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剑……
温如许一怔,百般滋味一时间浮上心头。
他原本就该毁了的,只是始终有这般那般理由,一直拖着,拖到今日。
“往前种种如昨日死,你就当我……从未有过自己的剑吧。”温如许喃喃道。
怎么回事,好熟悉的说辞,感觉至少在一百篇重生火葬场设定里见过。
何洛书匆匆一回头,半真半假吐槽道:“虽然我不会算命,但是道友,你从前那剑怕不是前道侣送的!”
“没,只是口头约定,除了过去的我没人当真过……”
伴随着本人支支吾吾的解释,温如许的过去和未来在何洛书眼前快速闪过。
确实如他所料,这名剑修是重生的,有过上辈子。只是上辈子遇人不淑,掏心掏肺地对待未婚道侣,殊不知那长辈的口头约定只有他一人当了真。
未婚道侣与同门不同峰的师弟暗度陈仓,甚至倒打一耙,将他害死,两人美美双宿双飞。
只有师尊凌朔雪还在意他死去的真相,一直到温如许重生前,还在追寻蛛丝马迹。奈何那时的凌朔雪已经化神,如同其他所有化神一般困守山门,追查十分困难。
温如许没看到结果,前世的师尊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师尊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只希望师尊能够放下执念,安心飞升。至于前世恩怨种种,他今生自然会报。
然后何洛书就眼睁睁看着这人报复完狗男男,开始报答师尊的恩情,报着报着就报到了晋江不让写的地方。
过去的何洛书会猜测这到底是年上还是年下,毕竟这会影响这对cp的风味,尤其当这是单主委托他进行创作的设定的时候——站反攻受的结果可真是太恐怖了!
但是现在的何洛书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你点我呢?
一时间,何洛书和温如许都沉默了下来。
温如许纯粹在尴尬,虽然已经决定抛下过去,但他也不是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突然被陌生人点到,即使知道对方只是无意甚至不知内情,多少令他内心有些泛起波澜,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洛书,何洛书走神得很厉害。
温如许与他师尊两人剖白的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有种看别人亲热的尴尬。他甚至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打散眼前挥之不去的画面。然而挥着挥着,画面里混入一双银色的,明月般的眼睛。
“啊!”何洛书发出一声短促的土拨鼠尖叫,闷头就是跑。腿比脑子快,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忘了个一干二净,下意识往塔内跑去。
好在城主的脑子依旧在线,他给傀儡的指令也没变过。傀儡察觉到他行进的方向不对,几个扮作守卫的骤然从阴影中浮现。
“小心——”
温如许陡然出剑,那“雾里花”拿在他手中极为合适。他剑势不显,却暗藏杀机。剑光如轻雾,柔柔却不容抵抗,转瞬即至,紧接着从雾中悍然探出一抹剑芒!
短兵相接!
金戈声铿然作响,温如许挑开守卫傀儡手中的长戈,顺势将人逼退几步,百忙之中不忘关心何洛书:“道友你没事吧?”
何洛书摇摇头,带着温如许往另一侧跑:“这边人少!”
傀儡看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了,装作被另一个跑得更快的傀儡吸引,就势往侧边一闪,腾出条通路来。
何洛书抓住机会,拽着温如许就是跑,跑到对方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两人顺着窄路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个幽静的小院里,一时间,所有的喊杀声与兵戈交战的声响全都被落在墙那边,只剩下眼前曲折的小路和精心修建的园林。
何洛书假模假式地捂着心口,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到这里应该能,稍微喘口气了……道友,不知你是为何在这地牢里?”
温如许原本正竖着耳朵警惕,听到这个,神色微变:“被城主通缉之后,又被另一人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何洛书的目光很真诚,写满了好奇和体谅,“道友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事。”
但他确实很好奇!
年轻的明月流究竟是怎么揍人的他可一点没看见,只缩在地窖里听了一耳朵。眼下就有个受害者,不是,现场见证者,没有比问对方更好的了。
“边走边说吧,现下并不是完全安全……”温如许叹了口气,表情依旧很复杂,落败的不甘和对强者的战意混合在一起,还有些更深的情绪,“是个年纪很轻的修士,约莫只比道友你大一些,身法、术法都是卓绝。”
“我身为剑修,在现下这种修为尽失的情况已经占尽便宜,本不欲与他人联手。奈何那位修士实在道法精湛——他虽修为不高,又是三道中最倚重境界的法修,可三两下就将我们打得连汤带水,我下意识与另外一位修士携手反击,不过默契不够,只作了负隅顽抗。”
何洛书说:“等下,什么叫‘连汤带水’?”
温如许:“哦,没那么血腥。那就……三两下将我们打得如失窝瘟鸡。”
何洛书:“啊……?”
你们剑修,是这么说话的吗?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试探道:“道友,你莫不是想说‘溃不成军’?”
“是这个词。”温如许恍然大悟,他搭着何洛书的肩膀,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忽然注意到连廊尽头那点动静,刹那间,他掌上的力度由拍改为推,带着何洛书一起闪身躲入草木间。
来者是个傀儡,一手拿着扫把,另一手拿着水桶。外面打得昏天黑地,它浑然不觉,只一路洒水,扫净地上的扬尘。
“果然……”温如许低声道。
虽然知道这傀儡是城主特意安排的,感知力很弱,何洛书还是有些紧张。他喉咙发干:“果然什么?”
温如许将声音压到近乎气声:“果然,这片园林是由傀儡打理的。先前见园中草木,我便有所察觉。这院内景观布局大巧不工、浑若天成,独这草木的打理上略显匠气。若是傀儡打理的,便说得通了。”
何洛书不由得侧目。
温润哥身为剑修,说话时的形容词很剑修,有种文学素养不高的美感,但鉴赏起风景园林来又头头是道,真不知道他的知识储备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因为寰垠界用剪子做武器也能算剑修,所以剑修这个大类都可以触类旁通吗?
温如许完全不知身边这位少年人在腹诽他什么,只继续他的观察大发现:“这也正对我们合宜。环城城主设计出这一块地方,一定是有所用意的。眼下由于地牢动乱,这边守卫正空虚,估计只剩下维护的傀儡。”
“这类傀儡为了日常做工设计的。往往感知迟钝,行动也不是很敏捷,而且有固定的线路和范围,只要不触发警报,都不会与傀儡主联系,正方便了我们探索。”
温如许猜得信誓旦旦,与何洛书和城主讨论出的计划别无二致。
何洛书不由得松了口气。
其实这个计划之前有个最大的漏洞,城主因为本身是炼器大师,手中傀儡那是又多又好,所以这人在纯装饰的后花园放的也全是顶尖傀儡——别人拍回去能当祖宗供着那种,他全拿来养花种草的。
何洛书完全没发现问题,城主更是没意识。最后还是年轻大猫提出疑议:“这个级别的傀儡放在这里,你打算怎么放水?”
问得城主冷汗直冒,忙不迭翻出压箱底的破烂货。
好在这些“破烂货”也被其余傀儡维护的极好,除非肆无忌惮地贴在傀儡身上扒开它们的外壳往里看,才能从核心上未扫净的灰中发现破绽。不过,在警戒正常启动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会这么做——毕竟这和把脸贴到主人耳朵边上,然后大喊“我在这里”几乎没有区别。
温如许走在前,何洛书跟在他后面。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洒扫的傀儡,往深处行去。一个院子接着一个院子,每块院子虽然地方都不大,但精巧的路线设计和景观切割,让面积仿佛凭空多出无数倍。
为了移步换景建造的花窗,既方便了两人躲开傀儡,又导致了许多傀儡会突然出现。饶是知道师兄会放水的何洛书,也多次被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又一次贴面舞似的与傀儡擦肩而过,精准卡着对方的视角盲区,温如许就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何洛书屏着呼吸站在一旁等。
这名知识面很崎岖的剑修拧眉观察了一会儿,果断推开一扇半掩的房门,招呼何洛书跟上后,自己率先闪身进去。
“到这里应该可以暂歇了,”温如许喘了口气,神态放松下来,“这间屋子有傀儡刚打扫过,又是书房,城主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空叫人来拿书。”
“真的吗?”何洛书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他装作不经意地将窗户撞开一条缝,“唉——诶?”
他将窗缝敞得更大一些:“道友,你来看。”
“什么?”温如许凑过来。
只见窗外碧波荡漾,正是一汪静湖。湖的正中立了一座凉亭,亭中不设座位,但正中有一方石台,台上摆着一个木匣。匣身木质油亮,上面还镶嵌了螺钿,勾勒出锁闭的阵法。
“这匣子里的东西,怕不是大有来头呀。”何洛书轻声说。
温如许垂目思索,片刻后道:“也许,这整座宅子的修建就是为了这匣子?”
耶!何洛书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不愧是聪明人,答案正中靶心!
“不过说起这个……道友,你是为什么被城主通缉的?”
第62章 第62卦
问到“为什么被城主通缉”,温如许的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转化为愤懑和不解,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进城的时候,剑别在腰上,他们说我携带危险物品……”
“我问为什么另一个人也带着剑,他就可以进去。”
“卫兵居然说,因为他有剑鞘?!”
温如许越讲越气,焦灼地绕起了圈。
何洛书的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怪不得龙傲天坚持要找自己的剑鞘,怕不是在城门口撞见了温如许因为没剑鞘被通缉。
到底是嫡系师兄造的孽,虽然只是残像,但好歹也算是个嫡系残像。为了防止温如许真气出个好歹来,何洛书主动抛出了自己的经历:“那门口的卫兵确实有些不通人情……我就是多好奇了两句城主是谁,他们说我窥探城主隐私,图谋不轨。”
何洛书选择性的隐瞒下了自己和城主认亲的事实,毕竟他在门口被卫兵裂开脑壳追杀也是事实。当时的震撼和不解,他至今记忆犹新。
一个人脸上写满“为什么啊”是悲愤,两个人脸上都是“为什么啊”那就是难兄难弟了。
少年人的眼睛实在清澈且亲切,温如许带着总算被理解的轻松,两人来了个同病相怜的拥抱。
温如许很快收拾好心情,他再次通过窗户的缝隙向外观察。
这片湖确实是个放东西的好地方,四周视野几度开阔,只要想接近凉亭,必须渡湖而过,湖水又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将宝贝藏在迷宫深处固然是个好选择,但是复杂的地形就意味着多样的掩体和障碍。
在能保证绝对实力压制的情况下,像湖中凉亭这种没有任何投机取巧或者偷袭路径的空间,确实是个好选择。
眼下似乎是由于地牢出现意外,战力空虚,连此地的看守都调走了。
温如许咬紧下唇,陷入思索。
何洛书知道他肯定是在犹豫,这到底是故布疑阵、请君入瓮,还是真的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
那么,是时候奇迹小何——哦对,他现在是奇迹小孔——出场,完成最后的演出了!
他轻轻一推温如许:“道友,我有一件法器,不如让它去稍作试探?”
温如许有些犹疑:“万一有埋伏,会不会打草惊蛇……?”
“肯定不会,你就看我的吧!”何洛书从芥子里摸出一只小猫。
它真的很小,圆脑袋和小身子加起来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走起路来顺拐带着点外八,东一脚西一脚的。小猫身上还是海胆似的黑绒毛,尾巴竖的也像个小天线。
这小东西在何洛书掌心睁开眼,一双猫瞳里蓝膜也未褪,发出声细细的“咪”。
温如许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呼吸稍重就会吹跑它。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夹了起来:“道友这是你的灵宠吗?可以摸一下吗?”
“这是我师兄给的傀儡,尽管摸吧。”何洛书很大方,他一把将幼猫推翻在掌心里,露出猫肚子上的白毛“没人会怀疑一只路都走不稳的小猫咪,更没有人会怀疑一只奶牛猫。”
温如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的在猫的绒毛末梢拂过,像是一阵风,何洛书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碰到。但是显然是有的,因为温如许脸上,很快露出了近乎融化的梦幻神色。
“道友,等离开青羽幻境以后,能找你师兄定一个这种傀儡吗……”温如许恋恋不舍,但很快强行整理好表情,“这个傀儡肯定不会引人注意,道友,你请吧。”
何洛书将幼猫放到地上,咪困惑地发出一声“咪?”
温如许悄悄捂了下心口。修真界的重生剑修本应心硬如铁,谁知碰上小猫咪,一朝体会了可爱侵略的恐怖魅力。
小奶牛咪支着四条腿,站得像个兵。何洛书在它两耳中间一点,用意念告诉它要去的方向。
奶牛大叫一声“咪!”好像在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奈何它的脸实在是有点小,又叫得太认真,圆圆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这次连何洛书也没忍住,偷偷捂了下心口。
奶牛咪东一脚西一脚南一脚滑一脚的走了,两个人类修士扒拉着窗户,心情已经从单纯的紧张加上了对咪的担心。
好在无论是城主还是城主做的傀儡小猫都没有掉链子。咪一路跌跌撞撞又大摇大摆的走到湖边,没有任何人或傀儡来查看;咪找了片大叶子,划着叶子船到了凉亭上,如此反常的行为也不见人阻拦。
何洛书刚开口:“看样子是真的没有人,不如我们……”
他最后的“赌一把”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如许已经干脆利落地推开窗,无声地翻了出去。
一看就是被咪蛊惑了心智,救咪心切。
何洛书双手一撑,也还算帅气地翻了过去。但是等他落地后再一抬头,温如许已经奔至湖边,随手从岸边折了枝杨柳。剑修抬手将柳枝往水中一推,随后足尖轻灵一点,直接踩着漂浮的柳枝飞渡过湖面。
虽然对修士来说这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但真的好装啊!!
何洛书也咬牙跟着折了一根。柳枝被斜抛入水中,在清波间浮浮沉沉,但顺着力道快速往湖心漂去。他后退几步,蓄力、助跑——
他也顺利跃上柳枝,快速利用身法提气。水风从耳边掠过,柳枝划开水波,虽然有湖水浸湿了鞋底,但没关系。
何洛书负手而立。
一柳渡湖,姿势够潇洒帅气就行!
幻境外,邢可可与第一礼正在夸赞洛书师弟身法没有懈怠,浮一清茫然地跟着鼓掌。
只有秦无天在幸灾乐祸地笑:“这傻孩子还心里美呢,要撞上了。”
果不其然,师兄的判断确实是准确的。
在身法的加成下,何洛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落在柳枝的重量不比一片柳叶重,因此柳枝飞漂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再加上这湖本来是城主自留赏景所用,湖面也比他预计的更窄……
“哎哟我天师父救救救、啾——”何洛书猝不及防搁了浅,硬生生被台阶绊出小鸟叫。
温如许一手抱着猫,另一手将他捞了一下,才避免这位少年人一头磕上柱子。
“谢谢道友……”何洛书绝望地一闭眼,强行将刚才发生的事从脑子里抹去,“现在是,是到了哪一步了?”
温如许松开搀扶他的手,专心撸猫:“这匣子被封在一件保护用的法器内,这保护法器又很可能连着警示用的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何洛书又开始摸芥子。
他知道城主应该没连示警,况且就算连了城主也会假装没听见。但眼下必须要想个办法,说服温如许这是无害的……
“就这么办吧。”谁知温如许完全不需要说服,他像是想出办法来了。
他将猫递回给何洛书,手腕一翻,名为“雾里花”的宝剑从芥子落至他掌心:“麻烦道友退开些,别误伤了你。”
“硬劈吗?!”何洛书大惊失色。
“对,反正左右不过一场幻境。”温如许露出个释然的笑容,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明亮起来,如同出鞘的宝剑,“诸般顾虑,非我辈剑修应为。我已经畏手畏脚了太久,连剑,都钝了。”
“——还请道友,为我见证这拂尘一剑!”
“这就见证了吗?!”这凉亭实在是无遮无拦,何洛书继续大惊失色,只来得及翻出栏杆,缩到立柱背后。
温如许已经挥剑!
剑光如练,又如同起雾的海面上掀起的狂涛,径自将灰霾撕碎。这剑同温如许之前的那几剑不同,也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不同。
拂去了那些近乎寡淡和犹疑的温和,温如许眸光中的锐利袒露出来,就如同他手中的雾里花一般,出剑便光芒四射!
“吱、嘎吱——”
空气中先响起的是轻微的挤压声,再接着,摔碎琉璃盏似的声响猛地响起,有形无形的灵气、法器、防护全都飞溅开来!
奶牛猫炸开了全身的毛,发出声愤怒的嘶叫。介于城主扎实的用料,它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存在。
温如许的衣服、头发都被割破,但由于剑修也勤于炼体,底下的皮肤只留下道浅浅的红痕,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糟糕。
何洛书虽然已经躲在柱子后,奈何城主的建筑风格一向是精巧派,柱子不够粗,他还是躲避不及,只觉脸上一湿。脆皮卦修就这么不幸挂彩,直到温如许来道歉,才直到自己眼下被划了一道口子。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从芥子里翻出两颗疗伤的灵丹,与温如许分着吃了。他一抹嘴,放下还在炸毛的猫:“道友,事已至此,先看看匣子里是什么吧。”
还在愧疚的温如许,当然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之前那一剑虽然竭尽全力,但并非失控,因此只破坏了保护用的法器,匣子和内容物都完好无损。
还好城主没在这里再增加难度,匣子只是虚掩着,一用力就能开。
何洛书还在想,如何圆上这匣子没锁的理由,却见温如许一用力。
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何洛书:“?!”
温如许也一震。他不信邪地拿起匣子,倒过来拍了拍底部。
什么都没有。
他又将匣子正回来,伸手沿着里面的底衬摸了一圈。
也是空的。
温如许低下头,与何洛书面面相觑。
半晌,他提出一个可能性:“……是不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会的,”何洛书摇头,“那个保护法器应该是此地主人留下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两人又盯着匣子看了一会儿,何洛书忽然灵光一闪。
第63章 第63卦
何洛书灵光一闪:“会不会宝物就是这个匣子本身?”
温如许皱着眉,将头一点:“也有可能……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
回去就比较从容,何洛书将猫一捞,温如许从芥子里翻出块巨大的木板,两人当船划着回了岸边。
还是回到之前藏身的藏书室,温如许将匣子塞到何洛书手里:“道友,你看看?”
何洛书猝不及防被塞了个东西,下意识低头。为了抓稳匣子,他手指下意识伸进了盒中,直直摸上里衬的底部。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激灵。
指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凉气顺着经脉钻游全身,但是那种冰凉又很快转化为火燎似的烫,烧得大脑一片空白。何洛书寒毛倒立,他下意识一甩手,匣子倒飞出去,被温如许一把接住。
“道友你怎么…?”
对方关心的询问此刻并没有传进何洛书的耳朵里,他只愣愣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此刻完好无损。
他费了一点功夫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方才的体验太过恐怖,濒死的感受让何洛书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幻境里。
栗色卷发的少年人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瞳孔因为惊吓比平时大些,显得眼睛颜色很深:“道友,你方才摸匣子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温如许咽了口口水,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谨慎地摇摇头,连声音都轻了下去:“没有。”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匣子,表情和白日见鬼没什么区别,“这匣子就是宝物本身,它能装、能装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真的?”温如许可能由于是个傻剑修,神经大条,压根没什么感觉,他将匣子来回翻看,下意识朝少年的方向迈了一步。
何洛书一个大跳,整个人像壁虎似的贴上了墙:“你别过来!我估计这个匣子可能装过天道碎片!”
“装过天道碎片”这个猜测让幻境内外的人都是一惊。
幻境外,秦无天又钻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去,将孔空揪了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做这种东西了?”
孔空一边摇头一边往回钻:“我不知道啊!我没做过!是青羽幻境里异化了的残像做的!”
第一礼正则在意另一件事,他环视一圈,发现只能与邢可可讨论,于是凑过去,低下头:“师妹,都说青羽幻境是对现实的预演……”
“我问过师父,他说是无稽之谈。但是,”邢可可沉吟片刻,“目前出现的所有幻境主题,都或多或少与天道、大争之世有关。后者还是常态,但是前者……”
两个想太多的小年轻对着叹气,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神里;剩下三个师兄师姐什么都没想,继续打打闹闹没有脑袋。
幻境内,温如许将匣子拿高,放在面前仔细端详。
就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里面能装天道碎片?
因为他这个动作,何洛书又往墙上贴了贴,他在心底快把知道的脏字全骂遍了。
城主怎么这么实诚?!那么多以假乱真的奇珍异宝,偏偏挑了个真的装过天道碎片的。
要知道善于算卦的修士,往往对天道感应最深也最敏锐,反过来天道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匣子里天道碎片现如今这点微乎其微的残存气息,对任何其他修士来说都不算什么,但对卦修来说完全不一样啊!
这和讲老板的八卦,正好被打算裁员的暴怒老板逮着有什么区别?
卦修就是那个到处嚼老板舌根、窥探老板隐私的员工;而天道呢,是蛮不讲理的老板。唯一的区别可能是老板好歹还要遵循劳动法和刑法,不能造成什么直接的人身伤害;天道不高兴了,直接五雷轰顶劈死你!
好在现下是在青羽幻境内,幻境模拟能力有限,天道是智障状态。再加上天道城外断绝城内气若游丝的设定,匣子里的又是碎片。
这一削再削的状态下,何洛书才只是被冲击的懵了一瞬,而非当即被踢出幻境。
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被城主给的道具单杀了。
温如许看看匣子,倒是觉得还好。
毕竟他们剑修一剑破天、挑衅天道是常态,有时候天道也可能懒得和这群自带引雷针的修士计较了——用雷劈相当于帮他们炼体,多不划算呢。
他很善解人意的合起匣子:“既然如此,如果道友信得过我的话,这个匣子就由我拿着吧。在进城前我已经探查到了此界大部分环境天道断绝的消息,如今出现这匣子又与天道相关,想必能在后续起到作用。道友不妨与我再同行一段?”
何洛书张口就拒绝,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对这装过碎片的匣子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就浑身不舒服。
温如许这会儿又不善解人意了,反而显得有点东亚领导:“那你再坚持坚持、克服克服呢?”
何洛书心说我都穿越来修仙了,怎么还是这一套。他使劲摇头,表现出了彻底的抗拒和对温如许前路的祝福。
平白拿了这关键道具,温如许实在是不好意思,掏空芥子给了何洛书一大堆炼材和一小把灵石和金银铜板。
那一小把货币拿出来的时候,何洛书下意识一愣。
不是嫌少,是震惊于一个人身上的钱怎么能这么少。
自打来这寰垠界,在财物方面他是一点没受过穷。父母作为双金丹的外派修士,待遇优渥,出任务报酬也丰厚,恨不得拿金子给何洛书做弹珠。师父是天才化神,热爱享受生活,对何洛书这个唯一的徒弟也异常大方,要什么给什么。
再加上从炼器大师孔空,和很会炼药的浮一清那里薅的羊毛,何洛书菜过输过就是没穷过。
虽然知道温如许是把钱财换了值钱的炼材,但何洛书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被穷兄弟勒紧裤腰带接济了的辛酸。
温如许:“……道友,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手头现钱恰巧所剩无几,等我回去找师尊接济一下,我就会又有钱了的。”
“等下,为什么眼神更复杂了啊?!”
何洛书幽幽道:“敢问道友,令师尊也是剑修吗?”
温如许茫然眨眼:“是。”
“那令师尊也怪不容易的……”
“不、道友,我们剑修没有那么穷的!都说钱财如粪土,是身外之物,我们剑修只是比较擅长变废为宝、点土成金,将没用的金钱换成有用的爱剑——”温如许越解释越看何洛书眼神不对,他绝望道,“道友、道友!你到底怎么才会相信我不是在嘴硬?”
何洛书眼神往下一扫:“把雾里花放xia——啊!”
他的贫嘴骤然被打断了。
从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承受不住挤压,彻底裂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偌大的环城,只剩下一片寂静。
随后,又是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开裂声!
温如许下意识拔剑:“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高塔的顶层,城主抓着头发崩溃,“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将面具上的铃铛晃得狼狈乱响,绷紧的十指关节处也隐隐显出带血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年轻的明月流垂下眸,抬起茶杯,吹开氤氲的热雾。他啜饮一口茶汤,双腿交叠:“自然不对劲。”
城主咬着牙,双手离开了头发却依然死死蜷着,好像在扯着什么东西。他快哭出来了:“师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帮帮我吧!”
明月流只抬眼,从茶杯后看了他一眼:“当真要我帮?”
城主费力将面具甩下来,这才感觉呼吸顺畅稍许。他使劲点头。
“天下大势,如水东流——”明月流说。
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他的样貌还是很年轻,但眼睛却如同跨越今古的月光,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在城主身上。
他抬起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绷在城主手指间的力道骤然消失。
绵延不绝的崩裂声骤停,在下一刹那的寂静降临之前,年轻的明月流最后说道:“——不可还也。”
天,骤然分作了两半。
……
“……不可还。”
何洛书喃喃道。
原本的蓝天已经在他们头顶裂作两半,此刻如同没了支撑的玻璃盖子,缓缓滑落下去。在进城前还算是平常的天色,在此刻已经已经变作混沌的深黑,看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温如许浑身上下都在打战,硬要说的话,只有执剑的右手尚且稳定。
他伸出左手搭在何洛书肩上,再开口先骂了句不知哪学来的感叹,声线才稳定下来:“……道道、道友你别怕,这只是在幻境里,不会出事的、的的的……所以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带着匣子去捡点天道碎片回来修?”
然而他说话的对象此刻毫无反应。
少年人抬起头,脸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自天外传来的声音。他栗色的双眸同样聚焦在遥远的地方。
某种奇异的光华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打卷的栗发原本静止着贴在脸侧,此刻也由于激动颤抖起来。
何洛书同样也开始打颤,但这完全是出自激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偶得千古文章的文人,又像是死里逃生的囚徒。
他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道友你别这样我有点慌……”温如许跟着抖得更厉害了,“你听到什么了?道友你修什么的?你没走火入魔吧?”
少年人的目光骤然移到温如许身上,那目光冷得像闪电,烫得像痛觉。他再开口时,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告:
“——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第64章 第64卦
“你在说什么啊?”温如许彻底崩溃了,“我是剑修我听不懂!”
幻境外正在观看的第一礼正同为剑修,很突兀地被连坐:“?”
他一下子站起来了,试图为剑修正名:“这个……洛书师弟讲的那两句诗,应当是关于日月星辰的,而且日月星辰正在偏移?”
只有邢可可搭理他了:“礼正师兄说的应当没错。”
一向负责活跃气氛和随机气人的秦无天难得神色凝重,他沉吟片刻,问邢可可道:“你们之前说,青羽幻境总是与天道和大争之世有关?”
“是。”邢可可与第一礼正同时点头。
“都是这样天道倾颓凋敝吗?”秦无天接着问。
这次两人犹疑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入门早些、看得更全的第一礼正答:“有些类似,但像洛书师弟这么明显的,还是第一次。”
秦无天霍然起身:“我去与掌门联系。”
房内剩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四张各有千秋的脸如出一辙的紧绷,就连何洛书躯壳的脸上都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秦师兄,这……”邢可可开口时,嗓音都干涩起来。
即将迈出门的秦无天一顿,他扶着门回头,对上几张几乎是惶然的脸。他扬起唇角,露出个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的嚣张笑容:“一个两个的,怕什么呢?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有明师叔、你们大师兄我还有掌门在,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能给你们撑回去,提前哭丧脸做什么?”
“还有你,浮一清,他们几个年纪小的慌了就算了,你一个人都不是的家伙,哪里来那么多情绪波动?”
浮一清瞬间收敛表情,冷静回嘴:“总比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说天塌了要好。”
“师姐你……是装的呀?”邢可可语塞,她勉强收拾好表情,“那、麻烦秦师兄联系师父了,你们慢慢聊?”
孔空捂着耳朵,机械仙鹤引吭高喊:“不是你们搞什么呀?话说一半又不让人多想,怪吓人的啊!!”
第一礼正捏住仙鹤的长喙,但默默赞同点头。
秦无天抓乱了一头长卷发,竖瞳眯起,逐渐失去耐心:“总之,闭嘴,少想多听多看,看何阿卦怎么办吧。我去找邢常了。”
魔龙将门“砰”地一甩,彻底放弃对师弟师妹们的心理健康教育。
师弟师妹们面面相觑,眼睛落回直播间上。
“现在……怎么办?”
“看小师弟吧,他千万别走火入魔。”
“我给他带了药,实在不行,回来再治治,或者我现在治——”
“诶诶诶师姐别!”
“一清师姐针下留人!”
……
耳垂后传来一阵清凉的感受,将何洛书的神志稍稍唤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耳后,那里一片平滑,什么都没有。
密而直的眼睫开合几次,何洛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球的干涩。
温如许已经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道友你总算醒了!你刚才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念两句诗,问你什么意思,你就看我,眼神像木头雕的,全程一下眼睛都不眨……”
“怪不得我眼睛那么干……”何洛书使劲眨了眨眼,“刚才我在念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天裂开了,至于你在念什么……”
温如许一指他背后。
何洛书回头,总算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剑修差点崩溃了。
满地撕下的书页、竹简、玉简,上面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字迹,全是何洛书自己的笔迹,他只能勉强从稀疏的地方拼凑出内容……
“是‘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温如许一个激灵:“道友你快别念这个了。”
何洛书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那个,这笔沾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朱砂,我师兄做的自动出朱砂的……”
“我知道,剑修哪里有不认识矿产的。话说这朱砂矿品质不错,哪里来的能给我个商行地址吗?”温如许这会儿已经有点大脑当机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强行续上思路,“不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之前说外面天裂了?”何洛书激活了奶牛咪傀儡,咪勤勤恳恳地把满地狼藉搞得更乱了一些,成功从文字恐怖谷降级为普通的猫打翻红墨水。
他本人则向门口走,边走边整理思绪:“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在感受到天裂开以后,我看到所有的日月星辰像被海浪卷着的沙子一样,全部四散流走,星轨崩离,但是又有很多新的什么从天的深处生出来,可惜不是好东西。然后……”
何洛书突然住了嘴,他好像感觉到那个算卦系统里多了些什么功能。这种大型的幻境果然是好东西,他还没怎么冒险呢,就有奇遇了。
“然后,道友你要往哪里去?”眼看着少年人边想边走,已经沉默着走到了门边,双手搭上插销,温如许赶忙阻拦。
“我要看看天。”
“那从窗口看不也是也一样的吗?”
“那叫‘坐井观天’,”何洛书摇摇头,“那不一样,我需要更真实的感受一下,不瞒道友,我在卦学一道上略有涉猎——啊!”
他边说边推开门,尾音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变作一声惊叫。
温如许一个滑步提剑上前,剑芒比话语更先至门外:“小心!什么人?!”
“铿。”
声势惊人的一剑被人轻描淡写地拦下。
拦住剑芒的那点灵气消散在空气里,不多也不少,飞散如萤,露出其后一个高挑的人影来。
来人黑发银眸,正缓缓收手,眼睛极快地在温如许身上一掠,落在何洛书脸上,将人缓缓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时正亘古如长夜,星辰不复,只有他的眼眸是唯一的月亮。
在这简单的一交手间,温如许已经自知不敌,低声与何洛书道:“小心些,这人很强……”
“这个那个道友……”何洛书双手僵在胸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感谢你一片好意,只是这人我认识,呃他是我呃……”
温如许看看何洛书,又看看年轻的明月流,恍然大悟,拍拍何洛书肩膀:“懂了,前道侣嘛!”
无辜风评被害的何洛书:“不是啊!!”
幻境外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孔空在嚣张发言,宣称自己要想办法把这一幕录下来,就算现在坐六龙台甚至浮阿舆马回去,也要拿给明师叔看。
幻境内三人则结成临时小队,暂离环城。只有城主留下了,一方面不想见人,一方面得知自己是残像后他又共情了,决定待在并不完整的环城里,和城民们并肩至最后一刻。
城主托年轻大猫带来了何洛书买房花的那些钱财,但他们始终没有再花出去。
因为之后是无尽的动乱、流离,天崩地陷不再是夸张,而是现实。
无数熟悉的人遇见又分别,无数陌生的人因为同生共死的经历变熟悉。青羽幻境越往后进行,前来参赛的修士越容易分辨,因为他们身上大多有种“难逃一死、何妨一死”的命苦的幽默感。
修士间的死别还是挺轻松的,毕竟在幻境外迟早还能再遇见,说不定此时惺惺相惜的道友,届时就因为狭路相逢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比较悲伤的是幻境中本土人的死亡,他们只是凑巧孕育出的一滴虚幻的露珠,一经蒸发,便不知道往何处去寻。
后期环城还是没守住,城主殉城了,他留下的造物傀儡倒是四散。何洛书与之前接引他进城的守卫084号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聊聊当初召来城主通缉的事,几乎一转眼,它就落进了天地间随处横亘的裂缝,零件四散,被搅碎时闪出几星火花,照亮一瞬漆黑内里。
何洛书下意识去捞,被年轻大猫一把抓回来。
之后的场面堪称混乱,因为那道裂缝是突兀新生的,吞了不少人,又因为那点照亮的火花,让不少人有了灵感。
一边是救人,一边是争论,一边又疲于奔命。饶是明月流再修为卓绝,在天道断绝外界灵气也近乎断绝的情况下,他能调用的只有那点修士不自觉逸散出的、相当于“慢性自杀”的灵气。
当又一道裂缝突兀生出时,何洛书正在与另外几个意思是玄机观的修士争论,卦修间关于对天道未来一类的预测向来寸步不让,因此他吵得全神贯注、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有躲开。
但他没有跌进去。
年轻大猫消失在眼前,何洛书彻底疯了。
他将那几人眼上的覆眼白绫一把扯下,拧作一根白绳,反手打了个上吊结就往对方身上砸去。
何洛书咬牙道:“你们就是一群智障!我说的绝对是对的,等你们后面哭着沿着我的路走吧!”
那几个修士被他这一套连击打得发懵,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这卷发的少年人用手背一抹眼睛,转身往裂缝里跳了下去——!
“诶诶、哎!你干什么你什么毛病啊?!”
……
“诶,你什么毛病啊?”
落入缝隙后,何洛书立刻失去了意识。等他的意识再次缓缓上浮,恍如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思维不是很清晰,与周围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有种诡异的虚假感。
黑卷发在床榻上滑动了下,像是游走的蛇。秦无天原本坐在他身边,此刻俯下=身,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什么毛病啊,玩殉情吗?”
第一礼正与邢可可捂着大师兄的嘴,将他拖走了。
孔空从机械仙鹤背后出来,难得用自己的嗓子期期艾艾道:“……你还好吗?”
何洛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水光弥漫在他的眼眶里:“师兄,你还活着……”
“完了,一清师姐你快来看!”孔空大惊失色,“小师弟不对劲啊,好像给青羽幻境弄傻了!”
第65章 第65卦
换做以往,被人当面嚷嚷“傻了”何洛书早跳起来追杀对方了,然而现如今,他只呆坐着,除了摸来点被子抱着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孔空做作的惊恐变作真正的担忧,即使有覆眼绫挡着,也能明显看出他眉头皱起来了。他退开半步,刻意留出空间:“一清师姐……”
浮一清快步上前,伸手搭脉,灵气熟练地在何洛书体内转了一圈。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眉毛也拧了起来,只是看起来更多是困惑:“心神不定……奇怪,从青羽幻境里出来不应当这样的……”
她换了只何洛书的手:“我再看看。”
拖完秦无天的第一礼正凑过来,也很担心。他伸出大拇指、中指与小指,在何洛书眼前晃晃:“洛书师弟,这是几?”
何洛书眨去眼里的水汽,又看了一会儿,才迟缓道:“……三。”
邢可可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是真不对劲了!居然连礼正师兄这奇怪的手势都没注意……”
被流放的秦无天慢悠悠走回来,他伸手,敲门似的在浮一清肩头叩叩:“心神动荡,情绪大起大伏,是不是?”
浮一清皱着眉点头,这会儿她连嘴唇都抿了起来:“但照例来说,青羽幻境应当在脱离后模糊记忆与情绪。”
“不管为什么,总之阿卦没模糊就是了。”秦无天又低头,凑到何洛书面前,哄小孩似的问,“阿卦,你是不是幻境里发生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啊?”
何洛书点点头,他也抿起嘴唇,眼眶红得更加厉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秦无天当即就想撤退,被八只手一齐按住——其他内门弟子的潜台词非常一致:谁惹哭的谁解决。
于是大师兄也将嘴唇抿了起来。他思索半天,看见何洛书衣襟楚隐隐露出的一点绿色时灵光一闪:“有了!你现在想不想和明师叔,就是你师父说话?那需不需要我们回避一下?”
边说话,秦无天边暗示性很强地伸手一指,隔空点在那团被深绿纱包裹的东西上。
何洛书这次点头点得很快。
于是师兄师姐们也很快撤离了,临走前留下一个平心静气的灵玉抱枕(浮一清留)、一壶蜜花茶(邢可可留),鱼干虾干鱿鱼丝干等海产品若干包(秦无天留),隔音的法阵一个(孔空留),最后第一礼正看了半天,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只留下了一叠手帕。
这些来自师兄师姐们的关心,热热闹闹的簇拥着何洛书,但他们的离去却让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尤其是有了隔音阵法的加持。
这安静让何洛书有些心慌,于是他赶紧将被绿纱包着的促促织拿出来。
被过量情绪冲击、又确实从沉睡中刚醒的肢体不大听使唤,何洛书险些把欺骗天道用的纱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将促促织托起来,将额头抵上去时,不慎整张脸都在上面一蹭。
柔软的皮毛隔着粗糙的纱,拂过他的脸。虎虎师父依旧把自己卷成个甜甜圈,睡得香甜,皮毛末梢都带着些微的温热。
感受到那点热意,何洛书的眼眶一下子被烫得红了,眼泪直直往外淌。他调动灵气激活促促织,小声叫道:“师父……”
这次的虎虎师父不知为何,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醒过来,并且醒来后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重纱下换了个姿势,端坐起来。
通过促促织传递的,一时只有何洛书急促的呼吸声,和明月流极轻的平缓呼吸声。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匆忙从一旁拿来第一礼正留下的手帕,使劲擦了把脸,以免把眼泪沾到虎虎师父身上。他又唤了一声:“……师父。”
毛茸茸的长尾在他掌心一扫:“怎么哭了?”
一提到这个,何洛书的眼泪又像下雨一样掉:“师父呜……你还活着太好了——”
促促织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虎虎师父在沉默中换了个姿势,四爪着地,站了起来:“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不是在山上好好待着吗?何况我已经是化神了,化神没那么容易死。”
何洛书不管,捏着手帕使劲哭,哭湿了一条又一条,直到全部用完,他又去翻用前几条尚且干燥的边边角角。
明月流在那头看得显然有些无语。虎虎师父主动跳上他的肩膀,隔着绿纱用虎尾轻轻拂过他的眼角。
不知是这绿纱神异还是促促织这术法神奇,何洛书的那些眼泪竟然一点也没沾湿毛皮,只沾到纱上,很快消失了。
虎尾点在他眼角,停留了片刻。
何洛书听见明月流说:“为了防止年轻修士们沉沦过深,青羽幻境在脱出前,会对修士的情绪和记忆做些处理。所以大部分人醒来时都只如同做梦,梦中人与事虽然确有其事,但记忆不清,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是,师父,我不是这样的,”何洛书哑着声音,委屈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的故乡有个说法,说记梦很清楚是精神分裂[1],我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虎尾在他头上轻轻一点,动作不重,更像气笑了:“还未元婴就想分神的事,若你能在筑基便分割神识,你才要担心!”
虎虎师父在何洛书肩上踱了一圈,他后腿一蹬,落到何洛书横放在膝头的玉枕上,行动间绿纱飘飞,像朵绿色的蒲公英。
“师父?”何洛书想把促促织托回手里,被拒绝了。
虎虎师父在玉枕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整理语言。因为促促织只有巴掌大,浮一清给的这玉枕又用料颇实诚,所以给他踱步的空间非常充裕。过了一会儿,虎虎师父一甩尾巴,砸在玉枕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刚想做点什么反应,就听明月流说:“我年轻时、我当年其实也与你一样……”
年轻大猫狡黠的笑一下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他眼泪止住了,耳朵却悄悄红了。何洛书弱弱道:“真的吗?”
虎虎师父抬起手捂住脸,明月流发出声有些奇怪的叹息:“我当年也是如此,从幻境醒来,幻境内的事清晰如镜。邢常那厮硬说我是多愁善感,实则连暗害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只是日后我来过翼城数次,没有听说过旁人有类似状况的,便以为只是特例,没有想到下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会是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促促织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察觉何洛书一直没反应,重纱后,虎虎师父隐约放下了手,抬起脸:“还想哭的话就再哭一会儿吧。”
何洛书双手交叠作枕,怏怏趴着,闻言摇摇头。
虎虎师父凑过来一些,用手轻轻拍了拍何洛书的额角:“不想哭的话,就出去吧。青羽幻境结束后没多久便是寰垠大比,要去报名了。”
“不想……”何洛书将脑袋一歪,趴的更扁了,像一滩仓鼠饼,“我心里不安稳,想见师父。我可以坐六龙台回去吗?”
“不许撒娇。”虎虎师父坐直了些,片刻后才继续道,“……哪有徒弟都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这样撒娇卖乖的?”
“有的啊,我幻境里碰到个剑修,道侣都订了又没了,还把师父的口袋当自己的金库……”何洛书反驳时很顺嘴,说完才发觉不对。这俩确实不是正经师徒——或者说迟早不是。
何洛书顿时心跳如擂鼓,也不敢深想自己为何下意识把他们拿出来作例子,匆匆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套话,断开促促织,灰溜溜下了楼。
师兄师姐们倒是一如既往,聚在桌旁,说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相互攻击,最终升级到全武行。
看到何洛书来了,浮一清和秦无天同时松开扯着对方头发的手,两人闪电般坐好,仿佛刚才那一幕完全是何洛书的幻觉。
何洛书打起精神来吐槽:“秦师兄、一清师姐,你们两个的头发还乱着呢,稍微善下后行吗?”
两人一听,倒是很高明,没做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一摸头发,疑惑又惊讶地看何洛书,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在用力说着:“咦?怎么回事?头发怎么乱了?”
何洛书无话可说,他拉开最后那张空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刚才他哭得太厉害,把可可师姐留的那壶蜜茶喝完了尚且口渴。
桌边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孔空如同神像一般垂目不语,压在手臂下的机械仙鹤却在大放厥词,惋惜炼器比赛的其他修士失去了最大的对手,只能勉勉强强地争夺“永远笼罩在无冕之王阴影下的魁首”。
讲着讲着他又开始嫌弃,说赛方太抠搜,也太无趣,居然不允许人匿名参加。
机械仙鹤啄木鸟似的,用长喙“咚”地一啄桌子:“像食修那边多好啊,美食大赛,每届都是匿名,每届都能让浮一清混进去……”
“每届都有评委怀疑选手里藏了杀手,要暗害他们。”秦无天补充道。
第一礼正倾听,第一礼正思考,第一礼正大惊失色:“什么?食修不是剑修吗?”
邢可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一言难尽:“这个,礼正师兄,是这样的,用锅来做灵膳的时候,我们管食修叫术修,但是用锅直接来打人的时候呢,食修就又归类为剑修。”
“师兄你碰到的,恐怕都是用锅砸的情况吧……?”
何洛书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嘲笑的第一礼正则明显有些宕机了,要是在游戏里,他脑袋上应该已经冒了加载条。他脑袋上的加载条转了一会儿,然后他决定放弃:“不说这个了,洛书师弟,你准备参加什么?”
第66章 第66卦
参加什么?
何洛书一时有种学生时代被迫报名运动会的既视感。
不过好在寰垠大比选择繁多,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毫无体育方面特长,最后比赛前一天才被调剂去环校跑的何卦了。
他挠挠头发:“应当是算卦方向的吧?我也没别的特长了……”
“不行!”
谁料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是异口同声,非常笃定地否定了他的计划。
何洛书懵了,他眨眨眼睛,迷茫的像只找不到松果的松鼠:“可、我也没别的强项了呀?身法只是合格,打架更是一塌糊涂,硬要说的话……有没有画画之类的项目?”
“不,就是要你不擅长的。那就去身法好了。”秦无天此时像个封建大家长,一锤定音。
邢可可赞同点头,她拍拍何洛书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卦,旁人来寰垠大比是想着如何赢的,我们是要来学着如何输的。一时的赢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就长远来看,修真一道,输才是常态。”
她其实与何洛书中间还隔着个第一礼正,为了拍到何洛书,邢可可站了起来,还伸长了手臂,斜着身子。于是第一礼正想和何洛书说话,只能从她手臂上越过。
第一礼正努力坐直,伸长了脖子,露出大半张脸来:“是的,洛书师弟,每进一个境界,你碰到的对手又是前一个境界里的佼佼者。虽说踏上修仙一途的人已是两万万中的十五万,但能走到化神的不过三百余。可见其中陨落困顿者不计其数。比起赢,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输,怎么面对输。”
这两位虽然是师兄师姐里最小的,但语调极其可靠,听得何洛书热泪盈眶。这种时候,他才会透过他们青春靓丽的脸,想起即使是最小的可可师姐也已经活了八十多年。
修真一途确实难之又难,成功晋升每一境界的,都是前一境界里的“天才”,最终天才与天才间又相互比对、竞争,留下更天才的一部分。有些像前世的中高考和重点院校,留到最后的一群天才中,难免有人垫底,因此调整心态非常重要。
何洛书听得若有所思,就在他决定报名身法,学一学“如何输”的时候,孔空开口了。
他抬起脸,机械仙鹤砸吧了下喙:“他们说的是没错,但还有个很重要的理由。无论哪个小项拿了魁首,都不好意思再来参加了。寰垠大比的赛方可是大方得很,稍前一些的名次都有奖励。”
“只可惜当初没人劝我,一不留神就拿了个炼器的魁首,记录至今无人能破。”孔空装模作样叹道,“唉,现如今想参赛也是不能的,平白少了好多奖励材料。”
浮一清绿眸幽光闪动,显露出些许回味:“这就是那次你回来,然后发愤图强炼器一年零七个月,最后搅乱了整个南十二的炼器市场,人家打上门来的原因?”
孔空原本疯狂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浮一清还在追问:“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好久没有那么多伤患给我练手了,我怪想念的。”
秦无天在后面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那当然是,无论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讨说法的人,还是炼器大师孔空本人,都被明师叔揍怕了啊。”
浮一清很失望:“好吧……”
孔空“呲溜”一下缩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非常能屈能伸。他举起双手:“停停停,不是在替小师弟选参赛项目吗,怎么开始讨伐我了?”
邢可可还算贴心:“言多必失。”
第一礼正一针见血:“因为师兄你在嘚瑟。”
孔空抱着头,装哭去了。何洛书刚开始还有点担心,看了孔空师兄一会儿,看着看着发现这人从芥子里摸了本书出来看,全白担心了。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其他师兄师姐们不知完成了什么交流,将一块木板推过来,上面还贴了张宣纸。
邢可可将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塞到何洛书手里,伸手一指:“在这儿写你的名字就行。”
何洛书一愣,下意识照样子写完了,才问:“这是什么?”
不是他文盲,也不是他不动脑子,主要是这张纸上异常简练,只有一行写明是寰垠大比报名的抬头,一串神秘的编码,一行自愿参加后果自负的声明,和一个签名的地方。
何洛书指的正是那个编码:“这是我的选手参赛编号吗?”
师兄师姐们用很疑惑的眼神看他:“才这么点人,哪里到要书面标记的程度?”
邢可可将另一块玉质的令牌推过来,示意何洛书自己看:“这编码是代表你参加的项目,一张纸填一项,若时间排的来,参加几项都可以——你不是说自己要参加身法吗?”
玉牌触手生温,何洛书下意识注入了点灵气进去,紧接着,一面巨大的信息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寰垠大比分大项和小项,一向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大项,原先还有些别的,如今落寞到只剩武斗。但平时说的“寰垠大比三魁”,往往指的也是武斗一项的三魁,而非包含其他小项。大项报名只分了境界,需要备注是“法术剑”三道中哪一道。
小项就复杂了,从身法到炼器到算卦,甚至有御剑飞行连续过弯这种匪夷所思的项目,多如繁星,而且还各自分了境界比赛。如今师兄师姐们群策群力为何洛书找出的编号,代表的就是“身法-敏捷-筑基组”。
紧邻着的还有个“身法-速度-筑基组”,光是看到何洛书就好奇心起来了,他问:“身法后面的敏捷和速度有什么区别啊?”
邢可可连连摆手。秦无天探头:“你想两个都试试?”
何洛书可聪明着呢:“你先说了区别是什么!”
秦无天无趣地缩回去,还是第一礼正代为回答:“敏捷主要是穿过障碍,失败了顶多落水;速度则比较刺激,后面下刀子。”
何洛书说“等下??”
失败了落水听起来像是前辈子的综艺节目,属于一个能赢到冰箱的正常环节,现在修仙以后有机会玩玩他还挺乐意。
但是身后有刀子在追可以被归类到“比较刺激”的范围里吗?甚至还只是“比较”级刺激,都不是“最高”级刺激。
在场的师兄师姐们脸色却都很正常,仿佛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人在竞速的时候被刀子追着跑是天经地义的。
何洛书本就不怎么想参加的心拒绝的更坚定了。
但是他倒是挺想去看一眼的,说真的,谁不想去呢?
……
大项的武斗作为重头戏,被留到最后,给各位参赛的修士们留下了充分参加各类小项的时间。
带着点作为开胃菜的心态,小项的参赛修士们大部分心态颇为放松——除了炼药和炼器,还有一些器乐舞蹈的,这些比赛往往有师尊在背后投以死亡凝视,敢摆烂就宗法伺候的那种。
身法这项由于基础,加上门槛低,参与的人更多,名列前茅的奖励也相对没那么有诱惑力,再加上寰垠大比又都是相当年轻的修士,年轻人一多一放松,就开始整活。
何洛书坐在备赛间里,左手腕子上系了条红布,作为参赛的证明——同时这块布也用于给修士们增加难度,如果把布滑脱或者甩落,那就名次取消。
何洛书默默摸了摸手腕上的布,把它系的更紧了一些。
虎虎师父在他正式进入赛场前,托付给师兄师姐们保管了。离开前他最后一回头,看见这群人把虎虎师父摆到了张高脚小方桌上,软垫垫着,花果摆了一圈,活像个供台。
虽然嘴上说着要学“如何输”,但也许是和明月流待久了,何洛书发现自己也多出一点top癌来——或者也不能怪师父,人总是会想赢的。
昨夜他一晚上没睡着,一边默默运转复习身法,一边在脑中回忆前世看过的所有水上闯关内容,模拟着如何应对。
可谁知到了现场……
此刻坐在门边,也是在下一位要上场的修士,画了张怪异的二分脸,左半边女相,右半边男相,连同衣服也是半男半女,风格迥异的一拼,活像什么邪恶人体炼成法阵的产物。
何洛书盯着他看了半天,总算等到他(或者她?)上场,从门外传来观众席上陡然激昂的声音:“东燕党好贼的招数!去死啊啊!我们桑燕才是绝配!!”
“我们东燕党也不承认有这种人!赛后你有种别跑!”
哦豁,想起来了,这一身确实半边是《飞仙白月光》里女主的常见扮相,半边是男二的经典造型。何洛书此世的爹妈很喜欢这部幻剧,如今不知道已经更新到哪里了……但是依照点星幻门的性子,可能只更新了两三集。
兴许是观众的骂声太激烈,也兴许是实力不够,这位修士很快就落了水。
下一位上场的修士低着头就上去了,场外零星传来几声赞叹。
修士依旧低着头,不是他目中无人,是他头上顶了个至少有两尺半高的灵蛇髻,上面插满了各类装饰,整一个违章建筑。
纵观整个备赛间内,只有何洛书和他前面那个修士穿着平平无奇的窄袖劲装。剩下修士的装扮是一个比一个离奇,最接近正常人的只有一个女修,不知是为了速度加持还是单纯为了好玩,她将自己的双手化作了大猫爪,脸颊和眉毛上也冒出长长短短的猫胡须。
何洛书将脑袋往墙壁上一靠,有点绝望。
我知道是为了取得个淹没众人的普通成绩,是为了输来的。但是没人告诉我,是要在整活上输啊??
第67章 第67卦
何洛书心里有了紧迫感,全程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男修,以防他只是暂时低调,冷不丁从芥子里掏个什么妙妙道具出来。
那样的话,他就成了唯一一个没做任何装扮的修士了,没有任何装扮,显得好像全身心投入身法比赛,结果最后名次很烂,那就是纯丢人了呀!
但是前面有另一个穿着普通的修士就还好,会让人想起这个比赛的规则里,并没有强制要求穿着奇装异服这一项。
何洛书就这样保持着紧迫盯人的态势。只是他在青羽幻境的记忆有点深刻,以至于一时忘了,现在是在现实世界,而他在现实世界盯人盯久了,是会冒出人生标题来的。
在微光从前面那个衣摆上绣着只胖锦鲤的男修脑袋上冒出来时,何洛书第一反应是移开眼睛——
不好意思冒、等下。
何洛书移回视线。
那不是字。
微光缓缓凝聚成一个形状,是个……向下直指着男修脑袋的箭头。
何洛书目光一凛。
师兄师姐们遍寻不到的目标,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给他碰见了?
他有心直接通过算命抓住对方命数,又怕打草惊蛇。还未等他纠结,前面修士因为浮夸的大皮草过分遮挡视线,又下去一个。
上场的选手马上轮到了这个身负寄灵的男修。
等对方起身出门,何洛书几乎是立刻跟到门边,暗中观察。
另一个满脸黑灰,看起来像刚被炉子炸过的修士嘿嘿一笑:“这位小兄弟,你胜负欲也太强了吧?”
“就是来的有点迟。”另一名老人面貌的修士,捋了捋将胡子和眉毛连在一起绑成的麻花辫,慢悠悠点评道。
何洛书没管身后的议论,他只盯着外头看。
身法敏捷的第一关是块巨大的水池,池壁是深黑,将池水映成墨似的颜色,水上漂着几朵白梅,颇为诗情画意。水缓缓流动,零星的白梅也缓缓的漂,参赛的修士就要踩着这几朵花登萍度水,到达池子对岸。
那男修颇为装逼,双手背在身后,轻而易举地飘摇而过。
不知道是比赛场地有阵法隔绝,还是因为现场人多气场杂,悄悄念了几次“算卦”没用,何洛书急得额头冒汗。
被炸过的修士凑过来,脖子灵活地扭了几扭,打量一圈何洛书又缩回去:“小兄弟,这么着急啊?你是认识他还是急缺魁首的奖金?如果真缺的话,去参加隔壁速度,那个最低一档都能抵咱们这项的魁首。”
麻花辫老者一甩胡子:“那可不,背后下刀子呢,钱少了谁肯去?纯为了挨两刀啊。”
何洛书说:“你俩要不去报个相声或者脱口秀呢?”
两名修士捂住嘴,识相的各自回了等候的座位。
修仙就这点好,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特别强。毕竟大家都各自追求飞升,谁也碍不着谁,但是也管不着谁,除了师承没有人有资格对另一个修士说三道四——而且修士是一种惹急眼了很容易同归于尽的生物。
打发走了相声二人组,何洛书专心观察那个修士,试图找到除了胖锦鲤以外的标志。
度过水池后,身法-敏捷变化出第二关,梅花桩。与普通的梅花桩区别是,场内梅花桩只有手腕粗细,而且在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高速且无规律的运动着。
虽然赛方宣称比赛一共有七关,但是目前为止,观众只见过了前三关的样子,甚至大部分修士都折在这第二关。
因此当这名修士停在原地,似乎在观察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意外或者喝倒彩。
何洛书竖着耳朵使劲听,希望能听到一些和寄灵系统的对话。但事与愿违,不知是这修士和寄灵被人药哑巴了,还是何洛书的算命系统依然在处在被=干扰的状态中,什么都没有听到。
倒是选手亲友席——何洛书更愿意将它称之为“献祭亲友换来的最佳观赏位”——从那上面传来了声卯足了劲儿的清脆的童音:“阿堰冲鸭!阿堰一定行!!”
耳朵尖一动,何洛书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一身白缎红鲤纹的富贵衣裳,坐在一个面相善良中透出一丝淳朴和命苦的年轻人肩上。
场上的男修也循声转头望去,那孩子见他看过来,更兴奋了,双手举起个锦鲤形状的金红小荷包,越过头顶使劲摇,卖力到险些摔下去。在他身侧另一个面相阴鸷些的年轻人,忙抬手在他背后护住。
场上男修看到孩子,原本冷肃的面容如春风般解冻,但又在看见他们间的互动时迅速冷凝成冰。
空气中响起声虚幻的笑:“不甘心吗?”
那男修目光微动,也没有回复,只嘴唇翁动,一启、一聚。
何洛书跟着他的动作,同步读出了那两个字:
“师、尊。”
——果然是你啊,鲤庭!
何洛书彻底放下了心。
知道是和谁一起的,事情就好办了。翼城也就这么点大,根本藏不下事情,尤其是对他一个会算卦的人来说,找人就更简单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先前那像被炸过的修士还是没忍住,凑上来,拍拍他的椅背:“小兄弟,不看了吗?”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剩下的没什么意思。”何洛书意有所指,唇角扬起一抹尽数在掌握之中的大猫式微笑。
“也是,”麻花胡老修也凑过来,“那小子第一关还势如破竹的,第二关还没开始就和发癔症似的愣在那里,肯定没什么好成绩。我看呐,他肯定不如小兄弟你!”
“谬赞谬赞,”何洛书拱拱手,转向被炸的修士,“哥你锅底灰方便借我抹点不?”
……
在被突然横冲出的竹竿扫落水中时,沈时堰的双眼放大一瞬。
【怎么?!】
[我告诉过你的,围绕在福运锦鲤身边的人,气运都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想要解决此法,除非——]
[得到福运锦鲤。]
沈时堰被这直白的话语一惊,一时竟然忘了调整到一半的身体姿态,直直平铺入水,掀起巨大的水花!
“哇啊!”
观众席尖叫一片,尤其是离得最近的亲友席,溅到的水最多。
不过观众们都不生气,因为水花也是观赛的一部分。第三关节节攀升,就是踩在飞速生长的竹枝上,一路登高,最终横渡水池,再从高处跳落回地面,相当于无绳蹦极。
第三关溅起的水花一向是最大的,甚至有参赛修士因为夺冠无望,干脆挑了个溅起最大水花的姿势落水。
只是他们溅起的水花,都没有沈时堰的大。
从高处落入水中这点伤害对筑基修士来说近乎于无,但心灵的伤害就不一定了。
沈时堰缓缓从水底浮上来,眉目阴沉森冷,像是枉死困守的水鬼。
“嘿哟,这是今天最大的一个水花了吧。”
“何止是今天,往前后数几届,估计这水花的大小都是魁首!……诶你说,要不要建议大比里再加一项拍水花的?”
隐约传来的几句观众的讨论本就令沈时堰面沉如水,亲友席上的场景更是让他直接凝水成冰。
刚才溅起的水花实在太大,江寄远即使替鲤庭挡了也没挡住。鲤庭正抓着老实徒孙的手臂嘲笑,身体却很自然地靠在陆惊乌怀里,任由对方替他擦拭发梢的水珠。
沈时堰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深了下去。
【你说为什么,师尊总是学不会听话呢?】
那道空灵而虚幻的心声又开始蛊惑,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说过,对于福运锦鲤,所有人爱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曾是和你一样的心态,等着未婚道侣回心转意,但是最终,只落得了“从没说过是道侣”的下场……]
“赛方的人呢?”被炸过的修士仗着自己五官不清晰,把头伸出去喊,“下一名选手已经跃跃欲试了,你们就看一个失败者在这里炫耀他是冰灵根结冰化冻、结冰化冻、结冰化冻……”
这话说得实在是毒,沈时堰脸一下子烧得通红。他默默爬起来走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烘干。
赛场缓缓恢复第一关的形状,那个炸锅修士又把头缩回来,很高兴地拍拍何洛书肩膀:“小兄弟,给你把场子清出来了,现在你可以大展身手了,期待!”
麻花胡修士也摆了个乱七八糟的造型:“期待!”
何洛书:“……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跳了出去。
观众席上先是一片寂静,之后传来几声惊叹,紧接着是窃窃私语:“这气质,从未见过啊?”“但是带劲。”“带劲!”
亲友席上的师兄师姐们纷纷拍案叫绝,孔空更是灵感大爆发,直接写写画画起来:“我也要搞个这个风格的!”
何洛书临时用金属丝拧了个圆框眼镜,再用从炸炉修士那里薅来的锅底灰对脸上进行了一些修容,令脸颊无端凹陷下去,眼窝深起来,还顺带抹了片黑眼圈。
他原本清灵俊秀的少年相貌顿时多出几分疲惫和深邃,紫铜色的镜框和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更是搭配出一种极其怪诞的效果。
这是修真人士从未见过的一种风格——疯狂的少年天才科学家!
何洛书抬起右手,左手打个圈搭在胸前,行了个很浮夸的戏剧风躬身礼。
观众席里已经有人尖叫着要他的促促织了。第一礼正在亲友席上面容肃穆,大声回道:“促促织给你了,我师弟用什么?”
“是啊,用什么?”秦无天用更大的声音附和。
第68章 第68卦
观众席里传来一片快活的笑声。
何洛书觉得好丢脸。
虽然他知道秦无天和第一礼正是出于好意,毕竟筑基开始修士的年龄面貌可以自己选择,不少人选择将自己停留在十六七岁的,因为这个年龄真的很方便逃师尊的骂。因此旁人见到何洛书,第一反应往往是他将年龄停在这个阶段,而非他真的十六岁。
——毕竟十六就能筑基的天才属实不多。
但是真的很丢脸啊!
何洛书在不承认自己有两个智障师兄,和趁机骂两个师兄一通间选择了后者。他转过身,向两人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观众席上的欢呼更大了,秦无天比了个同样的手势回来,十分嚣张。
但何洛书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亲友席另一侧。
被唤作“阿yan”的青年垂眸敛目,神色阴郁地走到鲤庭身边。小锦鲤丝毫不知这人的腌臜心思,只很体贴地摸摸对方的脑袋,从腰上的荷包里翻出个什么,塞进对方嘴里。
何洛书的眼神只在他们身上浅浅一掠。
寄灵的事好说,待他下了赛场就去找师兄师姐们,三两下把这玩意儿解决了。
只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能下赛场呢?
何洛书往前一步,踏上代表开始的那一阶。疯狂科学家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像在酝酿什么大阴谋,或者思索什么高明的思路。
没有人知道,这垂眸的少年是在沉思要闯到哪关才算体面退场。
漂着白梅的深池在何洛书眼前展开,他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他配考虑的。
其实他多少有些妄自菲薄了,第一关过得相当轻松,登萍度水,踏雪无痕,身姿轻灵又洒脱,迎来一阵喝彩。
第二关的漂移梅花桩看着很恐怖,但何洛书一踩上去,又发觉还行。毕竟他有个化神师父,在身法训练也是下了苦功。眼前这点晃动的梅花桩比起被一个化神猫抓老鼠般追,又还算简单。
就这么到了第三关,竹林何洛书更加熟悉了,毕竟他这六年都在竹海峰度过,明月流可能放弃这么个现成的训练地点吗?
当他轻灵一点,衣摆如花瓣旋开,险之又险却恰到好处的避开那枝斜生的竹枝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
何洛书轻巧落地,到达对岸,浑身上下不见狼狈,只有铜丝镜框微歪,但这更为他添上一分可爱的拙朴。他一推镜框,欢呼声都有些变味。
赛场变化,出现了第四关——
天上地下大沙锤!
普通的水上闯关里,常见的就是让人一边走独木桥一边躲摇晃的巨大沙锤,而这修真界的更是超级至尊升级版,天上晃的是大沙锤,让人走的也是晃动旋转的大沙锤。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沙锤表面还异常光滑,甚至显出几分玻璃的反光质感。
何洛书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理论上赛方应该在的小屋,大声质问:“你们这真的有打算让人过关吗?”
小屋沉默不语,就和每个综艺导演一样会装死。
何洛书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他理理衣衫,直接果断跳进了水里。
笑话,他虽然有被化神追杀(?)的经历,可没有边打刺溜滑边被追杀的经历。要过这摆锤阵,需要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的控制,这在筑基阶段不依赖灵气辅助,只靠身法很难做到。
通关的方法只有两条:要么脱下鞋袜,光脚过去;要么不顾形象,手脚并用。
他只是来学如何输的,丢脸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种种念头在心中闪过,只花了一眨眼,权衡完利弊的何洛书就很硬气的投水了,吓众人一跳。
回到亲友观赛席,何洛书迎来的第一件事是秦无天装模作样的数落。这名大师兄眉头紧锁,也难为他硬生生将森诡的眉眼挤成慈祥的意味:“何阿卦啊,你是去学如何输的,怎么能不战而逃呢?这岂不是违背了你的本意?眼下=身法的速度一项还可以报名,你快去再学一遭……”
何洛书面无表情:“秦师兄,你只是没看到我的乐子,不甘心吧。”
秦无天吹口哨:“怎么会呢哈哈哈。”
“还说你没心虚!”何洛书怒而给他一锤,随后端正神色,“这事先放在一边,我刚才在赛场上发现个身带寄灵之人。”
“什么!?在哪儿?”第一礼正反应最大,当场站了起来。
何洛书当即一拳锤在他肩上,将人按了回去,反应极快地装作师兄弟间的打闹:“师兄冷静,别打草惊蛇。那人现在仍在此地,只是在观赛区的另一头。”
“什么形貌?”邢可可装作劝解的样子起身,连脸上那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都很逼真。
“在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身边,就是在我前一个出场,又待在场上不动弹,被人奚落为炫耀冰灵根的那个修士。”
邢可可快速向那边瞥去一眼,随后坐下,神态相当自若:“看到了,孔空师兄,麻烦按照我给定的方位发个追踪。”
孔空将头微微一点,于是只针尖大的小黑虫从他袖中飘然而下,如同随风而起的一粒尘埃。
何洛书又紧张又兴奋,有种自己在做特工任务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我们是要徐徐图之吗?”
第一礼正摇摇头,仍是那副文雅到近似迂腐的儒生打扮,说出的话却杀气纵横:“待一离席,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确实。”秦无天眼睛半阖,金色的竖瞳森冷,“曾经在你孔空师兄之后,礼正师兄之前,还有一个师兄的,只是他心慈手软——”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下意识想追问,却又顾及到师兄师姐们从未提及这位“师兄”,不好开口。
浮一清碧潭似的眸子清水无波,淡淡扫了何洛书一眼:“听他骗,吃大便。”
何洛书:“啊?”
他话一出口,才发现还有回音。邢可可同样刚“啊?”完,眼睛睁得溜圆:“一清师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浮一清兴许是想问“这种话”是哪种话的,只是被攻击的秦无天已经先一步和她扭打起来,于是她也沉迷自由搏击,无暇回应。
这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饰。
似乎是看够了花式落水大赛,被监=视的小锦鲤一行起身离席,十分低调。而衡一山院的内门弟子们也扭咕成一团,打的打,劝的劝,加油喝彩的加油喝彩,就这么边扭咕边往外去了,没人注意他们是与另一批人同时出去的——就算注意了,又能怎样呢?
……
从观赛区离席的时候,沈时堰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上些许。
毕竟在观赛区待着的每一秒,都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失败和丢脸,让他心如火烧。
这种不甘和愤懑在看到下一个修士明明势如破竹,却毫不在乎地往水里一跳,丢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时达到顶峰。
更火上浇油的是,旁人还在抚掌惊叹,不住夸这少年的潇洒和肆意。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名修士是好面子,不想在沙锤间摸爬滚打,但这又怎么样呢?只更加增添了他的少年意气,让他显得更可爱罢了。
连鲤庭都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好帅的哥哥!”
说完,他眼睛一亮,俯身到江寄远耳朵边上。两人叽叽咕咕的说起小话来,像两只快活的小鸽子。
什么“少年”、什么“哥哥”,那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底下,怕不是个百八十岁的老怪物吧!
沈时堰恨得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他在暗中使劲掐住自己大腿,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他喉咙烧穿的妒意,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更可恨的是他那师侄,呆头呆脑的,刚才全然占去了师尊的注意力不提,这会儿又假惺惺地转过头来,问他“师叔这是怎么了”。
师叔师叔师叔,叫得他仿佛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似的!
“没事。”沈时堰眼眶浮现一丝不惹人注目的红,露出个看似无奈的苦笑,“师叔只是看得有些不甘,感觉自己刚才输的太丢脸了。”
鲤庭闻言,侧过身子来,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安慰几句,注意力又回到场上。
沈时堰眼眶愈发充血,滔天恨意几乎要从他薄薄的眼皮下溢出来。他在心底说——
【够了……我答应你。】
这句无人听见的承诺像是揭开了怪物的封印,无人知晓的空间里,响起锁链的细碎响动,一声高过一声,最后——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自称被血缘和咒术束缚的妖鬼挣开封印,重回人间。他猖狂且可怖的大笑声在沈时堰的头脑中回荡着,畅快到极点……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毕竟我们沈家人的心,总是又深情、又可怜……来吧、让我看看,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沈时堰的眼皮一颤,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在他的想象里,这抹幽魂应当有与自己相似的眉目,只是被猩红的咒言刺穿,看不清楚。他的袍角会像黑雾一样散在空中,也会像乌云一般覆压下来。
而在这山雨欲来的恐怖天色里,只有沈时堰本身,无动于衷,彰显出他是这可怖先祖之上的存在,他才是这力量的实际主宰。
他猩红的眼眶渐渐褪色了,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和从容。
陆惊乌收回暗自观察小师弟的余光,暗自嗤笑。
这疯狗,又不知道谁惹他了。
只有江寄远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高高兴兴地驮着师祖,两人一起发出傻头傻脑的欢呼。
各怀鬼胎的气氛维持了一阵,直到鲤庭总算看倦了,打算回房休息。
沈时堰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拜别鲤庭,他垂下头,语气十分恭敬:“师尊,恕弟子失陪。弟子察觉自身还需加强修行,想去找些机缘。”
“乖啦阿堰,”鲤庭习以为常地摸摸他脑袋,全然不知自己抚摸的是疯狼而非乖犬,“不要太辛苦自己哦,师尊赐你好运,咻咻!”
沈时堰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好不让自己的恶意显露太过。毕竟他这小师尊就算再怎么名不副实,也确实是有惊天福运在身上的,如果太早打草惊蛇,让到嘴的肥鱼跑了,就不美了。
依着脑中先祖残魂的指引,他步履匆匆,绕过繁华的街市,转进小巷。
有光的地方必然有阴影,就算寰垠大比再怎么正大光明,在这种修士云集的地方,还是有各类暗念丛生。
他眼下要去的,就是处隐蔽的暗巷,在那里有仙修,也有些混进来,卖些有意思物品的……魔。
沈时堰从芥子深处,掏出条从未用过的遮掩身形的黑袍,自带一些屏蔽阵法,但从布料到样式到阵法全是烂大街的款式。
残魂发出声哼笑,像是在嘲弄他的虚伪。
【你懂什么……】
沈时堰磨牙。
[别心急,我能感应到,那里有适合你用的好东西。我推荐你最好少来点这些做派,否则我一心急,就容易忘记到底我们沈家弟子身上究竟流着什么血脉,又忘记怎么激活……]
【等等。】
沈时堰猛然一皱眉,在深巷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棕色卷发,身法灵巧如清风,最关键的是,对方脸上还带着那副滑稽的金属丝拧成的东西。
【哈,我还当他是什么如假包换的少年英才,原来也只不过是个鬼鬼祟祟的东西罢了!】
[按下报复心,小辈。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后人里出个有灵根的弟子,等你先拿到那东西,再去处理这小老鼠也不迟。]
第69章 第69卦
“师弟,你怎么确定他会往这边来的?连这么精细的也能算到吗?”第一礼正蹲在墙头,困惑地望过来。
本来打算所有内门弟子都来,奈何气质各异又修为高强的一群修士实在显眼,再加上炼器大师孔空和大师的代言人邢可可又有很多认识的人,最终只派了能打又常见的剑修第一礼正当打手。
孔空还赞助了各类傀儡,放在第一礼正手里,因为高修为的人操纵着总是更方便杀伤力更大的。
最后是秦无天,尽管他一百个不想参与,宁可回旅店睡觉,但还是被派来压阵。
邢可可抓着大师兄的衣袖,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师兄,你不去,就没有修为高的人压阵了!万一那寄灵宿主身上有什么古怪,他突然就拼着全力与阿卦同归于尽了……”
何洛书:“啊?我吗?”
秦无天冷冷道:“那第一礼正就去自裁。”
第一礼正:“啊?我吗?”
邢可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踮起脚,拽住秦无天的领口:“那一直到寄灵除光以前,我都不会再给珊瑚峰批任何护鳞膏的资金了。”
秦无天果断为了一筒米折腰。
此刻,秦师兄估计正在哪个阴影里缩着观察呢。毕竟是浊恶塑身的魔龙,回阴影和这种恶人多的地方简直就和回老家一样。
何洛书没直接回答第一礼正的问题。他又不能说真相,是他那个算卦系统一碰上寄灵就发狠了忘情了,比平时积极了一百倍。只是抬起头,换了个话题:“礼正师兄,看到那人来了你和我说一声。”
“是我的问题唐突了。”第一礼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但是没忍住,身为师兄的责任感又驱使着他提出个新的问题,“可是洛书师弟,非得让他瞧见你才行吗?我来不行吗?”
何洛书摇摇头:“师兄,你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是不会懂的。”
其实估摸整个衡一山院,起码内门弟子和明月流、邢常都不会懂。这群人虽然经常被彼此的整活气得跳脚,但内核都异常稳定且强大,从不会将别人的得视作自己的失。
这新的寄灵宿主就不一样了,在观赛席上的时候,他嫉恨的目光几乎在何洛书身上烧出一个洞。
反正已经将他恨上了,与其提防在接下来的大比期间这条毒蛇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不如干脆一口气引爆,直接给他递个假把柄,最终一口气解决威胁。
被小师弟批了不会懂的第一礼正挠挠头,情绪确实很稳定。他向远处张望着:“来了。”
第一礼正顺着墙头滑下去,快得像道残影。
而何洛书适时运转着身法,飞速从窄巷间穿过,被师兄抓仓鼠似的拦腰一把捞走。
“看到了吗?”何洛书第一次演这种速度与激情的戏,难免有些紧张。
“看到了。”第一礼正一锤定音,“接下来去哪里?”
“黑市。”
……
沈时堰放慢脚步,调整了下呼吸。
刚才他本想追上那个惺惺作态的修士,却只一个错眼,对方就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间,无影无踪了。
难道自己与他之间的身法就差这么多吗?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那厮来黑市实在是太多了,轻车熟路,以至于知道什么暗道……
沈时堰第一次来,不愿自己露了怯。他特地停下脚步,在脑海中残魂的嘲笑声中理好衣服,才推开小巷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扉。
门后是个院子,院中有口水井,一个皱巴巴的、牙都黄透了的老头拿着旱烟杆,神经质地嘿嘿笑:“鸟宿、鸟宿池边树……”
沈时堰微微皱眉,冷面对出暗号下半句:“闭门无一事。”[1]
“嘿嘿,客官,请吧、请吧!”老头嘻嘻笑起来,他颤巍巍地将烟杆指向水井,“走水路,去见龙王爷。”
【真是这里吗?】
[是,从我那个年代开始,黑市就是这种作风。你真是胆小又怕死啊……]
沈时堰没有理残魂的奚落,毕竟残魂死不足惜,自己的性命可是异常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蹭着井栏与打水的杠杆间的缝隙下了井。
“哗啦!咕噜、咕——”
一阵水声和水泡声后,四周归于宁静,空气正常涌上来,沈时堰连头发丝都是干爽的,若非先前的经历,谁也不会猜到这是在井下。
一条狭窄的通道延伸出去,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一道与人肩膀齐高的金线发着点暗光,照得四处都鬼影幢幢的。
[就在前面,我有感应了。啊,真是久违的味道啊……]
残魂在沈时堰的脑袋里发出近似兽类的喘气声,话语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贪婪。
【指路吧。】
沈时堰拉了拉斗篷的兜帽,隐入人群里。
黑市虽然没到比肩接踵的程度,但也能算得上人流如织。往来的人基本都穿着与沈时堰同一款式的黑袍,形成了天然的保护色。
可沈时堰总觉得,似乎有人盯着他。
错觉吗?
说出去,那残魂怕不是又要嘲笑他疑神疑鬼了。
沈时堰从鼻子里发出声轻哼,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头向着残魂指引的方向走。
他这自己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举动,属实是方便了何洛书的跟踪。他在必经之路上等到顶着个异常醒目箭头的人,本来还要小心隔开距离,担心会不会错过交易现场,但眼下对方就差把自己眼睛蒙上了,这等天时地利,何洛书当然抓紧。
他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因为举动太坦然,过路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踪。
本来何洛书还犹豫过,寄灵会不会有什么扫描功能,但他转念一想,很快发现了不对。
众所周知,寄灵是本地产物,那么必然要遵守本地规则,能够探查和扫描的除了神识别无他物。现如今,黑市里,所有人都遮遮掩掩的,拿神识出来探查和掀别人兜帽几乎没有区别。除非这寄灵打算立即搞死宿主,否则它没有任何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这宿主也有点脑子,他没有着急忙慌地直奔目标,而是边走边逛,随手买了些暗器和罕见的材料之类不值钱的小东西。
等到做足了来看新鲜的上头态势,他才停在目标摊位前。
至于为什么何洛书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算卦系统已经把答案摆在了他脸上。一团不起眼的漆黑的块根,此时正被一圈仅限何洛书可见的白光圈起来,照得四周都亮如白昼。
而这团东西,一直到寄灵和宿主到达摊子周围五步才被拿出来。
何洛书自然的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扫了一眼,他眉头却不自觉一跳。
不是吧?
他还以为寄灵是真的能够窃取气运,把宿主变成大气运者,最后走到路边哪里都有机缘送,结果居然是用这么朴素的办法,全靠托来送吗?
但是反过来说,一个能够被委派来给这些宿主提供“不经意捡漏”资源的托儿,知道的一定比宿主更多,嘴也一定比寄灵这种近似造物傀儡的东西好撬开。
何洛书摸上袖中的联络傀儡,敲过提前商量好的暗号。片刻后,傀儡一震。
那是第一礼正已经到位的信号。他会盯住那个摊主,必要时,直接出手劫人——毕竟黑吃黑这种事从来都不新鲜,而恶人们最缺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闲心。
何洛书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他找了个角度合适的卖木头的摊位,装作在悉心挑选木头,实际则观赏起这寄灵是如何操纵着宿主捡漏的。
……
【这什么黑市,怕不是逗小孩玩的地方。】
沈时堰在脑海中嚷嚷着。
【讲得那么玄乎,什么法外之地、恶人盘踞,卖的都是无法之物……结果卖的顶多是些小众商品,拿到外面,这些摊主比起因为杀人伤人,更先会因为哄抬物价被抓起来吧?!】
[还说你不心急,谁知道对上暗号的人里有没有那些道貌岸然的假君子,一上来就把看家东西拿出来,摸坏了怎么办?再说了,你是来寻刺激的吗?]
沈时堰恨恨磨牙,他脸上咬肌鼓起,额角也蹦出青筋,片刻后才消退下去。
【你说的那东西,在哪里?】
[喏,你右手边的摊子,那个角落,有一团黑色的根茎。]
黑市灯光暗淡,那摊主又垫的黑布,还没有扯平整。饶是沈时堰已经是筑基修士,还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把残魂说的那东西与布料的褶皱区分开来。
【这是什么?】
[地蚕天根,能提纯你的根骨,非有妖兽血脉者不可承受。现如今两族混血并不多,这东西落别人手里就是个摆设。但你还是多留点心,别让摊主知道你有多需求这东西。]
沈时堰的关注点却全在另一处。
【什么妖兽血脉?】
龙?饕餮?梼杌?再不济,虎豹孔雀也行。
他脑内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自己激活妖族血脉,摇身一变人上人,从此成为横压一代修士的阴影,四方拜服。而他那小师尊也学会了识相,满脸崇拜的看他,眼里再没有其他讨人厌的东西。
[这个嘛,是九幽吞山兽。]
九幽吞山兽?
沈时堰拧眉思考。
何洛书也在思考,只不过他可以找外援。一条消息跳跃过几个联络傀儡,最终传来了孔空的解答:“九幽吞山兽?就是种板牙特别大的大地鼠,它挖洞特别厉害,但是我还没能造出复原它十成功力的傀儡。”
技术宅还在遗憾,这边何洛书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阿堰,目前的面容虽然冰冷了些,但也是俊朗出尘能打八分的类型。但是要再加上一对大板牙……
噗嗤。
“谁在笑?!”
第70章 第70卦
沈时堰愤怒转头。
黑斗篷既遮掩了他的视线也遮掩了所有人的面容,没有任何人对他的怒吼做出反应,他们仿佛来自泉下的幽魂,只是一层碳化的影子,薄薄投在人间,与所有事物都隔着一层。
沈时堰甚至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还是脑海中残魂的轻笑唤回了他的神志,催促他赶紧办正事。
沈时堰蹲下=身,随手抓起了一个半破的陶罐,刻意压低声音问:“怎么卖?”
摊主伸张开五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
沈时堰额头冒出一片冷汗。
[这东西便宜,是个破烂。]残魂在他脑海中翻译,[你倒是眼光好,一挑就中个最不值钱的。摊主意思是这样的东西你得捡五件他才开张。]
五件?
沈时堰放松下来,他随手又拿起块碧玉,被摊主伸手挡住。
[这东西的价格可不是开张价了。]
残魂发出轻笑。
沈时堰又拿起另一样,这回摊主倒是没阻拦。但这摊子上东西又多又杂,全然没按照价值分类。有的东西看似不起眼,比如看起来像烂掉了的干花,实际上却是价值连城;有的东西看起来很华美,却又归入破烂一类。
他就这样挑挑拣拣,看着摊主根本看不见的脸色。
何洛书在远处看他,好想找个人吐槽。
在他穿越前,网上有只猫因为会察言观色大火,也是这样听不懂人话,只是一味试探。
萝卜?萝卜?纸巾?米〇鼠?真棒~![1]
好在何洛书彻底看累以前,这名宿主总算找到了属于他的“纸巾”,只是无人夸他“真棒~!”
估计他也不稀罕。
沈时堰确实不稀罕。强装着镇定,把那块地蚕天根收入囊中,他激动的手都颤抖一瞬。
没事,没事的……
他看向摊主,依旧把自己的嗓音压得低沉又沙哑:“多少钱?”
摊主手心向上,拇指与食指捏成圈,剩下三指平平摊开。
残魂为沈时堰解释了下这个手势代表的价格,报出的数字令他心头一跳。
【怎么会这么多?疯了吧?!你不是都说是些没人要的破烂吗?】
残魂一言不发。
摊主依旧固执地摊着手,比着那个怪异的手势。
见沈时堰迟迟未给钱,四周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附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沈时堰咬咬牙,从芥子里掏出了对应的数目,拍进摊主手里。
这个数字虽然不至于让他负担不起,但是也已经刮走了他大半的积蓄。一时间,之前他随手买那些小玩意儿浪费的钱都让他肉疼起来。
沈时堰豁然起身,直直要往出口去,被残魂喝住。
[你疯了!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这五样东西来的吗?!]
【随便吧,我前面买的不已经够作伪装了么?】
[这只是个小头,后面激活血脉需要的岂不是天价……]
目标修士和寄灵一路争执着出了黑市,不知是不是由于接触过托儿的原因,这寄灵明显要更话多一些。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摆什么阔啊?
何洛书挠挠耳朵,随手捡起块沉香木来。
摊主竖起食指,又屈下一半。
何洛书准确地将块灵石弹到对方手里,潇洒一挥袍子,没要找零。
当做看了场好戏,又挡了摊主生意的回报吧。至于这块沉香木,可以拿去给孔空师兄。
何洛书也跟着出了黑市,临走前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宿主刚刚光顾过的摊子,摊主也开始收拢东西,在摊主的不远处,有两道阴影不近不远地盯着,而摊主毫无所觉。
秦师兄也在,那完全可以放心了。
在正事上,秦无天从没出过岔子,再加上本就靠谱的第一礼正,怎么可能有目标拿不下?
那口哨怎么吹来着?
总之,他也不能落后呀!
……
沈时堰的心怦怦直跳,和残魂吵架的愤怒从心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强大的向往。
他反复向残魂确认:【我用了这个,马上根骨和资质都会变好?】
[对,而且修为也可能有进步。]
残魂信誓旦旦。
[如果你有天赋有悟性消化吸收的足够快,那你甚至还能赶上接下来的武斗大比。]
谁能拒绝在整个寰垠界五分之一的修士面前,一鸣惊人,然后成为天才,被送入最终决赛呢?到最后如果能进入前三魁,那么整个寰垠未来十年都会传颂你的名字,甚至在数年之后提到少年英才,必然会提到你。
自从寰垠大比开始举办以来,仅有一届例外。但那也只是因为那届有一人太过卓越,如同明月辉光皓皓,将其余星子衬得黯淡无光。
总之,沈时堰被这美好未来蛊惑的眼神发直,呼吸粗重,他迫不及待地问残魂:【是不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开始?】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残魂骤然警觉。
沈时堰也心头一紧。
断断续续的、滑稽的口哨,吹着尖利的、重复的调子,那调式听起来陌生又古怪,却无端听的人心里发冷。
他猛地一个后撤步,将脊背贴到墙上,手已经贴上芥子。
[不跑吗?]
【这可是翼城!只要弄点大动静出来,很快就会有人来保护我的。】
沈时堰翻到一枚响箭,这还是启程来参加大比以前,鲤庭特意塞给他们每人一个的。每个人至少都有一根,据说声音巨大,并且能持续不断地响上许久。
他将响箭紧紧攥在手里,随时准备用灵气触发。
那悠扬又诡异的口哨声还在响着,距离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
硬底的鞋子踩在铺了石板的地面,清脆,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哒,哒,哒,哒。”
沈时堰的掌心沁出一层汗。
吹着口哨的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对方穿着身裹住全身的大众款黑袍,只露出双十指细长的手,正扣在兜帽的边缘。
对方活动了下脖颈,将兜帽摘了下来——
“别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沈时堰失声大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口哨甚至停了。
沈时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听到声轻笑。
站在不远处的,赫然是之前那个带着金属丝眼镜的卷发修士,对方俊秀而灵动的面容在此刻分外可恨。像是故意嘲讽沈时堰的胆怯似的,对方歪了歪头,唇角勾着个无辜而天真的笑容:“道友,你在做什么呢?”
可恶、奇耻大辱——!
沈时堰怒火中烧。
别以为他不知道对方这身打扮是去干了什么,藏头露尾的,一看就是去了黑市。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而是如此手脚鬼祟的人,如果……
那个过分用心打扮的卷发修士手腕一翻,从芥子里摸出个用绳子缠成的球,带着浅笑向沈时堰走来,唇角的梨涡深深:“道友,既然无事可做的话,我请你看看这个吧?”
“不用。”沈时堰一口回绝。
他正搜肠刮肚想些狠话,最好能威胁这人为自己所用,他脑内的残魂却一反常态,大声尖叫起来:[快跑!!!]
然而为时已晚,那修士手里的绳球已经如同遇水的纱面干般膨胀开来,直接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在内。
“什么?!”沈时堰慌张地扒拉绳网,一边虚张声势地威胁,“这可是在翼城内,你想要做什么……”
他总算想起来那支响箭,正要拉开,从身后伸出一只手,完全没看清怎么动作的,就已经轻巧从他掌中夺过响箭,娴熟的如同那箭本来就是他的一般。
“什么!?”沈时堰不知喊出这半天第几个什么,他惊慌地向后看,挣扎间,却发现绳网中又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耀眼的光球,“这又是什么,你们要炸死我吗?!”
“这就是你那‘先祖残魂’啊,不认识了?”那少年模样的卷发修士笑得更开怀了,他握着绳网的收束,递给沈时堰身后那人,“师兄,你拿着这个,把人带回去。”
“好。”身后那人应的也干脆利落。
沈时堰还没来得及再挣扎或者反抗,他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一礼正将他连人带网轻松拎了起来,明明这宿主也已经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他看起来不比拎一袋棉花费力。
神奇的修真,神奇的剑修。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第一礼正却以为小师弟在担心刚才交给自己的任务,他随手掂了掂网兜,往肩上一甩:“洛书师弟,不用看了,那个摊主不在我这里,秦师兄已经将他带走了。”
“怎么带的?”何洛书顺口问了一句。
“就说着‘就是你卖的东西将我师弟吃傻了’,然后冲上去一通乱揍,直接将那摊主打了个鼻青脸肿,最后又装作不解气的样子,将人拖走了。”第一礼正甚至空出一只手来挠挠头,“洛书师弟你别生气,秦师兄那话只是个借口,肯定不是故意在骂你傻。”
何洛书冷静指出了问题:“有没有可能,你也是他的师弟呢?”
解除静音了的联络傀儡那头,传来声孔空的嘲笑。
何洛书低头:“别笑,你也是他师弟。”
孔空“嘎”一下憋回去了。
身为师妹的邢可可和浮一清放心的笑得很大声,秦无天在一片吵闹的喧嚣里冒了上来,语气很不耐烦:“快点,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安静地方,具体地址已经发在傀儡上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谁没到谁是真的傻子。”
何洛书看了下位置,不算很远,于是他看了眼活像绑架犯的第一礼正:“师兄,我们快走吧,如果让别人撞见就不好了。”
“是啊,背两个人就有点累了。”第一礼正随口一接。
何洛书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仓鼠的审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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