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也知道?”
何洛书闭上了眼睛。
他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比如当年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他应该蒙C……
脸颊上的一捏打断了他的走马灯。
明月流有些好笑:“怕什么?你一不是夺舍,二不是什么活了两千岁、两万岁的老怪,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们本来的孩子……”何洛书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明月流干脆利落一个促促织呼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让你妈和你说。”
“诶师父等、等……妈……晚上好……”
明月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促促织的形象不再是迷你小动物,而直接是双方的半身虚像。知道了对方也知道后,再对着何寻琴的虚影,何洛书就有些气弱。
何寻琴丝毫没有梦中惊醒的意味,看起来很精神:“明师叔好,一看这烧灵力的作风,就只有化神能承担得起。宝、不是,阿卦也在啊,怎么了吗?”
“咱们崽打促促织来了?哦,问明师叔好。”听到动静,洛层林也挤进了虚影的范围里。这下连带着摄入一些背景,看起来是何家书房,灯火通明。
何洛书支支吾吾,竟然感到胆怯。
明月流揉揉眉心,他忍不住像邢常那样叹了口气:“我来说吧。何以为曾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命中无子。”
“对,是这样的。”何寻琴和洛层林相视一笑,“但是有一天,突然有本看不清字的天书入梦,问我说,你可能有个孩子,但这孩子注定亲缘浅,你乐意吗?第二天起来同我丈夫交流,他也做了一样的梦。”
“于是第二天夜里,我接着问天书:明明祖宗算过我们命中无子,为什么又会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们拒绝,这孩子又会去哪里?”
“天书回答说好像出了些什么意外,详情它梦里解释给我听过,但醒来后不记得了。总之这孩子命中六亲缘浅,差不多百年一相逢,如果不能投生成我们的孩子,就只能投去凡人家。”
看着何洛书越发僵硬的小脸,何寻琴粲然一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爱发善心的人,我让天书把孩子拿来,先验验货。我在梦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魂魄,好轻好小的一团,我就想浅就浅吧,反正我和你爹都是金丹,能活好几个百年。”
“可是,我有前世记忆……”何洛书的眼眶已经红了,又在偷偷拿明月流的袖子擦眼泪。
“那是好事啊,多省心。”洛层林挤到前面来,“你从来不乱哭乱叫,还不会乱揪阿花的毛。有时候我和师姐有事外出,也不担心你在家会不会哭,因为能和你讲道理。”
明月流抬手,抽走衣袖,再次单手捏捏何洛书的脸颊:“听明白了吗?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在修士里你也只能算个小崽,还是可以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年纪。”
何寻琴在促促织那头大笑起来:“明师叔说得真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句呢?”
她扶着洛层林的肩膀,和何洛书如出一辙的卷发从肩上垂下来,黑眼睛里是熟悉的温柔:“阿卦,有空记得和我们发促促织。明师叔,夜深就不多打扰了。”
促促织被挂断前,洛层林也搭上了她的手。何洛书今生的父母在暖色的灯里,露出柔软的笑。
明月流再一低头,何洛书已经满脸都是泪痕,在月光下像小溪一样闪闪发光。
化神大能无语,并且从芥子里找不到养徒弟后特地放进去的巾帕,只能再拉起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给徒弟擦眼泪,并且严肃警告:“不许把鼻涕擦在我袖子上,听见没有?”
何洛书说“哦”。
明月流做了个深呼吸,整理思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的心太轻了,可以说你没那么在意周围的一切。为什么?前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一直觉得今生是一场梦境吗?”
“师父,这不会也有先例吧……”何洛书弱弱举手。
“寰垠之大,无奇不有。倒是可以排除一种可能。”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一卷竹简,伸手抽去一条,又用灵气将剩余的连上。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道:“说说你的前世。”
何洛书:“呃……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那就慢慢说,我替你把明天的假请了,”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件外衣来,围在何洛书身上,“这样就能挡风了。你慢慢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困住了我的徒弟。”
何洛书攥住那件外衣的领子,山中夏夜,其实只有风还带着凉意。明月流的外衣对他来说也有点太大了,但他抓着那衣料,心里不知怎么的安定下来。
于是他尽可能有条理地讲起前世来。从求学到求职,到参加工作,再到PUA的领导和横插一脚的关系户。讲着讲着就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讲他的努力、他的挫败、他的兼职,当然,是纯绿色晋江版本,砍掉了所有梅花山自砍一刀的内容[1]。
讲到最后他有些迷茫,但是又很平静。他对前世没什么留恋的。父母早逝,毕业后留在了大学在的特大城市,朋友关系也淡薄。他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工作和贡献,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能在死后穿越到一个修仙的世界,有了第二次人生,可以完成每个钟国人御剑飞行的梦想,何洛书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死后?”明月流问。
何洛书将下半张脸埋到衣料里,只露出双眼睛,他栗色的虹膜在月色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色彩:“应该是死了吧……那个时候心脏、呃就是心口,特别刺痛来着。我想应该是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算工伤,但是也不知道赔给谁了,总不能赔给我那高中同学[2]……”
“不要说了。”明月流打断了何洛书的自言自语。他低头,凑到何洛书跟前,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乌发流水般垂下来,构成一张隔绝了世界的帘幕,于是何洛书的世界里只剩下明月流眼中的月亮,只照着他的月亮。
他听见月亮说:“你把自己看得太轻。”
何洛书呆呆看他,攥着衣料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再也兜不住眼泪。
明月流抬起袖子,轻柔但笃定地为他擦掉泪水,动作已经很熟练:“道求之于内,何洛书,你不要看轻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有天赋,这便是你强求的资本。寰垠飞升的大道断绝,只余小道,世人各行其道,谁也没资格说你半句不是。”
“前世如烟尘散,你无需再以前世的观念看待今生的你自己。何洛书,我问你,修真修真,你求的是什么?”
何洛书抽抽鼻子:“去伪存真……?”
“又说空话套话!”明月流恨铁不成钢,曲起指关节狂敲他脑门,“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的道,要有你自己的态度!”
他重重一叹:“何洛书,你把你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心太轻了,把我自己看得太轻了……”何洛书小声道。
明月流从芥子里拿出他那把掺着血珊瑚珠的乌檀杆拂尘,拂尘底端的莲花银包闪闪发光:“你再拿我的话来堵我试试?”
何洛书怂怂地捂住额头,缩起脖子,像只掩耳盗铃的笨蛋松鼠。
拂尘最终落到他眉心时,是轻轻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明月流坐在他身旁,眉眼间全是无奈的笑:“这时候倒是有态度了,这叫什么,窝里横?”
何洛书蛄蛹着凑到师父跟前,吧唧一下倒在他膝盖上:“嘿嘿,师父对我好嘛~”
“又肉麻。”明月流一抬手,整束拂尘丝一下子全糊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边呸呸呸,一边把这团云似的东西捧开。他也不故意赖在明月流膝盖上了,爬起来,改成靠着胳膊。师父没什么反应,估计是随他去了。
他看着天上硕大一轮圆月,笑嘻嘻道:“我可以有态度吗,师父?”
“不然呢?我和你白说了?”明月流在芥子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出壶酒来,自斟自饮,“就算退一万步,寰垠界只有强者的言论才有份量,那你是我的徒弟,你天然就有话语权。”
“那你真的很不会整理。”
“胡说。”
“而且还不肯承认。”
“……你想体会一下强者的份量?”
“掌门话真的很多。”
“这倒是没错。”
“秦师兄和一清师姐都有点、变态……”
“没师父的野生物种是这样的。”
“我想想,再往下是——孔空师兄。他嗯,他,也是个怪人。”
“你就差他的课了,等上完回来会有更深的感受。”
“然后是礼正师兄,他真的好强迫症,还有点控制狂。”
“在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让他进小楼。”
“……师父,你只是不想被礼正师兄跟在后面催着整理吧?”
“你这孩子,酒量竟然如此之浅,闻了点酒气就开始说胡话了。”
何洛书识相闭嘴,顺着明月流给的台阶下了。
“还有邢可可呢?”
“可可师姐她人挺好的,但是,我有时候会觉得,黑色的门派服太显眼了。所有仙门都穿的白,我们在里面,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何洛书掀起外袍,将自己和怀里师父的手臂都盖的严严实实。今生的身体毕竟还小,修为又浅,难免有些犯困了。
明月流又饮尽了一盏,他脖颈上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哦,那还有个原因。世人皆知仙人白衣,白布料被买涨价了,我们没那么多银钱。黑色因为魔门喜欢穿,所以最便宜。”
“……是这么节俭的原因吗?”何洛书抬起头。
许是酒劲上来了,明月流脸颊都漫上薄红。然后何洛书就看见虽然懒散,但一直举止得体的化神大能翻了个白眼:“还有呢,邢常说他女儿有些心病什么的,小爱好,纵着点。”
“师父你在用你的脸干什么啊!”何洛书大惊失色,伸手去扒拉明月流手中的酒盏,“师父你绝对喝醉了吧!”
“没呢。”明月流逗猫似的将酒盏举高,“我问过邢常,邢可可从襁褓里就被你收养,哪来的什么心病,他硬是不肯说。”
何洛书一个板栗打挺,总算抢到酒盏,刚凑到跟前,馥郁的酒香就冲得他头脑发昏。在陷入醉梦前,他听见明月流说:“……我有点好奇,何洛书,你替我算一算。”
第42章 第42卦
何洛书就这样被挥发出的酒精放倒了,看得明月流一愣。
他赶在徒弟把鼻子砸进酒盏以前,把徒弟一捞,酒盏则随手一放,被灵气托在空中。
“怎么……”想起什么似的,明月流拿出酒瓶,确认了下来历,“也是,这瓶对元婴以下都太烈了。”
何洛书缩成一团,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栽在他怀里呼呼大睡,但并不是很安稳。
明月流摇摇头。
他本想直接用灵气将人托起来,却又突然收手。灵酒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影响,酒后对灵气的操纵多少有失精细,万一惊醒或者摔了徒弟……
于是他小心地将何洛书抱起,带着人轻松跳下二楼,直接从窗户翻入房内。
将人好好放在床榻上,施了几个除尘咒和净衣诀,再将被子掖好,明月流仍没有收手。
他在何洛书床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窗,月光透进来,何洛书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留下的阴影里。
小少年的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好像有解不去的忧愁。
他在烦恼什么呢?
指尖拂过蹙起的眉眼,似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气,何洛书的表情终于恬淡起来。
明月流起身,放下床帷。灵气托着窗销飞起,仅微微一顿,便锁上了窗户。
在离开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桌上有个空花瓶,那曾经插了枝来自故乡的梅花,但如今它已经长成棵细弱的小树,栽在竹海峰尖。
片刻停顿后,房门悄然阖上。
……
何洛书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他几次醒来,朦胧间瞥见环境仍是黑的,就闭着眼放心地睡了下去。直到他终于起了疑心……
不是,一个晚上有这么长吗?更何况,他还是后半夜才睡下去的。
虽然还是犯困,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睁开了眼睛。
四周确实一片昏黑,但床帷是合着的!
何洛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扯开帷幔。
唰!
顿时明光大放,太阳已经爬到无法斜照进窗格的高度,很显然,这一觉最起码睡到了中午。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睡到这个点?!这床帷何洛书只在刚来那几天用过一次,遮光效果好到离谱,他一直怀疑合拢以后,就算外面有人扔个闪光弹里面都不带察觉的。
在睡过头喜提师父叫早服务两次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用这玩意儿。
所以它为什么会被人放下来?
何洛书匆匆掀开被子,起身、穿鞋,然后呆在原地。
匆忙一扫间,桌上多了什么。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花瓶里,多出一枝通体月白的花,花形似木槿,只是边缘平滑,花枝则像是梅。
它静静斜插在花瓶里,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就在等何洛书注意似的。
下一刻,那花散作漫天萤火,光点如泡沫般消融在空气里。
楼下适时传来明月流的声音:“醒了就下来吧。”
“好!”何洛书将花瓶一端,噔噔噔跑了下去。
明月流靠坐在软榻上,腿侧摆了张矮几,上面放了两个打包好的食盒。他拿着本看不见名字的图谱,随意翻弄着。
窗外的竹林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像能流淌,风吹过时,满窗金玉乱跳。
何洛书把花瓶塞到明月流面前:“这里面的花,是师父给我的吗?”
“嗯。”明月流眼皮也不抬,将花瓶推开了些,“先去洗漱,洗漱完就来吃饭。”
何洛书却一屁股坐下来:“用过除尘诀了!那昨夜也是师父送我回房间的吗?”
“昨夜还哭着不想让别人把你当孩子,今日就又开始耍赖。”明月流总算将手中的书册一放,“是我送的。昨日忘了那灵酒对你的修为来说太烈,闻一闻就醉了。”
“那昨夜说‘有点好奇,让我算算’的,是师父对我说的,还是我梦见的?”何洛书搭上书册边缘,手掌压着那些各异的图案。仔细看是些乐器,只不过在场两人心思都没放在这上面。
“酒后醉言,不必当真。”
“那怎么行?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肯定得回报师父呀~”何洛书顺势一滚一扭,把自己的脸塞到明月流手里,眨眨眼睛,“所以师父想算什么,我忘了。”
“说开了以后你倒是放开了,”明月流搓猫似的搓搓他的脑袋,“不是什么大事,记得保密——主要别让邢常知道,否则他又来念经。”
“邢常遮遮掩掩的,说邢可可有心病。你算算看,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张不开口,整天打哑谜——怎么了?”
看着徒弟一张小脸在掌心骤然煞白,饶是化神大能也撑不住,心跳漏了一拍。明月流骤然坐直身子,抬手就要呼叫浮一清。
“没事师父,我没事。”何洛书赶紧按住他的手,“我就是突然想到了点东西,被自己吓到了。”
“真没关系?”明月流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卦修灵通天地,感应不是小事,如果有不对劲的,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过去是怎么嘲笑何长老一惊一乍的。
不过何洛书倒是真没得到什么感应,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在此时发现算命系统以来,他几乎将身边所有能碰到的人、动物、植物算了个遍,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衡一山院以后,他居然一点为身边人算命的念头都没起过。
如果不是明月流提起,他可能自始至终都不会有这个念头。
何洛书捏捏师父的手掌,扬起个笑容来:“没事的,师父。我回头就去找可可师姐试试。”
他与邢可可单独相处的机会,那可方便寻找了。因为内门弟子课程杂乱,距离又远,邢可可至今在履行师姐接送的职责。
所以第二天,邢可可乘着画卷来接时,何洛书照常歪坐着,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话题:“诶对了师姐,入门以来给外人算了不少,还没给咱们门人算过……师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给你卦金打折。”
“嗯……”邢可可歪头托腮,“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这样好了,阿卦师弟,你帮我算算,我今天中午能逮到我师父吗?”
何洛书点点头:“可以啊,卦金就……帮我带点花来吧,我房间里有个花瓶空了好久了。不用太值钱,反正这次算命也没有大动干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邢可可一开始没察觉什么异样,还在问花的颜色和种类有什么要求,要不要香的。但等小师弟半天没回音以后,她神色一凛:“怎么了?是不是爹、师父他出事了?!”
“不,没事……”何洛书“看着”邢可可。然而他此时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勉强根据记忆,往眼睛该在的地方看。
他匆匆寻了个借口,转移话题:“好像是我修为太低。卦者不自卜,导致连关系近些的也算不出来……师姐要是真的着急寻掌门,我可以联系下我师父——”
“那不用了,师父罪不至此。”邢可可应该是笑了,但她语调里还含着些担忧。只是何洛书全看不出来,他只看到诸星如雨,将她完全笼罩在内,偏那星光半黑半白,交织流转如云气。
怎么回事?系统出bug了?
何洛书暗自磨牙。
这破系统,之前说它简陋的像晋江还真是抬举它了,居然连抽风的习惯也一并继承过来了?
只是晋江bug还可以站短敲敲管理,有没有人告诉他,算命的外挂系统bug了得敲谁?
敲天道会有用吗?
画卷徐徐落地,他们往常就是在这里分头行动的。因着邢可可实在敏锐,不想让她发现异常,何洛书什么都做不了。情急之下,他对着人的背影下意识地一抓,居然真的抓下一团黑白交织的光晕。
何洛书:“?!”
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下课表,今天上午就只有灵气修习,纯自习。他现如今卡在练气到筑基的槛上,干脆翘了吧。
明知别人看不到,拿着那团光晕走在路上,何洛书还是无端心虚。一方面是逃课,另一方面,又有点背后八卦别人的不好意思。
于是他匆匆在附近找了个小隔间,钻进去,激活阵法锁了门。这类隔间在整个学宫峰上比比皆是,德福双泉是学宫灵气的源头,越接近它灵气越浓厚。各个修为都有自己适宜的浓度,甚至由于各人资质和灵根的差异,最适宜的浓度也有细微的区别。因此,这类简单的小隔间在整个学宫峰上下都有修筑,不用收费,能遮风挡雨和遮挡他人视线,就是隔音不大好。
等隔绝了他人视线,何洛书才放心大胆地把那团光晕拿到眼前仔细研究。
这团光晕捏起来凉凉的,有点高密度物质的坠手感,触感也有些光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鉴于这是系统带来的异象,何洛书决定再次驱动系统——毕竟刚才这玩意儿在邢可可身上是一个整体,现在这一块儿碎屑,总能减少难度了吧?
他轻轻说:“算命。”
星光坠下,在光晕周围绕了两圈,又在何洛书眼前绕了两圈。分明半个字没说,何洛书却清晰感觉到了其中的嘲讽意味。
绝对不是他多想,直觉告诉他,这系统绝对就在说“你这个修为低下的小菜鸡!”
何洛书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下。
我受不了了!这破系统!等我修为上去了,够把这辣鸡拽出来了,我绝对要把它拆出来揍,揍得它1飞0打、0滚1流[1]!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哇呀呀呀!
无名火在何洛书心口涌动着,四周的灵气浓度也恰好,他被激得忽略了自己卡在门槛上这事,干脆盘腿坐下,当即开始修行。
——不是说我修为低吗?马上突破到筑基给你看!
第43章 第43卦
明月流不愧是化神大能,他说的对,有的时候修真就是争一口心气。只是事后明月流问何洛书,到底想通了什么,又执着了什么,何洛书死活不肯说。
没办法,他总不能告诉师父,自己纯和个连脑子都没有的系统吵架,一气之下突破了筑基?虽然前世能和导航吵架的能人、今生能和偃偶吵架的能人比比皆是,但总显得自己脑子不大聪明。[1]
灵气涌动,风掀起何洛书将将过肩头的卷发,凡人不可见的灵气的色彩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像神灵搅动用来描绘山川百泽的颜料。
天空中有一瞬间日光大盛,夏日本就热烈的光辉更加夺目,却没有加剧暑热。不少修士大能都有所察觉,纷纷向天空投去一眼。
北方玉岩州的玄机观尤甚,弟子纷纷在山峰间奔走起来,飘扬的白袍交织,如同一场暴雪。
一名覆眼上缀着三颗白玉珠的年轻修士匆匆敲开屋门,就见这一代的玄机子,也是历任来最年轻、天赋最出众的卦修倒在血泊里,覆眼绫上的九颗白玉珠裂纹遍布,被血迹浸染,如同蛛网。
他失声叫道:“时井师兄!”
“别吵,头疼……”玄时井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血珠从他的白衣上滚落,很快变回纤尘不染的模样。他抓过白玉珠,凑到覆眼绫前像模像样地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扯下半边绫绸,露出双纯白的眼睛,仔细端详:“碎了一半,还能用。”
那年轻卦修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时井师兄,你吓死我了!太微长老正要我来找你,说今日……”
“今日太阴不转,太阳有变。”玄时井满不在乎地端起杯清茶,漱去嘴里的血腥气,“迟了,我早算完了。”
“师兄……”
“闭嘴,听着。只算这么简单的东西,还不至于让我反噬成这样。连抱朴珠都挡不住的原因,是我解出来一句卜辞——”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青阳既显,万象更新。”[2]
“去告诉长老,我们玄机观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
何洛书盘坐在小隔间里,对他引起的天地异象和外界的讨论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异常清爽松快,就好像一直带着枷锁的人骤然解开镣铐。之前异常艰难的一些灵气操纵,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起来。如果说之前是用筷子夹着针绣花,现如今就是换了手直接拿针,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没有了滞涩感。
何洛书迫不及待地捏了个除尘诀,灵气的听话感简直让他想哭出来!
怪不得,夫子和其他人都说步入筑基才是修真一途的开始。
在练气阶段,人虽然能够截留灵气在体内,但只是松散的堆积,不结实也没个定性,就像一堆松动的沙土,力气从胳膊传到指尖要花一百倍的力气,还不一定能精准抵达目标。
到了筑基就不一样了,这些灵气之间相互连接,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住,就像链接水分子之间的氢键那样。这一变化,使得操纵外界灵气时的难易程度成倍下降。在这一阶段,修士体内的灵气从“沙土”已经变成了“陶土”,只待铸就金丹时的淬火。
不过这倒不是何洛书当下需要关心的,他感觉到,随着正式步入筑基,他的算命系统也进一步解锁和升级。之前练气阶段充其量是个试玩的demo[3],大的都在后面呢!
他迫不及待地捞回那团冲击筑基时被吹飞到角落的光晕,对它再小声说了一遍:“算命!”
霎时间,那团光晕里黑气下沉、白气上浮,从流动的太极阴阳鱼变成了凝固的双皮奶芝麻糊。
……好吧他有点饿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黑气和白气间,明明白白映出两道身影。白气内是动态的画面:没了算卦的帮助,可可师姐还是顺利逮到了掌门邢常,正拿着一卷玉简和他争论什么;之后掌门耍赖,拔腿就跑,她就指挥着墨画的龙、鹤、狐狸还有猫在后面追。
黑气内映出的身影是凝固的,与上方白气里的活泼欢乐完全不同。其中的人影一身曳地白衣,眉目虽然与何洛书熟悉的可可师姐相同,但看起来更年长,而最醒目的,是她脸上盘踞了右半张脸、如同恶鬼面的深黑胎记。
何洛书一阵觳觫。
似是觉察到他的打量,那个陌生的“可可师姐”睁开了眼,她深黑的双眸如同古井,空洞且冰冷。
仅仅与她对视一瞬,何洛书就冷汗岑岑。
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结果?这和系统的升级肯定无关,毕竟黑白气交织的现象在他筑基以前就出现了。
这一黑一白,仿佛映照出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
像是奖励他触碰到真相似的,何洛书脑海里响起清脆的梆子声。
“咚!”
提问。
在话本和幻剧中,究竟什么类型的角色,才能有机会和主角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
回答……
何洛书捏住自己发抖的手腕,双唇紧抿。
他试探性地给出回答:……反派?
回答正确。
黑与白在他眼前交融,回到决定命运分歧的时刻。
七十余年前,有个合欢道破了另一个人的无情道,随手扔了不再有新鲜感的旧玩具。只是扔下时,顺带还扔了一个他们俩的孩子。
无情道被激得险些入魔,引来的一丝魔气印在那孩子的眉梢也没在意,只一味不想面对这个彰显自身一败涂地的产物,也急匆匆离去。
于是一个被亲者抛弃的女婴,躺在荒僻的山岭间,身上裹了层勉强保暖的襁褓,眉梢的魔气疼得她哭闹不休。
从这一刻起,黑白分旋——
白者中,气质更年轻跳脱的邢常路过,他大惊失色,连忙降下画卷,抱起这孩子,又从芥子里寻了件黑衣将孩子裹得严实。他随手一拂,那点魔气便被驱散,女婴不再哭闹,在他臂弯里安睡,从此如珠似宝。
黑者中,没有年轻又烂好心的画修来收养,随着天色渐黑,一匹同样带着魔气、寻魔气而来的野狼叼走了女婴,勉强将其抚养。女婴眉梢那点魔气逐渐扩大,最终沉成散不去的胎记。在那个黑沉沉的未来里,魔气虬结根骨,修炼无门,女婴始终是凡人。
并行的黑与白仿佛镜面,倒映出截然不同的场景。白气中的邢可可自幼便爱穿黑,性情却开朗柔和,旁人叫她“可可师姐”,她笑着应。黑气中的女婴长成少女、又长成女郎,不被人善待、吃尽苦头的她始终无名无姓,随大流裁了身白袍,旁人见她却惊恐地惨叫“点墨君!”
明月流好奇的心病倒是已经揭秘,无非是襁褓中的记忆还残存着,对邢常拿出的黑袍印象深刻,毕竟那是血亲弃之后的第一丝温暖。
但考虑到偌大寰垠,公认的修为中位数是百余岁金丹,两百到三百多岁元婴,化神全靠缘法……
何洛书打了个寒颤。
他以前好奇问过,衡一山院内门弟子,每一个都是五十岁不到成的金丹。衡一山院小门小派,用前世的院校比方,就是个末流三本的地位,到底何德何能,有这么多天才弟子?
他松开手,用灵气托了一把。少了系统的气机锁定,那团光晕很快恢复黑白交织的状态,腾空而起,往主人的方向去了。
何洛书丢魂落魄。
行五的可可师姐是反派,那前面四个师兄师姐,不会也是……?
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告诉何洛书,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我呢?
何洛书绝望抱头,然而系统不语,天道不语,没有任何东西给他暗示。
算了,反派就反派,反派逆袭可是大热设定。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命数已经被更改了,和注定的那条反派成长线路分道扬镳了……应该吧?等下,这个好像还得确认一下,虽然现在师兄师姐们看起来都不是很想毁灭世界的样子。
不过到底是谁影响的,这点倒是很容易猜想。反正不是明月流就是邢常,这两人连带一整个衡一山院估计都是意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何洛书决定回去问问师父。
说干就干,他促促织摇了一圈滴滴打剑,最终摇来了一众师兄师姐对他突破筑基的祝福,还有正好在附近而且有空的孔空……的鹤。
何洛书抓住机械仙鹤的脖颈,它身上的零件、羽毛咬合起伏,充斥着机械的精密美感。不同于发放给新入门弟子代步的普通机械鹤,这只是孔空的自留款,身型更小,结构也更精密,足以支持它做出许多精细动作。
仙鹤腾空而起,金属的羽翼划破长风,消耗的灵气如同火焰一般消散在空气里。何洛书突发奇想,他低下头,在仙鹤耳边问:“孔空师兄,闲着也是闲着,要我给你算命吗?”
既没有出现银蓝的星光,也没有出现黑白光晕。
是因为没回答的关系吗?
可是直到孔空痛快应是,系统依旧没有运转起来。
何洛书遗憾道:“师兄,不大行,估计需要你本人到场。”
“那算了算了,也没有那么想知道。”仙鹤摇头如拨浪鼓,差点带着何洛书一起滚到地上。
明月流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以一个奇怪姿势僵成一团、勉强支棱住的一人一鹤,挑挑眉:“怎么?来告状?”
仙鹤继续像甩面一样甩它灵活的脖颈:“没有没有,见义勇为!”
说罢它振翅就要飞走,却被抓住它翅膀的何洛书和镇在背上的一道灵气压下来。
“你留孔空干嘛?”无视机械仙鹤发出的像杀猪一样的杂音,明月流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放松手指,任由自己顺着羽翼滑到地上:“师父我筑基了!我想找孔空师兄打个法器,自己御剑飞来着……”
这样打不到车、不是,打不到鹤,打到了也是个不靠谱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行,”明月流点头,“我也没什么大事,就只是提醒他,快轮到他给你上课了,最后一门,早结早了事。”
第44章 第44卦
“不对吧,师父,”何洛书跑到师父身边,扯扯明月流的衣袖,“不是还有秦师兄……”
“他的课比较特殊,以任务代了,你到后面自然会清楚。”明月流在他头顶一按,转向机械仙鹤,“怎么样,还需要多久?”
“半旬……?”仙鹤怂怂地用翅膀捂住眼睛,“我要做准备。”
何洛书探头:“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诶等等!”赶在明月流把他本体逮出来教育以前,孔空赶紧操纵着仙鹤做了个揖,“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师弟的代步工具我之前已打了个形,还需点时间完善,做好了便告诉师弟,到时候我带着来接他。”
仙鹤背上的灵气消散了,它振翅而起,带起簌簌风声。
直到孔空操纵的机械仙鹤完全消失在碧空里,明月流才低下头,问何洛书:“怎么提早回来了?和邢可可说过不用等你回来了么?”
“说过了!”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两张椅子,示意明月流坐上去,“师父,我就不能是回来和你炫耀我筑基了吗?”
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明月流笑着摇摇头,坐到椅子上:“你要是心性如此,你就不会在筑基门前卡这么久。”
“嘿嘿……”何洛书跳上另一张椅子,两人并肩坐着,“我突然知道了一些事情,也突然想知道一些事情。师父可以告诉我吗?”
“神叨叨的,”明月流一戳他额头,“问吧。”
“就是师父……当时你和掌门师伯,为什么会把师兄师姐们收入咱们门派啊?像这种天赋卓绝的好苗子,不应该是各大仙门疯抢的吗?”
明月流沉吟片刻,他的指尖轻轻敲击,像是在认真回忆。片刻后,他回答道:“意外。除了你和秦无天都是意外。东一个西一个的,深山老林里一捡一个准。”
这么一说,内门弟子都好像蘑菇一样啊……有的是野生的,看到就捡过来了;有的是记住这里有蘑菇窝的,目的明确地捡走。
“可是之前不是说,内门弟子都是特殊原因才直接选为内门嘛?”
“捡来是这样的,设立内门多少有点何以为的推波助澜……”讲到这里,明月流稍稍停顿,他抬手搓搓何洛书的头发,“早先有些事只和你说个表面,不是防你,只是从前你修为太低。筑基是分水岭,在这之前,与另一位大卦师的卦象纠缠太紧,于你道途有碍。”
何洛书猫似的顶顶明月流手掌:“我知道的。”
“至于什么特殊原因……在约莫金丹前后,那时我终于确认了这世间不对劲。只是我想的是自己追查,邢常已经因为滥好心拉扯了个宗门出来。后面何以为给出卦象,说天意在此,建议我们设了内门,又等这些弟子长大后告知真相,一同参与。”
“后面有了抓到的寄灵,研究出了它变幻和寄身的规律。我们隐约抓住了点它背后之人想做什么的马脚,只是再无进展,直到你的到来。”
“是什么?”何洛书听得屏住呼吸,眼睛睁得溜圆。他是来试探师父和掌门是否有意为之的,只是如今听来,他们都是扎扎实实的本地人。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明月流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锁定猎物的大猫,却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何洛书,你觉得各人所修所行的‘道’,由什么决定?天意、命运、传承、资质,还是本心?”
“唔,都挺重要的吧,但是如果要选个最重的……”何洛书眨眨眼,他遍览群设定,别的都可以改,修仙逃不过的,无非心魔劫,“本心吧?”
“道由心塑,”明月流不知为何,声音轻了下去,他的嗓音里甚至泛起一丝古怪的沙哑,“——那天道呢?”
“轰隆——!”
无云的晴空中猛地响起惊雷,擂鼓一般锤在何洛书心上,锤得他脸色种种一变。
明月流却满不在乎地一笑,随手揩掉唇角那点不明显的血痕:“真小气。言尽于此。”
“师父……!”何洛书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去拽明月流的袖子,却又止住,生怕哪里还有什么内伤。
他一套空气猫猫拳打下来,看得明月流又是一笑,将人从隔壁椅子上直接端到自己腿上:“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慌什么?筑基了,除了问点问题,没点别的要给师父看的?”
被熟悉的只属于山林深处的冷香环绕,何洛书这才心神稍定,他抓着明月流手臂上的那块衣料,想起自己的另一个目的:“我想试试给师父算命……”
他可没忘记在一众天资卓绝的师兄师姐之上,还有个一百多岁成就化神的师父。
明月流似乎环着他,问了句能不能算得出之类的玩笑话,但何洛书没听清楚。
只因他眼前,完全被一团巨大的华光占据。
筑基以后,这系统从文字版升级为画面版,本以为是好事,但……
何洛书有点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巨物恐惧症都要犯了。
那团光颜色很熟悉,金属似的银,泛着层隐约幽蓝,完全是明月流虹膜的颜色,也完全是月光的颜色。
虽然何洛书在这团光面前渺小得如同蜉蝣,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光团并不会伤害他——这不废话吗,他可是在给他师父算命诶!他师父难道会对他有坏心思吗?
何洛鼠叉腰.jpg
于是他伸出手,碰到了那华光的表面。
霎时间——
华光如虹、如练,又如一场暴雪,充斥了何洛书的视野,仿佛三千世界的月华都倾倒进他眼睛。但这光明亮,却不眩目,在它褪去后,何洛书骤然落进多年前的一个夜里。
夏夜凉爽,群山和深林投下静默的影子,在一切的环抱里,矗立着一栋小木屋。屋内住着一对猎户,两人本是临时上山,谁料妻子提前临盆。好在月光穿越窗户,洒在床=上,女猎人的生产格外顺利。
这一切在何洛书眼前飞速掠过,像是手摇的电影。
咔哒。
闪动的景象骤然慢下来。
男猎人剪断第三个孩子的脐带,婴儿在他们怀里,睁开一双月亮似的眼睛。
他不哭,只是望向窗外。于是猎人夫妻也向窗子外看去——
“呵!”
猎户夫妻加上旁观的何洛书,全都被吓了一跳。
今夜月光分外明亮,于是枝叶投下的阴影分外深重。在那深黑的影子里,全是磷火般的眼睛。
赤狐、驯鹿、野狼、猞猁、斑鸠、白鼬……它们从阴影里或飞或走,来到月光下,行至木屋的窗前,像朝拜般虔诚低头。
猎户夫妻俩牙齿都在打战,他们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望向怀里的孩子。他那双眼睛,依旧如月光般剔透。
接下来的日子也如先前一般快速闪过,只让何洛书知道他们过了段普通但神异的日子,直到这孩子来到五岁,猎户夫妻牵着他,将他送到仙修宗门外。
来招生的修士一身层层叠叠带纱的白,袍角隐约有些浅蓝的海浪纹,在这孩子伸手摸上测资质的器具时,简直大喜过望。
他一边用力压嘴角一边说:“你们可想好了,入我宗门,从此这孩子与你们一刀两断,毫不相干。我们会给你们一笔报酬,血缘旧事,从此烟消尘散。”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咬咬牙点了头:“我们省得,只是我们无能,希望仙长能对这孩子多加庇护……”
“那是那是,”修士借此机会大大笑了一下,心情实在是好,于是他多说了两句,“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宗门不留情面,天下门派都是这个样子。否则凡人争田分地,你找一个修士祖宗,我找一个修士祖宗,两相纠缠,事态越闹越大,最后非得宗门下场才能解决。每天这个闹完那个闹,还修个什么仙?”
“至于庇护,你俩放一百个心,此等良才美质,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要我借他引入门的情面了。”修士兴高采烈地提笔,“这孩子叫什么?我现在就把名册录了。”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道:“明月流。”
之前一直沉默垂眸的孩子抬起眼,他月华似的眼睛直直看向虚空中,正对上何洛书的眼睛。
何洛书看了一路,他知道这姓名既不随父、也不随母,是这对夫妇一路寻了无数算命先生得来的,中间还混了几个筑基的卦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这个名字。
——明月流。
那孩子,不,年幼的明月流双眸微眯,说话时嗓音虽还稚嫩,语调却已经和何洛书认识的大明月流一模一样:“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看够了吗?”
哈哈,是意外吧。怎么可能是在说我呢?
何洛书往身后一看,确实有道身影破空而出。
果然不是我。话说,不愧是师父啊!这么小就这么逼王、不是,感知这么敏锐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是一年幼一成熟,两道重叠在一起:“还在装相,何洛书?”
“呜哇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何洛书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手腕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明月流提溜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刚才打了套拳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试试身手?”
何洛书眨巴眨巴眼睛,要是有耳朵早就耷拉下去了。
他这一卖乖,明月流果然拿他没办法,松开原本就只是轻轻扣着的手,叹了口气:“你筑基后与天道联系更紧密,算卦时高修为的修士会有所觉察。你要小心行事。”
“师父,那你能说话是……”何洛书试探。
明月流配合:“因为我是化神。金丹及以下无虞,若是元婴,浮一清应当教了你一门神识敛息的功法,稍加遮掩便是。”
何洛书脆生生应是,并且打算在孔空师兄身上试试。
第45章
孔空也许在家打了几个喷嚏,也许没有,但是他来的很守时。
前一天下午,他用促促织告知了明月流和何洛书,他做好准备了,第二天就过来。何洛书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明月流强压去修炼了。
等孔空的促促织一到,他飞也似地结束整理灵气,窜出小楼,迎向机械仙鹤——
……迎向机械仙鹤?
何洛书笑容当场消失,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孔空师兄,我的代步就是仙鹤吗?别的师兄师姐都有定制,我的没有吗?”
落后几步的明月流抬手,拍拍他肩膀:“稍安勿躁,孔空应该是要带你去他老巢。”
“什么老巢,这形容也太那啥了。”仙鹤搓搓翅膀,发出两声金戈摩擦的声响,“明师叔明鉴,我不就是不爱见人了一些吗?”
明月流不为所动:“东躲西藏,狡兔三窟。不是老巢是什么?”
于是仙鹤又尴尬地搓搓翎羽,搓出两点火星子来:“啊哈哈、总之,给小师弟代步的法器已经做好了,想着让小师弟第一个试,我就没开过来。师弟,请吧。”
仙鹤俯下脖颈,垂下羽翼,示意何洛书爬到它背上来。可以看出,这只仙鹤孔空用得比较多,身上多处漆面都出现了磨损,但于性能无碍,依旧飞得利索。
自己用的仙鹤就没有设置限速,金属的长羽被山风拨动,飞行之间隐隐淌出动人的乐音。在悦耳的背景音里,仙鹤尖喙张开,孔空难得有个正形,条理清晰地谈起炼器的炼材、鉴定、选购和加工费。
何洛书叹为观止:“还有这种门道!师兄,你这课就教这个吗?”
谁知原本侃侃而谈的仙鹤突然打了个磕绊:“啊呃不是,我主要教你御器飞行,刚才是……”
它不说话了。
何洛书正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仙鹤的高度却渐渐降低了,它的双翼调整出一个滑翔的姿态,盘旋几圈后,落在最近的峰头。
他配合地从仙鹤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机械仙鹤则迈开长腿,往树丛里跑去了。在它动作之前,谁也发现不了那树荫深处还站着个人,银发如瀑,白纱覆眼,一身黑色的门派服更显得他肌肤苍白。
站在那里的人一动不动,比起活物,更像神仙瓷像。
仙鹤张着翅膀跟个长腿千纸鹤似的跑过去,挡在他身前。瓷像依旧一动未动,仙鹤却突然得到安全感似的开始张嘴叭叭:“小师弟你来了,刚才说得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你跟我来吧,东西已经备好了,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和我说。”
瓷像似的孔空本体微微一点头,紧接着隐没在深林里,连醒目的银色长发也变成太阳的光晕,可以说是很会伪装了。若非边上偌大一只鹤醒目引路,何洛书差点跟丢。
何洛书无语。
元婴修士那些隐息敛声的功夫就被孔空拿来消弭存在感,师兄啊,社恐也要有点限度。
两人一鹤往林间越走越深,何洛书险些以为上次户外越野的悲剧就要重演。好在孔空是个宅男,他也不是很爱动弹,往深林里走也是求隐蔽而非磨砺,约莫半炷香功夫,他就在一处小谭边停下。
潭水清澈幽绿,在夏日里也散发着清爽的凉气,令人心旷神怡。
何洛书伸手去搅了搅,果然冰凉:“师兄,你的老巢就在水底下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跟明师叔学坏了!我可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我是纯种人类!”机械仙鹤跟个大喇叭似的响了起来,孔空本人却一心二用,打了道手诀。
本以为会看到潭水从中间分开之类的场景,谁料整汪碧水居然全部升了起来。日光穿透水面,还能看见其中游鱼无知无觉的影子。
何洛书大为震撼,这就是天才炼器师吗?!
潭水升起以后,潭底留下的并不是淤泥水草,而是整齐的如同心圆般的深翠色阶梯。
孔空率先走下去,在圆心站住,何洛书也急忙跟上。出乎意料的,圆心什么都没有,机械仙鹤也被留在了岸边。
何洛书好奇:“师兄,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干嘛?”
孔空右手仍掐着诀,闻言伸出左手,一指头顶。
头顶?
头顶不是除了潭水什么都没有?
何洛书抬头,却见那翡翠似的潭水轰然落下,水体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啊?太不靠谱了吧?!
何洛书在心底大叫,却半个字都没张口,他快速抬手护住口鼻,屏住呼吸,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来强化躯体。
那么深一潭水!几十甚至上百吨!再加上从空中落下的重力势能,不把他砸成鼠饼全靠他的筑基修为和师父给的保命法宝……咦?
兜头凉水始终没来,何洛书悄悄睁开一只眼。
“噗嗤。反应不错。”
不远处,传来一声恶作剧成功的轻笑。
何洛书也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令人目眩神迷的宫室内,而非先前的水潭底。
四周的墙壁皆是透明的琉璃质地,各色火焰在中空的墙内流转、燃烧。整栋建筑犹如一颗搏动的心脏,不灭不休的灵火就是它汩汩的血液。
“这就是我的住处,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或者用你们师徒俩的话来说——”孔空狡黠一笑,在自己的地盘他显得放松许多,表现在他居然自己直接开口了,“这就是我的‘老巢’。虽然入口一直在挪移,但一直通向这里。”
四周的灵火澎湃,在两人行走间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俯首,在两人周围簇成纷乱的霞色。
何洛书无言的欣赏了一会儿美景,才想起来与孔空还嘴:“师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居然能说话。”
孔空藏在白纱后面的黑眸往旁边一挪,十足心虚:“这不是一清师姐说,让我多锻炼锻炼、克服克服。”
何洛书应了一声。这一路上属实珠光宝气,各类泛着光晕、一看就不凡的法宝被随手抛掷在各个角落,成了无用的繁复装饰。他的注意力很难不被吸引,一直到片刻后,才回味出孔空话里的不对来:“……师兄,一清师姐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又‘锻炼’和‘克服’了多久?”
“还行,不久,在努力了。”孔空匆忙岔开话题,“前面就是放给你的飞行法器的地方了,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洛书还想说些什么,被孔空用力一扯。
两人从霞光似的珠帘里穿过,珍贵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响。旁观者的何洛书心疼一瞬,而拥有者孔空却不以为意。
他确实有不以为意的资本,又穿过一层细腻的、烟雾似的纱帘,映入何洛书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的八角亭。
亭子四周天青、水蓝二色的纱帘相互穿插、交织,金质和银质的各类鸟雀被透明的水晶串起,像是飞在落雨的青绿山水间。亭子本身则由一种色调古朴的乌木构成,上面雕刻的精美图样用了特殊的材料灌注,显出月光一般的色泽。亭子底部还有些沾着青苔的山石,错落之间,构筑出工巧的极致。
何洛书说不上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孔空:“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师门传统,再加上明师叔也照顾我良多。”孔空干脆点头,他显然对何洛书惊喜的表情很满意,“有哪里不喜欢吗?靠近些看看。”
何洛书依言上前一步。这八角亭在他靠近时,纱帘自动敞开,露出内里被长绒软垫包裹的卧榻和一方矮桌。孔空甚至还添了一张书橱,还有一盏白玉的雀灯。那些纱帘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从内向外看却只是层浅浅的雾,像加了个滤镜,丝毫不遮挡视线。
“太好看了!”何洛书两眼发光,“孔空师兄,我理应给这法器写篇歌赋的,但是我不会写!太好看了!”
社恐也给小师弟这夸张的表情逗乐了,孔空敲敲亭柱:“喜欢就好,我费了不少功夫。师弟,该给它起名了。”
何洛书整张脸都皱起来,思考地非常用力。半晌,他灵光一闪:“叫‘浮烟波’可以吗?”
“好名字,没有辜负。”孔空随手唤来一支刻刀,他抬手一点,“浮烟波”这三个字便融化在亭身里,四周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将它接纳。
整间亭台顿时一震,何洛书感到某种无形的接纳感,这座陌生的庞然大物仿佛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接下来就是练习,如何用最少的灵气达成你想要的效果了。”
眼看着孔空唤来一只机械仙鹤,又自己走下浮烟波,俨然是要远程指导的意思了,何洛书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用平生最快的语速道:“师兄留步!我无以为报只能替你算命!!”
孔空僵住了,不得不说,元婴修士还因为社恐挣不开肢体接触,他也是寰垠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何洛书没空嘲笑,他看到孔空身上浮出黑白二气,两者自然分离。
左侧白气里,是孔空此刻僵硬的表情,和试图一点点抽出自己手臂的挣扎。
右侧的黑气里……
何洛书不由得觳觫。
成千上万的机械傀儡填了满坑满谷,更高处,零件和天材地宝锻造作一座浮空的、山丘似的王座。统率大军的王者斜靠在王座上,色彩混乱而诡异、光看一眼就目眩的面具覆盖他全脸,风中传来世人敬畏的低语,他们称他为——“傀儡君”。
虽然说没黑化成反派很好啦……
何洛书看了眼终于快把手臂抽出来的孔空师兄。
但是怎么混成这样的呢?
被腹议的对象毫无所觉,正在为自己成功挣脱而高兴。孔空一敲手掌:“这样正好,你练着御器飞行,等熟练了,刚好秦无天那厮也上工!”
第46章 第46卦
虽然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修士,但何洛书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修士的时间观念。
孔空说着“刚好”“正好”“等熟练了”,听起来很快,但对于何洛书来说,却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他都进入筑基后期了!
“啧啧啧,你修为提升的真快啊。”机械仙鹤伸长脖子,把头架到少年人肩膀上,长喙咂得啧啧有声。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竹玉似的五指一捏,将那镊子似的鸟嘴手动静音了。
被鹤骚扰的少年人转过身,浅栗色的卷发末梢扫过肩膀,阳光仿佛也特别偏爱他,为他披上一层金纱。他露出个一言难尽的怪相,本应是矫揉造作的姿态,在他做来却无比自然。
少年人道:“师兄,没你给我画的饼膨大的速度快。”
“这个那个,阿卦,六年前是我不对,”机械仙鹤左踩踩、右踩踩,几乎跳了一段踢踏舞,“但是你要理解我毕竟元婴了,六年嘛,不就是闭个关——”
何洛书一挑眉:“那你闭了吗?我闭了吗?”
六年过去,他学明月流挑眉那是一等一的像,连压迫力都学去几分。
仙鹤老实抬起翅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还是没忍住为自己辩白:“那这不是就这两天的事了吗?你非得这个时候翻旧账——明师叔。”
仙鹤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无他,何洛书学习的本尊来了。本尊的压迫感确实不一样,他眉梢也未动,就让孔空停下了耍嘴皮子。
何洛书却丝毫不惧,照旧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明月流的手臂:“师父!”
十岁的何洛书只到明月流的腰,十六岁的何洛书却已经到他下巴,没怎么变化的是何洛书对明月流的相处模式。
虽然这段师徒缘分的起点是一场预言式的强买强卖,但两位当事人都已经忘记。尤其是明月流,这位化神大能养孩子天赋和修行一样高超,着实将何洛书养的很好,举手投足间自信率真,风姿飒然。
十六岁的何洛书撒娇照样自然,明月流接的也自然,像小时候那样随手将人拎开——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脚挨着地。
明月流一扫院内:“又在拿孔空寻开心?”
机械仙鹤一动不动,站的像尊铜像。
何洛书锲而不舍地贴上去:“没有啦,在和孔空师兄聊天,顺带问问秦师兄什么时候开课……”
“刚才邢常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月流颔首,机械仙鹤忙不迭飞走了,他则坐上躺椅,绣纹精致的衣袍被毫不在意地压皱,“普通弟子已经选拔完毕,明日就出发。”
何洛书坐到躺椅的扶手上,明月流习以为常地抬手扶住他的背,下一刻,躺椅因为额外的重量狠狠一晃。
但没有人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两人的日常。
何洛书向侧边一倒,以一个别扭的姿态靠在明月流肩上。这张躺椅其实能够塞下两个成年人,只是明月流一直嫌挤,十四岁后就不让何洛书和他一起坐了。
但何洛书有自己的办法,他就坐在扶手上,照样可以和师父贴贴——明月流的回应是找孔空加宽了扶手,免得硌人。
威严的化神大能叹了口气,推开徒弟在自己颈侧乱转的卷毛脑袋:“又耍赖?”
何洛书顺势压在他手上:“这不是明天就要走了,舍不得师父嘛。”
“你、唉……”明月流坐直身子。
初春山中薄雪未消,零落的湿白间,六年前那根细瘦的梅枝已经长成繁盛的大树。此刻未开尽的红梅一点、两点,朱砂般飘飞,携着梅香打着旋儿,落在少年人的发梢。
六年对修士来说只是一错眼,当初那个在雾阵旁泪汪汪的小崽子,和今日挺拔如修竹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饶是明月流也不免生出感慨,月色的眸子动摇,如雪般消融。
被他的情绪感染,原本只是下意识耍宝的何洛书也低落下来。
六年对他来说很长,久到他已经逛遍了衡一山院,习惯了竹海峰的日出日落、四季轮转,更习惯了上完课回来就能看到明月流。
骤然一分离……
他垂下眼睛,委委屈屈道:“师父,要不然这次寰垠大比,我就不去了——哎哟!”
头上挨了一记猛敲。
明月流神色不虞:“撒娇也没用。当初来山院前,你也是这么和你爹娘耍无赖的?”
何洛书抱着脑袋点头。
明月流气笑了,反手翻出拂尘,何洛书见大事不妙,跳起来就跑。
事实证明你师父就是你师父,明月流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颔,就敲得何洛书满院子乱跑,发出夸张的痛呼:“疼疼疼!师父我十六岁了别敲我了哎哟!”
乱窜的何洛书没看清楚路,不慎踩上融雪,脚下当即就是一滑。他可以用身法稳住,但来的更快的是明月流的灵气。
一股强横的灵气将他托住,如同从前一般拎回远处、摆正。
明月流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又叹了口气:“你说你十六了,哪家弟子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耍赖不肯去大比,还差点把自己绊倒的?那可是寰垠大比!”
何洛书没争些什么自己能站稳,他老老实实站好,双手在胸前攥紧,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萌混过关:“我知道那是寰垠大比……”
就像每篇修仙文、每个修仙世界观设定里都有的那样,一生热爱卷绩点的冲国人,即使在修真界也没能免俗,一路追溯上去可能要怪科举——扯远了。总之,寰垠大比十年一届,就是供整个寰垠界的年轻修士各自展露身手、一较高下的舞台。
不过寰垠大比也有其特殊之处,众所周知,寰垠二岛四十七洲,是个非常辽阔的世界,因此大比也分了东南西北中五个赛区,各个赛区被评为“一等”的修士们再集中专为大比而留的赛场,最后决出“乘天、乘云、乘风”三魁。
而由于世界辽阔、道法众多,寰垠大比除了传统的打架这一大类,还有各种小类赛道,常见的炼器、炼丹等不提,甚至还有厨王争霸和短幻剧评比这种赛道。据明月流所说,这都是四百余年前,寰垠飞升大道尚未断绝时期的遗泽,那个时候无论是寰垠界还是寰垠大比,都更为有趣。
话虽如此,在修真界能有短幻剧评比,在何洛书看来就已经够新奇了。
总之寰垠大比就是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舞台,莫要说三魁出尽风头,光是各赛区的一等就够成为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够被人认出来。
不过明月流要何洛书参加,倒没有要他拿个一等甚至三魁回来的意思。甚至于整个衡一山院送弟子过去,都只为了长长见识。
毕竟衡一山院小门小派,普通弟子资质比那些大仙门差上一截,没必要强人所难。而内门弟子有别的任务,主要精力也不在夺魁上。
面对着几乎是游玩的寰垠大比,何洛书有些不情愿的原因只有一个:“可是寰垠大比要持续半年,师父不能下山……”
明月流无语:“就算别人师父能下山的,有谁跟着去了的?你看你那些师兄师姐——”
“从秦师兄到礼正师兄全都是外聘的长老教的,只教功法,又不像我和师父这样感情深。”何洛书打断了明月流的话。
“那邢可可总和她师父感情深了吧?邢常把她从襁褓里拉扯大的,既是父女又是师徒,”明月流抓住漏洞,“她自然也去了的。”
谁料何洛书早有准备:“但是可可师姐能和掌门师伯打促促织啊!”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在这里噎我呢?”明月流眼睛微微眯起。
何洛书睁着眼睛看他,讨好地笑。
最后明月流重重一叹,在这类小争执上,他总是拿何洛书没办法:“你自管去就是了,我有办法和你打促促织——可以了吗?”
何洛书连连点头,进小楼理行李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楼上窗户里冒出头来:“师父,你没骗我吧?”
“滚蛋。”溺爱崽的大猫终于受不了了,抬手甩出拂尘,精准命中何洛书的脑门。
……
第二天天色尚且晦暗,一切都蒙在层清晨的蓝调里的时刻,何洛书被叫醒了。
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明月流往他身上放了个什么,然后转身就走。
还没醒神的何洛书没来得及抓住师父的袖子,只能看着师父离开,然后低头看看压在胸口的东西。
晨光熹微,一切都只是个朦胧的剪影。明月流给他的这东西不重,压在胸口的触感也不软不硬,巴掌大的本体外披了一层纱。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的,能让两人打促促织的东西。看这个形状,难道是什么小雕像吗?不知道哪尊神佛有这千里传音的本事,不过寰垠好像没有什么信仰?
何洛书一边思索,一边点亮屋内的灯盏。明亮的暖黄灯光顿时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深绿的纱。
有点眼熟啊这个纱……
他随手把那层叠的纱一掀,然后马上为自己的轻慢后悔的差点撞墙。
在熟悉的深绿纱后,是一双等比例缩小了,但依旧熟悉的银色眼眸。
缩小的明月流在纱后淡淡地望过来,他上半身仍是人形,腰以下则是白虎的外形。此刻,他双手交叠,四爪缩在肚皮下,长尾盘在身前,坐得相当规矩。
如果他是正常的大小,那么无人不会被这神异的形态震慑,拜服在这半人半神的白山君身前;但是他此刻只有巴掌大小。
何洛书闭上眼睛,努力忍下rua猫的冲动。
这是你师父啊啊啊!
第47章 第47卦
何洛书的脑海里响起两个声音。
天使板栗在他左边说:“这是师父诶,摸摸的话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恶魔鼠鼠在他右边说:“师父肯定做好心理准备了,直接摸吧!”
……就没个人劝一下吗?!
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啊!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把半人半兽的迷你师父捧了起来。虎虎师父很配合,主动踩上他掌心,歪头看似善解人意道:“想摸的话就摸吧,这具化神仅供促促织,感知并不灵敏。”
识相的人该马上说自己没这个意思,最起码也该稍作推拒。但何洛书一直是被明月流惯得随意顺杆爬的,他当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尾巴。
微弱的绒绒触感,并不柔软,但很细腻。
没有理会何洛书突然捂脸的动作,虎虎师父跳上他肩膀,抬手很不客气地拍拍他耳垂:“把那块绿纱拿来,隔绝天道感知的材料可不好找,我从原来那块上裁下来的。”
何洛书木楞楞地拿起那块手帕大小的纱绸,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洗漱后下了楼。
明月流进他房间的时间点实在是早,何洛书这么做了一大通心理博弈,到楼下时太阳才刚刚漫爬上山边。
今天起得确实过早,也可能是一夜没睡的明月流坐在朝霞的光晕里,泛着幽蓝的银眸微微眯起,像极了无所事事、懒洋洋地甩尾巴的大老虎。
看到何洛书呆呆的表情,那双银眸似乎弯了一下。明月流故意曲解他的反应:“这种半人半兽的形态确实类似精怪,有些不是很好接受,要不然……”
“不不!”何洛书一个鱼跃,飞扑过去抱住明月流的大腿,“师父不要收回!”
一股灵气及时扯住他的领子,以免发生筑基修士一脑袋撞上木桌的惨剧。
明月流和虎虎师父露出一个同步的无奈表情:“莽莽撞撞的……不收就是了。这形态便于联络,但出了山门记得不要乱掀我的纱了。”
“好的,我记住了!”为表决心,何洛书当即就将那块绿纱兜头盖上,保证虎虎师父一点虎尾巴都没有露出来。
明月流抬手按按额角,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还记得这次去除了见世面,内门弟子还要干什么吗?”
“记得的,”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一个网绳缠成的小球,这是孔空改良过的“捕虫网”,专门对付寄灵系统用,比起之前的长杆形态,它更灵活且隐蔽,“观察那些大门派或者异军突起的天之骄子,如果他们身上或者身边有寄灵,就捉回来。”
“……在保障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明月流的神色沉冷下去,他第一次在何洛书面前展现出真正锋利的一面,“光越盛,影越强。那些中心人物身边从来没少过魑魅魍魉,他们自有一套对付的方法。”
“何洛书,保护好你自己,大不了管他们去死。让你们这些小辈做这件事,已经是我困缚在山的不得已之举。我们做的这些只是发善心,这世间从不缺天骄和自以为天命在身的人,我却只有你一个徒弟。”
明月流自以为冷酷无情的一番话,说得何洛书眼泪汪汪,发誓一定要完成师父的心愿。一直到离宗的锣鼓来催时,他还趴在师父怀里哭得扒都扒不下来。
“叩叩。”
小楼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邢可可的声音隔门响起:“阿卦师弟?该出发了。”
何洛书这才爬起来,少年人的眼眸里仍含着水汽,衬得浅棕的虹膜像是稠蜜。他揩去泪水,掐了个除尘诀,除了泛红的眼尾已经看不出哭过。
他开口时嗓音还是湿润的:“师父,那我走了……”
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明月流起身,熟悉的山林冷香扑面而来——他给了何洛书一个轻轻的拥抱。
发烫的眼尾被微凉的指尖按过,何洛书听见师父在他耳边轻声道:“多看多听,有事和我说。”
温度很快消失了,只有虎虎师父还披着深绿的薄纱,蹲踞在他肩上,像块小苔石,但那幽微的香气却始终萦绕在身边。
何洛书出门时还有些呆。邢可可见状也只是匆匆调侃了他一句:“第一次出远门,害怕了吗?”
她也没来得及等何洛书回应,匆匆携他迈上画卷,往高处飞去——衡一山院为了这次出门参加寰垠大比,选拔了一批练气和筑基。虽然相对大宗门人不多,但就本门这个规模而言,人员协调已经够捉襟见肘的了。
要不是这次出门坐的楼船,何洛书的浮烟波没办法对接,他又也才筑基没法抓去当苦力,才不会有人来接他,而是他前一天就得去忙活了。
邢可可将他在楼船甲板上放了就跑,她还得去复核人数与名单。秦无天和孔空估计在楼船中枢开船,浮一清在治晕船的和过度紧张的,第一礼正在维持秩序。
这次因为内门弟子全员出动,高修为已经过饱和,衡一山院没再派出长老——虽然那些长老都是掌门邢常骗回来的,但对于一个不知名、还要自己亲自去跑招生的小门小派来说,实在是阵容太过豪华,不合理,会引起过分的关注。
师兄师姐们都在忙碌着,普通弟子都在船舱内部集中,何洛书就成了整艘楼船上唯一一个闲人。
这艘船照旧是孔空的手笔,这名社恐师兄是个极繁主义者,只要买家没有要求,他完全按照自己审美发挥的炼器作品全都华美得惊人,这艘楼船也不例外。
为了配合山院弟子的云纹黑衣,这艘楼船也由乌木制成,透明的晶石在船身镶嵌出流畅舒展的卷云。檐牙下挂着透明的六角宫灯,每个都只有拳头大小,异常精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晕,楼船行驶时有风吹过,它们便如同风铃一般响。
何洛书在船上逛了一整圈,欣赏完它内部流畅的、让人绝不迷路的动线,总算开始陆续碰到些自由活动的弟子。
于是他知道,开航伊始的准备做完了。他便顺着扶手,下到深层中枢。
大型阵法在重重叠叠下运转也有了声音,在隐约的轰鸣里,何洛书成了内门弟子里最后一个推开门的人。
秦无天单手按在一块半透明、雕了繁复花纹的灵石上,故作苦恼:“何阿卦,怎么你一个闲人偏偏来得最晚呢?”
何洛书说:“不比师兄懒蛇过冬,一步都不用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秦无天,都笑起来。
笑完的孔空照旧躲在机械仙鹤后面,让鹤好奇地伸长喙,戳向何洛书肩头:“小师弟,你这是什么?”
何洛书眼疾手快地按下险些被掀开的纱:“别动!这是我师父的促促织!”
鹤闪电似的收回脖子,其他师兄师姐也默默整理了下衣着。没办法,在场的人,除了何洛书都被明师叔毒打过——那是来自化神的实战教育,效果是真的很好,打的也是真的很毒。
师兄师姐们眼睛里一半写着“师宝男”,另一半写着隐晦的同情。
这顿打大家都是金丹才挨的,阿卦/洛书师弟现在还是筑基,还能无忧无虑一段时间。
何洛书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反正他只知道自己和师父天下第一好就对了。他扬起头:“别紧张,促促织没开着呢!倒是孔空师兄,你整天拿着鹤戳来戳去,不怕自己哪天想要拿东西,也先伸脖子?”
浮一清发表了来自医者的赞同,第一礼正赞同,邢可可强烈赞同,秦无天看笑话式的赞同。于是众人的围攻目标一下子变成了孔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机械仙鹤扯着脖子也喊不过,本体在后面瑟瑟发抖。
孔空崩溃道:“何阿卦!你有种一辈子也别来找我修浮烟波!!”
“刺激疗法,有效。”浮一清奋笔疾书。
“喂!”
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何洛书抬手悄悄摸了摸虎虎师父的背毛,露出个浅笑来。
在筑基以后他陆续看过了所有师兄师姐的命线,全都一黑一白,白者如今,黑者……
按照内门的排序,依次是浊恶塑身的魔龙-秦无天,跟在点墨君身边为虎作伥连性别都变了的清水郎-浮一清,傀儡君-孔空,追求平等到极致的均君子-第一礼正,点墨君-邢可可。
在看过可可师姐和孔空师兄以后,何洛书倒是对这个全员反派的内门没怎么惊奇,只在看到一清师姐连性别都变了的时候稍加震惊——所以师姐你本体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在第一次看过黑白光晕之后,再给师兄师姐算命便是正常的了,依旧是三个选项,只不过筑基后是画面,再加上关系亲近,能算的都是些小问题。
掌门邢常他也找机会看过了,师伯夸他孝顺然后被师父揍,何洛书在边上悄悄看结果。掌门的命很特别,分为一大一小两团白色光晕,另一条命线上,他依旧广交挚友,然后因为朋友意外惹上大能,早早死了。
综合来看,虽然内门弟子的命运大多被邢常救起,但邢常本人则是由明月流救起的。回忆起寄灵称秦无天为“因者”,在既定的命运里,谁是另一个变数?
只有明月流。
这么一想,他和师父真是天定的师徒呢。
何洛书翘起不存在的尾巴,rua小白虎更加理直气壮了。
……
楼船破风而行,地面的景色都被拉成色块。饶是这样的速度,仍是飞了两天两夜。
终于,在这一日,楼船上响起清脆的梆子声。邢可可的声音通过放大的阵法,传到每一个角落:“寰垠大比南十二赛区将要到了,烦请各位做好准备。”
普通的弟子们纷纷涌回舱门收拾行李,何洛书却逆人流而上,来到甲板。
在旭日初升的光辉里,他看见四面八方皆有各色飞行法器往同一个方向,有大型的,有许多小的结阵而行的。还有些少年修士独自御剑而行,长风猎猎、衣袖飒飒。
所有少年人都在摩拳擦掌,预备在这举世瞩目的赛场上一展风采。
端的是——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第48章 第48卦
庞大的楼船在翼城外停泊,这是寰垠五州部为了大比专门修建的城池,接驳和引导做得相当完备。
来往行人如织,稍微往里走上一段,还能看到高悬的六龙台。不少离得远的散修,就是自己通过六龙台来的。
四周都是朝气蓬勃的面庞,虽然在年龄的定义上和地球的年轻人稍有区别,但心态都是一样的火热滚烫,看得何洛书有点晕人。
“为什么通过六龙台来的,就一定是散修呢?”他主动落到衡一山院队伍的最后。
负责护卫和震慑的秦无天无所事事,成了唯一一个有空为他答疑解惑的人:“因为南十二赛区很特殊,无论多小的门派,都会坐统一的飞行法器来。”
“为什么呀?因为我们比较势利吗?”何洛书继续好奇,“还有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们叫‘南十二赛区’,我之前还以为是可可师姐说落了。”
闲着也是闲着,秦无天这会儿脾气不错,他一努嘴,示意何洛书去看在队伍中间鬼鬼祟祟的孔空:“喏,就是这个人的功劳。南十二有名的炼器大师,又快又好又便宜,除了看心情接单没别的毛病。他一个人就倒逼着肃清了整个寰垠南部的炼器生态,所有人都付得起钱请人炼器了。”
“至于为什么是南十二——原来叫南十二州,鹤归和蓬莱两岛的人都抗议,凭什么寰垠唯二的岛没存在感?叫全南二岛十州又太长,绕口,最后简称南十二了事。”
“是这样啊,那孔空师兄干嘛……”何洛书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原因。
有客户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想要找孔空再定制些法器。孔空往机械仙鹤后一缩,当即开始装死;邢可可与第一礼正熟练地对接了领队工作,转来接替孔空谈合作。
一路走,来打招呼的人一路增加。各式雪白的门派弟子凑过来,看得人怪眼晕的。最后终结了这场乱子的是几个赶来的大门派弟子,他们普遍穿得更花,但也是在雪白底上加了彩。
不得不说,虽然可可师姐在改门派弟子服颜色方面有私心,但是真的好认啊!白羊群里的黑羊,怎么都不会丢。
就是太多的人挤得何洛书有些窒息,在山间过了太多日子,他也有点沾上社恐的毛病了。
秦无天在他旁边嗤笑一声:“怕了?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些大仙门依灵脉而建,灵石可以自己种,多得花不完。咱们只有灵泉,灵气是旺盛,但没法自己种灵石。全靠着炼器换点回来花。”
等一下,什么叫自己种灵石啊?!
何洛书刚想开口,周围人流密集程度却猛地翻了个番,他只来得及将肩上休眠的虎虎师父藏进怀里,以免挤掉。
他努力垫脚张望,只见前方道路变窄,终于是到了入城的口子了。
邢可可肩上小熊猫的尾巴一晃一晃,不住同别人的促促织击爪,憨态可掬。邢可可本人则带着营业笑容,和大客户们一一告别:“……是,尽量安排。快入翼城了,不大方便,我先把师弟师妹们安顿好……对,回头促促织上再说。”
围拢的人群总算散去些许,她大大舒了口气。第一礼正也收起手中护持本门用的木剑,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下一刻,邢可可接替了第一礼正,回到队伍最前,第一礼正去换浮一清,浮一清来到了秦无天这里,示意他到中段去。
从秦无天的表情来看,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沉默着妥协了。
排了一会儿队,邢可可向翼城的守门人出示了衡一山院的信物,一行人终于入了城。
翼城专为寰垠大比而建,刚一进城,氛围便截然不同。四周都是吆喝声,街边的商铺全都围绕大比而生。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的大比内容预测!北方的神算子出品!”
“武运昌隆啊贵客!这是您的定胜糕,请拿好嘞~”
“……这真便宜不下来,整座南翼城,只有我们一家有这《天骄名册》。您想啊,收集资料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我们东家也就赚个辛苦钱。”
“好热闹啊——不,我不用、谢谢,”何洛书推拒再三,没有成功,还是接下了路过商贩执意递来的试吃,他嚼着粘牙的糕点问身旁的浮一清,“师姐,没有大比的时候这城里卖些什么呢?”
浮一清还真知道:“我之前游历来此,见他们卖的都是上届三魁和本赛区一等的小像、还有同款法器法衣什么的,还有些卖大比中影像的。也颇为热闹。”
懂了,周边痛城。[1]
何洛书点点头。
粉丝经济经久不衰,还环保,这确实得天独厚的——不过有的修士买影像回去,应当不只是追星,还有观摩学习的正经用途。
就这么一路走马观花式的看,衡一山院一行人最终在翼城边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邢可可与客栈老板颇熟稔,刚一见面就用力抱了下。
老板眉目弯弯,她看上去心情颇好:“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我特意把房间都打扫了,连井都新淘过——就为了迎你们这群贵客!”
确实如她所言,这间客栈位置偏僻,却恰好得了幽静。前院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打理,苍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翼城开客栈的数不胜数,有的位置好、有的被前几届一等住过,老板开客栈是头脑一热,拿的优势是自己烧得一手好菜——谁料寰垠大部分仙门为了彰显自己的仙人气质,都是戒口腹、崇辟谷的,险些当场倒闭。
最后还是依靠带队的邢可可偶然发掘,再加上来找孔空的主顾们,迄今也有了批稳定客流。
将钥匙和房间分下去,普通弟子们纷纷上楼安顿,之后便各自结伴出门玩闹,客栈大堂里只剩下老板和内门弟子。
老板拍拍邢可可的肩膀:“所以说啊,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拿个一等甚至三魁回来,让我家小店也出个名?我保证再不收你们房钱。”
邢可可笑着摇头:“老板说笑了,我们小门派,唯有炼器略微拿得出手。哪里比得过那些大门派的弟子?”
“是吗?我可觉得很多一等都不如你们,”老板叉腰,负气似的扭头,却注意到多出的何洛书,“这位小修士从未见过,是……?”
“说到这个!”邢可可一下子来劲了,她把何洛书往身前一推,“这是我小师弟,天赋卓绝,十卦里能有三卦应验!”
目前为止只有算不出来,没有不应验的何洛书眼皮一跳,他转头看师姐。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概率准,师姐,你在骂我吗?
但这个程度在大众眼里似乎确实已经很了不起,老板原本半调笑的表情一下子变作真切的惊喜,她一下子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您这么年轻就能有这般实力,真是……”
“不知道我需要用什么来换您一卦,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用这么夸张啦,”何洛书感到一阵扎实的局促,他摆摆手,“老板,你想算什么,我尽力而为。要是干系不大……就将我们这次房钱免了作数。”
“这怎么行,这——!”老板也被传染得局促起来。最后还是在其他内门弟子的劝说下,她才斟酌着道:“那,不知您方便替我看看,事业运如何吗?”
何洛书装模作样道:“可以,但您要知道,我算命并不是一定准……”
无形的星光滑落,自动跳转进事业,画面快速流转,将老板未来事业运看得一清二楚的何洛书,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却装作没有看清的样子,含糊道:“但是我感觉到,老板您贵客盈门,生意兴隆。”
这话说得实在像套话,但也实在吉利。老板眉开眼笑,认下了这好彩头,大手一挥:“那真是太好了,房钱我免了!”
客套几句后,老板将内门弟子们欢欢喜喜送进后院。不同于普通弟子的二人间,后院的单人房间更宽敞些,还围了个专属的汤池。
师兄师姐里心细些的,早就留意到何洛书一直在往门口看,等老板一走就迫不及待地问:“是真的吗?”
邢可可忧虑的更多一些:“不会有哪个师兄师姐藏拙不慎,露出马脚……还是阿卦遇险,迫不得已——”
“师姐你想多了啦,”何洛书打断她,“我还没那么大脸,将咱们称作‘贵客’。老板的贵客,是真的另一行贵人。”
他耳尖一动:“来了!”
门外吵吵嚷嚷,传来拉扯的动静。
有个听着就命苦的男声苦苦哀求:“时井师兄,别的弟子都住在听雨轩,你为什么非得要单独来这里啊?”
“我有我的理由。”再响起的男声更虚弱清冷些,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师父说了,你要在外面出了半点岔子,她就把我剜了!”
“闭嘴。你再废话,我现在就算一算天命在何。这玄机子当的,早知如此,我不如去当个活珠子[2]、咳咳!”
“师兄你千万别!就算师父她老人家当初这么干了,你也不能模仿啊?!”
“师兄!”
争执间,前院的大门被“砰”一声推开,门外站着两个雪衣白袍,白绫覆眼的年轻修士。个高点的那个覆眼绫尾端缀着九颗白玉珠,全都覆着朱色花纹,将他苍白病气的脸衬出几分妖气;矮些的那个有三颗白玉珠,端的是一派端方温吞、稳重自持。
他俩先前的争执声其实压得很低,若非后院一群修士皆耳聪目明,其实是听不着的。
在柜台后哼着歌拨算盘的凡人老板,就显然没听见。大门敞开时,她下意识露出的微笑僵在脸上,紧接着很快变成过分的惊讶和狂喜。她几乎从柜台后面蹦起来:“天!是玄机观!”
第49章 第49卦
老板的激动围观的人和在场的人,大多都不能理解。
两名玄机观的修士镇定里带上明显的慌张,试图让老板冷静一些,但老板眼里冒金星,看到的全是灵石、灵石和灵石!
秦无天从乐子和看乐子的人身上都得到乐子,纡尊降贵地在何洛书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何阿卦,你以为天命是那么好看的?世上卦修不胜枚举,行此道的宗门更是不在少数,为什么只剩下‘南何北玄’?”
“为什么呢?”何洛书捂着脑袋不说话,发问的是第一礼正。
秦无天环视一圈,不可置信地发现,身边所有师弟师妹全都一脸迷茫。
“不是吧?”他拧起眉毛,“邢常真把你们宠坏了……别挤眉弄眼的,这件事明月流也有份!”
机械仙鹤和何洛书小声蛐蛐:“直呼其名,大不敬哦,我录下来了哦。”
秦无天:“孔空,我耳朵没聋……!”
“聋?”神游天外的浮一清突然开口接话,“有谁聋了吗?”
机械仙鹤幸灾乐祸扬翅一指:“秦师兄说要扎聋自己的耳朵!”[1]
何洛书看到秦无天额角青筋很明显地鼓起,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生生忍了下来。他用阴恻恻的竖瞳扫过一圈人,重点关照了孔空和何洛书。
莫名躺枪的何洛书感到大事不妙,然而在他想办法撇清自己以前,秦无天已经再次开口,口吻诡异的心平气和:“总之,你们看着就是了。”
何洛书打了个寒战。
……
第三次试图让老板收下房钱的玄时井也打了个寒战。
注意到他异样的师弟马上一扯他衣服后摆,打退堂鼓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玄时井抢救性地扯住险些被拽脱的衣服,隐蔽又恶狠狠地瞪了师弟一眼。
一天到晚,净干些坏事。
他再转向老板时,完全隐去了脸上那点嫌弃,言辞和表情都不能再恳切:“老板,玄机观功法特殊,真的不能留下笔墨。家中师长出门前也再三叮嘱,绝不可擅动笔墨——否则如果他人误读闯下灾祸,是要负上因果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仙长了,是我想少了,”老板连连道歉,但还是不死心,“那仙长方不方便留点别的什么,证明您住过我们小店呢?毕竟仰慕玄机观的人众多,有个证明供后来者碰碰运气,也方便我混口饭吃。”
玄时井沉吟片刻,拿出一枚未用过的雪白的抱朴珠,放在柜台上。
那头老板近乎恭敬地将白玉珠装进红缎的木盒,四处在店内转悠着寻找显眼处。这边后院里,看了半天热闹的秦无天才慢悠悠开口:“看,就是这样。虽说修士逆天而行,但大部分人身在凡尘外、心在俗世内,因此格外的相信天命。”
“有一丝的可能有捷径可走,他们便会挤得头破血流。而说起捷径,北玄南何就是最稳健的通路,只有算不出的,没有算不到的。”
秦无天嘴角的笑容很冷,后院一时没人说话,直到老板和那两个玄机观修士交谈了两句,他俩向着后院看来,且刻意提高了声音:
“几位也看了一段时间了,应当知道我和我师弟没有敌意。听说你们之中也有位道友对卦象有所研究,不知可否前来一叙?”
何洛书的表情紧绷起来。邢可可原本想上前,被第一礼正挡开,两人对视片刻,第一礼正从芥子中取出长剑,握在手中,结束了无形的对峙。
于是,当通往后院的门打开时,玄时井看到的先是一个握着剑的儒生,眉目清正,却暗含警惕。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卷发的少年人从他背后冒出来。
那少年眼神灵动清澈,像是日光下的溪流,明亮、却也让人摸不到底。即使隔着覆眼绫,玄时井和他对视时,脑海中仍是一声嗡响。
何洛书也不遑多让,他身形跟着一晃。
从门缝里当即伸出七八只手,手忙手乱地将他扶稳,又快速收回,好像后院里压根没别人那样。
何洛书扶着额头,没空为师兄师姐们尴尬。
不算祖宗,这是他第一次和正经卦修面对面。即使白绫绸作着隔断,他心里仍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排斥感。
这排斥感并不强烈,并不如猛兽争夺地盘般你死我活,更像是一个钓鱼佬来到心仪的野外钓点,和另一个钓鱼佬不期而遇,偏偏两人连鱼竿和路亚都是同款。
原本闲适自在的垂钓顿时多出了竞争意味,毕竟这水里虽然必定有鱼,两人也都有自信不会空军,最后只会是谁钓到的鱼小谁尴尬。
何洛书向一身白的对面修士投去钓鱼佬永不认输的目光!
要是普通人,在碰到这种蒙眼的对手时,多少会因为捉摸不到对方的目光落了下风。但何洛书哪里是普通人,他有个社恐所以挡住视线避免对视的师兄,在这一方面,他可谓是久经沙场。
何洛书毫不气弱地看回去:“玄机观,久仰大名,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面高个儿的修士偏过脸,主动结束对视以示友好:“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临行前心有所感,指引来此,巧遇道友,便是应卦之人。”
“应了如何,不应又如何?”何洛书随口敷衍了一句,懒得打这机锋。他的目光移向那个稍矮一些的玄机观修士,心里一点感触也没有。
奇怪,刚才那还以为是卦修间的心灵感应……是这人不是卦修吗?玄机观难道还有不会算卦的吗?
“道友也是通透之人,”那高个子卦修浅浅一笑,像是注意到何洛书困惑的视线,“不过道友性灵出众,不知在卜算一道上是否有师承,如果没有,可以考虑来我们玄机观进修或者……”
“慎言。”沉默的当着背景板的第一礼正突然上前一步,手中剑寒芒闪闪,神情肃然,“我师弟已有师承,虽非卜算但你也着实冒犯。”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看这位道友根骨颇好,刚才也有所感应……在下玄时井,玄机观本代玄机子,幸会。”自称玄机子的卦修轻施一礼,姿态颇从容。
一旁围观的老板发出一声噎到似的动静。
何洛书有点冒汗。
完了,刚才那个感应不会是资质好的卦修之间才有的吧?师兄师姐们都在低调行事,怎么他率先掉了链子。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招,总之先转移话题就是了。何洛书清清嗓子:“久仰大名。只是玄机观不是应当在北方赛区,怎么跑到我们南边来了?”
即使隔着白绫绸,何洛书也感到自己被深深看了一眼。玄机子神秘笑笑:“天机不可泄露。届时青羽幻境中若是碰面,还要请道友手下留情。”
他抬手,唤出条通体雪白、唯有尾鳍上一抹金的锦鲤:“不知道友是否方便交换个促促织?”
何洛书掐诀唤出自己的白松鼠,和锦鲤草率贴了贴,敷衍道:“我的荣幸我的荣幸!”
玄机观二人订了间房就走了,看起来并不打算住在这里。
何洛书回到后院,莫名其妙:“他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师兄,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另一边,在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那个矮些的玄机观修士问玄时井:“你就过来,花了点灵石,送了颗抱朴珠,就走了?要做慈善可以直接做给我啊。”
“飞光师弟,你太心急。”他们俩的外表特征明明颇醒目,周围人却仿佛全都看不见他俩一样,玄时井如同一滴水般融入人群,白锦鲤在他肩上弹动两下,颇像咸鱼,“你不是看着我和他交换了促促织吗?”
“哦,你来交朋友的。”玄飞光翻了个大白眼。
这一代的玄机子却突然止步,四周的人如同遇到礁石水一般绕开,对这里有个人无知无觉。
他抬头,即使有白绫绸遮着,南方热烈的阳光依旧刺目。
玄时井意味深长道:“师弟,总蒙着条白绫,不要真把自己当瞎子了。你不觉得这南方,日光都比北方盛些吗?”
“这不就是之前玄转跳跃师弟说的什么‘低纬度地区大气稀薄’吗?话说他起的真是个怪名字……哎哟!”
玄飞光头上扎实挨了一下,等他捂着脑袋抬头,四周有一瞬的寂静。紧接着,隔着白绫绸,他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炽热了起来。
“不会是玄机观?!”“是吧,是玄机观……”“……你看那珠子。”
在被人群扎扎实实围起来以前,他欲哭无泪地伸出手,向不知去哪儿了的玄时井求救:“师兄我错了!快来救救我!我再也不碍着你装逼了!!”
可惜为时已晚,街上的骚动传出很远、很远,一直传到那座寂静客栈的后院。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摸清楚玄机观俩神棍上门的目的,只搞清楚一点,他们来肯定是刻意,并且是冲着何洛书来的。
听见隐约的骚动,何洛书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把过分担忧的师兄师姐们的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他大叫一声:“外面什么动静?!在外面的师弟师妹们不会有危险吧,而且他们也不知道青羽幻境的事,我们出去看看——”
“少操点心,他们知道。”秦无天一抬手,隔空就将他按回座位上。
何洛书原本装出的惊讶一下子变成了真实的惊讶,他栗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猝不及防遭遇了背叛的小动物:“啊?他们知道?”
在座的内门弟子们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每一个都很忙碌的样子。
啊,怎么回事呢,这天真的好天,地真的好地啊——
第50章 第50卦(5k营养液)
何洛书以筑基的修为,顶着寡不敌众的debuff,爆锤一众金丹、元婴修士,也不失为一桩佳话。[1]
总之,在一通严刑拷打(?)后,何洛书总算从这些不靠谱的师兄师姐嘴里撬出了真相——普通弟子在选拔后培训里已经通知过了,剩下的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和小师弟说,结果每个人都没说。
何洛书头上冒黑气:“忙,都忙,忙点好啊。”[2]
孔空躲在机械仙鹤的羽翼底下,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大着胆子开口:“那不是我们谁都没想到,明师叔也没和你说吗?”
何洛书把蒙着绿纱的虎虎师父从怀里掏出来,往孔空面前一递,阴森森道:“你再说一次?”
生命不息、犯贱不止的孔空发出一声惨叫,老实闭嘴了。
何洛书像举着金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那样举着虎虎师父,趾高气昂地环视一圈,内门弟子们纷纷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虎虎师父依旧缩在纱底下一动不动,从轮廓里可以隐约看出,他正抱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当武器威胁。
即使明知道这是促促织休眠状态,而非真的在呼呼大睡,何洛书还是看得心里一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虎虎师父塞进怀里,再看向师兄师姐们时,叹了口气。他点出第一礼正和邢可可:“礼正师兄、可可师姐,还是你们比较靠谱……告诉我青羽幻境到底是什么就行。”
“这事我也能解释!”孔空从机械仙鹤翅膀底下将脖子伸出来,难得用本体大声喊道。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解说下,何洛书总算艰难从你一言我一语中提取出线索。
简单来说,青羽幻境就是个热身环节,第一次来参加寰垠大比的人强制参加,其他人自愿。幻境中造成的伤害不会对现实有影响,而幻境的内容,没有参加的人可以在各座翼城中购买“直播间”进行观看。
听到这里,何洛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直播间?!”
第一礼正很有耐心地用灵气在空中将这三个字写了一次,完完全全同何洛书脑子里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同音字或者误会的可能。
“这这这……”
“很古怪,不知道什么意思,是吧?”邢可可一笑,“师父说,这青羽幻境同翼城一样,都是六百多年前一位前辈的遗泽,据说那位前辈来自另一方世界。她说这个世界……太无聊了?然后留下了寰垠大比的雏形,和完整的青羽幻境。”
“在做完这些以后,她当场羽化飞升了,各大区域的翼城也都只建到一半,据说前辈原本想提个‘天翼三季[3]’上去?也不知道到底有何玄机。”
何洛书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虽然没听过什么“天翼”,但他猜“三季”应当是“3G”的意思,一听和他就是类似的世界出身。
六百多年前,寰垠飞升大道尚未断绝,这位前辈穿在一个好时候。科技侧关于全息游戏和直播的狂想,显然让天道很满意,直接钦点其无痛登仙。
至于寰垠大比,这完全是战力党上头的副产物吧![4]人真正的实力又怎么是一场比试里能体现的出来的,像是孔空这种社恐,他要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盯着炼器,他不找根面条当场吊死,那只能说明现场没有面条。
秦无天盯着何洛书变来变去的脸色,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啧:“看来……小师弟对这些东西有不一样的见解。”
何洛书眼皮一跳,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群人里,有两个知道他是胎穿的。秦无天这话虽然说的模糊,但何洛书听得懂啊!这不就在暗示他也是异界来客吗?
掉马的尴尬涌上心头,未免自己的马甲进一步在更多人面前被剥离,何洛书默默从道德的制高点上爬下来:“嗯咳,我大概懂了,这个青羽幻境就是个让参与者整活的地方。只是我还想知道,既然那位前辈已经飞升,咱们买‘直播间’……可能还有打赏的灵石,落到谁手里去了?”
“阿卦真是一点就通,”孔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些灵石都用来维护翼城,还有继续举办寰垠大比、购置奖品了。”
“行……”这下连寰垠大比到底为什么能持续吸引人都有结果了,那位前辈,还真是个商业奇才。
何洛书虚心求教:“那说了来源,青羽幻境内一般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到这个内门弟子们起了分歧,古今各时期都有,甚至有疑似未来架空的。最惨的还是浮一清参加那一次,运气向来不大好的医修随到了地狱模式,各道大兴、妖鬼横行,不少修士都不是被竞争对手淘汰的,直接被幻境里的幻象npc揍飞。
“总之,青羽幻境千变万化,因为有天道赐福难以勘破。”饶是并非人族,被追着挖黑历史的浮一清也受不了了,她不再想讨论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怎么死出环境的,强行转移了话题,“旁观者的‘直播间’可以锁定固定的参赛选手,否则就是随机播放。”
“我拆过,”孔空冷不丁插嘴,“直播间喜欢随机的类型有固定几种,有名的,有趣的,和高兴的。阿卦,你进去以后玩得高兴就行,也别太出名。”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何洛书无语。
“哦,还有一件事,”第一礼正一敲手掌,“尽管大部分人用不上,但青羽幻境连通五座翼城。不只是地理上的连通,还连通古今。”
何洛书一惊:“什么意思?”
“是啊,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秦无天抬手去按第一礼正的头,“我每届都从头看到尾……”
“从直播间看每个选手面容都有遮掩,当然看不出什么。”第一礼正躲开了,两人不依不饶地隔着何洛书绕了一会儿。
何洛书忍无可忍,抬手“啪啪”就是两下:“我是个大活人!”
第一礼正清清嗓子,有些尴尬:“阿卦,这青羽幻境我们几个这次不会参加,因此如果你在里面碰到了与我们长相一致的人,那只是我们过去留下的幻影罢了,不认识你,而且……”
“心狠手辣。”孔空又在接话,机械仙鹤很嘚瑟地伸长脖子,“你别太相信里面的我们,万一真被坑了也别太伤心——哎哟!”
“你想太多了!”何洛书也给了他一下,现在这里的所有师兄都手背红红。
邢可可转开脸,尽管肩膀抖得谁都知道她在憋笑。好半晌,她才回过头:“好了好了,让阿卦去休息吧。入夜以后翼城里会放灯,等你看到青色的灯升起来了,就要进青羽幻境了。”
“那到时候,会把师弟师妹们叫回来,然后我们抱团行事吗?”何洛书挠挠头发。
“进幻境后所有人都会分散,不必白费功夫。”秦无天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再说了,你小小年纪操心那么多干什么?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玩得尽兴。”
……
晚上内门弟子们吃了顿好的,翼城毗邻一条大江的入海处,海鲜河鲜均有。
四碟八碗的虾生鱼脍,片片晶莹剔透,有的黏糯有的爽脆,生鱼虾的鲜甜配上老板的拿手料汁,吃的何洛书大呼过瘾——尤其是身为修士,不会有胃寒或者寄生虫之类的困扰。
就在秦无天用黄色的芥末酱[5]暗害完第一礼正,又要转头去暗害孔空的时候,窗外传来几声惊呼。
何洛书向窗外看去,余光瞥见秦无天趁孔空也转头,悄无声息地将芥末挤进了他的鱼虾卷里。
怪不得孔空和他有仇呢……
零星几点灯火升上天空,紧接着是几十盏、上百盏,直到成千上万的星灯,将入夜的城池映得如同白昼。
身后孔空约莫是中招了,咳得惊天动地。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好大一声响。紧接着,他和第一礼正开始携手追杀秦无天。
从何洛书身旁掠过时,两人眼眶、鼻子都红红,活像是碰上了渣男负心汉。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样的恨海情天三角恋,还好这座客栈暂且僻静少人,此刻又没有外人在。否则,谁也想不到,这三个风格各异的帅哥,竟然是因为芥末这么幼稚的理由大打出手,肯定在背地里要给他们仨编排出一起年度幻剧。
何洛书从追打的三人边上走开,和两位师姐说过一声后独自去了前院。
此刻夜空中千灯如星,将天上原有的星辰都衬得黯淡。翼城中人声鼎沸,时不时有笑语从外面的大路上传来,是最热闹不过的人间烟火。
何洛书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虎虎师父,输入一点灵气激活。
纱下的轮廓抖了抖,连同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也变了。促促织那头的人操纵着半人半妖的形态,换了个姿势。上半身挺直了,虎身倒是仍随意趴着。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虎虎师父抬起头,隔着纱,他银色的眼睛还是很醒目,是此夜天上与人间唯一的月亮。
“没,”何洛书小声道,他将虎虎师父转了个方向,捧到额前,“只是在想,师父看到过这个没有。”
虎虎师父自己又转了回来,他伸出手,隔着纱拍了拍何洛书额头,很细微的触感,却拍得人心头发麻。明月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显得很温柔:“师父看过,还参与过。但是师父很高兴你能有这份心。”
“哦,”何洛书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会留意那些不同寻常的人的,对了师父,今天白天我就……唔。”
虎虎师父又在他额头拍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话:“别操心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没你卖力。玩个尽兴吧,青灯要升起来了——”
何洛书抬起眼,在漫天的灯火里,一盏荧荧的青色光芒,缓缓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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