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礼正汗流浃背了,他着急忙慌解释:“师弟、师弟我是开玩笑的,师弟你听我说,师弟——!”
何洛书已经一溜烟跑远了,不得不提,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他甚至身法比刚才在赛场上还要轻灵迅捷。
看了看和师弟的距离,又看了看随时可能冒出个不认识路人的巷口,第一礼正一咬牙,奋起直追。
秦无天给的目的是是个安静的小院子,门上挂了把沉重的大锁,只是此时锁已经打开,门扉也虚掩着。不知道秦无天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又怎么说服主人家借用的。
何洛书探头进去,那倒霉摊主被扔在个木桶里,胸口以上和膝盖以下挂在桶外,屁股和腰折叠在桶里,是个绝对没办法自己出来的姿势。[1]
而秦无天正坐在张宽大的躺椅上,一手支头,一手卷着册书读。
“秦师兄,”何洛书打完招呼开了个小玩笑,“屋主去哪里了?也在桶里吗?”
秦无天眼皮都没抬:“这也能算到,你行啊!要不要亲自过来看看?”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何洛书看了看那只有人大腿高的木桶,又想了想修真的世界背景,最终决定还是相信科学——那个桶是塞不下另一个人,就算打成糊糊也不行。
“师弟、师弟——”就在何洛书思考的当儿,第一礼正依旧带着嚎叫赶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路还带着诡异的“哐啷哐啷”。
秦无天这会儿倒是抬了抬眼皮,有点感兴趣:“何阿卦,你怎么他了,能让他叫成这……哟,难得见您虐待俘虏啊第一先生。”
在看到第一礼正甩在肩上网兜里的人时,秦无天一下子坐直了,椅子也不躺了,绕着人就是转着圈的打量。
什么虐待俘虏?
何洛书好奇看去。
第一礼正又在苍白无力地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没有虐待任何人,然而他手中的人证是最好的证据——
那宿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鼻青脸肿了。
“诶、怎么,不是,礼正师兄你趁我不注意打他了?”何洛书震惊。
第一礼正很委屈:“我没有啊!”
秦无天无语:“你们把人和一个硬的球放在一个袋子里,又剧烈晃动,球不撞他撞谁?”
第一礼正这才忆起,刚才好像似乎是对这宿主和寄灵进行了一些摇匀运动。
大师兄训完两个犯傻的师弟,又拖出个等深的木桶,指挥着第一礼正将人也折叠塞进去卡死。
他神清气爽地拍拍双手,拿起寄灵当球抛了抛:“好了,今天也算重大突破。阿卦你是大功臣,你来决定先从谁问起。”
何洛书被这魔龙戏珠的场面吸引去一瞬注意,还没感慨完喜欢玩球简直是东方龙基础设定,就突然被点名:“啊、呃,先问这个摊主吧。”
“行,”秦无天一人抛去一个面具,“先问这个,然后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谁演傻子——两个都演也不要紧。”
何洛书:“啊?我吗?”
第一礼正:“啊?我吗?”
秦无天理直气壮:“做戏做全套,我说了是因为师弟被药傻了来追杀的,当然要最少一个傻师弟。”
何洛书想说这事他恕难从命,不如找个脖子上套八十一颗头骨的沙师弟来。但先不提寰垠的本地人知不知道西游记这事,就算知道,这时候讲这个谐音梗绝对会被秦无天直接钦点为傻子的。
于是他提议:“礼正师兄,我们不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石头剪子布吧,一局定胜负。”
第一礼正点了头。
……
张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是腰腹抽筋似的疼痛。想起之前是被一个莫名其妙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寻仇,他一下子提高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
大概率是有人想黑吃黑,小概率……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有人想顺藤摸瓜,找到自己的伙伴们。
他试图勾动一下双腿,判断现在的受困情况,却发现下半身一点感觉都没有。
头脑中闪过了一系列恐怖的后果,张三的牙关不由得咬紧。
完了,我还没来得及留遗书呢……没来得及叫父母亲族勿念,没来得及说我张三、不对,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张三的本名当然不是张三,他出身望族,有一个含义深远、饱含长辈期许的名字。后来他加入了苍生楼,楼中所有在外行走、对接的修士都是“张三”,他也自愿为了伟业埋没姓名。只是长辈皆是凡人,在他们作古以后,再没有人唤过他的本名。
……等等,他的父母,究竟活着还是死了?
比先前更大的恐慌和空洞涌了上来,张三冷汗岑岑地张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下半身。
完了,果然被人砍下来了!
虽然在为苍生楼服务时,张三见过不少可怖的场面,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被切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凄厉的尖叫声从他的喉咙里长出来,张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几乎昏厥过去。
在他再次眼前发白的边缘,“啪啪”。
两个清脆的大巴掌唤醒了张三。
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拽起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张阴沉无比的俊脸。对方金色的眸中是漆黑的竖瞳,像极了毒蛇锁定敌人后的眼睛。
“妄想通过装疯卖傻来逃避?”对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在搞傻了我两个师弟以后,还想通过这些小手段推卸责任?”
“什么…师弟?”张三费力地发声,他的胸腔不知被什么压迫住了,喘气和吸气都十分费劲。
“哈,还在装傻,”对方冷笑起来,竖瞳剧烈收紧又变圆,显然是在发飙的边缘,他拎着张三的领子,将人拽到面前,“一个师弟还可以说是意外。两个!两个师弟都给你搞傻了!”
“张三——”
对方从嘴里吐出的自己的名字,让张三肝胆俱裂!
眼前这张脸单论长相就够有辨识度,更不要说再加上金色竖瞳和长卷发。张三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更不要说和他说自己的名字了。
不会是有哪个同僚顶着自己的脸出去,然后默默惹了这个冤家回来吧??
张三丝毫没有自己是被碰瓷或者仙人跳了的想法,先前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也逐渐抹去了。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是要针对苍生楼的修士,抓到自己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对楼里相关旁敲侧击,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什么无关紧要的“师弟”。
更何况,一个师弟意外中药变傻,还是剧本能够编的出来的逻辑,两个?那一定是荒谬的真实生活。
他从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气音:“师弟……”
对方更加怒火中烧了:“你还有脸要看我师弟?好,行啊,那你就看啊!”
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张三连人带桶向旁边倒去,他下意识抓住桶,想用灵气稳住自己,却不料压根无法调动——于是他倒在了地上,腰、屁股和大腿依然死死卡在桶里。
等下,桶?
张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原来还好好连在身上,只是因为姿势的原因,麻木到失去了知觉。
这也符合师弟意外中药的寻仇者,因为还抱着能找到解药的希望,所以不会对他这个“罪魁祸首”下死手,只会暂时给他点教训。这类人往往要到亲人同门彻底失去希望以后,才会真的下重手,而且一下就是最重的。
抛开脑内那些闪过的推理,为了摆脱困境,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这两个倒霉师弟到底中的什么药,要是运气好,身上带着解药,他挨顿打就能脱身。
回去再找那个模仿他脸的混账东西算账!
张三拖着木桶,艰难地转动身体,像只被海浪打翻的寄居蟹。他使劲仰起头,看到两个年轻修士。
都是男性,看上去年纪不大,其中一个卷发的更是少年模样。
卷发的那个坐在张圆凳上,双手并排压在身前,此时正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看墙角不知什么东西,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异常纯稚。
这样的神态,张三过去只在四五岁的幼儿身上见过。
另一个直发的看上去倒是很正常,手自然搭在膝上,正襟危坐,眉目凌然,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张三努力扬扬下巴:“这位贵师弟是……?”
直发的那个闻声,眼神定定转了过来,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耸起双肩,嘻嘻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将手指树在唇前,使劲比“噤声”的手势。
张三被他这一下搞得毛骨悚然,下意识一缩,不由自主地又滚了半圈。
这下那个直发的反而不笑了,他双手用力地比“噤声”,双脚却一个劲儿的在地上跺起来,越跺越烦躁,眼神也越发恐怖起来。
而这么大的动静,那个卷发的却置若罔闻,只歪着头,微张着嘴,眼神空洞而浑浊。
“咚!”木桶被重重一踢,连带着张三也在地上再滚了半圈。
那唯一一个脑子还正常的师兄踩在桶上,弯下腰来,语气很恐怖:“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是个好人,所以我会转达给你的师兄弟……”
直发的那个傻子大笑着拍起手来;卷发的那个傻子则僵硬地扯动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完全学会。
这什么毒什么药啊?根本看不出来啊?!虽然有准备为苍生楼伙伴们共同的伟大事业而死,但是没有准备好因为这么荒诞的理由去死。
张三忙不迭挤出肺里所有剩下的气息,拼尽全力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铮!”闪亮的长戟直直扎在张三耳侧,擦去他耳廓上一层血肉。
那竖瞳的师兄似笑非笑:“哦,这会儿又想起来狡辩了?”
第72章 第72卦
“这会儿想起来狡辩了?”
金色的竖瞳森冷,在背景音癫狂的嬉笑中,显得也像一个疯子。
那疯子恶意地拧动了下长戟,明明不是锐器,却依旧带来危险的摩擦声:“刚才管你叫张三的时候,你怎么不回答?”
“哦,你不会要狡辩,说恰巧有人和你长了同一张脸,还用了同一个名字?”
突然发现自己的借口确实拙劣,张三百口莫辩,只能干巴巴道:“真的就正如阁下所说那般,我、我……不如这样,阁下你说贵师弟、们究竟是什么时间买了东西的,我与您对一对行程,总能找到些证明的……”
“不行。”
谁料那疯子一口回绝。
“谁知道你到底可以怎么编。”
张三惨白着张脸。虽然听出来这男的肯定还有未尽之言,可是性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
果不其然,那疯子转了转蛇似的瞳仁:“不如这样,你自己说。你究竟去了哪里,又卖了些什么东西。”
“好哦!好哦!说不好挨打!”那直发的傻子欢呼雀跃。卷发的却莫名其妙高呼起“不打、不打”,两人扭打作一团。
那竖瞳的疯子叹口气,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进内室,一阵捶打和尖叫后,归于寂静。
疯子处理完两个傻子,再出来时杀气更重,此时的杀气甚至不是燃烧的,而是死的,一层燃尽的灰似的落下来。
张三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过去两个月的踪迹倒了个干净,主要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也不觉得任何人能从这里面分析出什么。再加上他试探着把商品含糊地说成“药丸”和“炼材”,那疯子也没阻止他,那就更不涉密了。
他态度一下子异常配合,虽然有时那疯子会对其中某些细节加以追问,但这都是张三的真实经历,他自然也没什么不肯说的。
到了后来,张三是越答越胸有成竹,越答越看见生的希望。尤其是那疯子到后面问的时间集中在一个半月前,那段时间,他正好被一个秘境将开的消息骗了,一群人蹲守消息中的“秘境入口”蹲了小半个月,最后发现那消息是旅店老板编的……
虽然当时恨那老板把所有人当臭狗一样玩耍恨得要死,但现在张三异常感激这位突发奇想的奸商。
毕竟当时为了进秘境,他们所有人按照寰垠的规矩事前签订协议,可是连他的神识也录进去了的,即使最后秘境没进成功,但那协议可没毁掉。神识这东西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模仿。
不过事情倒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想来那个疯子从他的话语中实在找不出破绽,便也信了他的姓名与面貌是真的被人冒用了。
桶上传来极度有力的一脚,直接将整个木桶踹到爆开。
张三一骨碌落在地上,脖子以下都发麻发木,感觉不到存在。他强忍着过电般的刺痛,活动了一下手脚,那长戟却长了眼睛似的精准跟到他脖颈边。
那疯子低下头,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和风细雨到诡异的程度:“毕竟是你没管好自己的脸和名字,你怨还是不怨我?”
张三第一时间摇头,生怕慢上一瞬,那长戟就扎进他脖子里。
“那你知道今天这遭,到头来该怨谁吗?”那疯子依然循循善诱,这会儿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关爱师弟的大师兄了。
张三继续花了十二分力气点头:“知道知道、知道,怨那个冒用了我的脸的人……”
“是了。”沉重的长戟被轻松拔起,那疯子一手拎戟,一手将张三拎到后墙顶,“冤有头债有主,咱们都是受害人,不要搞什么受害者敌对,要将矛头指向作恶的人。”
他一松手,张三就咕噜噜从墙头直直滚下去了,一头栽在青石板路上,修士坚硬的脑壳直接给石板砸出条裂缝。他晕头转向,甩动四肢让血液回流后,操纵着还不大灵活的手脚,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秦无天站在墙头,目送他身影直直往出城的方向去了,才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只发出很轻一声“哧”,不比一只麻雀落地更重。
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
第一礼正垂着头,目光呆滞,神色颓靡,像是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何洛书倒是很精神,喋喋不休地分析张三话语中避重就轻的地方,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很明确。
秦无天看了两个师弟一会儿,说:“停。”
何洛书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还是你哪里有什么想补充的?”
秦无天摇摇头:“不,你说得完全正确。确实关键不在一个半月前那个假秘境,关键在他得来消息的渠道——什么渠道能让他不经验证,直接去了甚至深信不疑。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向墙角的柴火堆,遥遥一振袖,几捆柴火便飞开来,露出其后昏迷的、依旧被塞在桶里的人影:“这个,怎么解决?”
总算有正事可干,使得第一礼正结束内耗,恢复了些许精神。他的食指在手臂上敲敲:“这个人看到了洛书师弟的脸,决不能留……”
“灭口不至于吧!”何洛书大惊失色。
第一礼正没忍住,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师兄我是这么草菅人命的人吗?我说的是记忆!决不能留下他的这段记忆!”
“这事好办,”秦无天掏掏芥子,摸出一排深黑的小玉瓶,每个瓶子上都氤氲着流光,看上去就很危险,“要消除记忆的丹药,浮一清给了我一整套。”
何洛书说:“为什么不给我们……不对不对,这个人心怀不轨,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就这么放他回去——”
“其实一清师姐之前也给了我一瓶。”第一礼正拿出个同款的黑玉小瓶,“可能是怕师弟你年纪太小,一时激愤下乱用吧?”
“不,她就是单纯的忘了。”秦无天隔空翻了个白眼,然后拍拍何洛书肩膀,“你做事风格比何长老要好。他算到极致,也功利到极致,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那么他就不会去做。而你虽然能看到命中定数,却还有于心不忍。在算卦一途上,你会比何长老走得更长远。”
何洛书弱弱道:“可祖宗他已经飞升了,我更长远是什么?飞升两次?”
秦无天用尖利的虎牙啃了啃下嘴唇,安静片刻后恍然大悟:“哦对,至于这人放回去,你也不用担心放虎归山或者养虎遗患。那小孩是如假包换的全褔锦鲤,前世因天道错漏受苦,今生纯粹享福来的。”
“什么逢凶化吉、祸福相依都是必备的,没了寄灵帮助,这人再周全的计划和算盘都会在全褔锦鲤面前露馅。”
那个为非作歹的光球已经连着绳网一起,装进傀儡肚子里给孔空送去了,等待它的将是彻底的拆解。
而眼前这人正毫无知觉的昏迷着,眉头紧锁,在昏迷中也感到明显的不适。
何洛书已经通过算卦系统知道了他的名字,沈时堰。挺好一名字,怎么人一点也不如其名呢?
何洛书上前一步,装作不情愿地嘟囔:“可是先前我给他算命的时候……”
这回没了寄灵的存在,星光展开的如同平时一般快。从青羽幻境出来后,何洛书还是第一次见到算命系统的正经算命界面,虽然在幻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不知道具体。
眼下第一个看到的,是一个开关切换按钮,可以切换显示的是视频还是文字。
那太好了,现在何洛书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为了避免自己的眼睛再次被油腻男攻击,何洛书光速切到文字,并且选择“每次使用时询问选择哪个模式”。
还有什么其他的变化暂时没找到,但何洛书已经决定暂时不攻击这系统像晋江文学城——毕竟晋江最显而易见的更新,是莫名其妙把作者有话说的字放得比正文还大。
哪里有算卦系统这个双模式自由选择切换来的有用?
沈时堰的未来清楚地呈现在何洛书面前。
回去以后假装无事发生,又因为“先祖残魂”失踪开始谨言慎行,畏手畏脚,别说资质提升,连先前的心性都维持不住,退步速度那是一日千里。很快,他就追不上鲤庭的进步速度,被客客气气请出门下,换了个教导的人——只是这次,不再是亲传,而是记名弟子。
彻底绝望的沈时堰终于在有一日,抓住机会拦下了当时已是少年模样的鲤庭,大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并在被拒绝后,将鲤庭的所有徒弟、徒孙斥为同样的无耻下流之徒。
鲤庭惨白着张小脸走了,看着他单薄脆弱的背影,沈时堰内心很不好受。
你不好受个鬼啊?!这不全是你一张嘴造谣的吗?别人不说,就说江寄远那倒霉徒孙,怎么看都是个正直的异性恋,在青羽幻境里对女修士说话态度都好一点。就你一张嘴不哑巴,搬弄是非。
何洛书气得几乎跳起来,要不是顾忌到秦师兄和礼正师兄还在旁边,他恐怕早骂出声了。
他死死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像是要把它们盯穿一个洞——
忽然,何洛书想象中的事发生了。那些文字像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灼烧,顿时翻卷、融化,焦黑起来,又是一转眼,原本那些星光组成的文字,变成了玉板上的刻文。
这、这又是干什么……?
何洛书吓了一跳,他眨眨眼睛,玉板旁边,突然出现了一把平头的铲刀。
第73章 第73卦
玉,虽然在寰垠不像前世那样,是一种昂贵的珠宝装饰,但是由于在修士的日常生活中实在用到太多,所以也不能浪费。
在玉板上刻字的时候,一旦有错漏,修士们往往不会直接将玉板丢掉或者凿穿,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平头铲,削去想要删改的地方,再重新雕刻。这种小铲正用可以当铲,侧立过来就可以当做书写的笔刀,十分方便。
何洛书看着玉板旁边的熟悉的小铲刀,灵光一现。
不会吧,他的金手指终于彻底激活了吗?
受他的意念驱使,那把铲刀稳稳浮了起来,悬在玉板上方。
那铲刀明明不是很重,但冥冥之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何洛书,他能直接修改添加的字非常、非常有限,如果超出了限度……后果绝不是简单的吐血了事。
这不就是改几个字换一整句意思的挑战吗?何洛书接受挑战。
前头的内容没什么好改的,他的目光放在最后一段。
铲刀果断地落了下去,直接铲平了“沈时堰抓住机会拦下了鲤庭”中的“抓”,无形的压力坠的何洛书肋骨一痛。
怎么会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地方痛?
何洛书困惑了一瞬,但他还是努力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又接着快速提起铲刀,侧着下笔,在原先一个字的地方挤下了“没抓”两个字,于是整句话变成了“沈时堰没抓住机会拦下了鲤庭”。
虽然有点病句,但是没人规定算卦的语法必须绝对正确,应该能行吧……?
下一瞬,肋骨的压力骤然变重,肋骨吱呀着内挤,压得何洛书发出一声干呕。
……这下心肺有没有压迫到不清楚,肯定压迫到胃了,还好今早起来没吃东西,yue。
好在他的苦没有白受,随着字迹固定下来,尘埃也跟着落定,后面的内容自动发生变化。那些诛心的话语全都变成沈时堰不甘心的自言自语,然而他再不甘心也没用。
何洛书用笔刀刻下的那一句,仿佛锚定了他的命运一般,沈时堰真的终其一生都“没抓住机会拦下鲤庭”。
哇哦,是真的还是巧合。
何洛书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那我也太牛了吧?!
“师弟、呃,师弟?”第一礼正犹犹豫豫,“你发好呆了吗?我们可以处理这个人了吗?”
何洛书眼中带着未褪的兴奋,目光闪闪地看向他,像是只突然收到天降葵花籽的仓鼠:“可以!”
第一礼正猝不及防就被闪了一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师弟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捏脸了,才压下蠢蠢欲动的手。他很刻意地咳了一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行,我们商量下用什么药。”
浮一清给的实在太慷慨,种类和效果也都各不相同,选择太多也成了甜蜜的苦恼。最终,三个师兄弟叽咕半天,选下一瓶彻底清除指定记忆的。
毕竟怎么伪装和模糊都有可能存在破绽,彻底的断片,才让人想探究也无从下手。
将选好的药灌下去,随意一扔,这事就算结束了。
几个净尘术和清风术打扫干净院落和其中留下的痕迹,第一礼正拍拍手上的土:“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秦无天打了个响指:“哪里人多往哪里挤。”
何洛书恍然大悟:“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吧!”
“不在场证明……?”秦无天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然后笑开了,“确实,你说的没错,就是不在场的证明。”
“说到人多的地方,我倒是有个好去处。”第一礼正开口,“虽然大比的大项武斗还有些许时日,但是民间有个寰垠小擂,专门供人解决纠纷、一争高低的,应当人不会少。”
何洛书刚想说这是生死擂的变种吗,就听秦无天眯着眼睛略显困惑:“第一师弟呀,师兄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呢?”
“没听过吗?”
第一礼正和他对视。
两人僵持片刻,秦无天率先叹了口气:“行行行,左右师弟你也不会把咱俩卖了,真卖了就让阿卦先跑……”
何洛书:“?”
何洛书:“秦师兄,有没有可能,连你这个伪化神都被抓住了,整个寰垠就没几个人能跑得掉?”
秦无天打着哈哈,显然也只是随口说了句俏皮话。第一礼正将寰垠小擂的具体地址发给剩下几人,决定在那里汇合。
……
虽然有第一礼正这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但何洛书三人居然不是到的最早的那个。
寰垠小擂周围建满了茶楼,稍微花点灵石就可以租个包间,舒舒服服边吃边喝边看。第一礼正早在从衡一山院出发前就定了个包间,很难说他是单纯想看还是会忍不住打上两场。
当他们三人推开门时,孔空和他的机械仙鹤已经坐在位置上喝茉莉香片了,满室都是芬芳花香。
如果说孔空到的早是因为离得近,那没什么可惊讶的。关键是,包间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黑发白衣,白绫覆眼,三颗白玉珠从他的覆眼绫末端垂下,很明显的玄机观弟子打扮。而这个玄机观弟子,正在和孔空说话!
正在!和孔空!说话!
那可是超级社恐的孔空!
何洛书径直止住了脚步,呆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的秦无天与第一礼正径直撞了上去。
“怎么、了……”
饶使是秦无天,也手抖了下,险些将整扇门拆下来。
木门的合页发出声危险的响动,表达对自身脆弱的抗议。
这响动吸引了室内两人的注意,孔空立马闭上了嘴。而那个玄机观弟子则站起身来:“不愧是这位道友的同门弟子,各个都是龙章凤姿。在下玄机观普通弟子,玄转跳跃。”
何洛书的嘴从刚才进门开始就没合拢过,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吐槽“普通弟子”还是吐槽什么怪名字。
秦无天倒是很直白:“四个字的名字,很罕见啊。”
第一礼正:“罕见吗?”
那个自称玄转跳跃的笑道:“这并非我本名,而是玄机观入门后统一自取的道号,因此四个字的名字倒也应该还是罕见的。”
第一礼正:“真的罕见吗?”
何洛书拍拍心碎师兄的肩膀:“这个倒是先不说啦。只是道友,怎么想到起这么个……活泼的道号的?”
玄转跳跃又笑起来,可以说他生性有些活泼过头了:“相信从这个名字里,道友可以猜出我并非本界土生土长的修士,要知道在我的老家就有这么首歌叫做‘旋转、跳跃,我不停歇~’”
他居然就那么说着说着唱了起来,e的着实让人害怕。孔空此时已经悄悄躲到机械仙鹤背后,表情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何洛书看不得这个,尤其是玄转跳跃同学正在盯着他的眼睛,越唱越沉醉,有些要跳起来的趋势。
很显然,衡一山院一整个内门,算上明月流和邢常也只有邢常一个e人,其他修士因为常年在山里离群索居,多少都有些变得内向——放眼整个寰垠界的大趋势也是这样,修士们更擅长面对自己的心魔,或者是抱有敌意的外人。
没有修士会擅长面对一个又唱又跳的热情外人的。
何洛书决定在玄转跳跃真的旋转跳跃起来以前,岔开话题,于是他咳了一声:“说起来这位道友,我家师兄一向内向,不爱与外人说话,道友是如何与他熟悉起来,甚至让他邀请你来这茶楼的?——要知道当时我入门前三个月,师兄都没与我说过一句话。”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阴阳怪气,好在玄转跳跃是个生性乐观的男孩子,心又大,完全没听出何洛书的话内音,大大方方分享了两人相遇的经历。
简单来说,就是安静走路的孔空,突然被问路的玄转跳跃拦住。孔空虽然社恐但还是有基本的礼貌,他计划是快速回答完直接走人,没想到玄转跳跃是如此一个奇男子,竟然直接缠上了他。
孔空是个社恐,他根本不会拒绝别人,就这么一路纠缠着到了茶楼包间。
旋转跳跃还颇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露出个腼腆的笑容:“属实是有些唐突了,但……我今日出门前算了一卦,说遇到个与我门弟子相似但不是我门的修士,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本来我还在想,与我门弟子相似到底是什么定义,毕竟玄机观最声名在外的就是覆眼绫和抱朴珠,谁会闲得无聊没事情干,往自己脸上带这个妨碍视野的东西呢?”
“一看到这位道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孔空默不作声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何洛书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他力道实在是好,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疑似练过。
换了平时,何洛书早大声嘲笑了,只是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意想不到的收获”,天知道指的是不是自己。
不过还行,这人抱朴珠好歹只有三枚,也没让何洛书产生什么危机意识,功力应当是不如玄机子玄时井,若是稍加遮掩,说不定能藏好身份。
——总感觉自己一暴露也会算卦的本事,这名玄转跳跃就会抓自己来一场对决。
第一礼正见师弟表情不对,上前一步,自然拉开椅子让自己和何洛书坐下,同时接过话头:“不知玄转、玄道友有什么想做的,我们今日师门在此只是为了消磨时间,顺带观摩学习些武斗的小技巧。”
玄转跳跃依旧阳光开朗:“我只是路过碰巧,客随主便就行。刚才我让店家添了几道小点心,当做打扰各位的赔礼了。”
他话音刚落,浮一清与邢可可就带着店小二开了门。
邢可可还在惊奇:“礼正师兄,你不是坚决反对在看武斗的时候吃东西,怎么点了——”
邢可可:“有客人啊哈哈。”
玄转跳跃:“哈哈。”
第一礼正:“呵呵。”
第74章 第74卦
各式精致的茶点终究是被送到了桌上,有蜜花蒸糕、豉汁凤爪、糖醋凉鲫鱼和水晶扎蹄,冷热甜咸荤素都有,其实还挺贴心。
邢可可自己拆的台子自己打圆场,她招呼店家再上壶红茶并壶毛尖,又抬手用灵气将窗户震开,露出底下正对着的擂台。
寰垠小擂附近的茶楼都有特别的阵法。从包间窗内看去可以清楚看见擂台上的景象,而不会受到台上对战灵气的波及;而从外向内看,却只有片朦胧的光景,证明里面有人在,却压根连几个人都看不出来。
此时,擂台上尚且空空如也,台后的准备区倒是聚了一些人,就待时候到了,擂鼓上擂。
邢可可用灵气托着新上的茶,给在场的修士全都上了一圈,重点照顾第一礼正面前:“那,现在擂台还没开始,不如大家先把这些点心吃完,就自然不算在看武斗的时候吃东西了。”
到底是亲师妹,更何况第一礼正一向是只对自己和师兄严格,师弟师妹一撒娇就放弃原则的家伙,他很干脆点了头。
包间内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众人吃吃喝喝聊聊,连孔空都在机械仙鹤的遮掩下偷扎蹄吃。
突然,从窗外传来声凄厉的尖叫,吓得孔空筷子一抖,那片滑溜溜的水晶扎蹄就掉到了桌上——秦无天眼疾手快,在真正落地前一筷子接住,然后劫走、抛进自己嘴里。
得益于师兄师姐们照顾,何洛书的位置离窗边最近,视野最好,他往窗外看去。
只见在擂台后准备区,突然聚集起了两拨人,都各自隐隐以一名容貌美丽的男子为首。只是他们两人的美丽亦有区别,一个如同娴静而清雅的照水莲花,一个好像清冷孤傲的高山雪莲。
说到雪莲,这玩意儿在前世其实长得像包菜似的,在寰垠倒是真的如同冰雪雕琢而出的莲花,美得仙气飘飘。
此刻那个高冷的正皱眉揣手,而娇柔些那个则娇弱地坐倒在地上,单手捂着脸,眉目间全是盈盈水光。
这个场景但凡是有眼睛又恰巧有些联想能力的人见了,都肯定会觉得是打完一巴掌的后续场景。
果不其然,地上那个委委屈屈地开了口:“这位道友……你我无冤无仇,何故如此侮辱我……”
他身后的护花使者马上开了口:“小洛你总爱把人想得太善良,分明就是他嫉妒你的美貌,才对你的脸下毒手——”
“呵。”高冷的那个一句废话也没多说,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看人摔倒在地,才冷笑道,“魔修也来嚣张?”
两人在地上倒得整整齐齐,只有那魔修脸上有个通红的巴掌印。
那魔修无能狂怒的样子实在眼熟,何洛书从记忆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这人当初追到衡一山院,来找自己求过一卦。当初他并未收过卦金,因为这人得到卦象后的行动就是他最大的报应,看样子,他现在正在报应身边,而自己不知不觉。
何洛书干脆起身,趴在窗框上仔细看。
那魔修无话可说,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倒是那个娇弱的支起身子来,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道友你若是看我不满,直冲我来便是了,何苦为难我的朋友。更何况为魔又如何?君不见正道也有败类,而为魔的亦有良善之人……”
高冷的看起来像被气笑了,他斟酌着语句,但是看起来这位道友并不是个巧舌如簧的性子,比起打嘴炮更擅长动手。
何洛书选择帮他一把。
原因无他,就在那家伙刚刚说话的时间里,何洛书盯着他看,最终从他的脑袋顶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箭头,非常大,生怕何洛书看不到那样。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带寄灵的,就是他的敌人,甚至夸张一点说,是整个衡一山院的敌人。
于是何洛书找了个扩音同时改变声音的小道具,放在嘴边:“这位道友,事情不是很明显?你肯定是真打了那在哭的道友一巴掌,只是因为他老人家脸皮厚,才没显露出任何痕迹。”
不得不说,这道具的声音是真的很响。一时间,到处都是笑声。何洛书自己待着的这个包间里在笑,隔壁好几个茶楼的包间也在笑,连擂台后整个备赛区都是笑声一片。
连那个魔修也一愣,他摸了摸脸上尚且热烫的巴掌印,看向洛温熙白净的侧脸时,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小洛,你……”
洛温熙一眨睫毛,晶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整张脸虽然涨了红,但却不显得面红耳赤,而是如同初春的桃花带露:“道友,我……”
他的声音里是千般心酸、万般委屈,但在他心里响起的心声却颇冷酷无情:【小桃,怎么回事?我的万人迷光环呢?】
这次响起的寄灵声音颇为稚嫩:[主人,小桃正在观测中。推测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大气运者,注意交好呢。]
【这样子明显是光环没起作用啊!你不是说只要我一哭,所有的男人都会为我心软吗?这声音听起来明显是个男人的声音。】
[主人,小桃检测过了呢,光环运行正常。推测对方不是男人呢~]
【可你不是还说了,桃花光环会让男人心软,女人嫉妒发疯吗?刚才那句话像是失去了理智的人能说出来的吗?】
[很抱歉主人,毕竟也不能排除有人是一生气就吵架超常发挥的类型呢~]
【你可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傀儡!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敷衍搪塞我,我就要叫我爸爸把你销毁了!】
寄灵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慌张了:[主人,请不要这么做,小桃会努力——啊,有了!检测到干扰信号源,主人,正是您面前的这个人干扰了光环的发挥效果,只要您像从前那些人一样把他击败就可以……]
见洛温熙不说话,那高冷的修士抱臂,不屑轻嗤:“怎么,被骂傻了?”
【把他击败?】洛温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心声高了八个调,【他现在不把我击败已经多亏翼城禁止私下斗殴了!】
[主人您可以避开武力方面的争斗,转用别的比如魅力、演奏甚至舞蹈之类的方面,依旧是只要他说出“我输了”或者明确落败,就可以获得对方一半的气运。]
[主人您这么貌美多才又魅力四射,绝对不是对方那种傻修士能比的。小桃期待您得胜归来呢主人~]
一番内心斗争后,洛温熙故作坚强地一擦腮边泪珠,站起身跑走了,转身临走前还不忘留头,给魔修留下含嗔带怒的一眼。
魔修的魂一下子被勾走了,他“蹭”一下爬起来,高喊着“小洛!”就追了上去,跑得连鞋丢了一只都不知道。
玄转跳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他盯着跑走的魔修看了一会儿,突然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
“做人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何洛书给他吓了一跳,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有趣?”
“你看不出来、哦,道友没学过卦数一道,可能真看不出来。”玄转跳跃笑眯眯伸出手指,在空中划过个直角的形状,“那名魔修的命不知给谁改过,而且是个高人手笔,改得天衣无缝。”
“但那新旧命运之间差别实在是大,以至于命运流淌的方式都产生了变化。如果将命运比作一条河流,那么我们显然都知道,一条河是不可能有标准的90度直角的尖锐河岸的。”
“而这个结论,放到人之命运测算一道上也是如此。”玄转跳跃嘀嘀咕咕了一通公式,很显然,这个明显是穿越的修士前辈子多少是个理科生。
包间里的大部分人听天书一样听,只有孔空隔着机械仙鹤与他探讨了几句,提供了条简化公式。
玄转跳跃听得激动极了,恨不得冲上去抓住孔空的手摇着感谢——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被机械仙鹤张开的翅膀牢牢挡住。
这玄机观弟子虽然外向,但也不是真的毫无分寸的人,他握了握仙鹤翅膀便作罢,又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来:“当然,我在这方面天赋有限,远远不及玄机子师兄,他不需要这么多公式辅助就可以看出这些——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诸位引荐他……这是他的促促织,留一下留一下。”
负责外交的邢可可默默上前与他对接,绝口不提自己一群人其实与他口中的玄机子已经碰过面的事实。
“当然,时井师兄毕竟也还是年轻人,能力有限。做不到像这位改命的前辈那样——不光是造了直角的河岸,还没让它被冲刷成圆弧,反而坚固如同天生便有的一般。还麻烦各位道友谅解了。”玄转跳跃这会儿倒是有进有退,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而不但没需要公式辅助就看出,甚至强行改命改得还很自然的“前辈”何洛书,不着痕迹的回到座位上,往秦无天背后缩了缩。
那次改命邢可可不但在场,而且是全内门弟子里唯一一个知情的。金丹修士的好记性,让那场大雪里的一切如同刚刚发生般历历在目。
邢可可也开始后背冒冷汗了。
玄转跳跃也是聪明人,见他们表情不大对劲,干脆利落地把自己送走,阖上了包间门。
邢可可呼出口气,目光落到何洛书身上。
其他内门弟子们也发觉不对,纷纷向何洛书投来目光。
一下子被十只眼睛盯着,何洛书心理压力巨大。他不着痕迹地吞了口唾沫,决定转移话题。
第75章 第75卦
“师兄师姐们,我发现那个小洛身上有寄灵。”何洛书一开口就是个王炸。
“他现在已经走了,刚才怎么不……”第一礼正“噌”一下站起来,又缓缓坐回去,“也是,刚才有外人在。现在还有办法定位到他们吗?”
“追到了恐怕也不好下手。”秦无天撇撇嘴,“那人前呼后拥,跟个花蝴蝶似的,很难有落单的时候。”
孔空试图拓展思路:“晚上呢?”
浮一清摇了摇头:“那人身上气息不纯,恐怕夜夜没有单睡的时候。”
围桌而坐的师兄师姐们各个神情严肃,何洛书眨眨眼:“刚才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在看热闹……原来你们都在看啊?”
“热闹嘛,是个人都爱看。只是修为高了,看着不明显罢了。”秦无天敲敲桌子,做了总结,“事到如今,就是一句话:追,还是不追?”
第一礼正率先表决:“不追。眼下之前与他对峙那人即将上擂,我们可以先从他下手。”
何洛书也回忆着之前洛温熙与寄灵的对话,斟酌道:“不追吧,那人行事高调,疑似出身高门,稍后可以在酒楼打听。眼下我比较在意和他对峙的……”
“行,两票赞同,我们留下。”秦无天直接拍板。
孔空冒出来:“只要两票吗?我们可是有六个人。”
“你要去追?”
孔空猛摇头。
“那不就结了。”秦无天一击毙命并且理由充分,“出包间钱的人和发现的人都主张留下,我们剩下的找也找不出个什么劲,不如看天。此次翼城之行,陪何阿卦与其他师弟师妹们历练是主,追寄灵是次。但已经也有了意外收获,既然不着急抓净天下寄灵,那我们又着急什么?”
随着他的话语尾音落下,窗外寰垠小擂上,传来一阵激昂且急切的鼓点,一声高过一声,直敲在人心坎,敲得人热血沸腾。
有人欢呼了起来,整个擂台周围的气氛都开始升温和沸腾,无形的战意弥漫在空气里。
第一个上场的选手,正是那个刚被人碰过瓷的高冷男修。他干净利落拔剑,身姿笔挺:“虽然刚才发生了点插曲,但希望各位记住的还是我的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试剑——谢朝露,恳请一战!”
“我来一战!”好几个背剑、拿剑的剑修翻了上来,甚至有个人拿的是把半人高的园艺剪。
这些剑修们站在台上,一时间互不相让,你瞪着我、我看着你。
寰垠小擂的主办方显然是乐于见到这样无关仇恨、纯粹切磋的战斗,马上安排了两个主持人,将所有剑修排好顺序,一一对战。
排着排着,中间还混进来个拿饭勺的。主持人替所有观众问出了心声:“你的锅呢?”
拿饭勺的剑修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有锅?”
“就……你已经拿着饭勺了呀?”
剑修更加莫名其妙了,他拿着饭勺,挥舞着展示了一下勺法,理直气壮反问:“为什么需要锅?这是劈,这是铲,这是掏心窝子,这是饭堂手抖。一切都很完美,不再需要一个碍事的盾牌。”
群众的呼声很高,主持人通过暗箱操作,将他排在了第一个。
事实证明,武器越怪,伤害越厉害。饭勺哥打得谢朝露险些当场翻车,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刚上台就被打下去的擂主。好在谢朝露也不是吃白饭的,他甚至不怎么吃饭,最终靠着自己的本事强行撑了下来。
第一礼正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给师弟师妹们——尤其是何洛书科普其中的门道。用他的话说:“这是剑修内战中种类比较少见的类型。”
何洛书心想这也确实啊,拿个勺就上来了,拿着锅的剑修都比拿勺的多见。
不过他看的倒不是这个,算卦系统升级以后,他现在不用说出算卦也能隐约感觉到更多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从原来只能看个标题,到还可以看个简介。
简介好啊,简介写的长,信息量更大。
比方说眼下,何洛书就可以看出谢朝露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谁。
虽然谢朝露看上去是个剑痴,只要修为不要感情的那种,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修无情道呢?尤其还是转世重修后新转的无情道,众所周知,无情道毕业率低的离谱,甚至有“无情道就是用来破的”这类传言。
谢朝露也不例外,他惨胜那个拿勺的剑修后,下台暂时休整。一回到观赛区,就有个丹凤眼的男人凑了上来,笑容看起来不像正经人。他之前似乎是有事耽搁了,到的晚了些,此刻凑上去与谢朝露说话,脸上挨了一巴掌也不以为意,捂着脸继续嘻嘻笑。
何洛书评价为给他打爽了。
他盯着这男的看了一会儿,因为他是谢朝露的正缘,又“身份神秘”,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个神秘法。
却见星光在空中汇成一个箭头,指向却不如以往笃定,在谢朝露和这个神秘男人之间晃来晃去。
何洛书:“嗯?什么情况?”
“怎么了吗?”对打架斗殴没什么兴趣的孔空凑上来。
何洛书“嘶”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人多力量大,总是更容易解决问题:“我好像又发现一个寄灵。”
“什么?这么多?”邢可可皱眉。
秦无天舔舔下唇:“不奇怪,这种人多的大场面,寄灵总是喜欢驱使着自己的宿主来凑个热闹,扩大爱恨情仇的影响力……所以,是谁?”
“不确定……”何洛书给自己加了个望远的法术,虽然看得更清楚了,但是对分辨寄灵到底在谁身上没有任何进展。星光组成的箭头依旧在扭来扭去,摇摆不定,像个坏掉的天平。
难不成真坏了?可是这玩意儿在自己脑子里,也不能拆出来拍一拍。
“邦邦!”
何洛书沉默着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发出两声闷响。不知是隔山打牛没起作用,还是物理维修法不适用于不科学的系统,反正它依旧坏着,箭头依旧犹疑,只有何洛书的头很痛。
他这一拍,拍得其他师兄师姐们吓了一跳。
第一礼正愧疚地直揍秦无天:“你看你,乱要求、乱问!把师弟逼成这样了——一清师姐!”
在秦无天困惑的惨叫里,浮一清已经起身——她在治病救人这方面一向很积极,她干脆利落地翻过桌子,落到何洛书面前:“别担心,师姐来替你看看……脑子没坏啊?”
何洛书抗议:“喂!”
于是浮一清暂时放下对师弟心理健康的担忧,换了个处理外伤的药膏。何洛书顶着凉丝丝的脑门,试图解释自己不是突发恶疾:“我脑子好着呢,就是……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我判断不出来寄灵到底在谁身上,它的可能性同时指向两个人。师兄,师姐,这该怎么办啊?”
浮一清自觉退出讨论。
秦无天沉思,片刻后回答很干脆:“没听过。”
孔空说着“我想想”,就凝固在位置上,变成了一座雕像。
第一礼正摇摇头,表示也从没听过这种情况。
最后的邢可可也是摇头,但是作为这里唯二有亲师父的修士,她给出了条行之有效的建议:“为什么不问问明师叔呢?”
“为什么不问掌门呢?”何洛书眨眨眼睛。
这次回答的是秦无天:“青羽幻境反应的情况不妙,托他去查和沟通了,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
停顿片刻后,他补充道:“这个状态的掌门脾气不是很好……平时有多好,这会儿就有多烂,就算是明师叔和可可师妹也免不了一通脾气——虽然事后掌门都会被迫或者主动的后悔,但是推荐还是别去问他。”
“是这样的,”邢可可明显心有余悸,“总之,这会儿师父忙着,应该没空指使明师叔。阿卦呀,你是明师叔亲徒弟,应该没问题吧?”
何洛书想想也是,摸了摸怀里的虎虎师父,起身就要往门外去找个僻静地方——突然腰上一紧。
秦无天勾着食指,操纵灵气勾住了他的腰带:“走什么?”
何洛书莫名其妙:“去给师父打促促织啊?”
“对啊,‘给师父打促促织’,这么见不得人干什么?”秦无天学着他的语气,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调侃道,“搞得好像新结的道侣不好意思当着人说话一样唔唔唔!”
秦无天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虎狼之言在后面等着,因为第一礼正和孔空已经扑上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让堂堂伪化神、世间行走的修为最高峰、浊恶塑身的魔龙、衡一山院内门大弟子,一张俊脸都被捂变了形,可见确实是下了死手。
饶是这样,何洛书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他又气又急,瞪了口无遮拦的大师兄一会儿,总算找到语言反击:“你这个从始至终都是单身的龙懂什么?看不得人家师徒情挚——”
秦无天挣开两个师弟,对大不敬的第三个师弟发出声夸张的“yue”:“单身怎么了?这屋有谁像是能找得到道侣的?你吗?”
何洛书现在像个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头顶已经开始冒蒸汽了。
躺着中枪的浮一清和邢可可:“?”
被甩在地上还被扫射的孔空和第一礼正:“?!”
秦无天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过了,这毕竟是小师弟,还需要爱护,不是和自己互怼了好几十年的孔空或者浮一清。
他清清嗓子,成熟的大师兄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找——不找得到道侣都无所谓,各有缘法,不要被寄灵的宿主骗了就行……所以你要出去打促促织吗师弟?需要的话,我给你找个安静地方。”
何洛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顺着台阶下了:“就在这里打吧,这是正事,也没什么好回避的。”
从秦无天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何洛书从怀里掏出促促织,用灵气激活,绿纱之下的半人虎伸了个懒腰,将四爪伸展开来。
第76章 第76卦
“突然找我,是什么事?”明月流的声音从促促织里传出来,他似乎是环顾了一圈,“人这么齐,你们打算做什么大事,找我要许可来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紧闭嘴巴,只有桌底下的脚踢来踢去。
换是明月流本人在面前,他们是妄不敢做这些小动作的,毕竟化神的神识可不会因为一张桌子被屏蔽。但是眼前是促促织,更是为了避开天道的收敛版本,明月流观察周围只能借助促促织的眼睛和耳朵,视力和听力甚至不如一些普通修士。
但是没人敢踢何洛书,因为他最大的靠山就在眼前呢——又不是一辈子不回门里了,真踢了回去明师叔肯定让你有好果子吃。
浮一清猛地一挑眉,五官扭曲变形一瞬,成为桌上第一个表情管理失败的人。可能因为她本体非人的关系,在这方面格外弱一些。
桌下连续不断的闷响,何洛书也不是聋子,他叹口气,主动开口:“师父,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看打架,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寄灵,但是我分不清到底在哪个人身上。”
“明白了。”虎虎师父换了个姿势,四爪收拢,团成个小球,“那问过你师兄师姐了么,他们怎么说?”
不顾师兄师姐的疯狂摇头,何洛书果断将他们出卖:“师兄师姐们都说不知道,没见过。”
“别摇头了,我这促促织一双招子又不是瞎的。”明月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淡淡,“只是看来,你师兄师姐们倒是一群傻的。不知道下雨天能不能自己回家。”
尽管挨批评的不是何洛书,他不自觉后背一凉。其他内门弟子们的脸色则都很直白——要死,完蛋了。
从促促织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翻页声,随后是一声很轻的“啪”,像是书册被随手抛到了桌上。明月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刚才我翻到了,我讲过的。何洛书入门时间短,没来得及教,但这书上可是我每次都会画的重点。”
秦无天和浮一清两个非人类看起来已经完全宕机了。
秦无天微微张着嘴,头也微抬,刷成灰色就可以无缝嵌进壁画冒充石雕龙;浮一清更夸张,碧绿的虹膜全然散开,将整只眼睛全都染成一片碧色,完全是逃避的状态。
孔空闭着眼,咬肌鼓动,眼皮下的眼球飞快移动,估计在记忆宫殿里疯狂翻书。
第一礼正放弃的很干脆:“明师叔,你知道的,我理论知识从来都是丁等,只靠实战勉强丙等结业。”
邢可可托年纪比较轻,上过课不是很久的褔,成为第一个顺利回忆起来的人:“我想起来了!如果宿主对寄灵表现出明确的怀疑和拒绝,那么寄灵就会自动脱离——是一个准备参加考学的书生,脑子里突然多了寄灵怕被划为舞弊,急匆匆来求救正好撞到我们手里!”
“还有另一条相关的,”孔空直接站到了桌子上,“部分得到寄灵的人会有机会把它投送给别人,这时候这部分人也会有寄灵宿主的气息!”
明月流操纵着促促织,用前爪敲敲桌面,对孔空道:“想起来了是不错,但是,下去。”
孔空哧溜一下滑回机械仙鹤翅膀底下。
虎虎师父又转回来,重新看向何洛书:“那么,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何洛书看着那个摇摆不定的箭头,灵光一现:“……是那个人将寄灵传递给了谢朝露,谢朝露又不肯接受,所以寄灵现在介于没宿主和有宿主之间,但又没有一个真正的宿主!”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冥冥之中几乎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正在这兴奋的当头,虎虎师父步履轻盈,跳到了何洛书手背上:“那你准备怎么验证?”
“这……”何洛书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尤其是师兄师姐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明明促促织只是灵气的凝结,他的手背却烫得心慌,连舌头都烫打结了,“应该、应该是去近距离的接触一下,因为隔着这么远,气场太乱了,我没办法算命……”
“行。”虎虎师父又从何洛书手背上跳了下去,轻飘飘的,却仿佛把何洛书的心也一起带走了。
他几个跳跃,落到第一礼正面前,端坐下来:“第一礼正,你上。”
“上哪儿?”第一礼正眨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
于是那团绿纱又像风一样掠到窗边,隔着纱抬起手:“上擂台,和那个谢朝露打一架。”
何洛书紧张兮兮地凑上去,伸手护着,生怕一阵大点的风突然吹来,把这小团虎虎师父掀到窗外。
虽然这点高度无论是化神大能本体,还是化神大能的促促织,都不会造成任何损伤,但万一掀飞了纱,让天道知道师父钻了誓言的空子偷偷出山,那后果是谁都不想见到的。
虎虎师父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因为得到许可上擂台的第一礼正,此刻兴奋的像憋了一天总算可以出去撒欢的狗子,边上的秦无天和邢可可伸手也没拦住,径直越过何洛书与虎虎师父头顶,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在礼正师兄掀起的狂风里,何洛书一把将虎虎师父塞进怀里。
“哇这个第一礼正,”秦无天收回空空如也的掌心,也走到窗边,啧了一声,“欠抽了。”
何洛书赶紧把虎虎师父从怀里掏出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师父我一时情急冒犯了……”
“无事。”虎虎师父举起一只手掌,比了个止住的手势,又将那只手平平放下去,指向已经下了场的第一礼正,“冒犯的是他。”
身后有人发出声幸灾乐祸的笑,虽然很快憋回去了,但因为身后只剩下一个男的,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是孔空。
……
主持人来问谢朝露休息好了吗,是否可以上台,谢朝露睁开眼,果断点头,无视了身旁像个苍蝇似的嗡嗡个不停的纪行舟。
这个修士是他在外历练时偶然碰见的,明明只是偶然合作了几次,他却不知什么毛病,像块狗屁膏药似的黏了上来。
放在前生,谢朝露也许不忍拒绝,或多或少会给他些好脸色。但已经是此世,他谂知即使是修士,性命也如同他名字中的朝露一般,韶华苦短、脆弱易逝。既然此身如朝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就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起身,故意用剑鞘敲了下纪行舟,作为烦自己这么久的报复,看人嗷嗷叫着捂住膝盖,谢朝露的唇角微微一翘。
脑海中的那东西又有萌动的趋势,谢朝露毫不留情地驱使神识中的小剑,给了它当头一棒。
果然又安静了下来。
纪行舟看着谢朝露无情离去的背影,做作的痛呼渐渐小了,唇角也含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他已是魔尊,又懒得去招收手下,像狗一样圈地盘,一直到处闲逛游玩。谁料因此,碰上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修士……
不要让他这么快玩腻啊。
魔尊眯起眼睛,看向擂台上。从擂台的那边,站起个高挑劲瘦的身影。
谢朝露也满怀期待的看向擂台对面。
起身的人五官深邃帅气,令人见之难忘,眉眼间那丝桀骜只更添一丝少年气,丝毫不让人讨厌。
坐在他身边的是个抱着琵琶的年轻修士,有着张无害温驯的面容,带着丝修真界罕见的天真气,此时正举着琵琶挥:“老君加油啊!我全部灵石全压你身上了,赢不下来你两倍赔我!”
“谁答应你了?”那少年修士停下脚步,转身一挑眉。
很显然,大家都爱看这热闹,所以连主持也暂缓了宣布选手姓名的节奏。
然而,就在这一停顿间——
“砰!”
一道人影从高处落下,几乎是砸在台上。
来者黑衣黑发,手腕一翻,从芥子中取出把漆黑的宝剑来,那剑同样是哑光的质地,黑沉沉的。总而言之,从人到剑全是一派漆黑,仿佛能够吸收所有的光线。
谢朝露、纪行舟与对面已经站在台上的君战皆是一愣。
主持人也一愣,但很快挂上礼貌的笑容:“想来这位道友是迫不及待了,但凡事有先来后到……”
“不,请让我先来。”那从天而降的修士露出个更温文尔雅的笑,说的话却很霸道。
“凭什么?”
“就凭我手中剑。”来者,也就是第一礼正,将那把黑剑平举,“此剑名为——寸心。”
“黑衣黑剑,寸心不移,是他!”台下猛然爆发出惊,似乎是认出了第一礼正的身份。紧接着,这惊呼又引起了更大的浪潮。
主持人的神色很快定格在惊讶与惊喜之间,君战倒是突然服气地退下去了,谢朝露眼睛都在发光。
何洛书趴在窗框上,敲敲木头框:“礼正师兄装了个大的呀……所以他干什么了?”
“这家伙第一年来,杀穿了整个寰垠小擂,那一年的小擂直接因为他办不下去了。”秦无天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旁边,“好在他下手又有分寸又没分寸的,虽然打败了所有人,但打的都是指导赛。”
何洛书差点喷出来:“这么狠?!那不是纯碾压。”
“这家伙不觉得,所以态度才最气人也最不气人。”秦无天可以说是很了解第一礼正了,“你等着吧,下一个他就来祸害你了。”
何洛书一句“我吗”还没说完,就听见底下群情激昂地同意了让第一礼正插队的提议,而第一礼正将剑尖重新垂向地面,款款行礼:“这位道友,抱歉了,我师弟叫我来……给你一顿毒打。”
何洛书:“谁叫的?!”
这纯污蔑!
第77章
被污蔑的何洛书情绪异常激动,手舞足蹈地就要从窗户里也跟着蹦下去,被秦无天一把抓住。
秦无天放仓鼠似的将师弟放回椅子上,又托着明师叔的促促织放在师弟膝头,给何洛鼠放了个安抚滚轮:“乖哈,反正明师叔说的也可以是你说的,你们俩师徒一体嘛。”
明月流突然抬头:“我还在听。”
秦无天不愧是大师兄,底气很硬,梗着脖子说了句“哦”。
虎虎师父踩踩两只前爪,在徒弟膝头趴下来,语气依旧拽拽:“都记下了,回去你和第一礼正,都来找我切磋。”
感觉大师兄的气焰扁下去了,何洛鼠就又膨胀起来了。他很嚣张地对着秦无天笑了笑,得到大师兄一个呲牙,才将目光满意地落回窗外。
谁知只不过一转眼功夫,第一礼正已经快打完了。何洛书端起虎虎师父,张口欲言,明月流已经读懂他的心思:“那我先去处理别的事。”
虎虎师父重新缩成甜甜圈,何洛书将它匆匆往怀里一塞,翻过桌面,破门而出。
……
寸心剑主还是如同传说里的一样,打的是指导剑,招式又犀利。明明每一剑都极致标准,但标准至极,却又让人没有了任何突破的余地。
他极度端方和标准的剑招,同他漆黑的剑身形成对比,使得原本适宜走诡谲路线的黑剑成了一笔破开在空中的墨色。
谢朝露毋庸置疑的落败了,但他收获颇丰,激动的连高冷的性格都忘了,对着寸心剑主做了好几个揖,感激的话说也说不完,临到下场前还一步三回头——是的,他下场了,不当擂主了。很明显,在剑招和高手面前,剑修们总是花心和善变的,此刻在场所有剑修都更想和寸心剑主一战。
包括谢朝露本人也是。如果问他想不想立刻打第二场,他只会说:“还有这种好事?能不能再约两场?”
纪行舟的眼神则晦暗一瞬。他从寸心剑主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表情就冷了下来。
他知道谢朝露原本的对手是君战,尽管半是他刻意安排,令一半是顺水推舟。君战也是个剑痴,是个绝不会怜香惜玉的修士,据说他在青羽幻境中有意外收获,剑术大有突破。
按照魔尊的剧本,谢朝露应当拼尽全力也打不过君战,一个天才被另一个天才斩于马下。这不光是众人爱看的戏码,更是给了纪行舟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上来的偏偏是寸心剑主,出场嚣张、轻狂,剑招却稳扎稳打,不急不躁间透露出一种正道伪君子最推崇的从容和引导……被这样的对手打败,心中升起的究竟会是挫败、沮丧,还是对对手的仰慕和向往?!
纪行舟牙都快咬碎了,还得露出为朋友欣慰的表情,脸深层的肌肉都在抽着疼。看到谢朝露闪亮的眼神时,他一颗心就沉到谷底,而隐约传来的那邪魔的声音,更是雪上加霜。
[……强大,向往……让他爱上你……不好吗?]
好在谢朝露似乎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它的蛊惑,眉头皱起一瞬,又很快松开,摆出平时的冷淡表情下了台。
纪行舟带着殷切的笑容迎上来,谢朝露依然是冷脸。
无所谓,这时候一般会有路人替他声讨,指责谢朝露不珍惜同伴,不知道同伴在底下多关心你,居然这么冷脸对他。只需要稍等一下……
谢朝露冷着脸路过纪行舟身边,推开了他。
纪行舟暗自咬牙。没关系,这只会让之后的指责更猛烈,只需等待……
谢朝露走到先前的座位上,拿起参赛牌,完全无视了纪行舟,打算去找小擂的工作人员再排一次队。
只需、等待……
等个屁啊?!这群剑修为什么都只盯着谢朝露看,一句话都不说啊?明明表情一点也不友好,你们光用凶恶的眼神看顶个屁用啊!
纪行舟彻底掉脸,唇角像挂了铅坠,扯也扯不上来。
“噗嗤。”
正正好好围观了绿茶魔尊翻车的全过程,何洛书发出一声嘲笑。
“你笑什么?!”魔尊、不,此时只是散修纪行舟,对着何洛书怒目而视。
“因为我很高兴啊。”何洛书背着手,做作地晃晃身体——他不像第一礼正那样偷懒的光明正大,摘了儒巾就假装自己不是第一礼正,只是寸心剑主了。何洛书伪装到位,提前给自己戴了张面具,虽然依旧是从孔空师兄那里薅过来的。
这描金的白瓷面具上微笑的弧度冰冷,在纪行舟看来却充满了嘲讽意味。他还变本加厉,继续开口,说的是纪行舟更不想听的话:“高兴各位剑修朋友们都很羡慕这位道友,因为他能和我师兄交手,那不就是相当于敬佩我师兄吗?”
纪行舟脸拉得更长了。
然而这话他虽然不爱听,可其他剑修爱听得很,一瞬间全围了上来,连带着谢朝露一起。
何洛书周围顿时吵得像有一千一百一十只鸭子在叫。[1]
“这位道友你师兄就是我师兄,所以咱师兄什么时候能揍我一顿?”“道友啊,我也想让咱师兄毒打我,你能不能安排一下!”“道友道友,救救孩子,孩子如果不能和咱师兄切磋一下,就是说我的道德我的美貌我的一些良好的品行会全部毁掉的!”
剑修一向有两种主流流派:一类修的是快剑,讲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类剑修身形大多精瘦高挑;一类修的是力剑,讲究的是如果你一剑能崩山开天,就不需要什么讲究,这类剑修大多拥有发达的肌肉。
很显然,在抢地方交流这一方面,注重力道的剑修更有优势。这就导致了他们离何洛书更近,不过也留出了一段用以呼吸的礼貌空间。
至于纪行舟?他谁啊他。
这就导致绿茶的魔尊大人直接被淹没在了一片健硕的胸大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背阔肌里面,剑修们发力时坚硬的肌肉更是挤得他动弹不得,连伸手呼救的可能都被扼杀了——身高换算成现代单位有一米八五的纪行舟,在平均两米的力剑面前还是不够看。
何洛书合拢双手,非常有礼貌地拜拜:“抱歉各位,师兄的事我不能做主,我来主要是为了找这位谢道友作个当面解释。约战的话,还是找寰垠小擂的官方安排,师兄这两天应该也都会在。”
听了这话,剑修们顿时潮水一般向工作人员涌去,这次冲在前面的是反应更快的快剑。
纪行舟全程被卡在人群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人带着走,几次逃脱失败。等他好不容易趁修士少了,满身狼狈头发蓬乱地挤出来时,正好见到何洛书说“我们走吧”谢朝露说“好呀好呀”之后,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魔修本来就比仙修不稳定,这下差点给魔尊大人气得走火入仙了。
何洛书与谢朝露的对话当然没有纪行舟脑补的低幼,事实上,何洛书为谢朝露展示了一份无可挑剔并且难以拒绝的证据——一把与寸心同系列的剑。
其名蜉蝣。
“蜉蝣”剑身极薄,显现出一种微妙的半透明质地,其中有细细的金色纹路穿梭,像是昆虫薄翅上的脉络。
孔空是个极繁主义,其中一项,就体现在他做东西喜欢做一整套。一整套的杯子、一整套的家具、一整套的增幅法器,还有一整套的剑。
他原本计划做一整套四十九柄宝剑,最后放在同一个剑匣里,剑匣一开如莲花绽放,满室剑光熠熠。
然后这套剑在打完“蜉蝣”“雾里花”“剪烛”和“寸心”后,“寸心”被第一礼正薅走了,并提出了“哪里有剑修买得起又养得起四十九柄”的质疑。
孔空突然意识到要是卖不出去一整套,他要找人卖四十九次以后,他果断放弃了这个计划。剩下三柄剑一直放在储物间,这次下山全塞给何洛书寄售了。
但这不影响“蜉蝣”的美而轻薄、锋利,它几乎是浑然天成的,没有一个修快剑的剑修能拒绝它——而正好,谢朝露就是这么一个识货并且修快剑的剑修。
在看到剑以后,他就像看到胡萝卜的驴,毫无抵抗力的跟着走了。
何洛书随便找了个僻静角落,扔下个隔绝的阵盘,将声音和影像全部模糊。他将剑随手收回芥子里,刚欲开口,就听谢朝露道:“道友,这剑……有主了吗?”
他展现出了几乎是一个无情道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遗憾和渴求。
何洛书眼珠一转:“静待有缘人吧。道友,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如果是为了说‘毒打’的,那话没有关系,能和令师兄切磋是我的荣幸,我也受益匪浅,就是这剑……”谢朝露的目光黏在何洛书的手上。
何洛书不得不把手举到脸旁边,好让对方把目光跟过来:“道友、道友,先别说剑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剑就是最重要的事!”谢朝露发出了剑修的声音,“道友,你知道的,剑对剑修来说就是道侣,我尚没有本命剑,云英未嫁,就等一柄有缘剑,如今你让我看到命中注定的良剑,又不让我们相守,这多残忍啊。”
何洛书眉头一跳,一阵恶寒:“噫,你不是无情道吗怎么可以有道侣……”
“剑又不是人,道友、道友……”
何洛书心说那魔尊搞错策略了啊,拿把好剑来早八百年他就有老婆了。只可惜,自私自利的人不经历火葬场,终究是学不会真心付出的。
不过他真得说正事了,见语言劝阻无果,何洛书拿出了绝招——
他报出了一个和“蜉蝣”的外观一样美丽的数字。
第78章 第78卦
何洛书报了一个让谢朝露无法接受的数字。
虽然谢朝露很想直接从芥子里掏出钱,然后很硬气地大喊“谁说剑修穷这是谣言?给我包上!”
但是事实证明,这似乎并不是谣言。
谢朝露支支吾吾翻了半天芥子,说:“……可以用稀有的矿产和灵材抵价吗?”
“怎么全天下剑修都是这个说辞,”何洛书无语,“你到底有多少现钱?”
谢朝露回他了一个零头。
还是少掉开头两位数的那种零头。
在何洛书惊诧的视线里,他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其实之前还是有的,但是自从被那个赖皮的纪行舟黏上以后,他老是送我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又不得不回礼,才……”
何洛书叹口气:“好吧,我决定,先站你这边。”
谢朝露头上几乎冒出一个肉眼可见的问号。
何洛书看看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那个箭头,它依旧在谢朝露和纪行舟之间摇摆不定。他不准备对自己的话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将宝剑拿出来威胁:“你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考虑材料抵钱的提议,毕竟这可是完全的卖方市场,我如果不乐意——”
何洛书没将话说完,却已经足够语重心长,威胁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谢朝露连连点头,硬是挤出了一丝无情道不该有的谄媚:“好好好,我一定配合。”
“那麻烦道友仔细回忆一下,你的脑子里有没有过一个东西,一直在和你说话,”何洛书才说到一半,就见谢朝露的眼睛亮了起来,“它也许还会鼓励你去勾引别人,得到别人的爱……”
“对对对!”谢朝露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何洛书的手,“您是神医吗?我确实有这样的症状,我该吃点什么药呢?”
何洛书猛地将手一抽:“ber,你没病吧、不对,你没病啊!”
谢朝露的表情更加惊喜了:“对!您真是神医,我现在确实没有再听见那个声音了,确实就像您说的那样,我现在一点毛病没有!”
何洛书面具后的嘴角狠狠一抽:“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神医,而是神算呢?总之,你想要这个东西继续留在你脑子里吗?”
“不想。”谢朝露拒绝的很果断,然后又继续目露期待,“无论您是神医还是神算,总之,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虽然您能答应卖我爱剑已经是好心,但……”
何洛书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不麻烦,我本就为此而来,当时也是拜托师兄能创造一个与道友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没想到他竟然说了那么一番挑衅的话……既然你自愿放弃,那就更方便了。谢道友,还请不要躲开。”
他抬手,将绳球一抛,看似无害的猫玩具顿时变成了一张大网,朝着谢朝露铺天盖地而来!
谢朝露好悬才压下了反抗的本能,没有一剑斩过去,但在皮肤接触到这网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网材料同样结实,显然是出自一位炼器大师之手,用料也相当扎实。
而在网拢住他的一刹那,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砸得他脑袋一痛。
“哎哟!”谢朝露被砸出一声痛呼,自从他进入筑基阶段以来,就很少见到比剑修脑壳硬的东西了,这一下实在给他砸了个够呛。
同时,没有压制本能反应的剑修抬手就是一击,将一个光芒黯淡的圆球打飞了出去,又被网兜硬抓回来。
“这是什么?”谢朝露皱起眉头。即使他能猜到,这估计就是这位小道友说的,潜伏在自己脑袋里的“病灶”,但是他还是有点不想承认现实。
何洛书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明知故问,他正忙于将谢朝露从网兜里取出来,同时不让寄灵光球飞出去。虽然这寄灵估计是缺乏养分,显得很不活泼,为何洛书的工作降低了难度,但是谢朝露这么大一只呆呆傻傻不知道配合的剑修,也对何洛书的工作增加了很多阻碍!
何洛书决定给他找点事情干:“这样,谢道友,我刚才答应,如果你回答了问题,就考虑考虑用材料抵钱。但这剑并非我所有,是我另一位师、同门在我这里寄售的,所以还麻烦你列个单子出来,我好转达那位同门,方便他考虑。”
谢朝露一听,再也不问什么没用的问题,只双眼放光,一心写清单。
何洛书得以安心工作,安静地解这一团乱麻。
有灵气的辅助,何洛书的工作完成的很快,他甚至觉得要是回到前世的世界自己可以去做个解绳子的解压博主。他满意地提了提已经自动适应内容物体积缩小了的网兜,里面光球黯淡,一副没电了的样子。
“好了,你单子列完了吗?”
“稍等一下……”谢朝露生怕给少了聘不到,给多了又养不起,纠纠结结又添上最后一笔,他可怜巴巴看向何洛书,“好了。这位小道友,如果你那位同门觉得少了不合适,麻烦传信给我、我,我去借点!”
话说到最后,他狠狠一咬牙。
何洛书点点头。只是寄灵虽然拿走了,他再看谢朝露时,关于他一生的简介里还是没逃开爱情两个字。他免不了有些好奇:“对了,谢道友……你对情爱一事,如何看?”
谢朝露暗示性很强地看他:“我是无情道,无心情爱,一心只想手中剑……”
他眼神里的暗示意味实在太强,搞得何洛书好像个强行拆分开情侣的王母娘娘。何洛书又叹了口气,从芥子里掏出那柄蜉蝣,直接扔给了谢朝露。
纵使剑修一身本领,还是接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稳稳托住梦中情剑,谢朝露瞳孔都放大了:“道友、你这这这是——!”
“先用后付?”何洛书歪头思考。
谢朝露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的无情道看起来快要碎了:“道友、你居然放心我、你……”
何洛书:“你先冷静一下!”
不知道谢朝露是不是念清心咒去了,反正闭目几瞬后,他的表情总算是平静下来:“小道友,你不怕我毁约吗?”
何洛书只是很普通的笑笑:“不过一把剑罢了,我的同门还可以煅更多更好的剑。我想,怎么都是与我打好关系比较划算吧?”再说了,孔空对他的剑怎么卖其实也不大上心,就算何洛书拿去当废铜烂铁回收了估计也没什么意见。他只喜欢炼器的过程,成品多了反而是累赘。
谢朝露千恩万谢,他自然不会毁约,毕竟他一门上下都是剑修,想要宝剑的人多着呢。更何况他才筑基,修行到了后头,难免会遇上不得不换剑的情况,有个认识的炼器大师下订单,总好过上门求水平都不清楚的陌生人。
何洛书翻手凝出自己的促促织,尾巴蓬松的白松鼠出现在他掌心,第一件事是抬爪挠挠自己耳朵。何洛书露出个神秘莫测的表情:“交换个促促织吧,我和你说过的,我是个神算,如果你以后想要找人算卦或者改命,可以来找我。”
他全不知道,自己自以为露出了谜语人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是个小少年卖关子,颇神气可爱。谢朝露虽然修无情道,但没有丧失正常的感情,他先是被松鼠萌了一跳,又被这名小道友萌了一跳,唤出自己促促织的动作也很快:“那也好,日后拜托小道友了……不对,咱们修为相差不多,日后再见,应当称道友。”
他掌心铁灰色的迷你小剑飞起,轻轻一贴白松鼠蓬松的爪子。谢朝露本人则后退一步,行了个最庄重的平辈礼:“桐洪州流云剑宗,谢朝露。”
“常嘉州衡一山院,何洛书。”何洛书匆匆忙忙也回礼,只是抬头时还是没忍下问题,“谢道友,你的促促织怎么是把小剑啊?”
为了方便沟通,修士们的促促织一般是些有五官的小动物,或者干脆是个迷你小人。用剑的实在是,不大多。
谢朝露仿佛被提醒一般,恍然大悟:“何道友,你说得对!我回去就改!”
还没等何洛书问改成什么,就见谢朝露低下头,在“蜉蝣”的剑鞘上狠狠一蹭脸:“宝贝,我回去就改成你的形象,别难过么么!”
师父救命,这里有变态啊!
何洛书转头就走,丢下了已经在他眼前展开的星幕。
他对谢朝露的命运不感兴趣,也不会插手。之前改了沈时堰的是因为鲤庭是个孩子,破坏变态的不良企图人人有责。至于谢朝露和纪行舟之间的纠葛,他们俩都是成年人,自己有自己的缘法。
当然,现在谢朝露和他也许算是朋友,如果日后有缘或者对方求助,何洛书会视情况去帮他一把,或者拉他一下。
至于当下……何洛书真的不想和一个抱着剑喊宝贝的无情道说话。
他快步走回了寰垠小擂附近,正巧,第一礼正容光焕发地从台上跳下来,周围还有剑修在哭天抢地,试图扒着他的裤子求他再打两场。
向来和人很有距离感的第一礼正,用剑鞘挑飞了他。
那剑修一边嚷着“死而无憾”一边飞远了,何洛书则开始思考是不是剑修里变态特别多。
第一礼正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笑着对他点点头:“师弟。”
何洛书也招招手,他本想在这时揭露纪行舟的魔修身份,这样就光明正大可以把他绑走,借机询问他从哪里接触来的寄灵。但这小子不知何时溜走了,何洛书左看右看也没找到他。
只有个熟悉的拽拽的修士从人群中冒出来,抓住机会,找第一礼正请教了两句问题。
那是君战。
看到熟人的何洛书心情不错,尤其还是差不多同生共死过的熟人。
只是……苏念安呢?
君战是个龙傲天,同时也是个聪明的龙傲天,在察觉到寸心剑主不好下手后,他转向寸心剑主的师弟另辟蹊径,更何况他确实觉得这人面熟:“这位小道友,我总觉得你很面善。咱们在哪里见过吗?”
“也许是在青羽幻境里。”对于这俩身上都不带寄灵的人,何洛书还是乐于结交的,“你是不是总和另一名道友在一起?你的伙伴呢?”
君战意味不明的呲了下牙,龙傲天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也没总是在一起吧……但是他在那边。”
何洛书看过去,那边聚了一堆人,从中间的牌子来看,依稀是个下注的盘口。而从人群的正中间,爆发出一道清亮的声音:“什么叫做庄家通吃?”
“我问你,什么叫做庄家通吃?打都没打,你就说我压的那人输了,然后吞了我的钱?!”
第79章 第79卦(9k营养液)
苏念安异常愤怒。
他虽然不是剑修,是个音修,但是这种需要更换武器的修士,显然在贫穷上有着共同之处。
他一金一银一灵石都来之不易,每一分每一厘都是为了新乐器攒的——更何况剑修和音修还不一样,剑修顶多买把新剑或者新勺子,种类总是一致的,但是音修会买一把好看的琵琶、一把实用的琵琶、一把能敲人头的琵琶,然后同一个流程再在笛子、箜篌、古琴上再来一遍!
苏念安最近新看下来一把胡琴,那店主是他熟人,破例为他留三个月。因此为了攒钱买琴,他不得不在挣钱上钻了些空子。
要是以前,他可是绝对不会碰这种下注赌输赢的,他深知赌=博的可怕,尤其是赢比输还恐怖,稍有不慎就会去“戒戒你好[1]”,而这偌大的寰垠界甚至没有戒戒!
但能买到琴的时间有限,苏念安又知道君战是龙傲天男主。龙傲天男主嘛,对擂总能赢的,他就为了心爱的胡琴投机取巧一次。
再说了,知道了结果的能叫赌吗?这叫资源的合理分配,或者劫富济贫。
怀着些愧疚和微弱的刺激,苏念安偷偷摸摸下了注,谁知寸心剑主的登场,直接让他满盘皆输——庄家以君战输了比试为借口,收走了苏念安投的全部的钱。
这下离胡琴那可就太远了,如果没输或者只是小赚,差的钱苏念安可以找君战借点,反正差的不是很多,可现在!
苏念安气得都不“算了”,他“砰”一下拍在庄家的桌上,拍得那些写了名字的小石头牌乱跳:“好,那我压君战,你们说他输了。那压谢朝露的呢?自动算他们赢了吗?”
庄家咧嘴一笑:“自然也是输了,因为他们谁都没打过寸心剑主啊。”
“你!”
这下周围修士的目光通通不善起来。
围在这里的人肯定是下注了的,若寸心剑主没来,他们之中肯定有输有赢,庄家通吃的往往只有少部分情况,可寸心剑主一来,所有可以压的上场的选手,一个没取胜。
庄家没脸没皮地一摊手:“各位,你们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只是想赚点小钱,顺带为诸位提供些乐子。你们要怪就怪寸心剑主吧,谁让他横空出世呢?”
“胡言乱语,出现意外,你难道不应该退钱?!”苏念安真的不是很会吵架,此刻已经气得眼眶发红,好险才压住往外面滚的眼泪。他搜刮了一遍脑内的词库,然而此刻大脑空空,什么都找不出来,他只能一把抓住庄家的衣领。
庄家神色丝毫不动,依旧在嘻嘻笑:“这位小兄弟,别怪我没提醒。翼城内禁止赌=博,也更禁止私下斗殴,无论哪一方面,你都占不住理啊~”
苏念安的手在发抖,他很愤怒,一腔怒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着,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过分激动的情绪甚至刺激得他更想哭了。
不行,绝不能哭,那就太丢脸了!
就在苏念安无助的档口,从愤怒而缄默的人群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是吗?”
来人顶着头栗色卷发,白瓷面具上描金钩银,身姿优雅而挺拔,一身黑衣也挡不住他身上的少年气。刚才出尽风头的寸心剑主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监护人。
那戴面具的少年嗓音带着笑,却寒森森的:“我怎么听说,翼城内不许赌=博,一经发现,是要判处原路返回赃款?”
庄家张开嘴又闭上,眼神紧紧黏在寸心剑主身上,生怕有什么举动让对方误会。
然而那面具少年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抬手在面具上轻叩,带出清脆的声响:“哦,对了,刚才我好像还听到,有人想把这一切赖到我师兄头上?”
庄家连连否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就好,”那面具少年低下头,将嗓音压得很低,“亏心钱拿着烫手,你是真不怕死·于·非·命啊。”
那少年说完还尤不嫌够,又补了两个字:“嘻嘻。”
庄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类亏心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这少年的发言甚至在他以往听过的内容里都算不上恶劣,但无故让他听得头皮发麻,背后也凉嗖嗖的。
庄家几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些金银和灵石,按照下注的信物挨个还给修士,额头都在冒汗。
苏念安接过自己压下的钱的时候表情总算松快些许,但是很快,就想起什么似的,又将眉头皱了起来。
君战一拍他后脑勺:“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苏念安幽幽地盯他:“你好废物啊……哎哟!”
君战这下是下了死手,拍得苏念安肺差点吐出来。
他一下子嚷嚷开了:“说你菜你还不高兴了!你一没有寸心剑主能打,二没有这位弟弟能说,废物!”
君战后撤一步,苏念安也后撤一步,下一刻——
“咚!”
剑鞘砸在大鼓的鼓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引得所有的修士都看了过来,甚至附近有几间原本关着窗的包间也开了窗。
何洛书不知道苏念安为什么有鼓,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应该庆幸苏念安拿出来的不是铜锣,但是他现在只觉得好丢人……
“快走吧,”何洛书使劲扯扯第一礼正,“好丢人……”
第一礼正赞许地点点头,欲盖弥彰地带上另一个从孔空那里薅来的面具,两人快速而且静悄悄地溜走了。
君战:“等、等…!”
他也迈开步子,试图跟上,苏念安扛着大鼓在后面一边狂笑一边追,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早就习惯了哈哈!学乐器的,被自己的师尊/师姐/师兄/师叔/师祖逼去街边卖艺,不是一回两回了,天杀的那些无良人士还要求他收不齐一钵打赏不准回宗门。学一样乐器被折磨一次,学一样折磨一次,如今的苏念安,只要一拿起乐器那就是无敌的e人!
四人就这么前后诡异地溜走了,全然不顾或者顾不上他人的眼光,浑然不知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看着他们。
玄转跳跃坐在楼上,吹散一口茶上的热气:“我喜欢这个音修,他看起来就很快乐。”
这一代的玄机子玄时井用指尖轻叩茶杯盖:“是么,能让师弟你喜欢的,那也定是奇人。”
玄飞光看了外面一眼,耿直道:“是因为他和师弟一样,都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吧。”
“怎么会呢?”玄转跳跃的笑容有些恐怖,“如果师兄觉得我不够体贴的话,我下次去学个唢呐,专门在师兄身边当BGM,将师兄从生到死都承包了,这样够不够体贴、够不够顾忌师兄死活?”
玄飞光:“……”
玄飞光十动然拒:“谢谢你,太体贴了师弟,但是师兄经受不起这种厚爱,还是留给咱们的玄机子吧。”
玄机子一点也没理玄飞光,毕竟他这师弟老是学不会说话,到处被人折磨也是纯活该。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玄转跳跃师弟,你说的BGM是什么意思?”
“师兄的发音真标准啊,是不是算卦的都好奇心特别强,像猫一样呢?”玄转跳跃眯着眼睛,笑容灿烂,将两手交叠支在桌上,把脸也放了上去,“所谓BGM,就是background music的简写,意思是背景音乐。像师兄这种了不起的家伙,出场的时候就适合有人在边上弹古琴吹洞箫,这交织的音乐就是你的BGM。”
“那师兄听起来很有风度了,”玄时井也轻笑,“不过师弟啊,你不要总做出这种自己不是算卦中的一员似的发言……还是说,你这话只是针对像师兄一样厉害的卦修?”
“是啊,”玄转跳跃歪了歪头,“今天意外碰见了个水平能和玄机子师兄媲美的卦修呢,栗色卷发,少年人模样。和飞光师兄这种半吊子完全不一样。”
玄飞光:“禁止攻击师兄……诶,等下,这人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是该耳熟,我们专门去见过的。”玄时井将茶盏放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他此刻藏在覆眼绫背后的双目完全闭合,“好了,背后少议论人家。”
“就是就是,”旋转跳跃眯着眼睛,“搞得我们好像什么幕后反派一样。”
被他们议论的何洛书如果要是平时知道,他估计会大喊“眯眯眼都是怪物”,但是现如今他没这个功夫。
为了安静,他连自己的口鼻都捂上了,目光也眯起,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他旁边,对目前所做的事不是很感兴趣并且觉得自己在偷鸡摸狗的君战,试图发出抗议,被苏念安狠狠踩了一脚。
最过分的是苏念安还一边踩他,一边不忘捂住他的嘴,最后竟然还用气音狠狠威胁他:“闭嘴!”
君战试图二次抗议,这下更是第一礼正直接出手,维持原判。
第一礼正其实本来也觉得偷窥不大好,不是正道作风,但是何洛书用嘴型和他说了两个字:【寄灵】
一开始第一礼正还没反应过来,只想着“静静?什么静静?”师弟想要静静吗?
何洛书见他没有反应,又伸手比了个圈。
第一礼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芥子里拿出一面圆的【镜子】。
何洛书剧烈摆手,再做了一次口型,并加上搓球的手势。
第一礼正皱眉,第一礼正思索,第一礼正从芥子里掏出一个圆圆的球状【镜铃】。
何洛书那一刻绝望的像说出“有黑有白,放羊汤里的东西”以后,得到别人猜出的答案是五子棋。[2]
他用悲悯的眼光看着第一礼正。
师兄的脑子总是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够用。
第80章 第80卦
苏念安都看累了,他从芥子里取出纸笔,往何洛书面前一递。
何洛书点头道谢,然后把“寄灵”两个字写得特别小,塞到了第一礼正手里。
第一礼正终于恍然大悟,也放下所有抗拒。最终君战双拳难敌六手,尤其是还有个能凭借一根手指头压制他的第一礼正在,也被迫同意。
这就是他们四人此刻猥琐、不是,鬼祟偷窥的原因所在。
而他们在看谁……
温如许在磕磕绊绊借钱:“师尊,这个、我最近可能碰上一把好剑,有备无患,能借我点吗?”
被他称作师尊的那个修士有些狐疑:“什么剑?在哪里卖的?多少钱?你是为自己买的还是为你那准道侣买的?”
“不是,是我在青羽幻境里见到了一把剑……或者说我短暂当过它的主人,那把剑叫雾里花,是把灰色的剑……”温如许说的有些模糊,青羽幻境淡化记忆和感情,他能记得这把剑已经是跨越时空的了不得的执念。
第一礼正强行掰来何洛书的脸,虽然没有说话,但询问的意思很明确。
那不是孔空师兄铸的剑吗?
何洛书冲他抿唇一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这暂时不是重点。第一礼正松开手,转回头。
温如许还在和他师尊讲借钱的事,并且由于他讲不清楚,再加上从青羽幻境中看到这事实在有些荒诞不经,他师尊已经认定他是遭人骗了钱,只是碍于自尊,不好意思直说,才编了这么个借口。
他师尊很认真地看温如许,一双剑眉都蹙了起来:“有事与师尊说……是不是你那准道侣又找你开口要什么了,你——”
“不是准道侣!我说了多少次我要和他恩断义绝了师尊!”温如许终于爆发了,“那只是我生母和他生父口头开玩笑的约定,他全家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凡人的孩子!”
那师尊原本冷凝的眉目明显一愣,清冷如霜雪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来:“可寰垠界血脉传承本就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修士都是由凡人生的。较之亲缘,修士间往往更看重师承……”
“谁让他修士爹有个修士儿子,又有个修士朋友生的修士儿子呢?”温如许将自己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持续暴躁,“他们觉得修二代才是纯血,看到我就想到我那个凡人娘老去的样子。道侣约定只是口头的玩笑,师尊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呢?他们压根……”
“他们压根看不起我这个金丹修士,对吧。”那师尊的口吻出奇的冷静。
苏念安在无声地大呼什么,神色颇激动,一整张脸都憋红了。他使劲掐君战后背,君战给他掐得龇牙咧嘴。
第一礼正眉头紧皱,显然有很多不赞同的地方。
何洛书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手指都不自觉抠在瓦背上,将特殊材质的青瓦硬是抠出个手指印。
是的,他们一行四人正趴在屋顶瓦背上。
众所周知,由于公认的原因,在谈话结束以前,谈话的人是永远不会抬头,也不会想到用神识探测四周的——除非这谈话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又有人想卖个关子。
师尊堪称直白的话一出,底下瞬间安静了。
温如许也许在出汗,也许没有,他慌乱地支支吾吾:“不、师尊,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师尊的语调依然很冷淡:“那就是他们有。”
底下传来结结实实的“扑通”一声,估摸着是温如许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也许还想磕头,但被师尊架住了,因为底下又传来些推搡和挣扎。
顶上的苏念安快把自己憋成开水壶了,他脸颊红得可怕,脸上是同样可怕的变态笑意。他只能使劲咬紧嘴唇,同时用力掐君战,来抑制自己发出磕到了的尖叫。
君战这会儿已经不是莫名其妙了,饶是以剑修的皮糙肉厚,也被掐得生疼,他扑腾着试图开始反击。
于是第一礼正只得一边拧着眉思考人生,一边按住君战,免得他发出太大动静。
龙傲天扑腾几下彻底搁浅了,从他绝望的眼睛里依稀可以看见对天理不公的呼喊。
何洛书没有理身边三个温度的三个修士,心思也没全放在底下两个修士很精彩很刺激的纠结上,他只侧耳听着声音。
他还是第一次在金丹的仙修身上见到寄灵。
以往他见过的要么在修为筑基及以下的仙修身上,要么在金丹的魔修身上。魔修向来不压抑心思,类似修士里的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更容易被冲动和欲望驱使;练气的仙修在神识上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就算到了筑基,也只是更凝实更容易操控。如果说筑基的修士开始成为修士,那金丹的修士才开始褪离凡人。
因此寄灵存在于金丹仙修身上的表现是不一样的,它的声音相当微弱,随时可能被忽略。偏偏金丹修士又可以同时控制心和口,内心的想法和嘴里说的可以是不一样的,何洛书听四道声音里最弱的那道听得发疯。
音质全损的听力,还没有回放没有快进,没有前情提要没有后果分析,更没有字幕!
何洛书现在觉得无声大笑的苏念安和无声骂人的君战也有些吵了,他的目光幽幽飘过去,森冷、凉薄,透露出希望第一礼正做掉他们的意味。
第一礼正没接收到。
这个感官敏锐的金丹修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了,就像底下那个金丹修士一样。
何洛书只得继续竖着耳朵听。
听八卦是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变成工作就很折磨人了。偏偏这寄灵还很聪明,把自己装成那师尊的心魔,声线和他心音一模一样,还只偶尔发出一两句。
而那师尊也很纠结,他自己的内心活动都会左右互搏。
底下的对话总算进行到误会稍稍解开的地步,温如许向师尊解释清楚了自己对那所谓“准道侣”现在一点感情没有,顶多是想要讨债和报复,师尊也讲清自己没有任何将他们凑对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苏念安总算稍稍回过神智。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君战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而君战后脖颈处还有只一看就属于剑修的手,将两人都控制在原地。
苏念安龇牙咧嘴,无声质问君战在搞什么鬼?
君战居然看懂了他这奇形怪状的口型,反驳到是他恶人先告状。
手底下压制的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互挠了起来,第一礼正不以为意,他总算纠结完了金丹剑修到底值不值得尊重的问题,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看起来有点想走,他也确实想走。随着底下师徒二人争执的暂缓,那师尊心里的寄灵声音也消失了。
这很合理,心魔在修士情绪平静的时候是不会无端跳出来的。
那么他们现在再在这里留下来,就没有为了天下苍生观察寄灵的名头了,纯粹是为了看八卦。
八卦有什么好看的?一看这些师徒间的八卦,何洛书就浑身刺挠。
他扯扯第一礼正,拿出那份苏念安给的纸笔,“走”字刚写了一半,底下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不是很响,听不大清,但两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如许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门,“天下二岛四十七洲,除了十三年前疑似有个算卦的飞升了,其他还有什么人能够飞升的?天道已经沉寂二百年了!”
“温如许。”他师尊的语调骤然有压迫力起来,“我是你师尊,有些路,我必然走在你前头。不然你要我这个师尊有什么用呢?呵斥你吗?”
温如许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抱歉,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是老是在你面前发脾气?”
“没事,在师尊面前可以发脾气。”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师尊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在师尊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念安已经快嗑晕过去了,君战不知是报复他还是抢救他,在狂掐他人中。
第一礼正在研究何洛书写了一半的内容,也就是个“土”字。
土?什么土?师弟要泥土吗?还是底下两人是土鳖?师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吧。
第一礼正向师弟投去探寻的目光。
何洛书丝毫没有接受到师兄的信号,他现在是又刺挠又想看。
一方面,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人家师徒都是这么相处的,你和明月流的相处也是这样,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方面,在他心底最微弱的角落,他似乎又有点不甘心,不甘于这“没有任何区别”。
何洛书的睫毛颤了下,栗色的瞳仁情绪莫辨。他索性闭起眼睛,专心听下去。
温如许听起来快哭了,嗓音有些哽咽:“师尊、师尊……”
他似乎是将脸完全埋进了他师尊的衣服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屋顶四人都没有听清。但他师尊听得很清楚。
他师尊的嗓音变得更柔和了,几乎要淌出蜜来:“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永远和师尊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苏念安嘎巴一下死了,表情非常安详。
君战这会儿连苏念安人中都不掐了,他半直起身子,满脸狐疑。
第一礼正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剑修就像两个直着身子放哨的狐獴,因为自己听到的那点风吹草动困惑且警惕不已。
何洛书歪着头。
不对,我师父不会对我说这种话。那我想他对我说吗?
脑海里浮现出明月流说这话的场面,只是幻想的明月流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洛书无情打散了。
噫,好恶心。要是师父说这种话,比起感动,何洛书第一时间肯定想要驱邪。
想到驱邪的不只是何洛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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