啊?啊!这是……?”何洛书手忙脚乱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小白虎丝毫不惧,举起前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弄乱的毛。
“这是你师父。”秦无天抛下个炸弹,随后径自转头,鼻尖耸动,“一股子宁心静气的味道,浮一清,又诓骗我来泡冷泉?”
“等下,什么?”何洛书呆呆举起迷你白虎,“这是,我师父……?”
浮一清拱手行礼:“明师叔。”
老虎上飘出熟悉的冷质声音:“免礼。”
还真是明月流啊我天!
刚才险些被毛茸茸迷惑、上手就是一个吸的何洛书,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慨。
但随之冒出来的是另一个毛茸茸的邪恶念头:
早知道,刚才趁乱先吸再说。
这边何洛书在发呆,那边浮一清已经和秦无天简要说明了情况。秦无天眯起那双蛇似的眼瞳:“所以,找我来干嘛?压阵?”
“不,可能要麻烦秦师兄了。”何洛书如此这般说明了一通计划,才想起来明月流还在通过促促织听着,他毕恭毕敬地将小白虎放到肩上,转头问道,“师父,在这里合适吗?你刚才听了我的想法,感觉怎么样?”
玩偶大小的白虎打了个哈欠,两只前爪轮流踩踩,然后在小少年单薄的肩背上找了个地方窝好,他道:“放手施为。”
“那我可就放开手脚去做了,带路!”秦无天发出声大笑,他抬手在浮一清肩上一拍,被对方轻松躲过。
浮一清回以这贱兮兮的大师兄麻穴上一指:“有点分寸……不是说你,洛书师弟,你的想法很好,我们都会尽力配合的。”
“那么,接下来麻烦秦师兄和一清师姐协力,将心魔暂时压下去吧。我有话要对青溪仙尊说。”
“说什么?”
“嗯……‘醒来’?”
“……醒来。”
“醒来。”
“醒来——!”
一声清喝,并不响,却如同深夜万籁俱寂时的竹玉梆子声般,直直敲在人心头,敲得心神一震!
青溪仙尊睁开眼睛,他的头仍在剧烈的痛着,眼前是片光晕闪动的石壁,断续着的记忆如同光影一般交替闪现,一切都令人头晕目眩。
他这是在……哪里?
第一反应是起身,然而另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道压住了他的四肢。他余光只隐约瞥见一个属于成年男性的高大身影。
难道是……
“逆徒——!”
恍若带血的嘶吼令在场的师兄弟姐妹三人都吓了一跳,秦无天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转头问浮一清:“你真没把他脑子扎坏掉?这都不认人了!”
浮一清很淡定地收针:“可以停止灵气输送了。别大惊小怪,重度心魔被唤醒,难免一时记忆混乱……洛书师弟,可以过来了。”
于是先前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别碍手碍脚的”(秦无天语),远远躲在平台边缘的何洛书哒哒哒跑过来,也凑到青溪仙尊面前。
三个男女老(?)少的身影令青溪仙尊一愣,勉强捡回些理智。
如果自己不幸落到那孽障手里,起码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自己。更何况,还有个小孩子。
……还是个肩上带着只白虎促促织,正在远程通话的孩子。
何洛书冒头:“青溪仙尊,你想报仇吗?”
话虽如此,青溪仙尊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他一边努力厘清记忆,一边暗自调动灵气。
“咦,仙尊,你在听吗?”没等到他回答,那头发卷卷的小少年转向一旁,“师姐……”
“依我看,来瓢冷泉往他头上一浇就行了,”那之前被他误认为徒弟的高大男修也说话了,语气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瓢下去,保准心平气静,什么心魔都没了。”
“这不好吧……青溪仙尊毕竟是邢常师伯的客人呢。”
“邢常?”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青溪仙尊才稍稍放下防备,他在纷乱的记忆里捡出了最后投奔好友的画面,“你们在的门派叫什么?”
何洛书绕到他另一边,他肩上原本已待机的小白虎也睁开一只眼睛:“是衡一山院。”
青溪仙尊点头,但眼中警惕未褪,他眼神落在同为元婴的秦浮二人身上:“你们之中有懂医道的,应当知道心魔未解却强行将人唤醒,会有何等反噬。如果邢常有危……”
“掌门有危险的话,谁还有空在这里说闲话,此次唤醒只是为了您本人的意见,”说话的却是青溪从未想过的小少年,他脸上稚气未脱,一看便年纪不大,但眉眼间却显露出一股罕见的剔透,“青溪仙尊,你想报仇吗?”
青溪仙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目光移向小少年肩上的促促织:“这是……”
“这是家师。”何洛书痛快回答。
小号的白虎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废话少说。如果胆小那就直说,别浪费了我徒弟和师侄的一片好意。”
“是明仙——”
“我一直说,我讨厌这个称呼。”在何洛书看不见的角度,白虎那双银眸亮起,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废·话·少·说。”
好歹是被称为“仙尊”,已经除了收徒一事很久没吃瘪的人,青溪骤然被这么毫不客气地一呛,只觉得头愈发疼痛。奈何一方面势弱于人,一方面有求于人,他只得压下脾气:“想报仇的,只是……”
青溪仙尊的话骤然卡在嘴里。
那载着白虎的小少年眸光微动,竟然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同情,仿佛洞悉一切似的。
青溪神色一凝:“你和何以为,是什么关系?难道你拜师二人?”
“这个嘛,”何洛书眨眨眼,诚实道,“我是何长老的血缘后代。”
青溪仙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扶额忍下一阵情绪激动带来的头疼,才道:“我知道你不信赖我,只是这借口也太过拙劣。整个寰垠,哪怕是最偏僻的乡下走卒贩夫,也都知道道法传承和血脉无关,没有人会信的。你可以,嘶,有两名师尊太过惊世骇俗,你可以……”
说到后面,似乎头痛加剧了起来,但他还是坚持着说完:“……你可以说得过何以为指点,一课之师、一门之教。”
浮一清上前刷刷就是两针,得了定论:“思虑过度。既然已经有了许可,那青溪仙尊,你就在这里打坐休息,放空头脑。后续事宜,我师弟已经有安排,你就等着好消息上门。”
青溪仙尊:“什么……?”
然而那白发女修做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只见她伸指一点,四下的冷泉便温驯地涌起,在青溪周身形成一道层层叠叠、相互嵌套的水环,规律的水声和冷泉自带的平心静气功效,直催得人头脑发空,眼皮也跟着发沉。
青溪仙尊原本还想抵抗,谁知下一刻,手臂搭上来一团暖和的东西。
小少年双手搭着他,眯起眼睛笑,脸颊上的酒窝很明显:“青溪仙尊是好人,即使为我这个刚见面的后辈也不吝操心。所以仙尊不用烦恼,今天我们几个就替天道当一回仙尊的好报。”
久违的平静裹挟着睡意涌上,青溪仙尊艰难地抬起眼睛:“为什么、帮我……”
“好人有好报,也是圆了我师姐的心愿呀。”小少年轻飘飘的嗓音,是青溪仙尊再次陷入沉睡前最后听到的。
只是陷入了沉眠,他面色仍然不平静,眉头不免得蹙起。
秦无天催促着师弟师妹快点动身,别磨叽了,快走。浮一清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书师弟,你确定你的方向是对的吗?如果这次不成,反噬……”
“大不了把掌门叫过来一起压,”秦无天接茬,他真的有点等到不耐烦了,“谁的朋友谁负责。”
“不会的,一清师姐。”何洛书摇摇头,湖面的荧光有一瞬间,将他的虹膜映成如同星辉一般的月白色,他轻声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没人比我看得更清楚了。”
星光如织,揭开的不仅是过往,还有一小部分未来。
青溪仙尊,剑修,而且是个相当标准的剑修,其中一部分就体现在他的寡言、耿直,以及……笔直。
要何洛书说,他有点像老派龙傲天,快意恩仇、爱憎分明,并且笔直。
他一向独来独往,最重视的是自己的剑和自身的修行,为人和性取向也和剑一样,笔直。
反复强调了三遍“笔直”,相信不用直觉也能看出来了,青溪仙尊的心魔最终就栽在这“笔直”上。
那日,他由于同门其他修士的好意,收了个徒弟。一开始也是师贤徒孝,好一派和乐景象。奈何就像何洛书发现的那样,那徒弟不对劲。
他是魔修夺舍重修而来也就罢了,竟还是魔修中也罕见的
——心魔道。
第35章 第35卦(3k营养液)
何洛书其实曾经好奇过一件事,那就是寰垠界也没有垄断一说,娱乐影视那么赚灵石的行业,为什么只有点星幻门一家独大。
后面明月流告诉他,曾经有另一方宗门,唤作“琉璃幻宗”,与点星幻门是昔日寰垠修仙剧二巨头,底下还有无数零星的小幻门,那叫一个百花齐放。
只是时也命也,琉璃幻宗推出一台主打心魔纠缠下的爱恨情仇幻剧,并且因此爆火后,之前从未出现过依仗心魔修行的道法的寰垠界,竟然也破天荒的出现了心魔道,而且方式与幻剧中高度相似。
之后的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那心魔道受了幻剧启发——毕竟大道断绝以前,寰垠有过屠子一日杀了三十头牛,结果屠子和观众之一都原地飞升的故事[1];也有人说,是有魔修潜伏在琉璃幻宗内,刻意宣扬此法,试图将其发扬光大,但被人发现……
总之,此事发生后,琉璃幻门一夜倾颓,其他小幻门更是战战兢兢、束手束脚,只有点星幻宗稳中求变,最后只存下它一家。
但讽刺的是,在琉璃幻门连带着那台惹是生非的幻剧消失以后,心魔道也数量骤减,几乎是销声匿迹,很少被人再提起,连对付他们的办法都鲜为人知。
“那怎么办呢?”当时的何洛书听得很着急,他扒拉着明月流的袖子,使劲晃晃。
只可惜明月流这个坏人还在卖关子,他神秘兮兮地让何洛书附耳过来,最后只说了六个字:“关门,放秦无天。”
……
关门。放秦无天。
何洛书眯起眼睛,仔细品味这六个字。
秦无天被他盯得后背直发毛,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把将小师弟抄起来、举高:“何阿卦,你到底想干什么?刚才你可只告诉我们,要杀到青溪的前徒弟家里去,然后把人废了修为带回来,细节一点儿没说。”
何洛书板着张小脸,半点不吃他威胁:“放我下来。”
“凭什么?你不说我就不放。”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何洛书故意歪头,原本安静盘在他肩上的小白虎被他一挤,灵巧地跳到另一边肩头,却没对徒弟的行为发出什么抗议,于是何洛书放心狐假虎威道,“我师父在这里呢!”
秦无天的表情扭曲了,他呲呲牙,最终还是把何洛书放了下来。
浮一清在他身后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两人险些当场内讧。
何洛书得意,也想再来两句,谁知肩上的小白虎抬起前爪,在他脸颊未褪的软肉上一按,嗓音幽幽:“何洛书,你想清楚,等再离开山门远一些,我的促促织可要休眠了。”
呃唔,好险,差点就要被报复了!
于是何洛书赶紧收回已经到嘴边的嘲讽,改为打断:“我们要去平谷州。秦师兄,心魔道你有办法对付吗?一清师姐,你能不能守着青溪仙尊?我总觉得会有变故。”
“心魔道?小意思,倒是平谷州……”秦无天发出声轻嗤,却不露声色地和浮一清交换了个眼神。
浮一清颔首:“我把你们送到洞外,我就留下。平谷州魔教盘踞,阿卦师弟,你要小心。”
她反手抛过来数个玉瓶,颜色和形态各异,内里发出丹药碰撞、乱滚的声响。
秦无天一挥袖子,替何洛书接住,稳稳塞进他怀里:“有我在,出不了事。”
“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魔道中人。”浮一清又抛来两颗小圆石子,那是明月流给的。
秦无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何洛书背后一推,两人快速穿过阵法,来到山腹之外。
刚一见到日光,秦无天便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竖瞳也跟着眯起。他轻巧地就下了决定:“何阿卦,你告诉我些特征。我自己去平谷州押人回来就行。明师叔应该也赞成吧?”
“秦师兄,我的修为不足以支撑我说破天机。”何洛书兜着满怀的药瓶和两颗小圆石子,对着标签往芥子里边塞边回答,“所以没有我在场,你根本找不到的。而且平谷州魔道为主,又怎么了吗?”
“魔,肆意妄为,放浪形骸。”
“对,这个我知道,我以前的夫子和门内的先生都说过。”何洛书努力回忆,“而且我妈、母亲之前也说过,平谷州不是完全没有仙道宗门在的,也非完全势弱。”
“这、你,唉,”秦无天一跺脚,开始耍赖,“明师叔,你这时候不护着你徒弟了?”
何洛书转头,要去看小白虎,却只见它一蹬一跳,拍出条玄色薄纱,绕在何洛书眼前。小白虎动作间已经跃至何洛书头顶,但离能俯视秦无天还是差了些高度,于是它干脆闭上眼睛:“这纱是孔空做的,可以屏蔽少年人不宜看、不宜听的景象。现在看的清么?”
“很清楚!”何洛书兴奋回答。
“行吧,”彻底败于这师徒两人的一唱一和,秦无天叹口气,“何阿卦,你先记住,等到了平谷州,你演也要演得坏点、变态点,绝对不能乖,知道了吗?”
何洛书马上把嘴角耷拉下去:“好。”
“还有,跟紧我。”秦无天想了又想,还是从芥子里找了条带阵纹的布料出来,将两人的手腕捆住。
这使得在去六龙台和在六龙台排队的一路上,周围的人都对这奇怪的组合频频侧目。何洛书本来觉得有点丢脸,想挣扎一下,但想起自己眼睛上蒙着纱,秦无天才是大大方方丢脸的那个,他也就不动了,甚至还将头抬得更高了些。
好心态决定修士的一生.jpg[2]
秦无天也懒得细究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将人抓得更紧了些。
在穿过长长的通道,正式迈入传送阵前,小白虎忽然从头顶跃回何洛书怀里,用前爪刨了两下。
何洛书捂着嘴,小小声道:“师父你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促促织……”
“不必,灵气产物,无足挂齿,”从小白虎上传来的声音已经有些缥缈,它的动作也有些迟缓起来,但它还是坚持用脑袋往何洛书怀里拱了拱,“我给你的玉佩,还带着吗?”
“带着的,师父。”何洛书托了一把小老虎,让它碰到自己戴在胸前的弯月白玉。
小白老虎仿佛终于安下心来,盘在白玉月亮旁沉沉睡去。
目睹一切的秦无天,又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然后他紧紧拎着师弟,往传送阵里一走。
熟悉的眼前一黑,熟悉的拉扯感,熟悉的……咦咦咦咦?!
还未踏出传送阵,何洛书空着的左手上传来一阵拉扯的巨力,若非秦无天抓得紧、手腕上的布条绑得也结实,何洛书险些就要被顺着力道拽走。
何洛书尚且还蒙着,秦无天已经直接反手揍了过去,随着瘆人的骨骼断裂的声响,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整条右臂瘫软垂在身侧。
似是男人同伴的男修扶起同伴,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周围打量:“你什么意思!我朋友不过是拉错了人,你竟然下此重手!”
“是吗,‘拉错’?”秦无天低下头,将何洛书往自己身侧拽了拽,“我家师弟才这么高,垂着的手也就到你膝盖。许久没来平谷州了,怎么你们拉人这么奇特,都拽着同伴膝盖当拖油瓶的?”
“师兄莫气,”何洛书嘻嘻一笑,“我已经看到他们的死相了。”
那男修原本还想再理论两句,奈何秦无天一身黑衣,个高肩宽,加上垂至膝下的长卷发,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压迫力属实惊人。而他牵着的小孩黑袍黑绫覆眼,头发同样卷卷的,笑得又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毛。
在平谷州混迹,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看到不对就撤。男修架起痛得哭爹喊娘的同伴,往后一步跌入传送阵内,顿时消失不见。
“看吧,刚才要是没抓牢,或者没系上,你这会儿已经被他们不知抓到哪里去了。”秦无天闲闲道,“这就是平谷州,魔修多,不择手段,及时享乐。仙修干坏事好歹要估量下后果,这些活一天算一天的,哼。”
他把何洛书抓起来,夹在腋下,长发像披风一般罩下来:“不过你刚才真看到他们的死相了吗?”
“骗他们的。”何洛书把沉睡的小白虎和月牙玉佩一起往怀里塞了塞,“师兄,我们先顺着人流走。”
“然后呢?”
“然后……”
何洛书在星图命线里看到的,其实和现在大不相同——青溪仙尊不知为何没有来衡一山院求救。
作为一个笔直的男修,骤然被徒弟强迫后,那是又恶心又愤怒,背叛和被冒犯的怒火烧得他心魔顿生,但是这种事情又不好和宗门内其他同辈说,直接出走显得像在逃,太丢脸。失去了邢常这个万金油老好人朋友,命线里的青溪仙尊最终选择留下,当面对峙。
然后他只来得及喊出“你是心魔道”,就被早有预谋的“徒弟”偷袭,径直带回了在平谷州的老巢。
具体的位置命线里写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一个山谷,又离中型的镇子不远,山谷四周的林子里被那心魔道布下重重金铃,稍有动静,便是铺天盖地的心魔靡音——为什么何洛书会知道,因为命线里青溪仙尊出逃过一次,然后被折腾得很惨。
根据何洛书的接稿经验,他觉得那心魔道是故意放青溪仙尊出来的,为的就是多方面打击他的信心,最终磨灭他的骄傲和人格。
噫,真恶俗。
秦无天颠了颠不知为何开始发呆的何洛书:“然后呢?现在往哪里走?”
何洛书隔着黑纱看师兄,骤然有些心虚。
第36章 第36卦
“何洛书,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秦无天将何洛书放在地上,自己蹲在路边,百思不得其解。
何洛书也跟着蹲下来,十二分的心虚:“这个,那个……师兄,要不然我们跟着我的直觉找,应该总能找到的……”
“你的直觉?”秦无天气笑了,“你知道,你要是和我说,咱们去找大城市附近的山谷,还稍微好一点,毕竟整个平谷州也就17座大城市。”
“但是这里是平谷州!名字里都带谷!每个州最起码有两万万人,中型的城镇像天上的星子一样多,你跟我说找一个中型城镇附近的山谷,唯一的特征是边上的林子里有铃铛?”
何洛书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师兄,现在是白天,天上没有星星……”
秦无天已经开始挽袖子了:“等我给你一拳你眼前就有了!”
“叮、叮叮,骨碌碌……”
一大一小都一愣。
只见一颗质地不算纯的灵石伴着几个铜板从一旁滚来,停在他们两人面前。
路人远远地投来怜悯的劝告:“出门在外,再没钱也别打孩子啊……”
“哈,打孩子……”秦无天的面容越发扭曲和阴森,他捏起那些零碎的“打赏”,它们很快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化为湮粉,“何阿卦,我也不是第一次带师弟师妹下山行走,到今日伪化神的境界,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认作带孩子的爹。”
“呜qwq……”何洛书原本想摸出小白虎来挡一下,想一想还是算了,在这个充满了抢劫犯和飞剑党的平谷州,拿出来实在太过危险,于是他老老实实蹲着,只伸手略护一下头部,“师兄,你信我吧,我直觉超准的,上次和礼正师兄一起出门,直接盲点点中了目标在的镇子。”
秦无天金眸瞳仁收缩成线,盯着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抬手,给了何洛书一个狠狠的脑瓜崩。
“哎哟!”何洛书叫起来。
秦无天把小师弟夹起来,驾着团黑云腾空而起,冷声道:“直觉现在可以运转了吗?”
何洛书捂着脑门:“别急……”
他们现在正置身郊外一片荒地的上空,不远处是高耸的六龙台,往来修士如水流一般。今日平谷州的天阴沉沉的,就算是白昼,也不算明亮,四下都是成人腰高的野草,丛中有人踩出或灵气开出的路迹。
四周都是山,起伏的山脊投下死灰的阴影。只能说寰垠界着实是大,明明是相邻的州借,平谷州却尚在春日,山上的树都未长叶,只浮着一片蒙蒙的、雾似的颜色。
何洛书沉吟半晌,然后闭着眼睛随便指了个方向:“师兄,要不我们往这边走?”
秦无天狐疑地晃晃他:“真不是随便指的?”
“不是!”何洛书梗着脖子,嘴硬道。
“真不行,我们就上本州的促促织看看,有没有修士投过听到奇怪的铃声之类的。”秦无天虽然驱着云团往何洛书指的方向去了,但显然是还没完全相信。
“不,应该不会有的。”何洛书往远方群山的阴影里望去,仿佛看到了一张大网,结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听到了心魔铃的修士,修为不够的会化作养料;修为够了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早就将其捅破。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会有人在促促织上留言。”
“对了,秦师兄,你入门那么早,一定比我更了解孔空师兄吧!”
“难说,你可算是问对人了。”秦无天又发出声轻嗤,“整个衡一山院里和他关系最差的,估计就是我了——没看见他连个飞行的御器都不肯送我。”
何洛书一噎。
他说呢,从刚才起就觉得秦无天御云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但,呃……秦师兄你见多识广,应该比我更了解炼器。总之,”何洛书垂下眼,他浅色的虹膜像片静湖,“师兄,我刚才就在好奇了,为什么心魔铃是金子制成的呢?”
“因为好看,又钱多了没地方花……”秦无天面色一凝,“有点本事啊,何阿卦。金质地软,价格贵,又自带辟邪的性质,这心魔道究竟有什么用它的理由。”
而且不仅如此。
何洛书心道。
思维停留在地球人的惯性里,又一直认为存在即合理,他之前竟然没有深思——就算有枝叶树丛遮挡,以元婴修士的耳聪目明程度,究竟是为什么,才会看不见,或者分辨不出,树梢上还挂着心魔铃?
“秦师兄,平谷州有没有什么四季是黄叶子的树种?”何洛书的心跳得很快。
“有,金杏子,但也分布在不少地方。”秦无天的嘴角露出点笑意,他猛地抬高云头,显然心中已经有了方向,“阿卦啊,师兄要问问你,如果只是金色,黄铜或者金包铜、金包银不好吗?”
刚考完生物,怎么又考起物化了?
当初高考选了纯文科的艺术生何洛书搓搓手,用常识揣测:“唔……因为不稳定,这个地方会有什么侵蚀性的东西,比如水汽?”
“比那更严重。”秦无天自信一笑,“不过也多亏你提出这个,我们不用等到星星上来,对着天上星星一个一个找地下的城镇了。瘴气弥漫,又能长金杏子的山谷,我倒是知道一个。”
何洛书顶着狂风艰难抬头:“平谷州的镇子是按照星图分布的吗?”
“……那是句调侃的玩笑话!”秦无天没好气地在他头上一拍。
四周的风骤然小下来,只剩下远处流星般划过的修士,还有雾似的流云。
……
另一边,乳白的烟雾自香炉中倒流而下,水银似的裹了一地,连同靡丽的香气一起充盈。
“……哦?是真的吗?”斜靠在座椅上的男人发出声轻笑,他将手中的光球掂了掂。
那球一下子变得更亮了,像是在说些什么。
男人换了个姿势,黑发滑落,露出一双浅粉的眼睛,和从眼角一直开到锁骨下的花。
那花的花型细长优雅,有点像是兰花,却开在藤蔓上。在男人的脖颈附近,原本是平面刺青似的花,突兀结出立体的瓣,依旧是淡淡的、稀释的血一般的粉色。
男人像是听到什么乐子一般,大笑起来,连带着脖颈上那些结晶的花瓣一起颤动:“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我一个小小金丹,拿什么去和货真价实的化神、元婴打?”
他轻嗤一声,随手将光球一抛,它骨碌碌滚进座椅上的长毛皮草里,淹没无声。
“至于我那好师尊,虽然有你们提供的丹药一份功劳,但终归还是要靠我自己。等着吧,废物。”
男人起身,他绣着金线的袍角拂过地面,搅乱一地的烟雾。四方窗格被灵气震开,窗外掩着层浅蓝的迷障,金杏子在这雾障里开着白花,金叶尚疏,但已经足够将铺天盖地的金铃隐藏在内。
男人抬手,像是拽住了某根无形的丝线,然后轻轻一拨。
先是一声铃响,再是三五声。铃声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叠成纷乱的乐章,但催得人不自觉侧耳听。
男人的手指弹动起来,那根无形的丝线越拨越紧、越拨越紧,眼看着将要崩断。
“什么?”男人眯起眼睛,猛地回头,“有一个因者,直直往这边来了?”
……
“什么?”秦无天随手将耳朵一捂,“我听不见。”
何洛书蹲成一个球,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约半盏茶前,留守的浮一清打了个促促织来。对面的场面异常之混乱,浮一清的怒气异常之重——这么说吧,在今天以前,何洛书一直以为这位白毛师姐是个三无[1],从没想象过她还能发这么大的火。
浮一清愤怒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干了什么”,期间夹杂着一些恐怖的音效。何洛书没敢回答,因为秦无天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很明显,这位师兄显然不是很情愿承认,自己纡尊降贵跑出来一趟,什么事都没办出来,净赶路去了。
没有岁岁春欢的ID的群名看到此文件都是盗文
浮一清显然也不是傻子,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音,她在促促织那头宣判:“如果(砰!)你们(砰!)还有一点良心和本事(砰!)那就尽快(砰!)把这外因解决了!(砰砰砰!)”
促促织嘎巴一下断开了。
秦无天提溜起何洛书:“你之前特意让浮一清留下,就是料到这个了?”
何洛书像只被蛇盯上的仓鼠,动也不敢动:“不不不,只是预感……”
他突然眼前一亮:“诶诶诶秦师兄!那边!那个山头!全都是金灿灿的,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不过看起来怎么有点泛蓝……?”
“眼神倒快,”秦无天按下云头,一拍何洛书头顶,“把浮一清给你的清障丹拿出来吃了……有堵耳朵的东西没有?拿来堵上。”
何洛书乖乖照做。
只是当他用布头将耳朵塞住以后,秦师兄又看了半晌,将布头扯了出来:“算了,这东西对心魔铃也就起个心理安慰,等下别连我叫你都听不见了。”
“师兄,那……”
“阿卦,你记住,”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话,弯下腰来,将两人手腕上已经松垮的布条系紧,又替他紧紧眼上的黑纱,“待会儿进了山,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那些都是瘴气的影响,或者是你爬太久,爬累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兄。”何洛书点点头,他看向秦无天。
虽然嘴上说得很笃定,但秦无天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何洛书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一切不舒服都是瘴气或者高反,不是心魔。”
“高反是什么?不过你说得一点儿没错,不是心魔,你也没有心魔,明白了吗?”秦无天金色的竖瞳收缩成线,又扩成圆,那是进入捕猎状态的征兆。
“不过师兄,”何洛书伸手在领子里掏掏,摸出那只沉睡的小白虎,“师父的促促织在这里,会影响到他吗?”
第37章 第37卦
“你倒是孝顺……”秦无天看向何洛书,揉了把他的脑袋,“不过还是先管好咱俩吧,咱俩运气不好一点,就自身难保了。”
“促促织与本体的联系本来就很有限,更别提这还没在连通状态,几乎就是一团无主的灵气。更何况,”秦无天一停,他意味深长道,“更何况,成就化神的基本要求,是心神通明,我和掌门卡在这个修为就是因为做不到这个。整个衡一山院,最不可能有心魔的就是明师叔了。”
“但是师父说,秦师兄你对付心魔道最有办法啊。”何洛书眨眨眼睛。
“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这里,我很多手段都施展不开——所以你真的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吗?”秦无天还是没放下这个念头,“这深山老林的没什么人,虎豹熊豺你应该也能对付……”
何洛书摇摇头:“秦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根骨不错,但到现在还是练气吗?”
秦无天发出声啧:“因为你没有好好修行,整天东跑西跑。”
“不是!你这是纯污蔑!”何洛书当场就是一个头槌,撞得秦无天发出声虚假闷哼才满意,“我停在练气大圆满很久了!我就是有种预感,今天这事解决了,我才能正式筑基。”
“行吧,你理由多。那你跟紧了。”秦无天摇摇头,当即就往山上走。
这一走,就有些苦了何洛书。
这山是野山,同前辈子爬过的景区石板路的山完全不一样。一开始还有些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小径,到了后面,就完全要自己开路。
偏生秦无天身高腿长,他一步跨过去的灌木丛,何洛书得扒在他手臂上吊过去;他有些没折干净的树枝,冷不丁就给何洛书脸上来一下。
枯叶和杂草覆盖了地面,根本猜不透下一刻脚下踩中的是崎岖的树根、滑溜的覆苔岩石,还是下陷的泥坑。何洛书没崴到脚,纯靠的是修仙以后身体变强壮了。
秦无天像拔萝卜一样,把何洛书从泥坑里拔出来,中肯评价道:“喘得像小狗。”
实际上觉得自己喘得像个破风箱的何洛书勉强抬起头,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他想反驳——这分明已经是户外徒步,但现在一无登山杖、二无压缩饼干,两人走到这里纯靠临时起意和“休想将我们拦之门外”[1],秦无天可能是什么野外物种成精,但他何洛书又不属羚羊!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实在是到极限了。
前方的山林里渐渐出现稀疏的金黄,那是金杏子。空气中也渐渐多出一些浑浊的气息,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蓝调。
山谷中的瘴气,不知何时蔓延了出来。
何洛书半点没发觉,他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两手都扒拉着秦无天,把人当爬犁使。他下半张脸上又多出一块浅色的纱,没干别的,纯粹是刚才有小虫飞进嘴里,咳了半天。
就这样一拖一,一带一路地往上再爬升了一段,四周的林木全部变作金杏子,何洛书一屁股坐到地上,小卷毛被汗水凌乱地粘在脸侧。
他心率很快,耳边全是心跳、血液和呼吸的轰鸣。
真走不动了……
何洛书倔强地睁开眼睛,试图用眼神传达出要么死、要么休息的意图。
秦无天似乎说了句什么,把他拎起来,但总算没接着走了。
何洛书借着他提溜自己的力度,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也几乎从皮肤下跳出来。
苍天啊,他以为这次外出会是从天而降,杀那魔修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围观秦无天发挥,最后顺利打道回府。但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就变成长距离越野登山,然后被拉爆了呢??
似乎见他喘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一颗丹药被塞到他嘴边,何洛书忙不迭吞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化作滋养,弥散在他四肢百骸,总算让何洛书涣散的精神稍稍集中。虽然心跳得还是很快、身上还是很痛,但他起码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了,这比刚才就有进步。
秦无天敲敲他脑门:“身法你是完全不练啊?爬山爬到要吃丹药,在寰垠界你也是个人物。”
何洛书用死鱼眼看他。
到底是谁走那么快啊?!
“不过毅力不错,耐力也还行。”秦无天又给何洛书塞了瓶药,并一柄雪白的匕首,“托您的福,我俩爬得比预计的快,应该能在日落前解决这件事。”
他点点天边,云层后映出一轮火红的夕阳,离山头大约还有二指高。
“心魔铃布下的阵法应该不会很宽,因为最近那些为了爱情搅风搅雨的人实在太多,凡人也觉得不安稳,金价比前些年翻了几番。各门派又有意控制黄金与灵石的兑换比,除非这心魔道家里有金矿。”秦无天犀利总结道,“但是家里有金矿他干什么不行呢?”
何洛书晃晃手臂,连带着秦无天的手臂也一歪。他一开口,还在大喘气:“秦师兄……现在、呼,怎么、做?”
秦无天把他一掰一转,放向山谷深处:“待会儿我倒瓶水,你就顺着水流往里跑,越快越好,不要看我。”
何洛书点点头,总算感觉稍稍缓过劲来。
他看着秦无天从芥子取出一个水囊,咬开塞子前又重复了一遍:“不要看我,我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明白了吗?”
何洛书再次点头。
秦无天果断将水囊往地下一倒,清冽的酒香随着液体一起往外涌。
怎么是酒啊?!
何洛书在心里大喊大叫。但他转念一想,元婴可以不饮不食,确实没必要放清水在身边,于是把秦无天是酒鬼的念头抛到一边。
他顶着尚剧烈的心跳,迈开步子跟着酒液向前奔去,秦无天这次倒是跟在他身侧,像团巨大的阴影。
金杏子林里很静,山谷里也很静,何洛书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分外响亮,吵得他背后热汗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滚。
这么大的动静,对面最少也是金丹,真的不会发现吗?
他咬牙放弃焦虑,暂时只专注往前跑。可明明两人都已经将灵气收敛到极致,却不知为何,林间掀起一阵听不见的微风,吹动了一盏金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那一刻,何洛书从肺的深处挤出一句脏话。
“叮铃、铃……”
金质地软,那铃声脆得不像是金子敲出的。而这不是结束,在这一声铃响后,又有一圈心魔铃,涟漪似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
身侧,属于秦无天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尽管已经尽量偏开视线,何洛书还是用余光瞥见,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妈耶,大师兄到底是什么品种,不想、不想!
何洛书使劲甩头,他已经看见在层层金林后露出的屋舍一角,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心跳得越发激烈,脚下也仿佛凭空生出力气。何洛书一路飞奔,眼看着就要冲出金杏子林——
“叮铃!叮铃叮叮铃!”
霎时间,重叠的铃声雷鸣般在耳畔炸响,视野里所有的心魔铃和金杏子的花叶一起摇晃起来,恍若浪涛。
何洛书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被盘踞在中心的蜘蛛骤然收起。
身侧传来怪异的呼吸声,何洛书抬起右手,挡在脸侧,确保自己右侧余光完全被遮住——同时,绑在一起的秦无天手上也没传来多少阻力,说明秦师兄神志尚存,起码没把他这个师弟当猎物。
“呵,小公子好气度,心地纯净,一丝心魔也无。”那蜘蛛洋洋得意地笑起来,声调却格外亲切,像是父母和师父的混合。
何洛书心脏狂跳,他当即从芥子中摸出两颗小圆石子,捏在掌心:“什么心魔不心魔的,呼、你懂运动科学吗?”
“我不需要知道‘运动科学’,我只是替小公子可惜……”那声音的来源飘动着,移到哪里,哪里便激起一片铃响,“可惜小公子,根本不敢看、也不知道,你身边的,是多么可怖的怪物啊。”
何洛书说“哦”。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层在此刻稍稍消散,红芒将整片金杏子林映成橙红色,又拖出长长的、深黑的影子。
黄昏,视野最差,最易偷袭。
何洛书完全无视了来自秦无天的庞大的、几乎将他完全遮蔽的影子,只将小圆石子扣在手心,提起十二分警惕。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铃声骤静,随后身后又猛地传来声铃响。何洛书快速用灵气将一枚小圆石子激活,往身后一扔!
明亮的白光在他身后亮起,强横的法术一瞬间被解放,以绝对的寂静姿态吞没了一整片树林。与此同时,何洛书右腕一麻,原本的绑带竟在一瞬间断开,那团庞大的黑影自他身侧向前冲出。
“铮!”
一声金戈碰撞的尖利声响。
身后术法残存的灵气如同羽翼一般合拢,将练气小修士脆弱的肉=体严实护住。
至于心灵……
何洛书吹了口气,吹得额发一飞。
孔空不愧是炼器大师,这条遮眼布不光能遮挡血腥和黄色向的少儿不宜,居然还能给克苏鲁的G向少儿不宜打上马赛克。
一道穿着层叠宽袖大袍的身影被从虚空里硬生生揍出来,从魔修的惨叫和怒骂来看,秦无天此时的造型应该挺恐怖的,但是在何洛书的视野里,他现在只是条Q版恐龙罢了,还是用两条腿站着的版本。
啊,又来了一拳……怎么血也是粉色的??
第38章 第38卦
谂知各类套路尤其是西游记的何洛书,从始至终都捏着剩下那颗小圆石子,待在之前的保护灵气里,无论那心魔道被揍得怎样惨叫、听起来怎样虚弱,他都一动不动。
一直到Q版恐龙变回卷发蓬乱的秦无天,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好了过来吧”,何洛书才起身跑过去。
他悄悄撩开遮掩的黑纱看了一眼,发现那魔修的血居然真是粉色的。
头上挨了一记,秦无天嗤笑:“还挺好奇。这就是心魔道的特征,脸上有花,血是粉色的,不过都可以掩盖罢了。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将捆得结结实实的魔修踢到一边,示意何洛书看向那座小宅:“能算吗,这里面值不值得进去?”
何洛书低头看了眼那魔修,粉眼睛红花,虽然还有力气回瞪,但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于是他蹲下,捡了根树枝戳戳那魔修:“师兄稍等,我给这家伙算个命。”
他故意将“个”说的又轻又快,好让“算命”连成个完整的词语。
这次星光降下的又快又急,还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就“唰”地拍出一行字,“啪”的拍在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个趔趄:“等…?!不对!师兄我们快进去!”
秦无天半点犹豫也无,直接抄起小师弟,踹门而入。
山风、残阳,夹杂着几片金杏子的叶一齐涌入室内,吹散了一室靡靡的香气和缓慢流动的烟气。室内装潢精致,但这和劫匪师兄弟二人毫无关系。
秦无天径直踩过柔软的长绒地毯,被他横夹着的何洛书举着支长杆的捕虫网,不顾被带翻的玉盒,当场就是一个暴扣,精准命中陷在皮草垫里的光球!
星流组成的箭头还在一跳一跳,指着网里的光球,生怕何洛书误放跑目标。这个光球也聪明,一动不动,像个会发光的装饰品。
何洛书拍拍秦无天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师兄,你看得见这捕虫网里有什么吗?”
秦无天原本正操纵着灵气,将那些玉盒里摔出来的棍棒球锁毁尸灭迹,以免让不宜的少儿看到,闻言抬头:“看不……咦?”
他大为震惊:“这网里怎么真能看见有个球?孔空那崽子悄悄更新技术没给我?!”
何洛书也跟着“咦”了一声。
奇怪,寄灵,或者说系统,难道不应该只有自己带着外挂,所以才能看见吗?
回忆起刚才星流甩到他脸上的文字,何洛书有了个猜想:“师兄,有没有可能,是这寄灵没寄上?”
刚才对着这心魔道修士,算出的结果很简单直接:在两人到来前,他对着光球念念叨叨,隔空对青溪仙尊的心魔动了点手脚,然后得知有“一个因者”到来,自信没人能逃出他的心魔网,直直迎了上来。
……于是就败给了刚剧烈运动完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没精力产生心魔的何洛书,和不知是什么物种但是疑似心魔天克的秦无天。
抛去这自信的惨败不提,在之前的故事里,这魔修压根没让寄灵入体,只是拿着扔着玩。
秦无天上前几步,伸手按上光球,几乎在他碰到球面的那一刻,原本装死的寄灵根本克制不住,像被烙铁烫到似的弹跳起来。它本能地散发出柔和的波动,那是最能引起人贪欲的频率,所有人看到了都会想将它占为己有……
“咦,好恶心。”何洛书干呕了一下。
秦无天的反应更直接,他五指上隐隐显出漆黑的鳞甲和指爪,一闪即逝,却险些将光球整个捏碎。
寄灵赶紧收了波动,虽然还在克制不住地颤动。秦无天也控制好情绪,将它随手往口袋里一揣。
他回过头,正对上何洛书的目光:“怎么,才发现我不是人?放心,虽然我和浮一清都不是人族,但邢掌门和明师叔都是纯种人……不说话?”
何洛书张着嘴,完全没听见秦无天在说什么,他目光只顾盯着这位大师兄头顶那行半透明的小字看。
也许是相处时间和对视时间都够了,秦无天的人生标题总算飘了出来——
《在海岛学屠龙术——但是我是龙》
这啥啊我天?!
何洛书生平第一次这么贴切地体会到,叶公好龙是什么滋味。他艰难地开口:“秦师兄,你是龙啊……?”
“是啊,还是魔龙,”秦无天很假地一呲牙,“专吃小孩子的那种。”
他将那扇被踹坏的门往旁边再踹了踹,一提魔修就要走,又被何洛书急忙拦住:“师兄师兄!等等!那些心魔铃,可都是纯金的!”
秦无天一挑眉,调侃的意味很重:“明师叔虐待你了?还是……你其实也不是人,是个小貔貅?”
何洛书只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眼神不住地往那魔修身上飘:“而且师兄,我这不是算命也还没算完……”
“想避着人就直说。”秦无天使劲搓了一把小卷毛,成功把小师弟从普通凌乱发型搓成钢丝球,“你在这儿玩,玩好了叫我。师兄去给你把金子薅回来,等你回去找孔空打把金丝标杖,拿去噗、拿去献给明师叔。”
何洛书没在意这家伙可疑的喷笑,他匆匆把人推走干活,自己则搬了张矮凳出来,舒舒服服地在魔修面前坐下。
秦无天是个嚣张但细致的性格,他打包魔修的时候体现在没忘记塞上嘴。并且那堵嘴的还挺方便,只需要轻轻一扯就会自动飘出来,一推又会自己塞回去,完全不用担心沾上口水。
至于秦无天芥子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何洛书也没问。
他双手支在大腿上,捧着自己的脸,盯着魔修仔细端详。
那魔修似乎以为这小孩心软了,调动脸上的肌肉,露出个狼狈但脆弱,眼神中甚至暗含一些期待的表情。配合他凌乱柔顺的黑发,还有泛着水光的粉色眼眸,竟然硬生生显出几分美丽。
然而那小少年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只见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知道选什么了!”
什么选什么?
魔修一愣。
这一大一小两个看不出来历的,怎么都疯疯癫癫的?
何洛书却完全没发现——或者说没在意,他的内心活动。早在支开秦无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借机激活了自己的算卦系统,先前青云、桃花和太极在他眼前已转了半天,只是他还没想好到底问什么。
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替青溪仙尊解决心魔,送走这个浮一清手里的顽固病患。在目前何洛书只能支持问一个问题——之前系统赠送的那个是意外之喜——的情况下,该选什么方面,成了重要的抉择。
这个魔修和青溪仙尊关联甚密,理论上何洛书该选代表爱情的桃花枝……
可是心中总有个声音,说“万一呢?再等等”。
果然,给他等到端倪了。这心魔道一见形势不对就认怂,连秦无天扬言要融了他的心魔铃也毫无反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突兀对比他高了一整阶的修士出手?
虽然从行为上来看似乎和爱情擦边,但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种下心魔。
心魔,心魔道的事业,选代表事业的青云准没错。
何洛书用意念选中青云,组成青云的星光顿时旋转起来,直冲云霄,片刻后如烟火炸开,星星点点,余烬般落下,组成片简洁的文字。
他的直觉果然没错,那心魔道费尽心思、乔装打扮,潜入青溪仙尊所在的仙宗,最开始就有所预谋。
那时他身边已经出现了光球,只是出于心魔道的特殊性,那系统无法像潜入其他人识海一般,轻松寄生于他,最终只能以光球的实体存在。
这魔修能顺利潜入,主要依靠寄灵提供的道具。在那之后,一人一球不约而同地盯上了青溪仙尊,只是目的不同。
寄灵化作的光球在魔修耳边怂恿,让他去争、去抢,去装纯卖乖,让仙尊爱上你——至于你的结局,当然是鸳鸯和美、缠枝比翼,具体的我不感兴趣。
魔修心里却自有主意。因爱而生的心魔太复杂难控,更何况青溪仙尊压根不喜欢男性。他不奢望一步登天,想得太美的魔修总是死的很早,要不是他生性谨慎,他根本不可能活着碰见光球。
寄灵和魔修就这样产生了隐隐的分歧,尤其是寄灵并没有顺利达成寄生,以至于它很难控制这个宿主。
一人一球各怀鬼胎,刚开始的方向相同,还能合作;后期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难消弭,终究让青溪仙尊逮到空子,跑掉了。
【后续呢?】
何洛书无声催促这片星光。这些都是过去,哪有算卦的不往未来算的?
星光织成一片他早就见过的未来:青溪仙尊没跑成,被带回金杏子林间的小屋舍囚禁……
不,不是这个。
何洛书伸手,将这些星光搅乱。
从涉及掌门开始,你这个破系统就在抽风。目前已发生的事实是青溪仙尊来找掌门师伯求救,然后虽陷入心魔,但被一清师姐压制,陷入沉睡,十二年一醒;同时,这魔修不知道在这里鼓捣什么……
那些被他打散的星光看起来也有些困惑,它们蹭蹭何洛书的手掌,飞舞着组成了一篇新的文字。
魔修和寄灵吵架,寄灵别无选择,魔修吵赢了。
魔修开始扩张心魔铃,魔修开始物色新目标,魔修……
——魔修又和寄灵吵架,直到听说来了一名因者。
之后魔修被押回衡一山院,交由青溪仙尊自行处置。
星光飘忽不定,其中存在着大块空白,包括被抹去的寄灵的话语。
但最引起何洛书注意的不是这个。他忽然注意到,他之前,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
第39章 第39卦
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脊。暮色四合,空中只有寥寥几点星子,远没有何洛书身旁的星辉耀眼。
站在这灿灿的光中,何洛书却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他猛地起身,拽住心魔道的领口:“为什么是一个?!”
心魔道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安静又无辜地看他。
“不对、不对,”何洛书晃晃脑袋,跌坐回椅子上,“我真是昏了头,找你问这个。”
心魔道现在,是真觉得这师兄弟都病得不轻了。
他看见小少年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徒劳地抓自己的头发。四下暗沉的光线,让他将脸完全埋在阴影里,但他栗色的双眸却被不知从而何来的光照亮,荧荧的,有些瘆人。
他当然知道这小少年在问什么。毕竟心魔道一途,最吃重的就是脑子。虽然猝不及防挨了天敌一顿狠揍,以至沦落到现如今这个境地,但他脑子可清醒得很。
还能有什么“一个”能让个会算卦的这么大惊失色?无非就是那光球警告自己的,将要来“一个因者”。
他与这球是合作关系,那球更是眼睁睁看着他总算补完了万象大劫心魔阵,将要把青溪弄回来,更没必要在这关头给他使绊子。
所以他也在好奇,为什么这球告知他的是“一个因者”,而非“一个因者和一个小孩”或“一个因者和一条魔龙”。
想到这里,魔修的表情有些扭曲。
要是光球早点告诉他来的是后者,一听到浊恶塑身的魔龙,他肯定当场就跑。哪里会不自量力地留下来对峙,最终落到这般田地!
说魔龙魔龙到,他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那团小少年背后,然后……
“哇!”
“哇啊啊啊!”何洛书被秦无天吓得连人带椅子就是一个后仰,差点摔到地上。最后还是靠秦无天自己伸手,一把把住何洛书椅子把,救小师弟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你别问就是了。
“想什么呢?”秦无天把椅子和椅子上的师弟摆正了,收回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没事的话,先回去再慢慢想。”
何洛书看看坏蛋师兄,又看看地上的魔修,觉得秦无天偶尔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毕竟,在哪里纠结不是纠结?真纠结不出结果,等回去还可以问师父,他可比自己更了解寰垠界。
何洛书点了头,于是秦无天当场驾云而起,带着师弟和战利品往回赶。
在进六龙台前,何洛书还担心过,绑着个人会不会被盘问。可没想到都说平谷州向来风气不好,居然不好到了这个境界——别说盘问,别人连个眼神都少有。
怪不得刚出传送阵就有人要抢小孩呢。
何洛书心有戚戚。
秦无天左手拎着魔修,右手紧紧抓着师弟,看到师弟瑟缩的动作笑了一下:“这还是浮一清没来,她要是来了,女修小孩俱全,还能有更大的乱子。”
“是因为魔修多吗?”何洛书抬头。
秦无天牵着他走入传送阵,话语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世人爱如此。”
……
等回到那个山洞外,内门弟子来的难得的齐,连身为掌门的邢常也来了。要知道,平时掌门琐事缠身,邢常和邢可可这对养父女至少有一个在忙。
“辛苦你们了。”邢常试图接过魔修,差点没拎住,被秦无天嘲笑,又讪讪转向何洛书,“阿卦,去平谷州好玩吗?”
提到这个何洛书就想起来了,他把怀里的小白虎一掏。它还在睡着,整条虎软趴趴的,颇像一条年糕。何洛书有些担忧:“掌门师伯,我回来以后师父的促促织还是没动静,师父是出事了吗?”
邢常的眼神一下子飘忽起来,满脸写满心虚:“这个……是出了点事,但是不是什么事……”
何洛书:“?!”
他当场就跳起来,抓住邢常的胳膊:“掌门,到底怎么了——”
邢常还在支支吾吾,何洛书怀里的小白虎却突然活了过来,轻捷一跳,给邢常“唰唰”就是两巴掌。
小白虎咬牙切齿:“啐!你不要脸,自己跑出来看朋友,事全扔给我干!”
何洛书虔诚地接住打完人跳回来的师父,向掌门发起谴责。
就是就是,怎么可以把事全都抛给一只无辜的小老虎!
邢常气结,放弃和这师徒俩说话。他一揽邢可可的肩膀:“走!我们两个天生劳碌命的,不理这俩甩手掌柜了。”
和邢可可同款但更光华内敛的画卷“唰”一下打开,上面写了四个大字“闲人勿扰”,笔墨酣畅淋漓、飞扬肆意。
何洛书往边上挪了两步,发现画芯始终朝着他。
邢可可、秦无天和孔空派来的机械仙鹤,三人加在一起笑得像两千只鸭子;浮一清放出的水母恨不得扎所有人屁股,催大家动作快点进山洞。
第一礼正倒是从容,他冲何洛书一笑:“昔日有传世草书‘腹痛帖’,今日看来,掌门师伯的‘闲人帖’也可传世,笔墨间行云流水、情切意挚……”
何洛书捂住又发出一声冷笑的小白虎,惊恐地看到掌门整个人都红温了。
只见掌门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夺过秦无天手里的魔修,又气势汹汹地拖着走了!
其他内门弟子识趣地不再笑了,闭上嘴安静走路,整条隧道只剩下明月流火烧眉毛的声音。
所以当青溪仙尊看见这一行人时,他愣住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道:“……邢兄,是在抓那混球的过程里,有人受伤了吗?我这里还有些存下的灵药,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掌门这才软和了脸色,道:“小辈之间的顽笑,不用在意。青溪兄,请便。”
话音未落,他将捆得像个扎蹄的魔修往青溪仙尊跟前一扔,扔得青溪仙尊一愣。
浮一清已经将人扶起来,改成个随时可以起身的盘坐姿势,她出手如电,快速点过几条大经脉:“好了,心魔已经压下,灵气运转也通畅了。就等你手刃叛徒,就可将心魔顺势连根拔起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差连剑也代拔的青溪仙尊僵在原地。他眼睛扫过一圈好奇围观的弟子们,尤其停在一派天真的何洛书脸上。
高情商的邢常很快做出了高情商回答:“哦对,青溪兄,我这些弟子们能旁观你出剑属实是荣幸。但我小师侄毕竟年纪尚幼,我那师弟又宠得很,回去要是睡不着,师弟马上要来找我闹。”
“那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就将这些孩子们全带走了。”他一拱手,“一清,你是医修,你留下。青溪兄到底心魔沉浮多年,你照看着些。”
“是,掌门。”浮一清干脆行礼。
其他内门弟子又被邢常一挥袖,像母鸡带小鸡那般带走了。
何洛书叹为观止。掌门师伯这套说辞,直接规避开了青溪仙尊那点处理私事的尴尬,又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他的尴尬,不愧是修真界友情版万人迷!
走到山洞外,邢常叹了口气:“要是早些年,我与青溪定不会如此生分,还要想什么措辞。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何洛书怀里的小白虎忽然抖抖圆耳朵,活了过来,“何洛书,你之前为了逃避算学作业,找的借口是同浮一清学医术。”
“医术呢?学到哪里去了?”
何洛书倒吸一口凉气,怀里萌萌的小老虎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更火上浇油的是,秦无天突然想起什么,坏笑着从芥子里取出一团沉重的金饼,刻意在小白虎面前晃了晃:“明师叔,阿卦虽然医术没学成,但是他心里有您啊!这不,在外面缴了那魔修的心魔铃,阿卦说要找孔空打把金丝标杖给您呢。”
机械仙鹤倒吸一口凉皮。
应该是凉皮,因为从那头传来了好大的被呛到的声音。
“哦,是吗?”小白虎抬起头。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都有些怪异,只有何洛书还在回忆。
这名字真的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金丝标杖、金丝、标杖、丝标杖……
记忆总算联想到正确的内容,跳出的画面堪称温馨,却让何洛书彻底僵在原地。
他这回连气都不想吸了。
——红丝标杖是古代版的逗猫棒,那么提问:金丝标杖不是逗猫棒的概率有多大?
何洛书将猫、不是,小白虎往秦无天那边一递,大声道:“全是秦师兄想的!我只说了要把金子收集回来!”
秦无天耸耸肩,算是承认。
而小白虎顺着何洛书的手臂借力一跃,重新蹲回他肩上,用爪子轻轻推推他的脸颊:“别耍宝了,等看完青溪就回来吧,我有话要与你说。”
于是何洛书安静下来,其他人也一时没说话。
没过多久,青溪仙尊出来了。他表情很轻松,是那种焕然一新的轻松。有点像走在路上,被人往衣服上吐了口痰,查了很久监控,总算把对方抓出来揍了的痛快。
浮一清跟在他身后,没见魔修的身影,不过不重要。
青溪仙尊和邢常情真意切地话了一会儿修为、宗门之类的,简单来说就是修真版的家常。之后,他张望片刻,特地走到何洛书面前,向他深深一礼。
何洛书忙不迭蹦开,动作轻捷地像只货真价实的松鼠:“青溪仙尊你这是干什么!”
青溪仙尊感谢道:“多亏了这位何……小道友,如果没有你的神机妙算,不光是我心魔难解,恐怕连我那仇人潜藏在何处也难寻。”
“只是我还是厚颜,想问你方不方便,再为我算上一卦?”
第40章 第40卦
“要算什么?”何洛书歪头。一事不二卦,如果还是爱情方面的,这么短时间内他肯定算不了第二次。
不过,在去除寄灵的影响以后,青溪仙尊的命线应该变动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好奇。
青溪仙尊顿时大喜过望,他殷切道:“在出事以前,我惦记着个秘境里有样宝材,可以拿来煅剑,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拿到吗?”
你们钢铁直的剑修……
何洛书叹为观止。不过这个问题应当还能解,就在他开口前,明月流拦下了他。
小白虎睁开眼睛,语调冷冷:“莫要欺负我徒弟年幼,卦金呢?且此问涉及众多,又包含了宝材是否在原地,又包含了你能否进秘境、在争夺中取胜,修为是否弱于人,若是对着何以为长老或者玄机观那些天算子,你还这么问吗?”
“这……”青溪仙尊赶忙在随身芥子里淘换,捧出匣流光溢彩的大珍珠来,“我们剑修直来直往惯了,是我考虑不周。这些珍珠是我之前秘境所得,只问那宝材是否还在原地,应当价值相当了。”
何洛书低下头,小白虎又闭起眼睛,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在一众人的围观下算了卦,系统给的答复很明白:不在原地,但还在同一个秘境里。
青溪仙尊道谢以后又是一阵寒暄,这才御剑离去了,此时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迟来的发觉有些犯困。
邢常定定地看着青溪仙尊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唉……都回去吧,可可,你也先走,我来送阿卦。”
于是师兄师姐们一哄而散,只留下何洛书和邢常,还有以促促织形式在场的明月流。
邢常又叹了口气。
明月流不耐烦道:“少伤春感秋了,还不快点把我徒弟送回来,再来拿回你那些工作——再迟,我就要把它们全变烂摊子了。”
“你!哎哟阿卦困了是吧,对不住,师伯没注意。”邢常张口欲骂,看到打哈欠打得眼泪岑岑的何洛书时,骤然变了脸色。
画卷舒展,两人就这么御风而起。脚下的山林归于寂静,偶尔有些小动物的响动,但离两人已经很远。
邢常又在叹气:“唉,青溪过去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师伯?”何洛书揉揉眼睛,充当免费心理开导。
“过去师伯和他认识的时候,师伯不是掌门,他也不是元婴仙尊。那时我们行走天下,平险地、荡不义,多么肆意……”邢常抬起头,目光悠远。
何洛书只能拍拍他手背:“师伯不必伤心,当时的义气是真心的就够了。只是时过境迁,各自有缘,各自有了看重的东西罢了。”
“是啊,”明月流的声音幽幽响起来,“比如那时他们俩去探险、夺宝、争机缘,把秦无天扔给我带。凡人孩子‘七八=九,嫌死狗’,我一直在怀疑,你到底是怀念和青溪那厮的旧情,还是怀念不用带秦无天的日子。”
邢常一下子从怀旧的氛围中脱离开来,表情甚至有些心有余悸:“啊,这……”
“少废话,动作快点。”小白虎面无表情地扔下个炸弹,“寄灵不止影响宿主,还会影响目标心性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何洛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耳朵尖不自觉一动。
什么啊师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奈何邢常是真知道这件事,他最后叹了口气,无言地驱动画卷,飞得更快了些。
……
画卷只在竹海峰上空停了停,邢常是催使着头墨狐将何洛书放到地面上的。
奈何明月流斗争经验过于丰富,只见他周身狂风骤起,一股化作清风接住徒弟,另一股化作飓风,席卷着玉简牍,狠狠往画卷上袭去!
“哎!”
空中传来声掌门的痛呼。
何洛书悄悄鼓掌:“师父,好准头!”
明月流嘴角一翘:“小滑头。”
夜已深,此刻月光却很好。
硕大一轮圆月悬在空中,华光似练,照得群星黯然失色。
小楼前,躺椅依旧在原地放着,只是多加了张桌案。很显然,刚才促促织那头,明月流就是在这里加班的。
明亮的月光给小楼和小院都蒙上一层白霜,明月流突然说:“上来。”
还没等何洛书做出反应,他腰上骤然一紧。
几个呼吸间,明月流已经将他拎到了小楼的屋顶。
何洛书无话可说。不过他倒是第一次来这里,因此也才第一次发现,小楼的屋顶居然专门搭出了个平台,可供休息赏景。
只不过,现在平台还空空荡荡。
明月流握着玉珠,面露深思。已经十分了解他的何洛书见状,直接凑过去:“师父,又在找什么?”
“找几个垫子。”明月流微皱着眉,看起来仍在芥子里翻找。
“这些够吗?”何洛书从自己的芥子里抱出几个蓬松的坐垫,全都是为了三月一次的晒泉水,明月流陆陆续续给他的。
明月流不是很满意:“早些年为了这个平台,特意订了一套……”
何洛书大着胆子推他坐下:“就先这么将就着用吧,按照师父你整理芥子的习惯,下次找锅具的时候应该就找到了。”
“又嘴贫。”明月流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间的风很大,推过竹海,带来万顷波涛。因为正值夏季,仔细去听,以修士的耳力还能听见些许枝叶旺盛伸展的响动。
明月流转过脸来,月亮将他的睫毛映成霜色。他闲谈一般问:“明日打算做什么?”
“嗯……今天睡晚了,所以明天起晚一点,然后去找一清师姐继续学医?”何洛书偷瞟师父,希望他能把那些理论上可以算天量地的理论忘掉。
好在明月流似乎真忘掉了这个,他将脸又转过来一些。于是月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被映亮的银色虹膜明亮又剔透,一时间,天上和人间各有一轮月亮。
他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不修炼了?”
“练的练的,就是师父,我好像有点卡住了。”何洛书声情并茂,描述了一大段他突破不到筑基的困惑感受。
“秦无天告诉我,说你预感算完魔修那卦才能进筑基。”明月流垂下眼。
何洛书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当时是真的有感觉的,谁知道……不过预感也有不准的时候嘛。”
“不对。”明月流一戳他额头,将他戳了个倒仰。
何洛书倒在柔软的垫子堆里,怔怔看他。
月光和长长的黑发一同落下来,山风吹来熟悉的、微凉的山林香气,明月流伸手,点在何洛书的心口:“不对,何洛书,你甚至没挣扎过预感为什么会不准。”
“你的心太轻了。”
何洛书一下子怔住了,月亮也倒影在他的眼睛里,像映在潭水里,空且静。
“你没有执念。兴许是我的错,让你看了太多又争又抢的下场,所以你才像现在这样……不争不抢。”明月流将他托起来,坐直,又理理他的头发,“看,你就像这样。你是一捧水,风怎么吹,你就怎么流。你只是看着一切发生。如果你现在是元婴,我会觉得你道心通明,一点也不担心你突破化神。”
“但你才练气,正是要争和抢的时候,有时候突破还是陨落,就在一口心气之间。你的心,太轻了。”
落在何洛书头顶的手掌顺着发梢一路滑到后脖颈,带着熨帖的暖意。
明月流捏捏他的脖颈:“何洛书,邢常那个老滑头今年两百三十多岁,所以他做事周全。他大概在一百年前,才学会讨大部分人喜欢。你呢?所有和你相处的人都喜欢你,因为你不和他们起冲突。”
“衡一山院收内门弟子皆有缘由,也都是一群怪人,你才活邢常这么点零头,这么回避和包容他们做什么?”
何洛书不好意思地拿起明月流的袖子,将脸埋在里面。
明月流今天穿的外袍是件深蓝为主的广袖,上面用金线绣着鱼纹,料子里又天然带了细碎的闪光,看起来很贵。但因为是个修士穿在身上,寒暑不侵、水火不沾,所以何洛书放心地拿来擦眼泪。
明月流轻柔地拍拍他后背:“你只是个孩子罢了,自我一点,你那些师兄师姐里最小的都已活了七十多年。不管你活了十年还是三十年,都应该是他们包容你……怎么了?”
何洛书的脊背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感受师父的安慰,后一刻,什么么么叫“还是三十年”???
似乎感觉手下的肌肉有些僵硬,明月流还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怎么了?不好意思了?”
何洛书缓缓、缓缓起身,小脸惨白,几乎和天上的月亮一个颜色:“师父,三十年,你知道……”
“知道什么?”明月流用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看,“知道你前世活了二十来岁?”
何洛书:“……”
他眼睛一闭,恨不得当场死掉。
救命啊!所以他那些在身体惯性下做得有些幼稚举动,还有故意卖萌装傻的黑历史,明月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师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何洛书气若游丝。
“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很容易。”明月流丢炸弹的语气总是这么轻描淡写,更何况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加码,“邢常也知道。”
“那、师兄师姐里面……”总没人知道了吧?
何洛书默默祈祷。
“有,秦无天和浮一清。”明月流捞了把险些从屋顶滑下去的小徒弟,“对了,虽然金丹一般看不出,但还有特例。”
“你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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