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光芒大放,像泼进清水里的颜料,将漫天灯火统统染成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微妙颜色。
何洛书眼前突兀一黑。
他栗色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像具精致的瓷偶,呆在原地。
见到青灯升空,第一礼正暂停了追打秦无天,到外面来查看情况。
小师弟背对着他,手抬着,不知在看些什么。一团绿油油的、青苔似的东西在他掌心,蠕动了一下。
这么快就有邪祟趁虚而入了?
第一礼正眉头紧锁,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到手中。
却见那团绿色的东西又是一动,轻捷地跳到何洛书肩上,然后发出了明月流的声音:“第一礼正,你来得正好。找他们一起,把他带回房里去躺着休息。”
是明师叔啊……刚才就见过的,怎么没想起来……
第一礼正讪讪收剑,说了声好。
餐厅桌旁,浮一清已经没收了秦无天的芥末,理由是少量摄入有助刺激灵气循环,但是他再加码那就和少量毫无干系了。
第一礼正伸指,戳秦无天后背:“秦师兄,明师叔让你去把洛书师弟带回房内,躺下休息。”
秦无天毫无波动的转过身,人的麻穴显然不是龙的,正常人该被这一指戳得吱哇乱叫,这条龙毫无反应。他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盯了第一礼正半晌,突然一击掌,露出个邪恶的笑容:“行啊,把何阿卦带上去,我们正好在他边上看他的表现,他死出来就第一时间笑他。”
这话一出,除了浮一清,其他人眼睛都亮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何洛书运回楼上房间,围在桌边,各自拿出前几次买下的直播间开始看热闹。
明月流隔着促促织看了一会儿,切断了灵气通话。于是虎虎师父自发地在何洛书胸口团成个甜甜圈,再次陷入沉眠。
……
何洛书对自己身体的遭遇浑然不知,眼下,他正面临一个大危机。
在漫天青芒后,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已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但是天上仍亮着蓝色的光芒。
身上原本黑色的衡一山院弟子服,不知何时变作件朴素的麻布衫。怀里的虎虎师父不见了,幸好白玉弯月还在。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有些沉重,久违的像个凡人。
浑身上下的修为一去不复返,还能勉强调动点灵气打开芥子,只是里面的道具也遭到了部分封锁,杀伤力强的全都取不出来。
最后是不幸中的万幸,算卦系统还在。
何洛书解开头上的发带,将高马尾变作平时惯扎的半披丸子头,深一脚地下了山,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指引着他,促使他往蓝光的来源走去。
他原本正身处一片荒山之上,乱石嶙峋,不见草木,若非有在门内锻炼出的身法支撑,他早就不知多少次滑落进石缝里。
翻过怪石丛,成功下了山,何洛书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座无比宏伟的城池,城墙如同山脉一般不可越过,荧蓝色的光芒在其上流淌着,如同精密的电路板。
城门口的守卫带着幅类似护目镜的东西,上面同样蓝光闪烁,有细小的字迹出现在目镜上,忠实地呈现着扫描的结果。
若非守卫们的制服仍看得出寰垠界流行的版型,何洛书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里了。
但话又说回来,赛博修仙难道是什么好搞的东西吗?这幻境拉错人了啊,得孔空师兄那样的炼器大师才专业对口!
幻境外,孔空“咦”了一声。秦无天把他从机械仙鹤后拎出来:“想到什么了?和大家分享分享。”
孔空像个被蛇抓住的仓鼠那样一直抖一直抖,最后还是邢可可出面将他解救下来。社恐躲回仙鹤背后,如蒙大赦:“这这这、这,这里有点眼熟……”
何洛书也觉得有点眼熟,这精巧的布线和齿轮,有点像孔空的风格。不管怎么样,情报都是第一位,况且他还可以拿孔空出来套近乎。
他整理了一下仪表,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随后刻意踉踉跄跄地凑到守卫跟前:“您、您好,这是……”
守卫上下扫了扫他,目镜上几行小字快速闪过,是加密过的数据,不过似乎足够他确认何洛书的无害。守卫看起来有些惊讶:“才十六岁……这么年轻?小兄弟,你根骨非常不错,怎么一个人在外?”
“根骨……”何洛书喃喃,他哭不出来,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竟然、有根骨吗?!”
守卫目前也没什么工作,乐得多说上几句。他同情地拍了拍何洛书的后背:“唉,算啦,都不容易。外面天道断绝,只有城主大人修的环城内存下几分天机,来了环城就好啦。你要是有个一点半点特长,尤其是炼器这方面的,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背上落下的触感特殊,有些冷硬。何洛书用粗糙的袖口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眼周一片通红,好像刚哭过那样。
他维持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口吻:“真的吗……可是我不会别的,只会算命,这样也可以吗?”
“算命”二字刚落,不知是由于青羽幻境的特殊,还是由于“天道断绝”的设定,出现在何洛书眼前的星光相当有限,仅仅组成了个角色介绍,浮在守卫头上:
【守卫084号】
【环城的基础守卫之一,明明是寡言的傀儡,却不知道由于什么意外,被赋予了话唠的性格。非常热爱说话,因此每月消耗的能源比别的守卫多上十分之三。】
完全同真人没有区别的傀儡又拍拍何洛书的肩膀,只有在知道它身份的前提下,何洛书才能从它脸上目镜的接缝里窥出几丝异样。
近距离同非人之物接触,差点恐怖谷效应都给何洛书干出来。好在这傀儡没有坏心,只是鼓励他道:“算命窥天?如果你的根骨体现在这方面,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混这么惨了……虽然在外面没什么用,但在环城内起码能有个小摊做做——我们城里还没有算命的摊位呢!”
它抬手,从怀里掏出个印章,抬手就在何洛书手背上一盖:“行了,你进城吧!为城主大人的小摊多样性修复添砖加瓦。”
那印章的字迹不好分辨,不是正经的金石篆文,更类似画押。按理来说谁都认不出来,除了城主大人自己。但何洛书呆住了。
他看看手背上的印章,又看看傀儡。
守卫以为他在担心这章,摆摆手:“别担心,这章是个标记,过一会儿就自己消失了,不会洗不掉或者洗掉,哈哈!”
“哈哈哈!”这会儿的幻境外,也有人在哈,还哈的歇斯底里。秦无天狂拍孔空肩膀,钻到机械仙鹤底下拍,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他留:“哈哈哈孔空,你还眼熟什么?你别眼熟了,这就是你造的孽啊!”
孔空捂着脑袋自闭中:“不是,为什么青羽幻境会素材复用啊?而且我当时没造这么大的城……”
“‘你’当时没有,”邢可可指出问题,“不代表留在幻境里的‘你’没有啊。很显然,青羽幻境很喜欢你提供的可能性,在当时的基础上继续推演,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
“问题不是这个……”孔空嘟嘟囔囔,“问题是小师弟回来肯定要抱怨我。”
第一礼正惊讶:“洛书师弟并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孔空师兄,你怎么会这样想?”
“哈、哈哈……我当时,玩得有点疯。”孔空心虚,过了一会儿,他又理直气壮起来,“话虽如此,咱们在这里的当时谁玩的不疯了?就连第一礼正你这个小乖乖,不都飙剑横冲直撞——”
“然后不幸撞上明师叔的残影,被当场打出幻境。”第一礼正冷静接话,“这就是我发现青羽幻境连同今古翼城的原因。”
孔空看向直播间内:“那小师弟又不是你这种二愣子,他头脑灵活得很,总有办法的吧……”
旁观的内门弟子们谁也没想到,何洛书的办法就是,当场冲向守卫,揪着它的领子,让它带自己去见城主。
守卫084很迷茫,没检测出实质的攻击行为,不需要回击,它只能认为这个小年轻是高兴疯了:“这个……我知道你在外流浪那么久,骤然有了容身之地很高兴也很感谢城主大人。但是呢,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恐怕没空接待你。”
“日理万机?怕不是待在炼器室里,炼和你一样的傀儡吧。”何洛书压低声音,“我认识城主,他叫孔空,对不对?让我和他见一面,我身上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何洛书并没把师兄师姐们的警告听进耳朵里。一方面,不会死人的幻境和“玩个尽兴”的目标,都让他心态放松;另一方面,骤然遇上熟人,让他也有些兴奋。
他和真正的孔空师兄熟着呢,区区幻境残像,又不是黑化的傀儡君,那还不简单拿捏?
孔空本人的社恐性格,也麻痹了何洛书,他以为唯一会遇到的问题只有如何把缩头乌龟从洞里拉出来,谁料……
他话音刚落,守卫的目镜骤然转红,它的天灵盖掀开,有浓重的灵气在其中集结:“警告!警告!所有意图窥探城主大人的,全是一级危险分子,全城通缉,立即驱逐!”
何洛书当即向侧边一扑,险险闪过那道白光,灵气打在地上,直接在厚重的青石地砖上凿出一个大洞。
他就势一滚,起身往城内跑——
我的天哪!怎么没人告诉我,孔空师兄年轻的时候,社恐是攻击性这么强的类型啊?!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仗着对师兄的了解,找到他残像本人,然后当·面·解·释了。
第52章 第52卦
何洛书往城内跑,纯粹是出于对孔空的了解。
这位师兄除了社恐之外,还是个极繁主义。经过他手的法器、傀儡大多模样精巧华丽,而且他很喜欢将每一件法器的功能拆的很细。
比如说最基础的夜间防御用的法器,孔空很乐意将它拆成四个:照明、防护、反击和恒温。原因无他,纯炫技。很显然,四个法器总是比一个法器有更多发挥的空间——即使他可以利用一个法器完成。
转换到何洛书现如今的处境上,他赌这个在城门口做守卫的傀儡只有守城门的功能,它的活动范围不会延伸到城内!
好在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化身激光防御塔的傀儡果然在追出一小段距离后,就回到了原地。
何洛书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这显然不是危机完全解除的信号,或者说,要是只靠这点手段就能完全解除警报,那何洛书真要怀疑孔空师兄年轻时是个智障了。
他在城里走了一小段,仗着在幻境里,嘴上一直小声嘟囔,将路过的所有人算了个遍。
这些过路人里,大部分设定上是流亡来此或出生在此的普通居民,有些特定的角色,比如街边的乞丐或是歌楼里的歌姬,是城主掌控下的傀儡。何洛书还摸到了个不认识的人的残影,对方穿的很朴素,像个老农,来自八方药宗。
何洛书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人的名字为什么眼熟,他之前打通关的种田游戏里,此人是最广受好评的一作的主策划。
顺便一提,那一作何洛书也很喜欢,就是有些部分边玩边骂狗策划。
他按下了现在去和狗策划来场真人快打的冲动,毕竟这只是个残影,打了也不解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残影孔空的后手还没出。
好在他惹怒守卫是在得到入城印信之后,因此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瞩目他。他找到了家杂货铺,这里的老板有绘制和收集地图的爱好,何洛书没费多少功夫,就得到了环城地图和零碎的世界地图。
至于为什么是零碎的……
老板摆摆手:“外面天道断绝、灵气衰微,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不能用,连浮阿舆马都没有,出行太费劲了。再加上咱们青羽界能人辈出,很多大城池一年换个人作城主——我们环城虽然偏僻,但是城主稳当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
何洛书告别了这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稳定老板,带着地图低调离去。
看起来城主的反击还需要一段时间,希望他能够顺利在到来以前,顺利找个落脚地,让自己混进普通居民中间。
何洛书提前从芥子里摸出一些银两,塞在怀里。
“够谨慎啊何阿卦。”秦无天在屏幕外啧啧称奇,“诶对了孔空,你记仇就这么点时间?”
孔空没理他,正扒着第一礼正问残像出现的机制。
第一礼正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不限时间,只要有参加过、留下残像的选手,他们的残像就每一届都有可能出现。比方说一清师姐参加了那届,在之后不管是你我还是可可,都有可能在青羽幻境中见到她,即使我们遇见的并不是同一个幻境。”
“那明师叔……”
“当然有可能出现。没记错的话,师叔参加的比我们都早。”第一礼正很笃定,“没遇到应当是明师叔不感兴趣,像我御剑那次,他不就专程来看了。”
“是的呢,”秦无天从芥子里掏出袋鱼干,大嚼起来,“那次我直播间都没焐热,你就出来了。”
孔空脸色刷白,但还是坚持从秦无天那里蹭了条鱼干来:“我出发前,帮小师弟的浮烟波加了个出雾功能,他给我这次出行算了一卦,说会被往事所累。”
这鱼干实在肉厚籽肥,嚼头十足,炸酥了的骨头里都透着咸香。在场的内门弟子们熟练的各出奇招,分别得到了一条鱼干,并很有师门情谊的往何洛书沉睡的躯体上也放了一根,横在他鼻子下。
所有人边嚼鱼干边盯着嚼鱼干的孔空看,孔空自暴自弃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一卦就要应在这里了……”
五双眼睛又移回了直播间的屏幕上。
何洛书无端打了个冷战,生出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刚成功让牙行相信了自己来环城已经有些时日,终于下定决心定居,并打算将租的房子换成买的。他出手也足够阔绰,再加上一点算卦的外挂,成功取得了一处地产。
他谨慎地回头,确认并没有人或者傀儡在盯着自己,他买的新家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此刻周围没有任何过往的行人,连鸟雀或野猫都没有路过的,只有层叠的三角梅,正好掩住他的身形,也挡住别人窥视的目光。
那应该是错觉,或者是有人在幻境外面看自己?应该是师兄师姐吧。
何洛书并没有完全放松,他警惕着用钥匙打开院门上的大锁,拉开插销,闪身进了门内。外门完全合拢后,门板上浮现出一些可选用的护宅阵法和傀儡。
何洛书暂时没有动它们。
毕竟孔空师兄虽然很有职业道德,不会偷窥客户隐私,但是鬼知道城主孔空是把城民视作他的客户还是所有物。
就在何洛书检查过内宅,打开地窖时,一股无名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望去。
坏消息,有醒目的血色纹路从外围延伸向城内,压迫感十足,无声中彰显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好消息,那纹路不止一条,虽然进度不一,但是粗一看也有五六条。
繁复而规整的线路在环城的上空浮现,那些血红的纹路最终汇聚成一束,被一个人的半身虚影抓在手里。
那人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带着个遮住全脸的黑色面具,面具的花样粗犷,像是上古的壁画描绘而出的……魔龙。他笑起来,笑声很癫狂:“鄙人是环城的城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无天是也!”
何洛书:“噗——!”
青羽幻境外,孔空被秦无天揍出一声惨叫。
城主大人并不知道,他甩锅给同门师兄的事情已经案发且被人洞悉,他语调轻飘又张扬,将秦无天那种肆无忌惮学得惟妙惟肖:“我是个仁慈的人,但是似乎有人并不领我的情谊,有些小虫子自视甚高,刚来就开始为、非、作、歹——”
“我已经颁布悬赏,榜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人,一个愿望。”城主竖起一根手指,环城中心随着他的动作地动山摇起来,他的语调诡谲又森冷,“——我在环城内城,等着你们上门。”
真实的孔空师兄给过何洛书不少小玩意儿,其中包括能观察周围的千里眼。他小心激活这东西,还好他拿到时才练气,孔空很细心地为他做了特别定制,需要的灵气和操作难度都大大降低。
何洛书看见在环城的中心,又升起一圈城墙,将一座之前未见过的高塔圈围在内。他之前以为“环城”是幻城之类的谐音,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环状构造。
一条巨大的绸缎从塔顶放下,有一瞬间让何洛书幻视了莴苣姑娘的长发。但很快,若干有图像在绸缎上放出——这是份嚣张至极的通缉令。
何洛书的脸排在挺底下的位置,还莫名其妙是个鼻孔居中的奇怪视角,若非熟人,基本认不出来。
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被拍丑照,他看着榜首的人,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幻境外,孔空:“噗——!停手!停手!”
“哟呵,”秦无天停得很干脆,他下意识去摸鱼干,然而装着它的袋子已经空空如也,他也没计较这些,只是使劲按了把孔空的脑袋,“你小子,牛哇!”
邢可可无意识复述:“牛哇!”
第一礼正小声道:“牛哇……”
浮一清为了合群:“牛哇。”
只见通缉令榜首那人同样是被抓拍,墨色长发飘扬,一双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自发丝后斜睨而来,姿态极其潇洒。
“师父……?!”何洛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道,“孔空师兄,你也太牛了哇……”
又拿出包虾干开始吃的秦无天喷笑出声。
扪心自问,与明月流朝夕相处了六年,所有内门弟子里,何洛书绝对是对他最熟悉的那个。他此刻有些不敢认,主要是因为通缉令里的明月流与现在的样子有所出入,轮廓没那么凌厉,眼睛稍圆一些,身形也更单薄一些。
如果说目前的明月流是正值壮年的大猫完全体,通缉令里的这个,就是尚未成熟的大猫青少年体,还有些乱翘的毛,但爪牙已经足够锋利。
何洛书有些发晕。
但是确实是这个道理哈……
他晕乎乎地想。
寰垠大比虽然明面上限制年龄是200岁以下的修士参加,但实际上,参加的也更受瞩目的,多是少年英才。
所以在这个贯通了古今翼城的青羽幻境里,何洛书遇到年少时期的师父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天呐,天呐!
合理的逻辑说服了理智,说服不了何洛书乱蹦的心,他有种偷看别人隐私的兴奋感和罪恶感。然而在他彻底上头以前,之前放出的千里眼忽然急促地响了一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何洛书就地一滚,藏进地窖里。入口的木板薄薄一层,刚好方便他观察外面的动静。况且没猜错的话,为了公平,所有青羽幻境参与者现在都应当没有修为,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陆续有一批人落地的动静,先响起的是个异常稚嫩的童声:“阿乌、阿源,我就说往这边跑会有好运吧!”
第53章 第53卦
有两个年轻的男声连连附和,使劲夸赞师父师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只是……”其中一个男声犹豫道,“这一路过来,民居全都戒备森严,每一家都开了不止一层防御的,单单这家什么都没开——”
另一个男声笃定道:“那是因为有师父在!寄远师侄,你拜入门下没多久,还不习惯。师父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大气运者,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没有事是不顺心的。”
那孩子咯咯笑起来:“是的!鲤庭、超好运!”
何洛书竖着耳朵听,这个小孩,听起来有可能身负什么好运系统之类的,很值得关注。
而且没记错的话,通缉令上确实有个小孩,看起来三四岁左右,特征很显眼。
两大一小似乎亲热了一会儿,然而突然间“阿乌”冷声喝道:“谁在那里?!”
不是吧,又有人来了?
那早知道还是把门锁上了,门锁上了要面对的是城主大人不一定会有的监=视,门不锁上这等下和打窝一样,人越来越多。
新响起的是个温润的男声:“抱歉,我只是途经此地,并无恶意。不知主人家,是否方便给杯茶水喝?”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来人落到地上。
这人动作轻巧,说明他身法不赖。在大家都没法大规模调动灵气的时候,身法就成了很重要的决胜要素。
带小孩三人组和新来的温润哥客气了几句,听起来双方都挺警惕,而且各怀鬼胎。
就在他们打算进屋时,又传来一道狂傲的男声:“哼,我在此看了半天了,寄居的鼠辈也敢自称屋主?”
又有一道男声劝他:“算了算了,我们也在通缉令上,别太嚣张。”
一时间出场的新人物太多,何洛书记不过来,只能暂且赐名龙傲天和算了哥。
温润哥没说话,三人组里不知道谁开口了:“我看咱们这院里六人,无一不在通缉令上……”
何洛书心说是七个,真正的屋主在地窖里呢。
“咱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防这城主人将咱们一网打尽,咱们不如移步屋内再叙?”何洛书听出来了,这是阿乌。
明明不是自己的地方,却摆出一副主人姿态,怕不是跟着那好运的锦鲤小孩,已经习惯了天上掉馅饼。
何洛书默默开始检查芥子,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馅饼硌牙。
就在他找出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烟花,打算来个大的同归于尽时,地窖外又突兀的响起一阵惊呼和求饶声,有人似乎也打算大喊大叫,但话刚出口,就被闷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何洛书停下了搓火苗的手势。
虽然他已经打算“同归于尽”,那纯粹是因为死不了,而且幻境更大的概率是将他们带到城主面前。比起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洛书有把握也有信物,怎么看都在说服城主孔空这一方面胜券在握。
不过要是能够不和这么多捆物一起送去给城主,那当然是更好的。
地面上的混乱很快平息,很明显,最后一个来的人获得了胜利。虽然来者脚步轻悄、几不可闻,但对手晕倒前的挣扎和惊呼暴露了他的人数和性别。
“不可能!一个人!啊!”
“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作弊,居然可以用灵气唔——!”
就是这样。
看在来者解决了前面几个讨厌鬼的份上,何洛书决定晚点再送这个人去见城主。
他扶着梯子,凑在地窖门板旁仔细听,只听见细微的拖拽声响。那人的动作实在是轻,而且颇为谨慎,让人摸不清动向。
何洛书又往上爬了一节梯子,恨不得将耳朵贴到木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
地窖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不久前只出现在通缉令上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何洛书:“?!”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踉跄着向下倒去,不料一道灵气在他腰背处稳稳一托,精准至极也吝啬至极,刚刚好够他回稳重心,抓住梯子。
“看来我们所见略同。”年轻的大猫眉眼微微弯起,“你是捷足先登的人,还是这里的房主?”
何洛书的大脑一片混乱,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呵,”年轻的明月流暂时放下那些晕倒的战利品,伸手撸猫似的挠挠何洛书颔下的软肉,“怎么,你是个哑巴么?”
温热的指尖点在皮肤上,何洛书连说话的动静都放到最轻,只含糊地说:“……不是。”
于是这个明月流年少时的残像又笑起来,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滑动时几乎让人忘了这是要害区域:“那为什么说不出话来?看见我和见鬼似的,你不会是怕我吧?”
天呐,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笑,他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怕你,只是、有点……惊讶。”何洛书的耳朵烫得厉害,只能祈祷自己不要脸红的太明显,却全然不知,他眼睛里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更像裹满了蜜的糖炒栗子了。
“不怕我就好。要是怕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原本停在他脖颈处的手缓缓滑到颈后,带着薄茧的指尖按在发丝与皮肤的交接处,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细小的绒毛,年轻的明月流慢慢收敛了笑容,但这只让更多的华光拢进他月亮似的眼睛里:“我还挺喜欢你的。”
何洛书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眼前当即一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景象,是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和明月流骤然凑近的脸。
眼前一黑的还有别人。
虽然随着何洛书失去意识,他的直播间屏幕也跟着物理意义上的一黑,但更黑的是衡一山院各内门弟子的眼前。
孔空抱着脑袋,缩在机械仙鹤底下,叫都叫不出来——他一边在为自己社死,一边在为何洛书社死。共情力太强就是这样,要是社恐就更糟糕了。
第一礼正看上去很冷静地起身,很冷静地走到墙边,很冷静地“邦邦邦”开始撞墙。金丹剑修良好的身体素质,让他三下五除二就给墙壁上开了个洞:“……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老板不打算给这两间房开个通气孔的话,那应该是赔偿老板。”秦无天舔舔嘴唇,开始在芥子里找东西。
“我是说,明师叔和——”
“闭嘴。”打断他的是浮一清,她已经用两只手捂住了邢可可的眼睛,此刻肋下又多出两只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要带坏可可。”
秦无天从芥子里找出一包鱿鱼丝,整齐摆了三根在何洛书的身体边上,活像上香:“什么叫带坏?我们可能多个小师婶吗?”
“啊啊啊啊!不要说那个——!”
打断他的,是所有人的惨叫。
邢可可循着香气摸索着拿了条鱿鱼丝,塞到嘴里:“一清师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浮一清斟酌半晌,放下四只手,严肃道:“欺骗感情。”
……
何洛书再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客栈,是带着魔龙面具的城主大人。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师父就算年轻不认识他,也对他手下留情了,没把他直接刀出幻境,而是拿他来和城主换好处……
等下,换好处?
何洛书定睛一看,城主大人的肢体语言不大对劲。他双手都紧绷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醒了?”
身后人说话时的热气正拂在他耳朵尖上,何洛书耳朵一抖。他才发觉自己腰侧钳着只手,其他人都被捆成大闸蟹倒在地上,唯有自己受了优待,被人拎猫似的夹着。
这属于明月流的残影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扬起头,向着城主点点下巴:“城主大人,你说一个人一个愿望,我如今可是抓了七个过来,你能满足我什么?”
城主声音紧绷:“……是。”
这百分百是认出明月流了,不过他那双眼睛那么醒目,估计世无其二,有哪个相识的人会认不出来呢?哪怕只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瞥,就够将这双眼睛记在心里的了。
尤其孔空还是个社恐,眼前随便玩的陌生人突然变成了熟悉的长辈,还是长辈的青少年体……何洛书在心里顿时生出了怜悯之感,并决定取消回去对他的报复行为。
刚下定决心,他就听见明月流含笑的嗓音:“‘是’又是什么意思?今天真是古怪,一个小猫,一个城主大人,都和活见鬼一样。”
“你们认识我吗?”
他垂下头,凑近来看何洛书。浅色的虹膜如同一场暴雪,其中的笑意若隐若现。
何洛书听见城主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想出狡辩,明月流就直起了身子,那张略显青涩却依旧熟悉的脸庞远去了,脸上是何洛书更熟悉的、洞悉一切的笑:“哦,我明白了。我只是个残影,你们认识的是——未来的我。”
何洛书和城主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幻境外,也有一群人在同时倒吸凉气。如果不是房间密闭性不佳,这群内门弟子能把房间抽成真空。
“明、明明明师叔……”城主的牙齿在打战。
似乎在意的事得到了确认,年轻的大猫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他没忘记把何洛书夹带在身边。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城主:“虽然很老套,但是我不叫明明明……这么说,我和邢常的计划成功了?”
他换了个姿势,向座椅深处靠去。
何洛书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件“很不明月流”的衣服。
第54章 第54卦
什么衣服算明月流的风格,一时半会儿很难具体说明;但是什么衣服“不明月流”,何洛书倒是很清楚。
明月流喜欢宽大的袖子,讨厌素色,内衬和外袍、布料和刺绣的颜色都要有搭配,流光溢彩的材质或者纱袍在他这里都是加分项。
眼下少年的残像穿的是套纯白的衣袍,仅有袍角有一圈海浪烟山和楼宇组成的花纹,用的是蓝色的绣线,非常的泯然众人。
明月流和邢常有透露过一点过去。他们俩之所以是师兄弟,因为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天打雷劈”的门派(邢常语)待过。
当时力量尚弱的邢常振臂一呼,吸引了明月流。明月流顿时对这个师兄心悦诚服,最后两人协力,在合适的时机偷渡走了年纪尚幼的秦无天,三人成为散修。在一段时间的游历后,最终建立了衡一山院。
顺便一提,明月流对此表示否定,并指出其中所有形容词都是邢常的妄想。
眼下明月流残像穿的这一身,估计是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的见证。很明显,这是件门派弟子服,并且属于一个临海的门派——否则不会加海浪纹。
眼下,虽然何洛书和城主孔空都很好奇明月流口中的计划是什么,但显然,猫不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没有人能强迫他——大猫也一样。
明月流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看向城主:“你叫我师叔,你是邢常的徒弟?”
“不不不,”城主猛摇头,“虽然还没正式入门,但掌门师伯应当只收邢可可作徒弟。”
“哦,他又在养小孩。”明月流托着腮,指尖在何洛书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他偏头看向何洛书,“那你呢?你是谁,你又叫我什么?”
“我我我、我叫……第一礼正!”何洛书试图耍个心眼。
谁料城主当场戳穿:“不对!礼正师弟现在不长这样,将来也不长这样——咦,你怎么知道他?”
何洛书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因为我叫何洛书,内门行六。”
城主怔愣片刻,他取下面具,露出张半是尴尬半是茫然的脸:“行六?那我、我也是残像?”
理论上何洛书应该为他感到悲伤,实际上他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因为——
“孔空师兄你害怕见人也要有个限度,为什么会在面具底下再戴一条遮眼绫啊?!”
“这个,那个……”城主的黑眼睛很明显地飘忽开了。
有仇当场就报,就是这么快。
何洛书正得意,就感到腰上的手掌紧了紧,有人吹笛花似的按过他腰侧。
下意识一个激灵,何洛书转头,对上年轻大猫的眼睛。这双银眼睛此刻安静地看着他,与现实里的成年大猫完全重合起来。
不过年轻人破功就是快,很快就又戳戳他腰侧:“你故意绕开话题,可我还记得呢——你应当叫我什么?”
何洛书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叫现实里的明月流“师父”完全没问题,两人朝夕相处,明月流也确实亦师亦父,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何洛书。
但是对着这个小师父,总觉得像在玩什么play……只能说还好因为明月流讨厌,对他的称呼不是师尊,那样就更奇怪了。
他舔舔嘴唇,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父。”
于是年轻残像的眼睛弯起来,有些狡黠意味,年长的大猫赢了棋以后也是这样笑的。
何洛书做了个深呼吸,转向城主:“孔空师兄,虽然你是残像也是我师兄,那这些人能不能由我处理?”
城主愣愣点头,又突然卡住:“可是这些人是,是明师叔带过来的……”
“他是残像也是我师父啊!我师父的就是我的,对吧?”话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何洛书压根没敢回头。
有人用两根指头夹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相对那里滚烫的温度,指尖显得冰凉。
小师父也许是点头了,因为很快,城主也做出反应:“那行,这些修士按理来说是要直接处理掉的,然后我还会以‘你们不是城民’来拒绝兑现你们的愿望……”
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了那个绳球。虽然真正的孔空师兄知道这是拿来抓系统的,可残像不知道。
但是残像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的手笔,象征性地缩了下脖子,假装自己有被威胁到。
他大手一挥:“好吧,都送给你了!你要拿他们做什么?”
这个时间段孔空的社恐似乎没那么厉害,是后面发生什么加重了吗?
何洛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注意力集中回当下:“麻烦师兄将他们先控制起来……能保证他们不醒吗?”
城主噎了一下:“师弟,我们衡一山院真没有偷偷改名衡一山寨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洛书嘘了他一下,“我们在干一件拯救天道的大事,站在你面前的是四海八荒第一卦师,这都是计划的一环——所以,能不能做到?”
城主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压迫感,当即立正:“能!”
“那就行……”
何洛书对着地上晕倒的六人挑挑捡捡起来。锦鲤小孩和两个跟班,这三人算是一组,身上玉佩和配饰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门派;一个五官颇为飞扬肆意,可以推测出是龙傲天。
问题是剩下两人,长相都比较柔和,到底哪个是独自一人的温润哥,又哪个是和龙傲天结伴的算了哥?
他下意识看向小师父,虽然他本人躲在地窖里,但是小师父可是亲手把他们揍了的。
年轻残像百无聊赖地窝在椅子里,和他对上视线,心灵相通般点了点那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
何洛书试探着将那人拉起来:“小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和那个一伙儿的?”他指指龙傲天。
年轻的明月流点点头,看起来想打个哈欠又猛然刹住:“你叫我什么?”
何洛书避开不答,他转向城主,一拱手:“师兄,把这几人成组带走,分别关在房间……还是算了,有地牢吗?”
城主打了个响指,顿时有灵巧的傀儡从阴影中浮现。这些傀儡身体纤长,非男非女,臂弯里挂着披帛,比起日常的侍从更适合充当舞者。然而城主用的就是这么毫不怜香惜玉,这些傀儡们两个一组,将俘虏们就要抬下去。
“稍等。”明月流抬起手,点向锦鲤两个跟班中的一个,“这个,解决了。”
傀儡当即把那人往地上一放,在它们裂开唇角以前,何洛书紧急叫停:“等下,我看看我看看……”
他跑到那人身边,这家伙同样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鸷轻浮相,让人总觉得他在算计些什么。
何洛书故意大声说道:“我也会点算命的本事,难得有机会,让我先试试。”
城主一无所知地点头,显然,比起师弟是个算命大师,还是师弟会点算命小技巧比较可信。明月流的眼眸眯起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何洛书对这两位残像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看着星辉流沙一般落下,有点着急。
又一个坏消息,青羽幻境对他的外挂产生了点影响,也许是幻境阻隔信号,也许是幻境里天道断绝的设定,等星辉像平时那样汇聚成三个图案时,已经花去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何洛书在爱情和事业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爱情。毕竟那些寄灵系统都是从情情爱爱下手,这条线可能不一定触及真相,但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关系。
星辉散开,将闪烁的画面展现在何洛书面前。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穿着金红衣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神情天真又纯稚,行动起来蹦蹦跳跳的,袖口和衣摆像锦鲤的纱鳍一般飘动。
从五官来看,很明显是边上那个锦鲤小孩的长大版本。
小锦鲤正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叫:“陆惊乌!你干嘛又送我脚绳?这是该送给师尊的生辰礼吗?”
何洛书明白了,这是那个烦人的阿乌,确实该处理。
画面里的阿乌看起来也年纪大一些,神情彻底变为疯狂阴沉,同时身材也变得像双开门冰箱,他单膝点地,跪在小锦鲤脚边,眼神黏腻地舔过小少年纤细的脚踝:“……阿乌不敢。”
何洛书使劲搓自己的耳朵,在心底放声尖叫以压过油腻的气泡音:“啊啊啊好恶心好辣眼睛!不能退回之前的文字版本吗?!有必要搞得这么声情并茂的吗?!!!”
余下的星辉往两边流了流,那是个近乎摊手的动作,何洛书从中看出了“爱莫能助”的意味。
那能八倍速吗?
何洛书在心底无助地抱紧了老己。
边缘的星辉凝结出个类似猫爪的形状,在画面角落啪嗒一按。
顿时,画面加速起来,原本清晰的声音经过加速也变成了滑稽的尖嗓子,令杀伤力大幅降低,何洛书这才有心思揣摩内容。
简单来说,这个阿乌是锦鲤小孩的二弟子,走的黑化疯狗路线,最终疯狗变败犬,出走外州,自我流放。行动和性格都很……表里如一,没有任何系统干涉的痕迹。
但何洛书对他失败的爱慕没什么同情,他松开被自己搓得通红发烫的耳朵,看向城主,表情冷酷:“师兄,这个马上处理了,处理三次。”
城主:“……三次?”
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何洛书身后,他用沾了灵泉水的帕子在何洛书耳朵上一拂,语气笃定:“怕不是听到什么脏东西了。”
何洛书给他冰得差点跳起来。他喘了口气:“小师父、城主,你们……进青羽幻境时,多大?”
城主挠头:“三十来岁吧?记不清了……”
小师父倒是很笃定:“十七。”
第55章 第55卦
何洛书不由得侧目看向年轻大猫。
虽然之前就觉得很年轻,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
于是他捂住小师父的耳朵,大声和城主说:“地上这人是变态,居然能对年纪小的孩子起心思!把他狠狠处理三次!”
“好,我的傀儡会弄醒他,然后给他一个难忘的幻境体验。就是……”城主看了下何洛书,因为两人间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此刻正踮着脚捂人耳朵,“没记错的话,傀儡反馈给我,你、您应当十六?”
何洛书露出幅哄骗的样子:“实不相瞒,我有奇遇在身。十六岁只是我的骨龄,不是我的真实年龄——我的灵魂比你还大一截。”
城主不知道信没信,但很显然的放弃思考了。他挥挥手,四肢细长的傀儡舞者聘聘婷婷地现身,合力将需要特别处理的变态抬走,剩下昏迷的几个扎蹄……不是,人倒在地上,任人摆布。
以防万一再漏出个变态,何洛书依次盯着几人看了一会儿,看到些诸如《锦鲤师祖三岁半》《我在修真界养龙傲天》《重生之情深如许》之类的标题,没啥特别的倾向。
他还着重关注了小锦鲤的另一个跟班,那是他徒孙。好在徒孙是个好人,人生标题写满了奋斗批的辛酸泪。
何洛书满意地摆摆手,让城主把这些人都关进地牢,要分开一点关,记得保持他们的昏迷状态,叮嘱完后他问城主:“师兄,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大事?”城主挠挠头,并带上了面具帮助思考,“最近有点多,我想想……”
何洛书点点头,期待看他。
就像游戏每个大版本或者dlc更新,必然伴随一个新的大型活动一样,青羽幻境既然是按照全息游戏的思路设计的,那么虽然每次开启都是随机抽一个时空切片,但肯定有条贯穿这一时空的主线大活。
毕竟有主线,才会吸引玩家聚集;人群聚集了,参与者之间才会有竞争,才会有发挥和整活的余地,观看才会精彩。
按理说,参与者应当四处奔波,一路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迹。但现在有那么大两个外挂在这类,何洛书不想努力了。
城主思考:“端木家主的寿宴?”
“办完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思考:“又夏仙子擂台招亲?”
“逃婚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努力思考:“那有没有可能,是机匣仙尊要办赏宝会?”
“被抢了。”年轻大猫一挑眉,“这位……师侄?你的消息有些落后啊。”
城主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就每天待在环城里不出门的,环城又偏远,连游商都很少经过!”
年轻大猫将胳膊搭在何洛书身上,在他耳边笑到:“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最近,整个环银大陆在疯传一个秘密,传到后来已经人尽皆知。”
“据说在大陆最中心,在前几个月由天外降下华光,有样被人断言能够阻止天道湮灭,甚至能够修复天道的宝贝,降临在了那里。”
“各方城主都蠢蠢欲动,动作快的已经派出了部下,心狠的已经鼓动了城民,有几个野心勃勃的,发现城里新来了批没来头的人,已经将他们哄骗过去了。”
城主挠挠头,声音尴尬:“哈哈、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但是环城剩下这点天道也够用,也没怎么流逝,我就没……没在意。我的消息只听到几个月前天外来宝那里。”
何洛书看看城主,眼神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你,一方之主,怎么会收集信息的能力连小师父都比不过的?
城主这次连着面具一起转开了,不想说话的意味很明确。
于是小师父又将自己的重量往何洛书身上压了压,他的睫毛几乎扫到何洛书的。
年轻大猫就这样在耳边含笑道:“怎么样,何洛书。我四处游历,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同我私奔吗?”
何洛书感觉自己都快烧开了,他下意识捂住年轻大猫的嘴:“师父你你你、你别乱说话!”
嘴是捂住了,可那双亮银色的眼睛还能说话。年轻大猫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挑衅。
何洛书果断伸出另一只手,将小师父的眼睛也捂住了。
不远处,响起城主逃跑的声音。他试图无声无息的把自己挪出去,但这一尝试,很快因为他在面具魔龙角上挂的黑金铃铛失败。
或者说,起了恰恰相反的效果。
何洛书将眼睛挪了过去,被捂了个严实的年轻大猫也将脸转了过去。
城主僵在半路上,迈开的右腿不知道是该还是不该落地。
看到城主鬼鬼祟祟的样子,何洛书突然想起来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设定——这个青羽幻境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在外界有直播间可以观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倒是无所谓,但是,师兄师姐们肯定从头看到尾了啊!!
他骤然收回捂人的手,烫到似的弹开来,整个人都弹到另一侧的墙上,变成一张通红的鼠饼。
年轻大猫站在原地,不解歪头。
城主问出了幻境外众内门弟子的困惑:“你干嘛呢?避嫌吗?什么事都干完了现在才想起来,未免也太晚了吧?”
“不要讲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一样啊!”何洛书,进行了暴怒的松鼠投掷!
城主受到过量的真实伤害[1]。
城主倒地。
观战的年轻大猫为何洛鼠点赞。
……
黑,铺天盖地的黑。
好像被埋在了树底下,树根紧紧地缠绕在身上,将四肢都捆得动弹不得。泥土又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于是自己只能深深的、深深的,同罪恶一起,被掩埋在地底。
鲤庭从噩梦中惊醒,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而眼下的处境同梦里是多么相似,四下里昏黑一片,自己的手脚都被什么捆着,不能动弹。
就算再天才萌宝,鲤庭满打满算也才三岁半。他黑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嘘!”
突然,一片暖洋洋的光照了过来,连同光明一起出现的,还有个卷发的少年。他栗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唇前,小声对鲤庭嘘了一下。
有神仙哥哥来救自己了!
鲤庭眼睛一亮,拼命抿着嘴点头,然而泪水还是没忍住,从他皱巴巴的包子脸上流了下来。
神仙哥哥一笑。他唇角弯起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窝,漂亮的五官被笑意盈满,让人想起春天之类的东西,昏暗的囚室内都好似亮了几分。看得鲤庭一下子连哭都忘记了。
他帮鲤庭解开腿上的绳子,在解手上时,神仙哥哥突然停下动作,用气声问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向我保证,等我替你解开以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叫?”
“小锦鲤超乖的!”鲤庭同样用气声向神仙哥哥保证。
在手脚松绑以后,鲤庭活动了一下短短的四肢,四下张望起来,在囚室另一角发现昏迷倒地的黑影。他眼睛里一下子又盈满泪水:“阿远——”
神仙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再次强调了一遍:“嘘!”
鲤庭擦干眼泪,点点头,跑到昏迷的江寄远身边,试图自己为他解开。奈何这个年纪的孩子做不了什么精细动作,手指总是有点不听使唤。
他也没发脾气,只是噘着嘴,倔强地抠绳结。
神仙哥哥带着灯过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细颈的玉瓶,打开塞子,在江寄远鼻子底下晃了一圈,原本昏迷的青年眉头皱起,低语着想要醒来。
鲤庭“啪”一下双手捂住他的嘴,得到神仙哥哥一个肯定的摸头。
江寄远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自家师祖骑在自己胸口,像个秤砣似的压得他不能动弹,又伸出双手将他嘴捂得死死的,活像他是“降妖除魔”里的那个“妖魔”。
师祖还正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人,对方眉目俊秀灵动,一看就是好人。
但是师祖,你徒孙也不是什么坏蛋啊……!
江寄远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少年人抿唇压了压太明显的笑意,但梨涡还是很明显。他拍拍鲤庭的头,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等江寄远爬起来,少年人与他们俩简单互通了情况。少年人自称“孔空”,同样是被城主放在了通缉名单上,但是仗着手段逃过一劫,并且听到了些真相。
继续往下说前,“孔空”突然停住,用那双栗子色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他瞳色比较浅,在暖光下显出一种直击人心清透:“你们……是为什么进来的?”
幻境外,秦无天点评道:“何阿卦还演得怪像模像样的,下次把这小子推荐给九方幻宗拍幻剧去!”
孔空:“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得到秦无天的死亡凝视:“那你自称秦无天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会东窗事发呢?”
第一礼正忙打圆场:“两位师兄都冷静一下,洛书师弟这么做也是明智之举,毕竟他要自掩姓名,我们其他人都出现过或者有可能出现,只有孔空师兄的名字还是空的。”
孔空嘴硬:“那我当时也是,只有秦无天名字是空的!”
两人又打成一团,邢可可笑到鱿鱼丝差点掉了。
幻境内的人对外面的热闹丝毫不知。
江寄远认为这是个筛选伙伴道德水平的问题,好在他俩被通缉的理由并不是很见不得人。简单来说,就是鲤庭路边摇奖,无意间中了店家儿子开玩笑放进去的特等奖,店主不认,陆惊乌与他发生口角,一气之下上生成全武行,然后被卫兵抓了个现行……
咦,陆师叔呢?
何洛书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露出个忧愁的表情:“刚才我出逃时,看到个和你们穿着相似的人,他被卫兵拖到外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剩他的惨叫。”
鲤庭又开始流眼泪:“阿乌……会不会有事?”
江寄远马上把他抱起来,拍拍:“师祖放心,别忘了这是青羽幻境——”
说这话时,他刻意用余光观察着“孔空”的表情。据他们门内的消息,幻境内的人们是听不到这四个字的。
“孔空”扬眉一笑,意气风发:“原来你们也是来青羽幻境的,这样正好。我在逃跑过程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第56章 第56卦
在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城主忧心忡忡、城主虚心、城主试图逃跑!
不见得怎么动作,年轻大猫便一把将他抓了回来,用的还是那不多不少、似乎马上会消散的灵气。
城主:“就算你们严刑拷打我,我也仿不出来那个能够补充或者代替天道的宝贝啊!”
“谁要严刑拷打你了?!不是,”何洛书按住他的手,“师兄,你是谁?你是环城城主,一人成军的炼器大师!你说你知道,你就是知道;你说你有,你就是有。懂了吗?”
城主把嘴抿的像个没牙老太:“嗯……懂了。”
何洛书用期待的眼神看他,满是鼓励:“你懂什么了?”
“我是秦无天。”城主说。
幻境外,孔空又迎来了秦无天的第二轮暴揍。
幻境内,何洛书也没忍住,对着城主一通爆锤。好消息是,他锤得远远没有秦无天疼;坏消息是,真的锤得疼的人在背后幽幽盯着呢。
何洛书收起拳头,平复呼吸:“总之,你现在手里就是有那个宝物,是线索、本体、仿品、半成品还是碎片都随你选择,但是要配合我,假装我们这里就是大剧情主线的发生地,明白了吗?”
城主点头:“明白,反正我现在是秦无天,真露馅了也是他丢脸。”
何洛书:“……”
秦无天气笑了,他主动钻到了机械仙鹤的翅膀底下,和孔空面对面:“你这么熟练,真的只有这一次冒充我吗?”
何洛书也在这么问城主,城主这时候倒是很聪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残像,本体干的坏事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他闭着眼睛找了一会儿,一击掌,过了片刻,有一队身着金甲,同样认不出性别的傀儡各端着一个宝盒,出现在三人面前。
待所有傀儡都站定,它们齐齐打开盒子,霎时间,宝光四溢。有纯天然的美丽宝石,有巧夺天空的法宝,还有些散开堆叠的金属零件。饶是习惯孔空师兄极繁奢侈风的何洛书,也看愣了一瞬。
年轻大猫更是直接凑过去看:“这些东西有点意思啊……从哪儿来的?”
城主小心翼翼:“如果师叔喜欢,那您就都拿去?”
“我游历时看那些买官行贿、阿谀奉承的,也没有这么大手笔。”他笑起来,转向何洛书本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对方表情时神色一滞,“……你为什么点头?”
何洛书也学着城主抿嘴,抿得像个货贝:“这些东西小师父如果想要,当然是先给你。师父就要用最好的。”
前面还在边听边点头的城主听到最后一句:“啊?!”
总之,年轻的明月流并没有要走那些东西,他只是看个高兴。那些宝物最终成了这次行动的诱饵,何洛书嘱托城主将它们放在内院,稍微隐蔽一点的地方。
特别要求了:藏东西的地方,要像个人藏的,最好是人能想到藏的。
……
时间回到地牢里的当下。
鲤庭紧张地抓着江寄远的手臂:“神仙哥哥,你听到什么了?”
何洛书眨眨眼,压下那点被夸赞带来的美意,继续全神贯注地表演自己的剧情:“我听说,前几个月,天地动荡……”
就在地牢里,何洛书使劲编造故事,以鼓动眼前一大一小越狱夺宝的时候,被塞到塔顶的城主也在汗流浃背的面对年轻大猫的拷问。
孔空包括本体和残像,年纪小,入门晚,没有任何面对年轻的明月流的经历。只是偶尔听掌门邢常流露过两句抱怨,说这个人年轻的时候非常自我,现在年纪大了,山上坐牢的日子过久了,脾气总算稍微柔和一点。
虽然有时候看着被明师叔冷怼的掌门,孔空会想,这也叫脾气柔和?
现在,他的残像总算知道柔和在哪里了。
小师弟还在场的时候,年轻大猫只是普通的随心所欲,虽然举止看似轻浮暧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发自真心。他就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吹得某人心旌动摇。
但何洛书离开了,去执行他的挨个试探去了——说是“计划的一环”,不让他们多问。
年轻的大猫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仍旧是闲闲靠在椅子里,却一下子撕去了那种因自由而浪漫的气质,他妖异的虹膜在此刻近乎锋利,看向人时,似乎能将人直接剖开,检视内心。
他用指尖敲敲扶手:“我和他……平日是怎么相处的?”
城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回师叔,我不知道。”
“也是。”年轻的明月流垂下眸,沉吟片刻,“那到你那时候为止,寰垠如何看待师徒相恋?”
“有点频发。”城主根据印象老实回答。
“行,你知道不多,也不为难你。只最后一个问题——宗门里的孩子,都是几岁入山的?”
“五年一次,十岁左右都可以。不挑根骨,掌门师伯说我们没得挑。”
“那难怪……”年轻的明月流突然一笑,这会儿看起来倒是又恢复那自在的猫劲儿了。他又与城主简单做了些长辈与晚辈间的问答,虽然他们此刻年龄是倒过来的,但是倒还挺像模像样。
他最后说:“闲着也是无事……你没有问题想问我的吗?”
“可以问吗?”城主呆头呆脑,但很耿直地问了,“师叔你是一见钟情吗?”
缺少社会化的社恐,一问就是个震天响的雷霆,饶是习惯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大猫也给他问得一懵。
年轻的明月流嗓音有些滞涩,他听起来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你……让你问也没让你这么问……”
最终,他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很喜欢他的眼神。”
只要忽略他通红的耳朵尖,那这话还是很可信的。
奈何以后的明月流在对孔空拒绝社会化的纵容,终究是让年轻的明月流尝到了苦果。于是城主继续问:“什么眼神?看你的眼神吗?”
城主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很痛的毒打。
……
这边何洛书忽悠好了锦鲤师祖和他的徒孙跟班,三人一路警惕着其实不存在的危险,离开了地牢。
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环城中心高塔,被城主做过特殊布置,每一层都有不同类型的机关和考验,他又往里面塞了些法宝作补给。
然后他本人,就可以优哉游哉地休息,直到挑战者爬上最高层,他出来讲两句赞赏的挑衅,就可以消失在阴影里,任由挑战者和金丹的机关傀儡互殴,直到挑战者发现关窍或者一败涂地。
这种爬塔模式只能说是经典,只不过城主并没有一个全员985数值策划团队为他出谋划策,数值?平衡?可玩性?城主从不考虑这些,他只一味地命令傀儡把挑战者打得软烂一些[1]。
何洛书心说救命,他只是个脆皮!
好在小锦鲤和跟班也都不是什么高手,尤其是鲤庭年纪小,江寄远还要负责抱着师祖,本就不精湛的身手更加堪忧。三人跌跌撞撞闯了三层,全仗着抱鲤庭大腿。锦鲤还真不是盖的,此子福运惊人,即使带着两个人也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
依靠着锦鲤福运带来的傀儡意外卡顿、找到隐藏法宝等等吉事,何洛书跟着鲤庭和江寄远摸爬滚打着熬到了第三层,他此世的十六年从未如此狼狈过——半扎的卷发已经散了大半,凌乱的披散下来;身上的衣衫更是被傀儡不留情面的拳风刮裂,又因为在地上翻滚沾满灰尘。
抹掉脸上的尘土,何洛书举起被扯坏一半的衣袖,率先打了退堂鼓:“两位……我们还要闯下去吗?”
鲤庭的小手小脸上也已经都是灰,他恹恹地趴在江寄远肩上。江寄远是三人中最狼狈的那个,他有意护持着鲤庭与何洛书,险些被打成脆皮烧肉。此刻他背后衣服连带长发都被削去一大截,原本端庄的弟子服已经变成露背装,底下的皮肉刚刚服了丹药长好,还泛着点红血丝。
“这……”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碍于并不是很熟,不好意思先说出放弃。最后还是鲤庭看看破破烂烂的徒孙,看看灰扑扑的神仙哥哥,攥紧了双手:“要不然,算了吧?”
江寄远拧眉,他犹豫着道:“可是眼下我们仍被城主通缉着,只怕出去也难……”
何洛书口头上安慰他:“我们这一层的奖励还未寻着,说不定城主见我们表现良好,就判我们无罪释放了呢。”
行动上他已经偷偷摸上自己芥子,预备着就算没东西也找个孔空的作品出来,强行装作是城主给的谅解。
虽然只短暂同行了三层,但对他们这些脆皮菜鸡来说着实已经是生死之交,在如此险要的生死关头,这一大一小依旧展现出了良好的品行,并且彻底排除了他们身上有系统的可能——何洛书决定不再舍命陪君子,大家就这么散团单飞算了。
鲤庭紧绷着小脸:“要是没有,该怎么办?”
何洛书摸摸他的头:“所以只能靠你努力祈祷了呀宝宝!”
鲤庭张大了嘴,一下子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害羞的,整张小脸都通红。他攥紧双手置于额前,非常诚心地祈祷起来。
也许是锦鲤神力加持,何洛书在宝匣随手一摸,居然真的摸出一块刻着“城主的谅解”的木牌。
何洛书:?
鲤庭惊喜地小小叫了一声,从徒孙身上扭动着下地,跑去接过牌子,欣喜地看起来。
江寄远则略带警惕。很显然,这样过分的巧合让这个成年人提高了警惕。
好在室内很快响起城主的声音:“小惩大诫,懒得和你们计较,下次再犯可没这么简单了。各自去吧。”
原来城主一直在暗处看着……这倒可以解释了。
江寄远的眼神又柔和下来,他向何洛书一抱拳:“那么孔兄,我们有缘的话,青羽擂台上再见!”
鲤庭也站在他腿边,像模像样地一抱拳。只是三岁小孩头太大,难免打了个趔趄。
差点忘了自己化名孔空的何洛书憋着笑,他的眼睛此刻像冻柠乐,甜蜜又带着点忽闪的活泼。他很认真地回以一个抱拳礼:“山水有相逢。”
待装模作样的在高塔外和两人分道扬镳,何洛书立马窜回塔内,他随意搭了个傀儡到顶楼:“师兄!我试探好了,下一个……”
“这里发生了什么?被炸过吗??”
第57章 第57卦
“这个……有些许意外……”城主心虚地摸摸后脑勺,“只是久违的,被明师叔检测了一下=身法——”
何洛书翻译:“你被小师父追着打?”
年轻大猫眼睛一亮,为何洛书鼓掌:“押韵!”
何洛书说小师父你先不要看热闹,他对城主道:“师父一向讲道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城主说:“停,爱看热闹和一向讲道理是能出现在一个句子里的词吗?”
何洛书一脸“我都那样替你说我师父了诶”的表情,沉默地看城主。
给城主看得破罐子破摔,他眼一闭脖子一梗:“我就是……我和小明师叔探讨了一下关于他要和你私奔的问题。”
“小明是谁?”这是何洛书的第一反应,等到他反应过来“私奔”这两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他的大脑差点宕机。
年轻大猫耳朵也已经开始红了,他看着整张脸都发红的何洛书,静待对方的反应。
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压,何洛书彻底放弃思考,任由自己听凭本能冒出一句:“……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幻境外的内门弟子们又开始齐齐倒抽凉气。第一礼正在用手击打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物理失忆。
邢可可喃喃道:“还好青羽幻境里的残像与其他不同,不会回归本体,否则……但是又……”
“又忍不住想回归了会怎样,是吧?”孔空幽幽冒出来一句。
秦无天发出了邪恶的笑声。
浮一清拒绝加入讨论,她觉得这群人迟早会把自己玩进去。
何洛书已经全然忘记了还有一群师兄师姐在看热闹,他这会儿已经连怎么呼吸都快忘干净了。他找了半天自己的舌头:“算了,不说也没关系……”
听起来更加奇怪了啊!救命!
年轻大猫的神色柔和下来,他月色的眼睛此刻如一滴露水。他轻声说:“我只是过去的一个片刻留下的残像,我与你说的,又怎么能当真呢?”
“去问那个我吧。”
年轻大猫边说着话边凑过来,话到末尾时,只剩下句明显的笑叹,落在何洛书耳畔。
何洛书捂着通红的耳朵落荒而逃,再不跑那些红晕就要蔓延进衣领里了。走之前,他匆匆和城主交待了下一个目标是龙傲天和算了哥,并从城主那里薅走一把全自动长弓。
年轻大猫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放任猎物从爪下逃开。城主默默往傀儡后挪了挪,艰难寻求安全感,用全身肌肉诠释惹不起还躲得起。
……
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何洛书对剧本进行了微调。在正式开始前,他还顺带看了下算了哥的命线。
算了哥人生书名叫《我在修真界养龙傲天》,何洛书读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猫腻,果不其然,是个穿越的。而且这穿越还颇有意思,算了哥自己都不清楚,原主居然是有寄灵的。
原主笃信神佛,寄灵便以神灵的形式出现在他梦中,本意是指引他去攻略龙傲天,但奈何原主信神的原因是天生体弱,病痛缠身,最终在正式开始任务前的一个雷雨天,因为受寒高烧去世。
穿越而来的异界魂魄虽然为这具躯壳强行续上一口气,但也将高烧继承了下来。就这么混乱而懵懂的烧了几天,彻底将躯壳里残存的记忆、异界魂魄的记忆烧成了一锅粥。
寄灵在原身断气那一刻就脱离了,但它留下的那些关于龙傲天的断言还残存在脑海里,最终被惶恐的异界魂魄当成他“以前看过的原著剧情”,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
等到三天三夜的雷雨结束,天空中亮起一抹虹彩,再睁开眼的是穿越的苏念安。因祸得福,这次的高烧通开了他体内的根窍,让他有了修仙的可能性。而修行和他乐观的性格,也让他摆脱了体弱多病的情况,身体回归到正常人水平。
踏上修行之路的苏念安当然偶遇了龙傲天,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结伴。龙傲天是孤傲狂,但挡不住苏念安的独自乐观,乐着乐着,他们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现在两人正在结伴的中间阶段,有了一些感情,但还没向爱情转化。之后龙傲天因为其他人被苏念安吸引吃醋、发现自身感情之类老掉牙的套路不提,何洛书挥开差点在他眼前亲上的影像,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寄灵能够两次附身同一个人吗?或者说,苏念安身上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寄灵的残余?
奈何能与何洛书探讨的人都不在这里,顾及可能随机来看的直播间观众,他之前旁敲侧击过城主几次,城主看起来完全对寄灵一事不知情。不过倒也合理,城主的炼器水平比现如今的孔空师兄差上一大截,按照明月流与邢常的性子,是不会无端向弟子透露调查情况的。
那就只能回去再问了。
何洛书在心里默默将苏念安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之后便调整了下表情,伸手猛晃苏念安的牢门。
“醒醒……醒醒!”
有人在耳边呼唤着,伴随着响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吵……是君战在晨练吧……
苏念安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耳朵,试图避开嘈杂的声响。
奈何那声音变本加厉了:“醒醒、快醒醒!”
“君战,都说了早上你要练自己练不准吵醒我!谁要上你那破早六,疯了吧!”苏念安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眼睛都还未睁开,张口就骂。
然而对面一下子安静了,没有回嘴,没有冷哼,没有对骂,没有作为抗议的双倍嘈杂的金属碰撞声。
苏念安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他揉揉眼睛,努力睁到最大。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率先出现的是个眉目灵秀的少年人,对方嘴唇微张,满头小卷毛都被他骂的僵住。
昏迷前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围墙外突然冒出个身手非凡的黑发少年,一双银眸冷得像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现如今……
苏念安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昏暗的牢房里。那个卷发的少年人正抓着他的牢门,之前金属碰撞的声响估计就是来自这里。
苏念安汗流浃背了,他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同伴故意闹我……小兄di、道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那少年颇善解人意,也不恼,快速将现下的情况说了一遭。原来城主不知为何改了主意,没将他们立即淘汰,而是看在他们三人的“罪行”都较轻的情况下,让他们去闯塔,塔内有机缘也有挑战,全看他们命数。
说到最后,那少年问道:“不知两位被通缉的理由是什么?我是因为城主与我认识一人颇相似,多与卫兵打听了两句,就被说是窥探城主隐私。”
少年说话时逻辑清晰,嗓音也好听,像是春风拂面,听得人心旷神怡。再加之他问的态度真诚,令人很舒服,于是苏念安也不由得坦诚起来:“像城主那种阴晴不定的疯批——就是癫狂的人,朝令夕改和过度敏感都是很正常的事,也真是难为道友了。至于我们俩,呃……”
“我就是被一零嘴铺子老板邀去试吃招牌,结果那果子忒难吃,我就骗我同伴也来尝一口。那厮平时是个冷面怪,谁想到给难吃吐了。老板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说要报警、报官抓我们,我俩以为只是普通威胁,跑了没当回事,谁知道老板真报官了……”
少年听得杏眼都睁圆了,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双浅栗色的眼眸几乎盛不下那么多情绪。过了片刻,他道:“道友这也……着实倒霉了些。”
苏念安被他看得一颤。那双栗色的眼睛实在是清,明明少年看起来也才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的眼睛却好像洞悉世事一般,能直接看到人心底。
于是他转移开话题:“所以,现在要做什么?你有钥匙吗道友?”
少年人摇摇头,蓬松卷发在他脸侧一弹一弹,有些像是某种动物的长耳朵。
苏念安自然不为难他,只是扒着栏杆,四下张望:“那道友,你能找到或者有看到我的同伴吗?黑头发呃、脸看起来很臭,所有人都欠他八百万的那种,长得小帅,大概和我一个水平……”
“有的哦,”少年点头,将身一侧,露出背后的那个“小帅”的臭脸男,“就在你对面。”
苏念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小兄弟,我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出卖我的吗?
平心而论,龙傲天君战那张脸绝对不能只算“小帅”,就算是小帅也是情敌口中的那种。他此刻正拉着那张帅脸,用一种苏念安欠他一千八百万的眼神盯着他。
苏念安汗毛倒竖:“算了,哥,算了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哥,你刚才突然聋了——”
少年人有些憋不住笑。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算了哥不仅名字和“算了”发音相似,口头禅也是“算了”。
他眼巴巴看向少年人:“这位道友,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我不是很需要这个赎罪的机会,我愿意在这里坐牢,一直坐到尊贵的城主大人和零嘴铺子老板原谅我……你看,我现在出去,你后面那个人会杀了我的——啊啊啊君战!”
“吱嘎——”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声音,那个据说会杀了苏念安的人,竟然硬生生徒手扭断了监牢的门锁,打开门,走了出来。
第58章 第58卦
陡然拧开的门锁让何洛书吃了一惊。虽然这地牢纯粹是城主弄着玩的,什么限制灵气修为的法阵都没有激活,但各位修士如今的身体基本没有修为,只能操纵少量的灵气。
这一下徒手拧断金属,固然有下意识灵气辅助,但也充分说明了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牢门被推开了,傀儡的辛勤维护使得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无息地敞开。
伴随着恐怖bgm出场的鬼怪当然恐怖,可是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悄无声息敞开的门扉诠释了留白和想象的最高吓人境界。龙傲天就像个鬼一样,同样脚步无声的,从门里飘了出来。
苏念安已经躺平了,他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双眼紧闭,试图给自己营造一个体面的去世姿势。
何洛书试图稍微缓解一下气氛,毕竟如果能完全排除寄灵的影响,就卦中所述,这两人其实也是对神仙眷侣。要是因为他的影响散伙,那未免也太过缺德。
他不着痕迹地往两人中间拦了一步,试图劝解:“这位道友,眼下情况不明,如果我们现在内讧,恐怕白白让他人看了笑话。”
君战垂下眼,与少年人快速对视过一瞬,对方的眼神实在真诚,向来不与人解释的龙傲天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我不会做什么,只是这家伙幸灾乐祸,故意抹黑,我必须给他留个教训……”
苏念安不知何时摸出一束小白花,放在交叠的掌心之下,看起来更安详了。
何洛书右眼皮狂跳,但他还是坚强地问:“什么教训呢?”
“苏念安!”龙傲天气势汹汹道,“你未来一个礼拜零食和幻剧都没了!”
“不——!君战你虫脆是个红蛋!![1]”苏念安一个极度标准的仰卧起坐,直直坐了起来,他愤愤地将小白花束一掷——
柔软的花束正中君战胸膛,毫无杀伤力,那些娇嫩的花瓣像礼花炮一样落下,纷纷扬扬,活像在婚礼现场。
何洛书内心刷过一行巨大的*梅城脏话*。
幻境外,师兄师姐们也乐不可支。
孔空说:“这个好,我就爱看些这个。小师弟肯定在心里偷偷骂人了。”
第一礼正的发问态度很严肃,很学术:“他们是在调情吗?”
浮一清在捣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的。洛书师弟的表情与方才你们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全室皆静。
邢可可扑过去捂她的嘴:“师姐,别说了,我们好不容易忘掉的!”
何洛书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普通的被狗粮塞了一嘴。
要不是修真界没有西式婚礼,他觉得他就是被故意骗来当花童的。
他呸掉意外飘进他嘴里的一片花瓣,君战已经路过他,泰然自若地操纵着灵气撬开牢门。
还没等何洛书怀疑龙傲天为什么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罪魁祸首的某人已经翻了个身,爬行着东敲敲西敲敲,还兴奋地招呼他俩一起。
靠山到身边了的苏念安简直是放飞自我,他挨个敲过每一块地砖和墙缝,什么都想扒拉一下看看,简直就是RPG里的蝗虫流扫荡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眼看着龙傲天也加入,何洛书“……”了一会儿。
他揉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两位,两位——?”
“啊。啊?”沉浸在刮地皮的快乐中的苏念安抬头,额发里还挂了一根长稻草,“怎么啦?”
何洛书说:“你们就不关心一下我是怎么出来的吗?”
苏念安歪头:“你找到钥匙了?”
自己写的剧本自己哭着也要演完,何洛书重重叹气:“……因为我之前待着的牢房比较靠外,在牢门不远处,就放着一架子的武器,我使了些办法从中取回了我自己的,才把门锁弄开的。”
听到“武器”这个关键词,龙傲天快速回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条看到骨头的小狗。
苏念安一拍脑袋,这个动作让他的头发丝里又掺进几根稻草:“原来是会发还武器的呀,我还以为要自己在地牢里找呢!”
到底谁会心大到把囚犯和他们的武器关在一起啊……
何洛书无话可说,只带着他们快步往外去了。
武器架确有其事,上面摆放了城主友情提供的中看不中用的法器,和几人原来的武器——明月流把他们打晕的时候顺手捡起来的。
何洛书的自瞄弓已经拿走,武器架上还剩下把明如秋水的宝剑,和一根朴实无华的……撬棍?
苏念安顶着挑染似的稻草,举起那根撬棍,骄傲地介绍道:“锵锵!这是我的法器——撬棍!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强中自有强中手,手里有粮心不慌。撬棍,出门在外的必备用品,可以用来打架、破门,还可以用来撬东西。在面临未知的恐惧时,最有效的武器就是朋友和撬棍![2]”
何洛书很配合地鼓掌,露出赞叹的神色,心里在想算了哥穿越前肯定是个游戏宅,还是喜欢玩单机角色扮演的那种。
“还是新朋友配合,哪里像你,每次都……咦?”苏念安将胳膊搭上君战的肩膀,然而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他歪头钻到底下去看,“你怎么了?”
龙傲天完全僵直在原地,他原本期待的表情一片片破碎、凋零,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活像是有人抢了他老婆:“……我剑鞘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忘记拿了吧。但是小师父能记得拿上剑,又肯还给你们已经很贴心了。
何洛书拍拍他肩膀,希望他能快点去走流程:“道友,眼下这是在青羽幻境里,你遗失的只是幻境里的剑鞘,你真正的剑鞘还在你现实的身边呢。”
谁料苏念安和君战两人都睁大眼睛:“什么?!你居然不是幻境中人!”
何洛书:“……”
他原本和善的表情彻底崩盘,栗色眼睛冷的像颗冷冻板栗,砸人邦邦疼的那种:“对啊,不然呢?”
苏念安脸上露出了绝望的尴尬,君战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恢复冷酷。两人一下子那是撬棍也不玩了,剑鞘也不找了,清嗓子的假咳此起彼伏。
何洛书眉眼微微下压,是标准的明月流式不耐,压迫力十足:“两位,可以闯塔了吗?”
苏念安双手举起撬棍,类似棒球击打前的预备姿势:“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君战冷哼一声。
……
和第一层的两只能喷火的大雁傀儡交战完。
傀儡七零八碎的散在地上。
君战挽了个剑花,抖落下几滴不存在的血迹,将剑收进不存在的剑鞘。
苏念安从宝匣里拿出一支剑鞘,眉飞色舞:“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何洛书暂时没看出来什么,除了龙傲天真的很能打。
……
和第三层顶天立地的人型傀儡交战完。
君战衣角微脏,收剑入鞘时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些真本事。
苏念安四处跑动,物理意义上的疲于奔命了,他拄着撬棍大喘气。
何洛书将虽然自瞄但蓄力很慢的长弓背回背上,打开宝匣,摸出的是一双刻着“城主的谅解”的木板。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两位,有了这个免死金牌了,我们还要继续爬塔吗?”
苏念安顽强抬头:“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
和第六层的能够分解的五个组合傀儡交战完。
君战很装逼地单膝点地,长剑深深扎进地面中,为他提供支撑。他发丝凌乱,额上已经蒙了层薄汗。
苏念安完全不顾形象,大字状瘫倒在地上,任由撬棍咕噜噜滚远,还是靠墙坐着休息的何洛书用脚尖拦下。
“这层的奖励,是什么……”缓了好半天,苏念安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话。
君战打开宝匣,拿出了一面小小的护心镜。他以潇洒的姿态扔给何洛书,谁料何洛书毫无准备,用脑门接了个正着:“!”
“哐!”
好响一声啊!
苏念安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你……我们是不是忘了问你叫什么?总之对不住!君战你个装逼怪!谁让你乱扔东西的!”
龙傲天自知理亏,低下龙头,老实挨批。
何洛书从满脑子的嗡嗡响里缓过来,露出个笑容:“你们叫我孔空就好了。两位道友,你们与我非亲非故,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防御法器给我?”
“在幻境中,没有防御才更好磨砺自身。”这是君战的回答。
“对啊,反正只是幻境中临时的宝物,没什么珍贵的。况且我有这个,他有剑,只有孔道友你是远程,需要防护。毕竟我们也离不开你的力量。”这是苏念安的回答。
他又挥了两下撬棍:“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何洛书将护心镜塞进衣服里,有些感动。虽然幻境中的法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但谁能说游戏里的装备就不重要了呢?
……
和第九层的两只鸾鸟傀儡交战完。
君战靠着墙,缓缓滑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那些鲜血很快就在他胸口结成了冰渣子,与他的衣服黏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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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则完全相反,他巴不得把衣服全扯开。现如今正拿着前几层拿到的一把法宝扇子,发挥它最朴素的功能——扇风。他嘟囔着“热射病”之类的名词,全身都是汗。
一冰一火两只鸾鸟傀儡,着实给三人造成了不少麻烦。说实话,能够几近于无的修为通过这一层,何洛书觉得一靠龙傲天的气运和临场突破,二靠他摸来这张弓,即使有限制,依然是非常强悍的武器。
这次从宝匣里开出的是一瓶疗伤的丹药,何洛书由于是远程,状态最好,一人喂了一粒,迟疑道:“还继续吗?”
身体里恐怖的热量总算开始消散,苏念安头顶像开水壶一样冒蒸汽,他摇扇子的手慢下一些:“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君战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第59章 第59卦
何洛书本来以为,君战是要终止这次爬塔挑战了。这不是很奇怪,毕竟三人中他是绝对主力,挨最多的打,打最多的伤害,甚至要兼顾对何洛书和苏念安的救援。
再加上城主是个社恐,本意并不是鼓励人来爬塔,然后让自己被迫营业,他更想别来打扰,他在宝匣中放的资源并不丰富。现如今的已经是因为便宜师弟在场,临时加码的版本。
如果这样君战还想要坚持打下去,何洛书不知道该感叹“此子恐怖如斯[1]”还是“救命啊这里有受虐狂”。
他非常善解人意道:“最要紧的已经到手了,听闻——”
君战与他同时开口:“等我休息片刻,再继续爬塔!”
“听闻在此处磨砺多少也有些许好处,”何洛书强行将话接了下去,“城主肯定对幻境中发生的大事有所耳闻,如果我们的表现能被他赏识,也许会得到一些要紧消息。”
苏念安说:“是哦!”他凑到少年人身边,亲亲热热地搭住他的肩膀:“孔道友,丹药还有吗?我再来一颗,调整状态!”
龙傲天思索,龙傲天艰难起身,龙傲天皱眉。龙抬头,龙低头,龙凝视勾肩搭背的何洛书和苏念安。
何洛书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抱一丝啊龙哥,一来就抢了你的位置。[2]
也许是君战如有实质的怨念眼神起了作用,苏念安往嘴里塞了颗丹药,又拿了另一颗,松开何洛书,转身,塞到了君战嘴里。
他殷切嘱咐道:“来,多吃点,吃好点,就指望你了。”
君战顿时觉得方才那个不满的自己是发了羊癫疯,他将入口即化的丹药吞咽干净,更加怨念地开口道:“你做什么?喂猪吗?”
苏念安歪头:“啰啰啰[3]?总之,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
也许是因为从一位数到两位数的飞跃,也许是城主觉得第十层这种整数楼层应该成为一个具有筛选作用的分水岭——总不可能是因为苏念安说了太多次“区区小塔,轻松拿下”,导致城主怀恨在心吧?
总之,第十层出现的傀儡手长脚长,身形纤瘦,恍若舞者。它交叠水袖站在第十层正中央,形单影只,垂着头看起来十足无害。
三人甫一踏入该层的所属范围,舞者傀儡瞬间激活,它水袖翩飞的样子成了最深的噩梦。
何洛书真的给打吐了,没开玩笑,坚持到战斗结束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等到傀儡一倒地,他也跟着倒地,勉强支着身子,四肢战战,却因为这具身体在幻境中什么都没吃过,只呕出一点酸水。
剩下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眩晕、紧张和极度的疲惫抽干了他们骨子里最后一点力气。
君战维持着将剑插=入傀儡核心的姿势,用力到十指抽搐,压根松不开。他拄着剑,喘得像个破风箱,随时可能一头栽进傀儡残骸里。
苏念安像个被切断牵丝的木偶,以一个异常随机的姿势瘫倒在地上,四肢看起来好像刚认识。
他剧烈地咳嗽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区区、小塔……轻松、轻松拿下——!”
不是,还来?!
何洛书大惊失色。
他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还好,苏念安只是嘴硬一句,没有真的继续玩命的打算。只见苏念安支撑着起身——又以另一个随机的姿势倒了下去。
最后还是君战最先缓过来,他拖着剑,一步一顿的走到宝匣附近,从中摸出了两块传送阵盘。
这东西着实罕见,由于寰垠本界六龙台分布极广,且大型传送阵体验感就是比小型更为稳定和舒适,几乎没有炼器师会去炼这种小型的阵盘,因为几乎没有市场需求。
但现在在幻境内就不一样了,如今的外来修士们修为有限,不能御剑飞行,又没有六龙台,不能传送,即使体验再不舒适,也是赶路的利器。
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两块。
君战在空空如也的宝匣内又摸了两把,显然是不死心,意图再找出一块。
苏念安的嘴唇抿了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何洛书虽然神色也凝重起来,但心里却没有多少紧张感。
少放一个,估计是城主故意的,肯定还有后招。
那边的君战没有摸出什么结果,看也未看两人的脸色,直接将一块阵盘扔给了何洛书。
何洛书这次接住了,有些懵又有些早有预料。毕竟患难见人心,在一路的莫怕滚打里,他能看出这两人都品性不坏。
苏念安倒是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还有空冲着何洛书一笑。
城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来:“看在尔等颇有天赋的份上,我送你们一场机缘……”他如此这般的将陨星补天宝贝之类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一通说,到最后又刻意一停顿。
“事已至此,你还甘心将阵盘分出去吗?”城主的声音幽幽的,像是能鼓动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两块阵盘,才可保你夺宝之后安全脱身,否则……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只能说人为了干坏事什么潜力都能发掘出来。何洛书第一次意识到,孔空师兄的声音其实还挺好听的,就是他平时喜欢借着机械仙鹤大喊大叫,所以周围人时常忽略这一点,
君战拒绝的很干脆:“不需要。我和那家伙共用一个阵盘就够了,怎么脱身是我们的事,不需要前辈为我们衡量。”
“哦,那好吧。”城主果断掐断了通话。
何洛书:“??”
他从苏念安的脸上也看见了相似的迷茫,就连君战也一时没绷住酷哥的表情,眼睛瞪圆一瞬。
不是,按照套路,城主难道不应该继续劝说,然后加大力度诱惑,直到临时的同伴反目成仇,或者友情依旧坚定从而得到了升华吗?
你这样随便说了两句,然后马上就放弃了是什么意思?!
“他还‘哦’!”苏念安一下子有劲儿了,他坐起身,伸手直直指着虚空,表现得像个复读机,“他还‘好吧’!”
君战又开始疑神疑鬼地看他那个破宝匣,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陷阱来。
何洛书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城主脑回路的人。
幻境外的师兄师姐们不是很理解,起码三四只手将孔空从机械仙鹤翅膀下拽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孔空说话都结巴了:“他他他、他是他,不是我——”
“行行行,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邢可可敷衍道,“所以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好莫名其妙啊!”
“约摸就是……不想和人讲话了。”孔空弱弱道。
幻境内的何洛书完美猜出标准答案。
他以前有些i人朋友就是这样,前面玩的好好的,到一定时间他们电量耗尽了,就会突然陷入低能量状态,华业不想说了,接个闹钟匆忙回家。
城主大概是觉得考验不出个什么来,又觉得差不多了,纯走过场,走完就下班收工。
问题是这一走,显得君战很尴尬。他义正辞严、目光坚定,准备证明自己的决心——然后城主就那么走了?!
这和主角反派最终决战前,主角随便放了两句嘴炮,然后反派说“那也行,我想了想你说的挺有道理的,就这样吧不打了”有什么区别?!
苏念安气得手都在发抖。
身为当事人的君战倒是先冷静下来,只能说龙傲天不愧是龙傲天,善于面对各类挑衅——即使这挑衅并非有意。
君战向何洛书一拱手:“孔道友,我们打算去那宝物降落之地一观,凑凑这热闹,也算不负此行。不知道友……?”
苏念安在他背后破口大骂:“谁和你我们?谁允许你代表我的?”
“那你自己走?”君战回头,语气有商有量。
即使这一层塔内光线不大好,依旧能看出苏念安整张脸都泛起了红色。
为了避免龙傲天彻底失去老婆,何洛书赶紧打岔:“我还打算再到处逛逛,磨砺一下,那两位,我们就此别过……?”
君战点点头,将苏念安架了起来,被啐了一声。苏念安再回头对着何洛书时,倒是很快换上幅笑脸:“小孔道友,仙路迢迢,我们有缘再见!”
何洛书也冲着他们挥手。
幻境外孔空嘟嘟囔囔:“虽然很感动,但是为什么这里还是我的名字?”
秦无天冷笑,说话颇阴阳怪气:“不知道呢,可能是一报还一报呢~”
幻境内的城主也在嘟嘟囔囔,他对着被傀儡送上顶层的何洛书道:“师弟,你就非得……用我的名字吗?”
何洛书微微一笑:“还是师兄冒充秦师兄给我的启示。”
“那,你行六,我行三,中间怎么着也有不少弟子,你可以换一头羊薅……”
“因为师兄冒了别人的名字,师兄的名字一定没人冒。”何洛书笑容不改。
城主从他的话语暗示中悲伤的发现,自己居然是整个衡一山院内门唯一一个可能干这种事的人。他只能继续嘟嘟囔囔。
毕竟亲师弟,他干不了什么,再说了,明师叔在边上看着呢。
年轻大猫什么话也没说。他主动走到何洛书身后,以指为梳,替何洛书轻轻整理凌乱的卷发。
何洛书原本窝坐在椅子上与城主斗嘴,被这两下梳得头皮发麻,几乎不受控制地弹坐起来:“师、师父……!”
“紧张什么?”
一只手将何洛书按回原位,年轻大猫倒着居高临下的看他:
“我倒还未问过,你这一轮轮爬塔,是想做什么?你不是将宝物藏在后院吗?”
第60章 第60卦
何洛书讪讪道:“这不是……没用上嘛。目前试探过来的这几个都是好人,还用不着城主亲自出手的招待……”
“但是用上了我亲手做的傀儡。”城主实事求是道。
“这不废话吗?你不亲手做还能隔个机械抓夹!”何洛书对城主毫不客气。
再抬头看向年轻的明月流时,他眨眨眼睛,露出个意图萌混过关的笑容。
年轻大猫伸手,拇指准确落在他酒窝上,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掐——
“哎哟小师父轻点!疼疼!”何洛书歪着头撒娇卖乖。
原本落在他脸颊的手一路上划,最终落在外耳廓。
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像在捏小猫的耳朵尖,全然不顾那些绯红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面颊上。年轻大猫用另一只手捧住何洛书的下巴,让他整个人都靠近自己怀里。
明月流年轻时身型更单薄,衣袖间也没有何洛书熟悉的那股仿佛来自山林深处的冷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微陌生的,让人想起远洋和日光的气息。
但是就算这样,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他抬起眼,那双色泽奇异的、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依旧静静看着他,只照着他一个人的、只看向他的月亮。
年轻大猫更加低下头,绸缎似的乌发从他肩头垂落,同蓬松的栗色卷发混在一起,交织成一片小小的、垂到何洛书胸口的帷幕。
他轻声说:“马上有一场风暴要来了。我和城主都不能直说,因为我们已经是幻境的一部分。但是,何洛书——”
他唤“何洛书”这三个字时,腔调同年长的师父一模一样。
“你要记住,这里到底只是一片投影,一片梦境,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以你现在的年纪,你最要紧的只是玩得高兴。”
“你要知道,少年意气,向来是错过就不再有了的。修真道途千千万,千万不要藏拙藏着藏着成了真拙。”
何洛书抬起手,伸展又收回,几度犹豫后,轻轻搭在明月流的手上。他也学着年轻大猫,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师父,你当时玩得尽兴吗?”
年轻大猫银色的眼睛弯起来,他说悄悄话似的回:“当然尽兴……天下二岛四十七洲,没有人不知道我明月流。”
何洛书的心怦怦直跳,他下意识抓紧了明月流的手,自己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的吗?”
“真的。”明月流的笑容突然减淡下去,变成了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唔真的……就是有的时候可能,可能有点尽兴过头了,让人家记得实在是有点深刻。”
“总之——”
“不要把为师供出来。”/“不要把师父供出来?”
何洛书的声音和明月流的重叠在一起。
年轻大猫这话讲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眼熟,非常具有衡一山院从掌门到内门都有的那种自知干了坏事后的气质。只不过何洛书之前从没在明月流身上见过。
所以果然,干坏事的热情是一脉相传的啊!
何洛书一手各抓住一只小师父的手,面无表情地推回对方脸上,拍拍:“说吧小师父,你到底干了什么?”
年轻大猫的脸也烧了起来,他试图支起身子,奈何脸颊上的手像个夹子似的,使他动弹不得。他舔了舔嘴唇:“打架上头了……他们说我‘同阶无敌’,我就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说实话。”何洛书露出成年明月流的招牌严肃表情,多见于盯他做易经啥八方的题的时候。
这表情一向百试百灵,这次连大猫本尊的幼年体也压迫到了。于是年轻的明月流叹了口气,飞速道:“我就多试了几次,有几个人不配合,我就交流了一下。”
何洛书翻译:“你追着他们揍,人家跑了或者投降了你还追上去继续揍。”
“没投降……”
“是不是他们没来得及。”何洛书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下意识抬手一弹,“坏猫——!”
“啪”的一声脆响。
被弹了个脑瓜崩的明月流,和弹了个脑瓜崩的何洛书,都愣在了原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角落里的一句*衡一山院俚语*。
捂着额头的明月流,和举着手的何洛书,一齐转头看向角落。
已经悄无声息爬到门边,距离逃脱只有一步之遥的城主疯狂摇头,面具上的铃铛乱响:“别别(叮铃铃铃)别你们(叮铃)就当我不(叮铃叮铃)存(铃铃)在!”
何洛书说:“好吵啊师兄,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他举着手,就往城主那边飘过去。忽略他同手同脚的步子,此刻的何洛书看起来像个准备追债的男鬼。
城主不摇头了,在原地抖成震动模式,铃铛发出清脆但连续不断的簌簌声:“不不你别打我、算了,你还是打我吧——咦,等下,你还是别……”
何洛书:“嗯?”
城主急中生智:“这不是还剩最后一个人!师弟这样,你先去审了他!”
“……确实如此。”表示赞同的是何洛书从没想过的一道声音。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对着天空若有所思。他脸上的薄红已经几乎褪干净,只留下耳垂上一点。
“还有一点时间给你想做的事,去吧。”
何洛书抿了抿嘴唇,他用力点头:“好!”
“但是这次我想往后院走了,爬不动塔了……师兄,你后院里有什么?”
……
温如许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四下里不是很明亮,到处都是摇曳的火光和阴影,还有跑动的人,和短兵相接的金戈声。
很多人在喊,高声喊着什么含混的话语。对于温如许来说,它们全是嘈杂的背景音,只吵得他头疼。
现在是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温如许扶着额头,蹙眉努力回忆。
他在被通缉后寻找落脚点,意外和很多人撞上,然后被个战力恐怖的银眼睛一网打尽……
那么照常理说,现在最可能在……城主的地牢里?换位思考,他也会拿其他修士去领赏。
只是眼下如此躁动,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上一次的青羽幻境里,似乎并没有这么多乱子……一思考起前世的事情来,温如许的头就又开始疼了。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栏上,试图物理降温。
不知是不是头痛,他眼前的光影越发晃动,甚至身体也传来一种隐约的前倾坠落感——
不对!
温如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倾倒!
他一个猛地后仰,及时站稳脚跟。他才发现自己所在的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他额头抵着的力度刚好就为自己开了门。
眼下他抓着门重新恢复重心,不光是他自己,在暗处观察的何洛书也松了一口气。
现如今整个地牢里混乱的越狱场面,是他指挥着城主的傀儡一手造成的,可以说整个地牢里只有他和温润哥两个真人,其他都是傀儡演员。何洛书嘱咐一个傀儡“不经意”解开了温润哥门上的锁,本来已经准备好登场,谁知温润哥居然一脑门把门给抵开了!
看得何洛书一愣。有一瞬间,他真心诚意的认为温润哥是衡一山院流失在外的内门弟子。
不过要紧的还是眼下,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就只能再去爬一遍塔了!
于是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起跑准备姿势,足下发力,飞奔而出——
温如许的脑子正乱着,他单手虚扶牢门横栏,试图厘清思绪。谁料下一刻,突然横斜里冲出一名少年,卷发飞扬,栗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如同落日时分的河流。
少年人细长的手指将他一把抓住,往外拖去:“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对方的眉头紧拧着,神色焦急又真诚,看得温如许下意识跟着跑起来。
“这位道友,这究竟是——?”
“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先跑!”
“哦、哦。”温如许茫然地跟着少年跑着。
两人一路随着人流,穿过不少通道、走廊和台阶,地牢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贴着的永明火充当光照。一路上所有的牢门都是敞开着的,偶尔有还关着人的,很快被过路的囚犯砸开。
人潮涌动,温如许并不知他们是怎么找到出路的,好在他能辨别出方向始终是向上,这起码能保证出逃的路线不会错得太离谱。
不知路过第几处收缴兵器的储物间,温如许突然刹住脚步:“道友、道友稍等片刻!”
何洛书给他冷不丁拽了个趔趄,痛得嘶了一声。
温如许一边道歉一边迫不及待地钻进储物间,片刻后,提着一柄颇奇异的长剑小跑出来。这柄剑的剑身仿佛罩在一层雾里,只有剑刃一线闪出锋芒,是雾中隐龙探出的利爪。
“这是你的剑吗?”何洛书一边问一边在心里祈祷,这次千万别说剑鞘丢了。
谁知温如许很痛快地摇头:“不是!但观此剑形态,应当是出名的‘雾里花’。我早就想试一试这剑了,只可惜囊中羞涩……”
所以你就仗着这里是幻境,选择零元购吗!?
也许是何洛书目光里的谴责意味太过强烈,温如许读懂了他的意思,也生出几分带坏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于是这名剑修紧紧抓着雾里花,语速都不由得快了几分:“眼下大乱却不见剑主来取剑,说明此剑是明珠暗投、宝器蒙尘,何况我们有剑在手,也更方便应对情况。”
根本舍不得放下呢。
何洛书一边迈开步子继续跑,一边幽幽回头:“这位道友,我观你是剑修,那你原来的剑呢?”
温如许被他问的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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