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许也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说话都打磕巴:“师尊、师尊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你别吓我……”
“哪种话?”他师尊的声音轻下去,听起来更加暧昧了,“你觉得你师尊凌溯雪不该说这种话吗?”
温如许的声音听起来更慌乱了:“师、师尊,可是我刚下定决心,无心情爱……”
“这种事如果需要下定决心,那么就不是你本心的选择。”凌溯雪轻笑一声,“你在怕什么呢?也应该是我比较怕吧。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说,‘你是谁?居然敢夺舍我师尊,把我师尊还回来’呢。”
他学得怪惟妙惟肖的,简直像是温如许在说话。
温如许给他逗笑一瞬,但又很快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开口时虽然没有了明显的慌乱,但是依旧为难:“可是,师尊、我唔!”
凌溯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温如许闭上了嘴。
他嗓音又沉下去,恢复最开始带着点清冷的稳重调子:“没什么好怕的,同那些不牢靠的道侣关系不同。若是道侣情之一字谈不拢,便散了,可你我之间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苏念安安详地躺平了,只有嘴角扬到天上。君战也并排躺在他边上,这个龙傲天显然已经被震撼了三观,三魂七魄出窍了大半,只留个躯壳直板板僵在原地。
第一礼正捂住了耳朵,又闭上了眼睛,手动演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何洛书没空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如遭雷击。
他刚做完人家师徒也这么相处的心理建设,结果人家压根不是单纯的师徒情?!
心脏鼓噪得厉害,何洛书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他耳边几乎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跳的声音。但在这些如同风动雷鸣的声响里,他却依旧能听见下面那对师徒的对话。
温如许的嗓音都在发抖,说话一卡一卡的:“……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何洛书知道他要完蛋了,这种恒定不变的锚点感,正是一个前世被人辜负、重生回来内心动荡的人最需要的。但是何洛书希望他能再撑久一点。
凌溯雪这会儿没用那种蛊惑的腔调说话,平平的,像是读什么无聊却万世不移的经史:“是的,刻着你名字的长明灯放在宗门祠堂里,写着我的那盏的下面;写着你的名字的弟子册籍上,也记着你的师承来自凌溯雪。除非宗门覆灭、长明灯碎、册籍焚毁,否则就算你我之中有人身死,你我的师徒关系也不会改变。”
苏念安和君战这会儿肩并肩躺着,第一礼正也有点躺下的趋势。
何洛书也觉得不大行,翼城的太阳有点大,晒得他的头有点晕。
否则明明是白天,他眼前怎么会出现那间昏暗的客栈,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泛着浅浅的花蜜清香。
何洛书自己刚从青羽幻境中醒来,视野被泪水模糊,一切都恍若隔世。有的熟悉的人死了,有的不熟悉的人也死了,甚至连那个有着明月流年轻时面孔的残像也坠入深渊,而他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
只有半人半虎的促促织站在他掌心里,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狼狈的泪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明月流的声音像是响在彼时,又像是响在当下:“我当年也是如此……”
不对。
何洛书猛地反应过来。
师父的反应不对。
他虽然及时收力,可情绪激荡之下,已经不慎推动瓦片,本就被他抠得变形的瓦片发出声微弱却不自然的响动。
“什么人?!”底下的凌溯雪厉声喝道。
何洛书过去一直特别讨厌那些偷听过程中发出声音,打断反派诉说阴谋或者主角互诉衷肠的角色,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成为这种人。
他动作很快,一拽第一礼正就跑。
第一礼正很快反过来拽他,顺便把那两条躺尸的咸鱼也拽上了。
身后脚步紧追不舍,第一礼正压低声音问何洛书:“要直接上吗?”
何洛书使劲摇头,捏尖了嗓音回答:“不用!区区那啥,不如这啥威力大!”
第一礼正听得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人先跑了,毕竟偷听别人墙角被抓到实在是太丢脸了。
……
好不容易甩脱追击的人,何洛书停下来抚了抚胸口:“呼……”
苏念安脸上泛着红晕,半是兴奋半是剧烈运动:“爽啊!”
君战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手臂,试图算账。苏念安看都没看,又抬手拍了一下,对着何洛书兴奋道:“哇他们俩真是师徒吗?太好磕了!”
何洛书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不是、不是哥们,师徒一般不这样……”
苏念安这次改拍他了,不得不说,音修能够边搬动乐器边移动演奏,各个都不如看上去一般文弱清秀,拍人怪痛的。苏念安像拍西瓜一样把何洛书拍得砰砰响:“太好磕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嗑rps[1]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磕上了!”
何洛书被他拍得几欲吐血,又是郁闷又是恐慌,他甚至开始幻视自己与明月流的相处被苏念安看到了,这位算了哥边拍他边高呼“好磕”了。
狂热的cp粉总算从情绪的巅峰稍稍下撤,大脑随着冷却的血液一起回归。苏念安突然歪头看向何洛书:“对了,你刚才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们都暴露了,刚要看到cp定情名场面呢!
后半句虽然他没直说,但是何洛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何洛书很无语,他总不能直说是想到我师父和我撒谎了,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他就是苏念安的新墙头啊!
他目光无助地转了一圈,发现了显得异常困惑的第一礼正,他顺手把师兄一扯:“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师兄有点要紧事要说,你们先算着账。”
何洛书把第一礼正带到另一个僻静的角落,随手设下个隔音阵。
第一礼正一心惦记寄灵的事:“洛书师弟,怎么样?找到谁是寄灵宿主了吗?”
“找到了,”何洛书点点头,“是那个金丹的修士,但是可以暂时不用理他。”
“为什么?因为他也道心稳固,不受蛊惑吗?”第一礼正发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不是啊师兄,我怀疑他本人就是寄灵化形!”何洛书慌里慌张比划,“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全都是……”
“全都是你的词?”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把我那个不会吐槽的礼正师兄还回来啊!”何洛书崩溃,并且不想承认第一礼正是近墨者黑,“他说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一点寄灵的蛊惑或者参考都没有,人怎么能……”
第一礼正看他的目光忽然有些怜悯,他摸了摸何洛书的脑袋:“师弟啊,你要知道,有时候人就是能说出一些很动听的词句的,尤其是有可能他在背后偷偷为此练习了很久。”
何洛书说等一下,是练习过的背的词吗?
第一礼正理所当然地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下目光悲悯的换成何洛书了:“礼正师兄,你不会每次都是提前写过稿子背词的吧?”
“没有每次,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过吗?”第一礼正看起来好像有人突然告诉他修士死了以后要被发配去当浮阿舆马一样,荒谬、不可思议,外加一丝不可理喻到极点的对世界观的震撼。
何洛书摇摇头:“我觉得可能正常人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一般人只会在要面对很多人演讲的特别正式的场合写稿子,就算提前预备内容,也顶多是打个腹稿,不会专门写下来排练。”
“就算是表白心意的场合?”第一礼正皱眉。
“这个可能会有人排练,但是也不会完全背稿子,主要靠临场发挥和对方的反应……不是我干嘛和你说这个,”何洛书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跑题了,松鼠暴跳,松鼠甩头,松鼠想起来之前的话题,“他那个话一看就是现想的发自肺腑的呀!所以我才说他是寄灵化形,哪里有人那么会说话那么会戳中人心的!”
第一礼正给了他脑门一下响的:“胡扯。太不尊重人家了……”
第一礼正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何洛书脸上虚假的不服气也收敛了。两个人的表情同时肃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都知道想到一起去了。
何洛书又加了一层屏障,把虎虎师父小心翼翼从怀里捧出来,唤醒。
这呼唤已经有些频繁了,但是促促织那头的明月流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有些早有预料:“怎么,又有什么关于寄灵的新发现?”
何洛书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第一礼正,试探着说:“我和礼正师兄刚才,突然想到,寄灵究竟是怎么来的呢?不是说苍生楼造的……”
第一礼正点点头,知道两人想说的是一个方向:“就是寄灵的原料。孔空师兄在炼器方面也算颇有造诣,可是他造出的傀儡只能应付有限的情况,只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显得灵活。如果将守城的傀儡投到后厨,那马上就会显出呆滞。”
“那,寄灵是怎么做到在每个场合下都能应对自如,而且性格差异颇大的……”何洛书说到最后,那个答案已经浮在他嘴边。
只能原料是活人魂魄。
在轮回转世广为人知并且是既定事实的寰垠界,截留人的魂魄,让其不入轮回,是比直接杀人还恶劣的事情。
况且如果真的确认了寄灵来自活人,那么他们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又成了一个大问题,甚至会演变成部分人的心魔……
明月流在促促织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等于默认,但这种事即使是他也要斟酌言辞。
第82章 第82卦
明月流说过很多伤人的话,让他现在说句阴阳怪气、冷言冷语出来,他立马就能有结果,都不用怎么过脑子——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实话,那些人就莫名其妙很愤怒。从这点来看还是何洛书好,情绪稳定,从来不会乱怪师父。
但是现在需要他用婉转的言语去装饰事实,去安慰徒弟和师侄了,他有些为难起来。
这时候就很需要邢常在了。
明月流勉为其难地承认之前那个欢送邢常的自己,高兴的有点太早了——但是他没觉得自己高兴错了。
明月流眉头微皱,揉搓着手中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开始认真考虑把邢常绑回来的可能性。
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行,因为邢常去找别的仙门谈关于天道的事情了。
他张开五指,抚平手中那团白东西的软毛。这时候才能看出来它是个短尾巴的松鼠,针脚挺密,但是制作的人显然对松鼠的体型有错误认识,整只鼠几乎胖成一个球。
这是邢常专门挑灯夜战,做出来嘲讽他和徒弟分离焦虑的,明月流很感谢他,回以一顿胖揍。
将胖松鼠重新捏回一个球,明月流叹出口气:“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但是寄灵就像已经被熬成的果酱,魂魄就像果子,果酱回不到果子的状态。”
“……难得师父用比喻。”促促织那头的何洛书笑了几声,和平时似乎有细微的区别,但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大出来。
明月流眉头紧锁,不自觉坐直了。
……
何洛书的心情,其实没有明月流想象的那么脆弱和糟糕。
或者说,他其实在知道事实的那一刻就接受了事实。毕竟前世的日子还是比今生稍长,前世的观念依旧在影响着何洛书。
这个寄灵对他来说有点像人骨笛或者拿死人的性格喂的ai,有点恶心,有点膈应,但是何洛书不会有这玩意儿是活的或者还能活过来的感觉。
第一礼正显然有些不是很好,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何洛书暗道不好,怎么偏偏是这个最正直的师兄最先得知真相。要知道衡一山院内门其他师兄师姐多少有点亦正亦邪的味道,大多都有一套灵活的道德标准,偏偏第一礼正因为强迫症,自身的道德标准很高……
于是在明月流看来,两名弟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师侄面色紧绷,看起来想吐;徒弟眉头紧皱,看起来想哭。
半人虎促促织原地无助地踱了几圈,然后灵光一闪。他严肃道:“不然你们就此回山吧,调查寄灵的事交给其他几个……”
“不行!”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是我看你们两个似乎心不在焉的。”半人虎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为难了就回山,这本来就不是你们弟子该烦心的事。”
何洛书试图撒娇来婉转的得到答案,不料第一礼正直接抢先发问:“是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让师叔您怀疑我们的能力了吗?”
明月流一怔,感觉到自己与小辈之间似乎存在错频。
还没等他捋清楚,何洛书跟着追问,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又可怜又无助:“师父,如果我们哪里做错了您直接说,不要罚我们禁闭。”
明月流满头问号:“什么罚?等等。”
第一礼正更是直接抽出墨剑寸心,以表决心:“师叔如果有需要,我立刻去找孔空师兄,去把那寄灵要过来,立刻斩于剑下以表决心!”
何洛书连声附和:“对啊对啊!”
明月流:“等……”
化神大能本体攥紧了那个棉花团子,半人虎原地起跳,给了何洛书脑门一肉垫。
何洛书捂住脑门:“哎哟!怎么又是我!”
明月流操控着促促织顺势跳到他头顶,刨刨头发,安坐下来:“因为你凑热闹起哄。第一礼正是那么想的,你真是如此想的吗?”
第一礼正正激昂的情绪一顿,他收起剑,狐疑地看过来。
何洛书只能岔开话题,许多内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最后说:“算卦吗师兄?”
“不用,”第一礼正摇摇头,“我无需前路安慰,只要有我手中剑,我自信可以斩出一条前路。”
何洛书也跟着摇头:“师兄你真是典型的剑修作风。”
第一礼正丝毫没被转移开注意:“所以师弟,你刚才真是故意的吗?”
何洛书眼珠乱转:“这个那个……”
他摸到头顶上的虎虎师父,意图故技重施,拿下来当作护身符,却在手指碰到柔软的绒毛时,突然愣住。
再把虎虎师父拿下来放到面前时,何洛书已经换了个表情,他那双栗色的眼睛此刻剔透如镜,带着探究看向明月流时,饶是隔着促促织也让人心头一紧:“对了,师父,你的反应不对。”
“什么反应?”明月流眨眨眼,“你是说我不该关心你们,还是不该拆穿你故意起你礼正师兄的哄?”
何洛书晃水瓶似的上下晃了晃虎虎师父:“不对哦,是更早的时候。”
明月流沉默了。
他修长的五指来回捏着那个白色团子,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对于何洛书的问题,他心里有了答案。
但当时他选择了沉默,如今自然是选择继续沉默下去。
朝夕相处的六年让何洛书对明月流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有时的沉默是因为不肯多说。
也是,眼下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多说、多问的场合。
何洛书看了第一礼正一眼。
第一礼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洛书师弟的那一眼中看出了些许嫌弃。
这次轮到第一礼正说“等等”了。
但是何洛书没理他,只是又泄愤似的晃了晃虎虎师父,恶狠狠道:“拜拜!”
然后挂断了促促织。
“‘拜拜’是何意?”第一礼正绕着何洛书转,“另外,明师叔又是哪里不对劲?”
何洛书选择性耳聋:“拜拜是我以前听过的方言啦,就是再会的意思。”
“明师叔——”
“不告诉你,师父他肯定猜出来哪里露馅了。你要是想知道,你去问师父。”何洛书做了个鬼脸,“哦,对了师兄,那个新的寄灵宿主虽然暂时可以不用理会,但是我们还是与他稍稍建立联系为好。”
“凭借什么?”正事触发了第一礼正的底层代码,他暂时放弃了将师弟揉圆搓扁。
何洛书将手一翻,从芥子里亮出把宝剑来:“这个!”
剑身泛着层雾似的颜色,只有刃光雪亮,正是那柄温如许从青羽幻境内惦记到幻境外的“雾里花”!
已经听何洛书讲过之前怎么用同系列的另一把剑,钓上另一个寄灵宿主的第一礼正扶额:“师弟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那很好用了。”何洛书把雾里花收回芥子里,“还有最后一把剪烛,要是再用上了,那就去找孔空师兄,麻烦他再打几把。”
第一礼正客观评价:“说不定真能凑齐一个系列。”
何洛书顺口说了一句:“谁让剑修那么多,又都爱剑如命呢?”
一语成谶。
再与苏念安、君战二人汇合时,苏念安很自然问起他们俩刚才说什么去了。
寄灵的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对视一眼,正准备瞎编一通糊弄过去,谁料第一礼正自以为领会了小师弟的意思,直接说了两人与何洛书的师父打了通促促织,并且他们师徒二人还单独交流了一下秘密。
没有半点夸张,苏念安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了,就像是深夜荒野国道大运亮起的远光灯一样刺目。他意味深长道:“哦~打促促织~”
毕竟不能下山的化神还是少数,一般人不会随便考虑路遇道友有个化神师尊的可能性。大部分师尊只有两个选项,不放心的跟来,放心的让徒弟跟着师门或者干脆是大弟子一起走。
在翼城和师尊打促促织,最后只剩下两种可能:师尊待徒弟如珠似宝,实在不放心但是又来不了,频繁地打促促织确认安全;或者干脆两人就都在翼城里,只是短暂分开也要打促促织。
苏念安眼里的调侃意味实在太重,何洛书深知在一个嗑得上头的cp党面前是保不住自己的清白的。他只能在自己被彻底创飞以前,及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于是何洛书从芥子里拔出了另一把“剪烛”。
剪烛乍一看,同样是柄通体漆黑的宝剑,但目光稍稍凝聚,就会发现剑身上有一点赤光闪耀流转,如同将息的烛火微芒。
而孔空在它身上诠释的是锋利的极致,“剪烛”一出,四人周围的光线都好似被切断一瞬,天光映在锋利的剑刃上,凝成细细一线,夺目且杀气十足。
君战的眼睛一下子也亮起来了。
现在他们俩像并排开来的两辆大运。
何洛书挽了个非常不娴熟的剑花,差点割到自己袖子的那种:“君道友,想要这柄剑吗?”
君战一边心疼皱眉一边点头,脸上的向往藏也藏不住:“是,请问道友,这剑叫什么?”
“剪烛,可以试试。”何洛书将剑随手插回鞘里,递过去,“不过君道友,你不是有剑了吗?”
“萤火之光怎配与皓月争辉。”君战近乎虔诚地接过剑,眼神直接黏在剑身上,撕也撕不下来。看得何洛书都有点害怕他会不会拿舌头去舔。
苏念安用鼻子出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嗑不来剑修和剑,太喜新厌旧了。”
何洛书总算找到回击的机会:“吃醋啦?”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苏念安一直像个蒸汽火车头,一边咆哮尖叫,一边拿出十八般乐器追着何洛书跑。
第一礼正袖手旁观,君战还在争分夺秒和“剪烛”进行“心灵的交流(苏念安语)”。
第83章 第83卦
君战比起其他几个剑修,还是有钱一些的,可能因为是龙傲天男主的缘故吧。
但是相对应的,他这个人也不知为何,根本存不住钱。
君战往外掏钱买“剪烛”的时候还在呲个牙笑,说是来寰垠大比前,刚进了个秘境发了笔横财。数额掏着掏着,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整张脸凝重起来。
“三,二……”君战在芥子的角落里搜刮,摸出最后一块灵石时简直如释重负,“一!刚刚好!”
他、苏念安和何洛书都忍不住兴奋地跳起来,击了个掌。击完掌又轮到苏念安耷拉着脸了。
何洛书忍不住开口:“不是,二位,你们俩有什么必须有一个人不高兴的魔咒吗?”
苏念安的脸部肌肉强烈地扭动了一下,他吸吸鼻子,有隐约的泪光浮现在眼眶里:“我的胡琴……”
他简单说了下关于胡琴价格和下注的前因后果,最后落在差了的那截钱上。
“炼材也没有吗?”何洛书关心道。
讲起这个,苏念安就不只是郁闷了,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人家是垄断大店,一向不收这些东西,说不收就不收。”
何洛书眨眨眼,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咱们交换个促促织,我有个同门收炼材,我替你们牵个线?”
苏念安差点给他跪下了。
他当即拖出条咸鱼,凑到何洛书面前——不是真的咸鱼,是条不动弹的鲤鱼,还不是一般的死鲤鱼,是八大山人笔下的鲤鱼,白眼向世人。比八大山人更胜一筹的,是苏念安这鱼还有两条细细的手,两条细细的脚。
何洛书托松鼠的动作都一顿。
虽然已经见过不少促促织了,这抽象的思路还是第一次见啊!
苏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清俊的面庞浮上一层薄红:“做这个促促织的时候我年纪还小,那时候光想着凑合活了……”
他手中的白眼鲤鱼一动也不动,四肢随风飘动,显得白眼更加大了。
君战也跟着翻了个白眼:“你那破鱼我都不想说,早就叫你换一个了。”
“不觉得很有态度吗?”苏念安把鱼“咔吧”一下举起来,贴到正在翻白眼的君战脸侧,“而且和你多像啊,简直就是亲生的。”
“你!”君战的脸上也泛起一层红晕,何洛书怀疑半是气的,半是不好意思。
于是何洛书发出“磕到了”的声音。
这次,看在他是两个人共同的金主爸爸的份上,苏念安和君战都没出手,只是苏念安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意思是你别被我逮到了,有机会我要狠狠嗑回来。
好幼稚啊!
何洛书都不想理他。
一番玩笑后,临时组队的朋友们即将分别。君战和苏念安去做自己的事了,何洛书抬头看看欲言又止了很久的第一礼正:“师兄,有什么事吗?”
“师弟,你有哪里磕碰着了吗……?”第一礼正的语气很不确定。
老实剑修被穿越来的异世界修士网络用语孤立的一生。不过说起来,寰垠的穿越者真的很多啊,而且风格各异,各个时代的都有。
何洛书充满怜悯地拍拍师兄的手臂:“没有,‘磕到了’只是沉醉于他们动人的爱情的一种说法罢了。”
第一礼正看起来更加犹豫了,他几乎一字一词都在斟酌:“师弟,那你经常会因为别人的爱情磕到了,然后对他们产生好感,最后仗义疏财吗?”
何洛书这才听懂第一礼正的意思,原来师兄在担心自己因为磕到了被人骗钱。
他没有着急解释,而是从芥子里取出雾里花,在第一礼正面前晃了晃:“那师兄,我接下来还要做更加仗义疏财的行为。一把绝世好剑,我不把它送去拍卖会,也不把它卖给直接能结现钱的人,也不拿去换需要的特定材料,只把它留给特定的人,用来换他们的促促织……”
“师兄觉得如何?”何洛书屈指弹在剑身上,发出声脆响。
第一礼正犹豫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师弟,你是不是要拿去钓之前那两个……”
“是啊,这就是我下的饵。”何洛书将剑收回去,“钩咸饵直,但是钓剑修一钓一个准。”
“万一……”第一礼正试图抗议。
何洛书打断他:“师兄,你是剑修,你最了解剑修——剑修能拒绝一把好剑吗?”
第一礼正负隅顽抗:“万一他有本命剑了呢?”
“他没有,”何洛书很笃定,“我在青羽幻境里见过他。他上次在幻境里,对着雾里花馋得流口水,连诡辩都做得出来。雾里花就是他短暂相处过一点时间,又被命运无情拆散的天降。”
“那他万一有钱……”
何洛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一礼正自己抿了抿嘴唇:“好吧,没有这个万一。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孔空师兄要个傀儡,在识别到那两个人路过的时候把剑拿出来。”何洛书挠挠头,“大概就是这样。”
远处正在通过傀儡赛博云逛街的孔空:“阿嚏!”
第一礼正:“感觉可行。就是洛书师弟,你自己手头还有钱吗?”
何洛书:“反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大不了我们追上门去当推销了——钱还够用的,真不够了就找孔空师兄再要点吧。”
远处试图砍价的孔空:“阿嚏!阿嚏!算了算了,我不买了。”
店主:“诶诶诶,别走,我打九折、八五折……七五折!不能再多了!”
……
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的等着,等着等着,就到了寰垠大比的重头戏,最后的武斗召开的时候。
衡一山院难得集中,来参加的普通弟子们是斗志昂扬,都报了名。内门的除了秦无天和浮一清也都报了,权当混个奖励。
邢可可在核对参赛名单时一愣,又反复确认了几次。她的促促织小熊猫跳到何洛书肩上,传来她愧疚的声音:“洛书师弟,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把你的报名材料落下了……”
“不不不师姐,你没做错事,”何洛书截住话头,“我没报名。”
“你没报名?”邢可可呆住了,她眨眨眼睛,机械性的重复了一遍。
何洛书给了一个肯定的点头:“对,我没报名。”
周围的衡一山院弟子中传来小小的骚动,有年轻的弟子小声感慨:“太厉害了……”
紧接着是一些同样小声的赞美和附和,称赞着何洛书的潇洒。
何洛书回头,那些弟子骤然安静。
毕竟他们没怎么和何洛书说过话,摸不准他的脾性。除了偶尔的课上合作,他们与内门弟子压根不在一块。
更何况何洛书并不是每一节课都会去上,经常性的被内门师兄师姐或者干脆是师父,拉去到处跑,上个小课开个小灶。
与这些普通弟子相处的比较多的只有两人,负责内务的邢可可,负责纪律的第一礼正。虽然负责医疗的浮一清也可以被算进经常接触的范围,但是弟子们一般在祈祷不要碰见这位师姐。
总之,他们怯怯地看着这位和自己同龄甚至更小的小天才,眼里有敬佩也有怕。
何洛书的回应是,他张开双臂,行了个夸张的话剧谢幕礼,再抬头时更是露出个灿烂到极点的微笑,浅浅的梨涡衬得牙齿都分外雪白:“谢谢各位同门的夸奖和赞赏,我会继续努力的!”
其他弟子们先是一愣,之后有几个外向的也用力挥手,紧接着他们涌上来与何洛书拥抱,气氛莫名其妙热烈了起来。
等一一拥抱过后,练气和筑基的弟子们被送进赛场,何洛书理理乱糟糟的小卷毛,冲着师兄师姐们乖巧一笑。
金丹是大头,元婴更是重头戏。这两项报名的本就人少,比斗更是最精彩也能学到最多的,被特意留在最后,因此离他们上场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邢可可凑到何洛书面前,郑重地搭住他的肩膀:“师弟,现在只剩下师兄师姐们了,你可以放心地说——你不上场,是有什么难处吗?”
何洛书舔舔上唇,仓鼠乖巧:“这个,那个,没有啦。”
“那是害怕比斗吗?”第一礼正凑过来,虽然在何洛书这里被骗了一百次但还是第一百零一次来关心,“输赢无所谓的,就当长长见识。”
“也不是啦,”何洛书沐浴在师兄师姐充满爱的视线里,越发心虚,“主要是,我就是真的很不会打架,上去挨一顿打下来也太亏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不擅长吗?”秦无天也凑过来,他比邢可可高了快两个头,因此直接越过师妹,捏了捏何洛书的肩膀,“你的师父可是明月流诶,那个明月流。”
“秦师兄,师父他一开始也像你一样不肯相信……”往事不堪回首,何洛书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何鼠团,“他花了两年教我术法,最后的结论是,我没有杀气,在卦数方面天赋又太高……能尝试的路子只有以卦数定人性命了。”
当时明月流不可思议的眼神何洛书至今还记忆尤新,因为那时候的师父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一只抓住了激光点,打开爪爪却发现空无一物的大猫了。
明月流对着何洛书唤出的火流星看了又看,才确认这是火流星,而不是哪个器修做来哄小孩的仙女棒。
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小,其实威力全都凝聚在里面呢?
何洛书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一句自我欺骗。
明月流对着何洛书点点下巴,何洛书会意,将火流星掷在地上。
第84章 第84卦
无事发生。
火流星的落点是一片小草皮,那点火光落入草叶间,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焦黑。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洛书总觉得那些草更加绿了些。
他抿着嘴唇,悄悄抠手指。
当时的明月流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俯下=身,低头凑近去看那些草叶子。他一手翻检那些叶片,一手攥起碍事的长发,饶是这样,他也一无所获。
这里生长的原本应当是普通野草,但是两人此时正身处竹海峰上,一个化神大能在这里居住了一百余年,他周身牵引的灵气早就在无形间浸润了山上的一草一木,最终这草也成了灵草。
很显然,这片灵草半点没受火流星的影响,甚至还反过来受到了它消散时灵气的滋养。
其实何洛书觉得,明月流做出让他在竹海峰上学火流星的决定时,心里已经有了他是学不成的预感。奈何化神大能不信邪,也不认输。只是这偌大一个寰垠,能让明月流心甘情愿低头认输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这事发生后,明月流大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狂刷三天了灵网,才勉强冷静下来。但再出现在何洛书面前时,他仍有些恍惚,以至于忘记收起了促促织,那头白毛小老虎此刻毛发蓬乱,好像一团被炸过的棉花。
不过何洛书也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因为明月流很快就把它收了起来。
……
听何洛书讲完这段往事的师兄师姐们,一时间都支支吾吾了起来。
不对劲啊。
何洛书的耳朵尖不由自主动了动。
更直接的调侃他们都敢说,是什么让他们闭了嘴?
被师弟狐疑的眼神挨个盯视,最终是孔空熬不住压力,投降了:“小师弟,你知道之前,就是你说的那段时间,灵网上有个恐怖传说吗?”
何洛书摇摇头:“我不怎么上灵网。”
灵网有点像前世网络的论坛或者贴吧时代,虽然修士能整的活很多,但是他们也想不出来整那么多活——最关键的是,何洛书隔着灵网没法给人算命,这就减少了很多看八卦的乐趣。
再加上灵网对二十以下的修士限制挺大,何洛书就更不爱逛了。
“就是那段时间,灵网上有个恐怖法修,”孔空边说边缩到了机械仙鹤翅膀底下,仙鹤的长脖子灵活地扭转着,警戒观察四周,“见到人就问徒弟在某方面没有天赋怎么办,回答的不满意就揍。”
秦无天跟着补充:“回答换个徒弟揍,回答徒弟不努力揍,回答教学有问题揍,回答你看开一些也揍。有个说多揍两顿徒弟的被揍得特别厉害。”
何洛书突然跟着心虚起来:“那不会……”
“谁知道呢。”秦无天截住话头,耸了耸肩。
连邢可可都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段时间灵网上都在打赌这法修究竟还要揍多少人,有没有人能让他吃瘪。连师父都知道了,他还想怂恿明师叔去挑战一下——最后想到可能明师叔会先给他一顿揍才放弃了。”
“这么算起来,掌门师伯其实逃了两顿毒打……”何洛书讪讪道。
“是啊,三天后那法修消失了,有人说是他碰到硬茬子了,有人说他想开了,有人说他徒弟开窍了。”孔空顿了顿,“现在看来,是勉强自我和解了。”
“这样也行吧,”第一礼正叹了口气,拍拍何洛书的后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起码洛书师弟你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且你身法也不错。”
“那是自然,我们那儿天桥底下算命的都溜得特别快。”何洛书说了个没人能听懂的笑话。
师兄师姐们自然是没听懂的,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挨个拍拍小师弟的后背,各自去往看顾的场地了。临走前还留下许多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乱买小摊贩上的吃喝;别人给你东西吃,不能要,但是可以主动管别人要,因为比尔呢来不及下毒;不要随便乱走,师兄师姐会回来接你……
活像第一天送孩子去上学的操心父母。
中间是不是还混了条奇怪的叮嘱进去?
何洛书挠挠头,叹口气,随便找了个赛场准备观赛。
寰垠大比的座位相当宽敞且充足,似乎是因为叠加了什么空间阵法,总之每个人都有张足够整个人窝进去的躺椅,座位和座位间还隔了一段距离。如果希望享受私人空间,还可以格外花一小块下品灵石,再激活一个隔离阵法。
当然如果你自己有钱或者有办法弄到隔离阵盘,那也可以,效果甚至更好。
何洛书倒是没开隔离,只用参赛修士的亲友赠票给自己换了个座位,坐下观赛。几乎在他屁股挨着椅子的那一瞬间,周围光线流转,片刻间他就来到了赛场周围的最佳观赛位,周围修士无不兴奋地盯着场上擂台。
擂台上是两名男修士,都拿着剑。这倒是不奇怪,毕竟这种和战斗有关的场合,剑修的数量总是占据绝对优势。
其中一人面色冷傲,手中剑剑身漆黑,唯有一点烛火似的光芒随着他周身灵气的涌动,不断明灭、游走——正是君战。
还没等何洛书因为碰见熟人产生欣喜,就听他对面的那个剑修面容扭曲一瞬,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他整张脸都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你这个这个、这个傲慢的家伙,事到如今还在装模作样!”
什么玩意儿?
何洛书眨眨眼睛。
虽然是分开了一些时日,但是也没分开多少时日吧?君战怎么看起来,就搅进个大=麻烦里了?
君战对对方的挑衅充耳不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安静地凝视手中剑。
这让对面的剑修感到更加愤怒了,他脖颈青筋暴起,张口吐出更多怒骂,很多次几乎是碍于在武斗的公开场合,知道台下有很多修士旁观,才堪堪把脏话咽回去。只是他骂也骂的不清不楚,何洛书只勉强拼凑出,似乎这人认为君战刻意“勾引”了他不谙世事的小师弟,玩弄了人的感情又抛弃了他。
现在师弟受了情伤,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怏怏不乐。如果君战还是个男人,就马上跪着到师弟门前请罪。
听到这里,君战微微掀了下眼皮。对面剑修还以为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谁知君战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沙漏,像是谴责比斗怎么还没开始。
对面剑修彻底破防了,呜哩哇啦一通谩骂。君战依旧充耳不闻,倒是另一个人和那剑修隔空对骂的起劲——正是苏念安。
两人尽管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有阵法阻隔着,台上那剑修听不到苏念安的声音,但苏念安回嘴的可起劲了。
何洛书听出来了,他和君战也是真的冤枉。两人只是普通的逛街淘换炼材,试图通过捡漏来赚些钱,莫名其妙就被那小师弟撞上,对方自说自话着就认为君战是他命中爱人的转世了。
当时的君战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或者说,他整张脸都是麻木的。他转向苏念安,问道:“好磕吗?”
苏念安吓得差点裂开:“不是哥们!你虽然平时很讨厌,但是你真不是这个人设啊!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无cp龙傲天大男主,要弯也是甜爽路线,怎么可以一头扎进这个一看就是酸涩纠结的恨海情天里面。”
那个小师弟虽然没听懂苏念安具体在说什么,可他听懂苏念安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他没品。他眼里蒙上一层泪水:“这位道友,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用如此尖酸的语言刻薄我……难道是因为,你对这位道友爱在心口难开,所以嫉妒与他有多世情缘的我……”
苏念安几乎要爆炸了,他扯着君战的领子,使劲晃他:“你快说点话啊,就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叫你哥行不行?!”
君战的嘴角扬了下,他单手把住苏念安两只手腕,轻松将人控制:“还乱不乱嗑了?还逼不逼我跟着嗑了?”
苏念安胡乱摇头,他看起来真的有点崩溃。
他们两人的互动深深刺痛了那小师弟,他含着热泪正欲开口,就见君战看了他一眼,用评估货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微微摇头,仿佛看不上一般:“太老了。”
什、什么?!
那一刻从苏念安到小师弟,到因为他们的动静被吸引来围观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君战表情不为所动,用那张冷漠的脸解释道:“太老了,资质太差。天道分配夙世情缘应当资质相当,你与我修为相近,但换作凡人,你的年纪够我叫太祖爷爷的了。”
苏念安只骂到这里,但何洛书现在真心诚意地相信那个小师弟确实是受了情伤,闭门修养去了。
只能说君战不愧是龙傲天大男主,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直击要害,让人痛不欲生。
何洛书怜悯地看了眼台上,沙漏将尽,那剑修还在叫骂,并且仗着君战不回嘴愈发猖狂。苏念安倒是气得够呛,他已经开始骂君战是不是哑巴,平时和自己斗嘴倒是猖狂,一遇上外人就不会说话了。
何洛书评价为,关心则乱。
最后一粒沙流过沙漏的细颈,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钟响。
君战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像敏捷的猎豹一样,对面剑修却还沉浸在愤怒的情绪里,反应自然慢上一拍。
一步慢,步步慢。对方很快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君战的攻势却一反前态,和缓下来。对面剑修身在局中浑然不觉,旁观的修士们却看得分明。
“君战你在干什么啊?!”苏念安“砰”的一下,锤上台边的隔离阵法,“反派死于话多你知不知道!”
第85章 第85卦
好在苏念安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君战也没什么多嘴的打算。他脸上浮上一层浅浅的笑容,像是猫抓老鼠的戏弄。
何洛书看了一会儿,他虽然自己战斗力不大行,但是仗着有一群能打的师兄师姐,眼界还是颇高的。他在座椅的阵法上划了几下,将椅子挪到苏念安身边,安慰道:“苏道友,你可以对君道友放心一些。他心里有数,估计正在试剑。”
苏念安先是吓得下意识一抖,在看清何洛书的面容后,他直接扑了过来:“天呐是你!我一个人真是焦虑死了,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个认识的人说说话就好了……”
何洛书不知道他在焦虑什么,把人从身上撕下来,很敷衍地拍了拍:“没什么好焦虑的啦,对面那个剑修才该焦虑呢。情场本来就失意了,这下战场也要失忆了。”
“啊?情场失意?”苏念安一瞬间切换到了八卦状态,精神的好像刚才那个焦虑乱哭的人不是他一样。
何洛书多盯着对面那剑修看了一会儿,鉴于君战现在正把他困在原地,这还挺好完成的。片刻后,他笃定道:“对,情场失意。你猜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单纯的师兄弟间的爱护,不会让他失了理智。你看他那抓狂的样子,一看就是情场上的败犬。”
苏念安恍然大悟。
周围也传来几声轻笑,看起来觉得何洛书的形容颇贴切。
何洛书余光一扫,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座椅变得密集了,一圈人沉浸在八卦里,悄悄将椅子移了近来。
虽然为时已晚,但他还是亡羊补牢,从芥子里掏出个纯黑的面具带上,才继续开口:“是这样的,他暗恋他小师弟。暗恋,懂吧?偷偷喜欢。”
“懂的懂的,真是贴切!”还没等苏念安开口,周围一群修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回答了。
何洛书又清清嗓子,假装自己只在和苏念安说话:“其实他师弟也知道他的心思,但是嫌他长得不够好看,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只把他当师兄。”
他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到台上。
修士就没有长得难看的,但是面容好看程度也有区别。
像是对面那个剑修,他就很经典,五官端正,也许有喜欢这一类型的会觉得他还可以,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普通。
尤其和对面的君战,一对比就更残忍了。君战完全是龙傲天男主常见的硬帅类型,神色肃穆时眉眼堪称锋利,帅得非常客观。
再加上如今君战完全占据上风,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连唇角都微微勾起。那种肆意和骄傲混合的笑容,足够迷晕一个直男。对面那剑修又不幸被打成了猪头……
观战的修士里,不知是谁发出了声很刻薄的“噫”。
兴许是觉得差不多了,君战抬手给出最后一击,胜负落定。
隔开选手与观众的阵法消散,他额角还带了点因兴奋而生的薄汗,意气风发地往苏念安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个熟人,兼他的剑的娘家人。
何洛书强行压着嘴角,脸上的表情君战很熟悉,让他有点不好的回忆。
而周围一群修士更是奇怪,全都聚在了苏念安身边不提,还用一种怜悯和其他情绪交织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的对手。
怎么,自己下手太重了吗?
君战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刚刚撑起身来的对手。
还是自己故意拖延了点时间结束比赛,被看出来了?不对,这不都是常态吗?比斗过程中偶有所悟,然后延长了比斗的时间。自己一没虐待,二没刻意侮辱,有错吗?
没有。
自顾自完成了逻辑闭环的龙傲天跳下台,走到苏念安面前,先对着何洛书问了声好,才向着苏念安伸出手:“走吧。我的下一场比赛还有些时间,我们四处去看看。”
“才不要!”苏念安超大声拒绝,并且一把抱住了何洛书的手臂,“我要和小何一起!”
于是君战顺着苏念安的手,一路看到了何洛书脸上。他的目光绝不算温和,但基于自己前段时间刚卖了他一把好剑的事实,这应当是收敛了的版本。
救……
何洛书好绝望。
你们俩原来还在暧昧期,还没谈吗?
苏念安不服气地瞪回去,故意示威似的将何洛书手臂抱得更紧:“和小何在一起多有意思,我才不要和你去商业街挑东西。”
“那你也要顾及何道友的意愿。”君战语调平平,他也伸出手,握住苏念安的手掌,于是两人的手掌在何洛书大臂上呈现叠加态,“没有去商业街,现在武斗进行期间,商业街没人。我们去看别的比斗,学习经验顺带下注。”
苏念安更加用力了:“但是,我拒绝!赢钱才是最可怕的。”
君战:“到底是谁想要买的胡琴?”
苏念安:“算了啦,我现在感觉不买胡琴也可以。”
君战:“那你确定不会再看上新的乐器?”
苏念安:“算了算了,我现在四大皆空。”
君战:“你……”
何洛书终于受不了了,他说:“停!”
苏、君二人,连带周围一圈围观的修士都看向何洛书。君战的对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只见这名头发卷卷,面相灵秀可亲的少年修士小动物似的呲了下牙,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玉瓶,举到苏念安与君战两个人的脸间:“麻烦两位道友给我个准话,你们还要在我的胳膊上角力多久?如果还打算继续,那容我先吃颗金身丹。”
金身丹,顾名思义,强身健体,服下后能够进入一段时间刀枪不入的金身状态。因为炼起来难度高,所以市面上很难买到,大多是些底蕴深厚的师门给受宠但修为不高的小弟子外出配备的。
何洛书显然没有真的吃下丹药的打算,这一点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警告,并且含了几分幽默。
起码围观的修士里有不少都笑出来了。
君战和苏念安总算从旁若无人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触电似的甩开了何洛书的胳膊。一个开始战术清嗓子,另一个满脸通红。
苏念安:“咳咳,不好意思啊何道友,咱们一起去看看别的比斗?顺路带上这家伙。”
“也行。”何洛书没忍住看了君战一眼又一眼,“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脸红的会是道友你啊?!”
君战悄悄的、默默的,把脸捂了起来。
……
当然,他们最后还是带上君战,三人一起转战下个场地了,同样跟上的还有一些热爱八卦的修士。
寰垠大比的武斗是一批一批同时开场,批次和批次间有交叉重叠的部分,可以自由选择,也可以纯随机。因此找到个感兴趣的赛场,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苏念安没什么要求,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看八卦;君战的要求只有不要太“缺乏观赏性”,这话说的很委婉,如果龙傲天见过现代网络他可能会说的直白一些,就是不要菜鸡互啄。
所以最后还是何洛书随机了一场,他们来的时候比斗已经开场一段时间,台上的两个男修士跟乌眼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火气十足,互不相让。
左边的修士一头白发,眼瞳也是浅浅的粉色,手中执羽扇。行动间长发飘飞,可以看见发丝间还掺杂着些许雪白的长鸟羽。
他深邃妖丽的五官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形,但依旧透出一种强烈的魅气。
何洛书下意识睁大眼睛:“他、这是妖修吗?”
虽然家里有两个不是人的师兄师姐,但外貌上秦无天非人的很明显,浮一清除了头发和眼瞳的颜色特别了些几乎没有区别。没有像这样,非人的部分与人类融合的极度完美,如同精心设计过的角色造型的。
“很大可能是,但也有可能是人修追求个人爱好。”君战很严谨。
苏念安没有说话,已经陷入了某种迷醉状态。于是君战手动替他合了下嘴,以免口水流出来。
与那雪白妖修对擂的右侧修士是典型的人类模样,五官深邃正气,头发到虹膜都是深沉纯粹的黑,手中剑身雪亮,整个人像是武侠片里的主角大侠。
他的表情相对平和一些,但也能看出明显的咬牙切齿。
剑与羽扇挥出的术法对撞,一时之间,看不出孰高孰低。
同样引人瞩目的还有两个在台下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年纪小,两人的衣着大体相同,但细节处有区别,这是大宗门内区分不同脉弟子的常见方式。
此刻,这两个年轻修士正抱作一团,抱头痛哭。
“怎么我师兄和你师兄碰上了啊?”
“完了呀,我师兄最看不惯你师兄了!”
“我师兄前几天说、说要拔光你师兄的鸟毛……”
“我师兄更狠,说要把你师兄的裤子屁股那里全都开个洞。”
“我师兄才狠!我师兄……”
两个人呜哩哇啦的一通哭,“师兄师兄”的就替台上两个人把狠话给放完了。
观战的修士默默把椅子拿近了些,有的还默默把眼神往台上瞟,试图看清台上两位修士中,究竟有没有屁股有个洞的。
很遗憾,两个人的裤子都完好无损,显然他们的狠话只停留在狠话那一步。
两个师弟乌鲁乌鲁的把狠话放完了,抱在一起认真哭起来。
“完了完了呜呜,要是师兄把师兄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怎么办?”
“把鸟脑子打成狗脑子也不行啊呜呜呜……”
何洛书轻咳一声,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有没有可能,二位道友,你们师兄放狠话就只是说了句狠话,然后就结束了呢?”
第86章 第86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师兄最讨厌他师兄了!”
“就这样。”何洛书做了个夸张的滑稽哭脸,随后翻了个白眼,“那两个崽子哭叫着不可能,但是台上他们那俩师兄打的其实一点都不痛,处处手下留情的。君战说是演的,两人都在演,差点和那两个崽子打起来。”
“然后呢,打了吗?”半人虎的促促织依旧被一层深绿的薄纱盖着,他坐得很端正,四只虎爪蹲踞,两只人手自然的交叉搭在身前。
何洛书摇摇头。明明在房间内独处,他却故意压低声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因为苏念安不想打,他说着‘相爱相杀’‘宿敌就是宿在一起的敌人’什么的,抓着我问细节。他拦都没拦,只是注意力没放在君战身上,他就不表现了!”
明月流侧耳听了一会儿,准确下结论:“所以你同时嗑了两对。”
“嘿嘿、嘿嘿……”何洛书装傻,“那不是因为,他们迟早都要在一起的吗?那个鸟和人,他们其实有过救命之恩,只是一个被迫忘了,一个没认出来,后面应该有些什么药啦、吃醋啦、假戏真做啦推一推,就能成了。”
“至于苏念安和君战嘛,他俩也逃不过这三样。”说着说着,何洛书趴到了桌子上。
他栗色的卷发顺着他白皙的脸庞淌下来,最后堆积在他清瘦的手背上,像是一块融化的太妃糖。脸颊因为挤压变了形,被手臂压得溢出一小点软肉,何洛书对此丝毫未觉,只是嘟嘟囔囔道:“他们爱的都好疯狂。师父你知道吗,我看了一圈武斗回来,就好像在晋江文学城逛了一圈回来那样。”
“什么城?”虎虎师父稍一迟疑。
“不重要啦,就是我前世一个看书、话本的地方。”何洛书像条鳄鱼一样原地翻滚起来,“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反正什么性别组合的恋爱都有,但是很难找到几个一直单身的,有些甚至为了谈恋爱连道途都变了……”
“是这样的,但这不正常。”明月流顿了顿,“我们有些怀疑,但还没到可以和你们说的程度。”
何洛书张开眼睛,他此刻正倒坐着椅子,仰躺在桌子上,因此世界在他看来暂时是颠倒的。虎虎师父往他近前走了几步,薄纱遮掩下的四只山竹似的毛爪爪更加醒目了。
他听见明月流叹了口气。
他似乎总是让明月流叹气。
虎虎师父又靠近了两步,他伸出手,摸了摸何洛书的额头。温热的小手掌和微凉的薄纱一起穿过卷发,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点痒意。声音从头顶传来时,带出些微妙的既视感,像过去两人一起挤在摇椅上说闲话的时候,只是此刻少了说话时的震动。
明月流的声音从促促织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小小年纪,没必要担心这么多。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学着老气横秋的叫别人‘崽子’了。”
“师父,我不小了。”也许是因为倒悬的姿势,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何洛书的面颊晕开来一层粉红,他将自己一骨碌翻过去,灵活的像颗滚动的栗子,“凡人十六开始谈婚嫁,何况今生前世加起来我都四十多了,这个年纪有的凡人都可以当爷爷了!”
“是么,可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孩子。”虎虎师父抬爪按住他的头发,下意识拨弄几下。
“行吧行吧,我就是个宝宝,可那么多恨海情天非要往我眼睛前面糊啊!”何洛书捂着眼睛发出哀嚎,“寰垠大比武斗那么多人、那么多比赛,偏偏每个擂台多少都有点爱恨情仇,显得所有修士都闲得慌啊!”
虎虎师父又拍拍他的手背权作安慰,于是何洛书往外倒了一大通精彩八卦。什么两男争一男,什么甘当替身,什么替身觉醒,什么叫我居然是小三?
明月流全程边安慰边点评,注意力不多也不少。察觉到明月流的态度逐渐敷衍,点评逐渐简短,何洛书眸色微微一暗,冷不丁抛出了准备许久的话:“师父,其实青羽幻境里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促促织骤然静止了,虽然它本就没什么大动作,可自然的静止和不自然的僵直,何洛书还是分得出来的。
室内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何洛书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明月流不知是在假装没听到,还是试图用沉默来回避问题。
何洛书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经过六年的相处,他还是对明月流有了解的,这个人口风又紧,嘴又硬,虽然不爱骗人尤其是骗小辈,但只要他打定了主意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说的,谁都勉强不了他。
眼下的明月流尚且处于观望阶段,他也了解何洛书,知道没有蒙混过关的余地。但是他也在考量,事情到底有没有发展到要强行让何洛书闭嘴的程度。
何洛书的舌头挤压着上颚,试图用吞咽来放松一下紧绷的咽喉,但没有用。过分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他的心脏剧烈跳着,几乎压过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开口了,除了前几个字有些嘶哑,其他的语调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冷静:“师父,你那天太笃定了。也许是关心则乱,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在青羽幻境里遇到什么,你却上来就安慰我,说我的情况和你当初是一样的。”
“……是这里出了纰漏啊。”明月流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笑得何洛书毛骨悚然。
但是何洛书他现在已经有点紧张过劲了,所有的字句就像在他心底排演过千百遍那样,流畅的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所以师父,我想知道,你的残像在幻境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半人虎形态的促促织抬起了头,深绿的薄纱后,他一双银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何洛书起初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具促促织的瞳孔被做成了猫的类型,此刻黑色的瞳仁紧缩成线,就显得虹膜格外明亮。这昭示着促促织背后,其主人极度不平静的心绪。
“残像,幻境……”这两个词在明月流舌尖绕了一圈,被他读的颇玩味。
这彻底扯断了何洛书紧绷的神经,他当场站起来,急得都破音了:“明月流你要赖账吗!?”
“没大没小。”明月流的语调还是很平静,平静的让人越发生气了,“我没有抵赖的打算。青羽幻境留下的过去的那个我,确实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做了一些不得体的事,这些记忆在幻境里残像死亡后都传到了我这里。我想是我能留下青羽幻境中记忆的缘故……”
“我就叫!明月流明月流明月流!”何洛书打断了明月流,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毕竟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是时候做些不理智的事情了——也许他以后会后悔会尴尬,但谁管呢,“我们现在没在讨论青羽幻境的记忆机制!”
明月流承认得很痛快:“是没有。青羽幻境中发生的事确实是年轻的我会做的,这点我也没有否认的意思。但是你……”
“你觉得我年纪太小,该到处去看看见识见识更好的人,冷静一下?”一回生二回熟,何洛书又打断了明月流,只是急得差点站到椅子上。
“不,我没打算说这个。”明月流出乎意料的否定了,半人虎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我倒是没觉得你眼光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恰恰相反,人之常情。”
“——但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我很了解!”何洛书真的站到了椅子上,他把虎虎师父举起来,拿过头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好吧,可能有掌门师伯,但是没有别人与你相处更久了。”
“其实邢常与我单独相处的时间也没你长——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月流的思路也被带跑了一瞬,“但与你相处的要么是你师父,要么是年少的明月流,你没有与如今的明月流相处过。”
这话讲的确实绕,但何洛书也确实听懂了。
人是有多面性的,在与同辈、师父、亲长、爱人相处时,往往会展现出不同的侧面。何洛书与年轻的明月流相处是很融洽,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还经历了两百年的岁月,其中还有从筑基到化神的修为进展。
但是何洛书现在不是很想讲道理,他把虎虎师父晃了晃:“师父,那你这不还是耍赖拖延吗?”
明月流很淡定地回答:“是的,结果也是一样的——你要去外面看看。”
……
“这是可可拿了第七的奖励,这是我拿了第四的奖励,这是孔空师兄入围的奖励。这是感谢洛书师弟点破情障的报酬,这是感谢洛书师弟帮师弟认清渣男的报酬,这是给洛书师弟的额、封口费……”第一礼正越清点越汗流浃背,“虽然按照惯例,这些都是要和来参赛的弟子们分一部分的,但是洛书师弟,你这也太……”
何洛书眨眨眼,故作无辜的摸摸后脑:“哎呀,没有办法,东西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带不走了。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不要客气,尽管拿、尽管分!”
“走?”邢可可敏锐注意到他的措辞,秀眉微微拧起,“你要走去哪里?”
“这个嘛,我正想与各位说。”何洛书故作潇洒地耸耸肩,“我这次不和大家一起回山啦,至于什么时候回嘛,归期还未定。”
四周传来嘈杂的声响,是师兄师姐们的询问声叠在一起。但何洛书没看他们,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关心的面庞,落在遥远的天边。
他仿佛看见了那座云雾缭绕、遍布翠竹的山头,而明月流的声音很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
“你是时候该下山了,有了距离,你才好看清‘明月流’,我也好看清‘何洛书’。”
天尽头的云仍在涌动着,如同翠竹峰外的云雾。
正道是——
采芝何处未归来,白云遍地无人扫。
第87章 第87卦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正值虫鸣刺耳、日光也眩目的夏日,村学说是放了农假,其实只是为了避开暑热。但今天是今年入伏以来最热的一天,气温高到连最有精力的皮猴子也受不了了,没再在田间地头疯跑,而是钻进了树林里。
往常父母是不让他们来这里的,这林子里有个水潭,水虽然清澈,但深度不浅,再加上潭水冰凉,更有抽筋溺水的风险。
但最近,村里来了个年轻好看的大哥哥,据说是会飞的修士,他一直待在水潭边,相当于多了个看护,因此孩子们多了片玩耍的空间。
以小月为首的一群孩子绕过那些茂密的枝丫,来到潭边时,那名年轻的修士正一如既往地坐在浅滩边。
他仅脱了鞋袜,衣摆和裤腿像花瓣一样浮在水面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大哥,你怎么又在唱这歌!”小月率先扑过去,意欲挂在他腿上。
夏日酷暑炎炎,虽然潭水清凉,可只有泡进去的地方能解热,但她大哥周围可是一直凉快的!
那年轻修士头都没抬,习以为常的半路将小月截住:“说多少次了,男女授受不亲,二妹啊,不准乱扑男人知道不?”
小月被提溜着衣领,无形的力量托着她腋下,这飞翔似的感觉实在是熟悉又好玩。于是她在半空划动了几下手臂和双腿,像只胖鸽子似的扑棱几下:“可是大哥,我爹妈都说修士能活很长久,活得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要久,但是看起来还和你差不多大。所以你看起来年轻,是不是其实已经能当我爷爷的爷爷了呢?”
她歪着头,那修士一愣,想说些什么,小月的小弟们已经“扑通扑通”跳下水,溅起大片水花和尖叫。
小孩的尖叫确实是很疯狂且歇斯底里,这难免吸引去修士的注意力,而剧烈搅动之下,潭水泛起的层层星光使得修士又一呆。
小月已经习惯她大哥时不时呆一呆的样子了,她爷爷也是这样。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老人总是有太多回忆,无论做什么都会跳出来碍事,做什么都显得一卡一卡。
于是她很体贴地拍拍大哥手臂,但难免又有些倔强:“大哥,我会把你当爷爷孝敬的——但是我爷爷都可以让我趴在大腿上,村长爷爷也行,所以大哥我为什么不能坐你腿上啊?”
“我让你坐我腿上干嘛?尽孝啊?”修士原本空茫的眼神一下子落回现实,他抬起头,那些披散的栗色卷发顿时向后滑落下去,露出张好看的面庞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小月还是不由得为大哥的美貌震撼一瞬。
这年轻修士长了张庙观里神像一般的脸,没什么表情时圣洁、慈悲而高不可攀,一双浅栗色的眸子透明而宁静,带着直直看进人心里的魔力。但他稍一有表情,那高高在上的淡漠便马上消散,变作很有感染力的亲切。何况大哥向来爱笑,当那双眼眸里泛起笑意,凡人累世香火供出的琥珀便融化作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连同他唇角的梨涡一起荡开来。
大哥此刻脸上带了点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表情,眼睛里却全是纵容的笑。
小月捧着脸,乖巧道:“大哥这么好看,一看很年轻,还不是很需要二妹我孝顺——所以大哥,能放我下来了吗?”
年轻修士将手一松,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将她一托,送到浅滩外没水的地方才放下。
小月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滴水未沾,踩到年轻修士身边,和他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
年轻修士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块空地来:“还是不想沾水?”
“我爹妈不让我碰,反正大哥身边已经够凉快了,我本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傻玩!”小月豪迈地将手一挥。
被她打为“傻玩”的小弟们浑然不知,正穿着衣服狗刨式游泳——脱衣服干什么呢,容易晒伤,再说了,大哥会帮他们“咻!”一下烘干衣服的。
年轻修士一只手支在膝上,托住脸,歪头看小月:“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犹豫片刻,小月还是犹豫点头:“……想的。但是有点太想了。我爹说我小的时候一看见这个水潭,就和疯了一样想扎进去,他们怕我出事,所以再不许我游。”
“那也行。”年轻修士用指尖敲敲自己的脸,他五指修长,做这个动作分外好看,“二妹啊,你不觉得这水潭里的闪光一天多过一天了吗?”
小月低头,看向水面。
层叠的蓝色光点闪动,如同星光织就的重纱,已经达到绝不能辩驳是日光或者错觉的地步了。
大哥又垂下头,微微向她倾身。他微卷的额发投下阴影,将那双剔透的眸子完全笼罩在内:“二妹,你真的觉得,正常的水潭会是这个颜色吗?”
小月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嘴唇,挣扎片刻后,她说:“我、我不知道……我听说有的海岸,在起潮的夜里会有星光一样的海浪,可能和这个潭水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此。”出乎她意料的,年轻修士点点头,又坐直了身体,他抬腿踢了踢水,溅起一层星光,“这口潭水与南边海岸的一隅连通,传说在那里有一只从海边居民和海员最深的噩梦里,孕育而出的蜃。蜃呼吸时,海岸便浮出层层的荧光,美丽,却会驱走鱼群。”
“有人希望蜃去死,有人希望蜃活着,有人却希望,将蜃永远困在深沉的梦境里。”
“小月,你觉得是被所有人惧怕的活着,还是被所有人爱戴着做梦,还是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好?”
那沾着星光的潭水顺着年轻修士的衣摆滑落,像给他的衣摆织了层鲛纱。他的语调很温柔平和,却听得小月背后发凉。
小月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那这些,都是自己选的吗?”
“哦?”那年轻修士抬起眼,不知是不是潭水里星光的倒影,有无数星芒凝聚在他眼里,“我只能告诉你,蜃没有做出选择。有人将他拖入梦境,一开始是为了他生;但另一个人,却开始想他死起来。”
“二妹啊,这潭水里的星光一天胜过一天,今天就是顶峰了,错过这一日,就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小月垂着眼睛,感觉有股无名的怨在胸口到处乱窜,搞得她心口发胀,肺管子也像被什么捏着,“最起码,还是先醒来看看再说吧,毕竟没有人醒了就不能再睡的道理。”
“感谢你的配合,”年轻修士狡黠一笑,“不过嘛,你不醒也得醒,因为我有话要问你啊——”
小月一愣。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额上一痛。年轻修士一指弹在她脑门上,却不知怎的,弹出了洪钟似的声响。
霎时间,树林里的所有蝉发疯似的叫起来,所有水潭里的孩子也歇斯底里地开始尖叫,尖锐的声响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但抵挡不住那清脆的、悠扬的钟声。
年轻修士垂下唇角,很苦恼地捂住耳朵:“喂,你们很吵诶。再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因为我说了——你该醒了,支隐月!”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宁静的、麦浪翻滚的小小村落顿时化作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雾气,和脚下泛着荧色星点的海水。
小月懵懵懂懂地张开眼,眼前的年轻修士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大哥不知何时换了身黑色的窄袖,只有肩头滚着一圈银色祥云纹。大哥足尖点在海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荧光一圈一圈泛开来。
“大哥你……”她刚想询问,却突然发现,开口时发出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的嗓音,“啊!”
年轻修士眨眨眼睛,他凑过来——小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用仰头看大哥了:“支隐月,你还没醒吗?”
她,不对,是他,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故事里的蜃,总算挣脱幻梦,彻底醒来!
“啊、啊……啊啊!”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他揪着自己雪白的长发,崩溃地尖叫,“神经病吧?!让我女装当个小女孩,让自己师弟也女装当我妈,到底有多喜欢女装啊!”
他将袖一挥,海上的云雾尽数敛入袖口,于是泛着荧光的死寂海面顿时显露出全貌。在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师兄弟,半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海岸边——正是幻境里“小月”的爹和娘(性转版)。
其中,那个师兄震惊又愧疚,表情十分之复杂,简直可以用作幻剧演员教程,他看看师弟,又看看蜃,最后猛地一把将师弟推开:“师弟,你怎会、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师兄、你做的一切,他又领情吗!?”那师弟捂着胳膊,愤恨的双眼通红。
蜃又开始尖叫了。
那年轻修士先是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见蜃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往外一扔,堵住了蜃的嘴巴:“好了,支隐月,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阿月的名字,阿月告诉你了?!”那师兄瞪大了眼睛。
年轻修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你俩。”
他一挥袖,堵住蜃嘴巴的东西松开,飞去堵那师兄的嘴了,同时又有张大网飞出来,将师弟整个套住,兜出一个闪亮的光球来。
蜃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鄙人不才,姓何。”那年轻修士又从芥子里拿出张纯黑的面具,盖到脸上,“北玄南何的何。”
第88章 第88卦
何洛书来这里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说,他虽然是故意找来的这边,但并不是追着寄灵来的。
他来这里,最开始只是因为明月流和他提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那次隔空分别里,明月流其实还是和他说了挺多话的。其中着重提到了这里,整个寰垠的最南端,二岛之一的蓬莱仙岛的南部。
从这里再往南走就是广袤无垠的海洋,也许还有些零星的岛屿或者海上仙山,但在约定俗成里,属于不愿化形的妖兽的地盘,修士们除非万不得已,一般很少靠近去探索。
明月流提起这个地方完全是顺口,当时他正在与何洛书掰扯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何洛书已经连忒休斯之船都搬出来了,明月流实在说不过他,叹了口气:“说点实在的吧。要是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要么带你去逛集市,要么把你骗去南岛看那只蜃和蓝眼泪了,怎么会有心思在这里同你辩些有的没的?”
何洛书当时在继续胡搅蛮缠:“那你现在还记得那片海,说明过去的师父和现在的师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明月流:“……虽然我对师徒间存在情感不认为是悖逆,但是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大名,改叫师父了?”
他的抗议何洛书完全没接受到,甚至觉得更带劲了,在后续的通信里多次故意使用这个称呼。明月流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接受了,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当做没看到,总之完成了自我和解,对何洛书的称呼视而不见。
至于通信,在何洛书和衡一山院众人分别的最后时刻,孔空叫住了他,并从芥子里掏出个两只巴掌大的玉质鲤鱼,递给他。
社恐的炼器大师使劲挠头,勉强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前就给你准备了,觉得你可能下山历练,没想到这么早……小师弟,这玉鲤鱼是中空的,可以打开塞信进去,另一只对应的鲤鱼符就会收到。”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何洛书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谢谢师兄!只是不知道,另一只鲤鱼在谁手里。”
孔空老实回答:“还没给出去,但是打算拿给明师叔。”
“也行,刚好合适。”何洛书耸耸肩膀,将玉鲤鱼放进芥子,“那我有急事找你们就还是促促织联系吧!谁让师父连促促织都下不了山……对了!”
他急急在怀里掏出又睡成甜甜圈的虎虎师父,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塞给第一礼正,只有他最合适:“礼正师兄,帮我把师父带回山?”
第一礼正一愣,他拍拍邢可可,后者很配合的放出自己的促促织,塞到师兄手上。第一礼正指尖聚起一团灵气,点在沉睡的小熊猫促促织眉心,那团橙红的小东西很快作灵气逸散,消失在空气里。
做完了示范,他才看何洛书:“洛书师弟,就是这样。促促织说到底只是团灵气,你稍一对冲,它就会消散,所以……”
所以其实是不用把虎虎师父托付给别人的。
何洛书怔怔低下头,他学着第一礼正的样子,指挥着灵气,轻轻点在虎虎师父的眉心。隔着粗粝的纱质,指尖碰到的发丝柔韧又冰凉。
但那些触感转瞬即逝,手心微沉的重量很快化作虚无,那些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触全都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小块深绿的纱,瘪在何洛书掌心。
他将那块纱折了折,塞进怀里,于是原本已经伸出手等着接纱的第一礼正只得尴尬收手:“洛书师弟、那你就,收着……?”
“师父应该不缺这一块啦,他真要了再说吧。”何洛书光明正大耍无赖。
于是这块纱就这么过了明路,被他截留了下来,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由于和明月流的促促织在一起待了许久的关系,这块纱上也沾染了明月流身上惯有的那种山野冷调,经久不散。
只是此刻,何洛书站在海面上,足尖离开浪花半寸,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又不免得担心起这块纱会不会被海风吹串味。
不过现在拿出来确认未免有些变态的嫌疑,而且万一拿出来不慎遗失或者被眼前这几个人抢走……
蜃还在思索“北玄南何”究竟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忽然得到眼前修士从面具后投来的警惕一瞥。
他当场就嚷嚷开了:“你这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看都是你冲进我的梦里把我揍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入的梦,结果你现在开始警惕我了?”
何洛书很严谨:“纠正一下,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入的梦,因为你是被人算计进去的。”
蜃被戳中痛脚,暴跳如雷,丝毫不肯面对自己的失败,整个蜃生与内耗毫无关系。
倒是那对师兄弟中的师兄突然大喊一声:“北玄南何,你是——”
“没错,先祖何以为。”
“你是何以为!”
何洛书的声音和那师兄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何洛书:“?”
何洛书:“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再说了,我祖宗都已经飞升了诶,你们在这里给我搞代餐?!”
那师兄心虚地往师弟背后缩了缩,那师弟还和寄灵一起被罩在网里,倒是没挣扎,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蜃倒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辩解道:“那没办法,我们蓬莱仙岛在最南边,本来消息传来就要一段时间,但又隔着海,难免消息闭塞一些……”
“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替他说话?”何洛书叹为观止,他多看了蜃两眼,“好好一大妖,怎么就成了恋爱脑?”
蜃没听到何洛书具体在说什么,但是语气听得一清二楚。他本身的化形是个白发白肤白眸的纯白美人,因此一生气整个人就红得特别明显,像被煮熟了:“你你你——!”
只可惜常年离群索居的大妖虽然为人惧怕,但没人在他面前说些污言秽语,因此虽然气到极点,连一句骂人的下流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毫无杀伤力的瞪人。
何洛书会怕他吗?在人间游历三年,他也算见过人世百态,什么人类破防行为都看过,简直可以凑个图鉴大赏。光说瞪人,那边还站了个瞪得更厉害的。
他丝毫没理会,只是哄小孩似的摆摆手:“好了好了,你爱干嘛干嘛去,这两个人都留给你处理也行,这个球我必须带走。”
何洛书走去收网,轻松将寄灵收好,打算过两天找个修士的驿站,寄回衡一山院给孔空。
那对师兄弟全程没什么力气,师兄反抗的拳脚软绵绵的,师弟更是在继续放空,急得师兄大叫:“你对我们施了什么邪术,我警告你,我们是东华楼的弟子,东华楼的前身可是蓬莱楼!整个蓬莱仙岛最大的仙门!若非封印的妖物脱困,至今南十四也该有我们的名字!”
“行行行,好好好,真不愧是大宗弟子,因为用鼻孔看人所以免去了学普通常识~”何洛书阴阳怪气,“我什么都没干,你现在浑身乏力,神识涣散,无法调动灵气,都是被蜃梦反噬的后遗症。”
“对啊,你为什么没有后遗症!”蜃想起这个,又开始大喊大叫,“你不会不是人——”
“打住,你们怎么都这么爱开除别人的人籍,”何洛书叹气,“只是我师姐提前给我备了丹药罢了。说起这个……差点忘了,支隐月,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鹤归岛上有许多人都声称自己梦见了未来,而且都是非常美好的未来。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所梦之物已经应验。我师父说你的蜃气有这效果,我是来问你,你是否把蜃气交给其他人过?”
“怎么可能!”这是蜃反应最激烈的一次,之前的尖叫全是掺杂着演的成分,也有一部分是出于他喜欢尖叫,但这一次他是货真价实的想叫,“这是我本体的蜃气才有的效果,用一缕少一缕,每一缕我都点着数……”
“等等。”蜃突然猛地一晃头,“这蜃气的作用没多少人知道,你究竟是谁?”
何洛书抬手弹出一缕灵气,将那对师兄弟击昏过去,这才从容一笑。他笑起来时依然有梨涡,但在此时的蜃眼中怎么看怎么狡猾:“这种事无关人就没有必要听了。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也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说起来这个称呼真土啊,让我想起一个小崽……”蜃嘟嘟囔囔,他很快连珠炮似的向何洛书报了一串名字,“你的师父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吗?”
“不是哦,”何洛书的语调异常轻松愉悦,“你在这里活得够久,应该还记得我师父吧?我师父他叫——明月流。”
他抬起手,“唰”地张开一卷画像,画中人物虽由水墨构成,但面容却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月光似的银眸,画家特地用了货真价实的银、月光石等金属和矿物磨细,才调出那冷冽的颜色。
蜃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嘎巴一下晕过去了。
陷入完全的黑暗前,他隐约看见那个黑面具的小崽连滚带爬朝自己奔来:“等等、你怎么晕了?!”
“你醒醒、醒醒!”
“你还没问,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有这幅画像呢!”
“醒醒!”
“支隐月!”
蜃强撑着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大喊:“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喊完又嘎嘣一下,真正晕了过去。
第89章 第89卦
好在蜃是个大妖,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换算成人类修士,他至少有金丹期的修为。
金丹修士的昏厥总不是很久的,所以,虽然蜃自己恨不得昏到地老天荒,最好一觉醒来直接看不见何洛书这个人类小崽的身影,但是他醒来时,那黑衣崽子仍然在他身边,只是换了个姿势,侧对着他半蹲着,单侧膝盖点地,十足帅气。
蜃偷偷掀开一条眼皮缝。
那姓何的人类小崽正拿着条深黑的四爪泥鳅,和它说些什么:“……对,是这样,我报了师父的名字然后他就晕过去了。我刚问了可可师姐,她说让我来问秦师兄你。”
然后,那四爪黑泥鳅张开嘴,吐出了蜃无比熟悉,会在每个深夜的噩梦最浓时听到的声音:“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这样,你去以毒攻毒,就在他耳朵边上一直循环喊‘明月流、秦无天’……呀,你看,他这不就醒了吗?”
那张遮住上半脸的黑面具同看不清五官的黑泥鳅一起转了过来,黑面具微微歪头,那黑泥鳅却明目张胆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魔龙!!!!”
蜃的惨叫划破天际。
何洛书捂住耳朵。
秦无天却越发来劲,他好像和蜃确实有什么旧仇,操纵着促促织摇头摆尾,从小师弟怀里掏出那张画卷,然后:“啊哈!”
月光色的眼眸和魔龙金色的竖瞳并排出现,两双眼睛是同样的森冷,被恶意突到了蜃面前。
蜃面对这一跳脸杀:“啊啊啊啊啊啊!”
这绝对有high C了吧我服了!
何洛书一把抓住秦无天的促促织,另一手小心拿住画卷,收了回来:“停!”
蜃和秦无天同时闭了嘴。
何洛书把画卷收进芥子,抖抖促促织版本的迷你魔龙:“师兄,你不准故意吓人了。”
促促织吐了下分叉的金色舌头,它整个口腔内壁都是金色的:“看在师弟你的面子上,行吧。”
何洛书又看向蜃:“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叫了,可以吗?”
虽然是询问意见,但是他话里却明晃晃透露出一股“你不同意我就放龙了”的威胁。
蜃识相点头。
秦无天嗤笑一声:“这蜃当初沾了我的光,还修了那么久,到现在也还在金丹挣扎。何阿卦啊,你现在十九岁都快金丹了,怕他干什么?”
蜃猛地一抖,双手用力捂住嘴,看起来是强行忍下了尖叫的欲望。
于是何洛书捏住促促织的嘴,手动给师兄闭麦。他摘下面具,露出个友善的微笑:“好了,不用管我师兄,他本人现在在我宗门里,再捣乱我就让我师父去揍他。现在你请讲吧。”
“讲什么……?”蜃小心翼翼,“将蜃气的下落吗?可是每一缕的位置我都心中有数,没有一缕在鹤归岛的。”
“这个稍后再议,反正现在鹤归岛也只是有一大批预言家而已,又不是在玩狼人杀,也没人去刀他们,再放放也来得及。”何洛书说了串听不懂的话,在场的两妖都没有发表疑议。
因为寰垠真的太大,与其他世界接壤的部分太多,导致相对的穿越者数量着实不少,修士和大部分凡人都习惯了,从别人嘴里随时冒出来几句听不懂具体意思的话语。可能这人自己是穿越的,或者从师兄弟姐妹里学过来的,反正人和人之间不能理解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句。
秦无天在等何洛书松开手,蜃在等何洛书的判决。
谁料何洛书一手捏着促促织,另一只手抓住蜃,非常热忱和用力的上下摇了摇:“我现在比较着急想问你的是,我师父明月流和你有过什么交集啊?”
听到“明月流”这三个字,蜃当即白眼一翻,就又要晕过去。
何洛书将秦无天的促促织塞到他面前,蜃就像闻了嗅盐一样,当即又醒了过来。他崩溃道:“你想知道直接问你师父啊,他他他他都是你师父了!再不行,你问这魔龙也行啊!”
“不行哦。”何洛书像捏橡皮鸭子似的,捏着魔龙促促织的长吻,上下晃了晃,“师父和秦师兄不说,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要尊重他们。”
“那不行,当初和他们一起的不是还有个老好人……”蜃的大脑疯狂运转——确实很疯狂,他的额头都有些半透明起来,露出底下发着白光的大脑结构。
“少废话。”何洛书松开手指,捏着促促织往蜃眼前一塞,瞬间将对方吓回人模人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里离六龙台不远,我秦师兄可没化神,还能够下山。你再拖延,就是魔龙本体来揍你了!”
秦无天配合的张开嘴,露出一排米粒似的小尖牙和如同黄金铸就的口腔,颇有威慑力的“哈”了一声。
蜃脖子一缩,顿时老实了。
虽然算卦系统能让何洛书看清一个人的命运,但是看得太清于己有损,看得太细又浪费时间,现在何洛书已经掌握了挑关键点快速浏览的技能。因此在读支隐月的过去时,他丝毫没发现明月流的存在。
现在再看又有冷却,那么只能问当事人了。
蜃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的诞生与魔龙有些关系。当时十恶凌世,被几批修士打败后,那些残余的浊气顺着风、天道和大势往南流,最后停在蓬莱仙岛上。那些浊气相互冲突、争斗,最终融作一团,为了镇压它,在蓬莱仙岛上,建立了蓬莱楼这一门派。”
“当时由于浊气的影响,整个蓬莱仙岛上的凡人、修士,连同临近蓬莱海域的妖兽,全都在做噩梦,在他们关于海的恐惧里诞生了我。”
“那时离开现在,大约有……”蜃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又变出本体的大贝壳,开始数贝壳上的花纹,“大约有四百年。”
四百来年,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
往后过一百年,整个寰垠飞升大道断绝;往前数一百年,异界来客留下了为天道认可的青羽幻境,她同天道一起将一些信息藏了进去,并且在每一次的幻境开启时反复重演。
何洛书暂时将疑问放到一边,看向秦无天的促促织:“不过师兄啊,你有四百来岁,这么老吗?”
秦无天勃然大怒:“老的是这个老东西!我凝聚作为魔龙诞生,拥有意识,总共也才一百多年呢!”
“咳、咳咳!就是魔龙说的这样。”蜃吓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至于您的师父,这个那个,他同另一个老好人一样,曾经都是蓬莱楼的弟子。您放倒在那边那两个,如果蓬莱楼没散,或许还要叫他一句师叔祖……”
青羽幻境里,年轻的明月流那身海浪和楼宇纹的门派服一下子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怪不得!
蓬莱本来就在岛上,寰垠也有关于“蓬莱”的传说,估计当初蓬莱楼设计门派校服的时候,多少有参考过类似“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1]之类的句子。
何洛书下意识往蜃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眼睛闪亮亮的,又睁得圆圆,有些像少时情态:“那你当初碰到我师父,是因为他带了秦师兄出逃,然后你作为拦路虎被他一通狠揍吗?”
“对了三分之一。”蜃讪讪道。
何洛书:“哪三分之一?”
“一通狠揍。”蜃下意识捂住脑袋,“他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听说我叫支隐月,过来劝我改个名字。我好不容易取了个好听的人类名字,自然不肯改,然后他就给我一通狠揍。”
“来揍了我整整三次、三次!第四次我总算逮到机会,在他动手以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我改名字,让我死也死个明白,然后他说……”
年轻的明月流微微眯起那双月光流溢的眼睛,灵气在他指间穿梭、涌动:“我没说吗?我叫明月流,你叫隐月,听起来不吉利。”
当年的蜃很崩溃:“大哥!你都修仙了,你还惦记这些!那你怎么不连天狗一起揍了,因为它食月——啊!”
比他的辩驳和脑筋来的更快的,是年轻大猫法术带起的风。
于是支隐月又被暴揍了第四次,一边尖叫一边赌咒自己会改的,从今天起只叫别人叫他品种了!
支隐月,不不不,蜃心疼地摸着本体贝壳上的焦痕,抽噎了一下:“你干嘛那么上心,修士嘛,姓名本就是身外之物,叫什么的都有,说不定以后还有人乐意自号玄转跳跃呢?”
明月流随手将因为动作过大散下的一缕碎发压回耳后,一双眼睛看过来时若有所思:“你太不经打了。照理来说你已经是金丹,怎么会被人轻易伤到本体?确定不练练吗?”
蜃叹出了口蜃烟,乳白的轻烟从他唇间溢出来:“照理说,这一口蜃烟就够人沉入幻梦十年,刚才和你对峙时,我更是将这片区域都放满了,就算是个元婴也该长睡不醒,可你现在呢?”
明月流睨了他一眼,眼神清醒的像刚睡完14个小时。
“你真是个怪物啊……”蜃啧啧感叹,见明月流没反应,又大着胆子用胳膊肘拐他,“诶,你是人吗?没骂你的意思,就是有没有可能,你也不是人族,或者父母里有不是人族的存在?”
明月流摇摇头:“我生而知之,我的父母只是一对普通的凡人猎户。”
“猎户?不像啊。”蜃摸了摸下巴,“凡人猎户怎么取出来……这样的名字的?是你后来入门以后改了名字?”
“不,”明月流垂下眼睫,那双银眸如同隐没入层云的月亮,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情绪波动都明显些,“他们之前并没给我取过大名,在来仙门的路上他们怕我被人瞧不起,于是一路找了几个算命先生,每个算出的大名都是明月流。”
第90章 第90卦
回忆里的蜃捂住了嘴,他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现实里的蜃想起那段惨痛的回忆,深深叹口气。一不留神泄出一点蜃烟,他赶紧控制着将那些烟凝进蜃景,让他的回忆看起来更高清了些。
只是在这时,何洛书却突然叫停了。
蜃困惑的眨眨眼睛:“怎么了?”
何洛书咂咂嘴,指了下蜃景里的明月流:“我想提个问题,支隐、蜃,我师父当年是什么修为?”
“最后一次来是……约莫筑基巅峰,离金丹就差临门一脚的那种。”蜃仔细回忆。
何洛书指指自己,指指年轻的明月流,又指指蜃:“当年我师父和我现在修为差不多,你金丹期。现在我师父化神了,我也是筑基巅峰,你还在金丹期,你……”
秦无天发出声无情的嘲笑。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场的人莫名都读懂了他的意思。
——菜狗,或者严谨一点,是菜贝壳。
蜃的表情变了又变,连带着蜃景都扭曲出怪诞的花纹,最后还是没忍住又破防又破音:“我可是妖诶!妖的生命本来就比人类漫长,我进步的慢些怎么了?!”
那促促织黑龙扭了扭,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一口邪恶的獠牙:“我也不是人哦~我元婴巅峰快要化神了哦~”
“啊啊啊魔龙我和你拼了!!”蜃裹挟着白雾,尖叫着冲了上来。
很显然,当年明月流敦促蜃锻炼些近战能力,蜃一点没听进去。以至于时至今日,他打架依旧像小猫挠人,还是剪了指甲的版本。
何洛书虽然在法术上毫无天赋也毫无建设,但是他抗压啊!他在一群很能打的师兄师姐手底下都逃过命,还被更能打的师父按一天三顿的揍,蜃的这点小猫挠,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他轻松躲开愤怒的蜃,从芥子里找出了条捆仙索——这东西孔空批发似的给他摸了一把——将蜃捆成了个粽子。
何洛书拍拍蜃的肩膀:“现在可以冷静一点了吗?”
蜃沉默,蜃张嘴,蜃要吐烟!
何洛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嘴堵上了,蜃一口蜃烟被迫吞回肚子里。
蜃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扭曲,甚至眼眶里都泛起泪光。
“这么委屈吗?!”何洛书大吃一惊,向后跳了一大步。
秦无天凉凉道:“纯难受的。你刚才的行为放在人类身上,差不多就是人家刚打了半个喷嚏,剩下的被你硬憋回去了。”
何洛书的关注点有些偏移:“那会有病毒吗?”
秦无天:“那只是个比方!”
蜃虚弱地打了个喷嚏:“可以审问我了吗?问什么我都招……”
何洛书使劲捏了一下促促织:“你快问。”
魔龙傻傻地张开嘴:“啊我问吗?”
“他问吗?”蜃也惊恐地张开嘴。
何洛书:“开个玩笑,还是我问吧。”
秦无天和蜃都以为他会继续问些和明月流相关的问题,或者与鹤归岛异状有关的,谁知他开口却是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那边那两个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他们自说自话就过来了。”蜃摇摇头。
这难道就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吗……
何洛书一默。他解开了蜃身上的捆仙索,从芥子中拿出本册子,抬手在上面一抹,指尖下又晕开一行墨字。
蜃有些好奇他在写什么,但是碍于两人不是很熟悉,只能闭上嘴,用眼神频繁偷瞄。
秦无天就干脆了,他指挥着促促织一路爬到何洛书肩膀上,四只爪子尖尖像针灸一样挨个扎过去,何洛书想装没看到都没办法。
他“啪”的一下合上书册,把迷你魔龙提溜起来:“师兄你能不能剪个爪子或者少点好奇心?”
秦无天扭动着抗议,抗议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实在有些太像泥鳅,于是留下句毫无力道的威胁,主动操纵着促促织消散了。
蜃见他走了,胆子稍微大了些:“所以,这是什么?”
“不方便说。”何洛书拒绝的很直白。
他其实并没写什么,只是稍微记了下这新寄灵的宿主的名字、修为和事迹,但如果公布了内容必然牵扯到他为什么要记这个。
寄灵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何洛书将那册子重新收进怀里,拍拍它,叹了口气。
三年间他一直在坚持做记录,内容逐渐显出一个很明显的趋势。分布在筑基和练气的寄灵越来越多,而且影响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之前他有与温如许联系过,旁敲侧击了几回。他那师尊凌溯雪身上还带着寄灵,但几乎没有影响,甚至听起来快没能源了。不知凌溯雪是否对此事也有察觉,他与何洛书单独联系过几回,言语间隐隐透露出寄灵影响越发薄弱的迹象。
从总体来看的趋势确实是这样的,低修为修士身上的寄灵越发疯狂,甚至开始对被攻略对象也能产生神智上的影响,而高修为修士身上的寄灵则越发沉默、内敛。
这种转变不知是由于背后的“苍生楼”换了策略,还是有别的原因。总之,何洛书这三年走来,偌大寰垠、苍苍人间,在这一个个寄灵宿主的影响下越发癫狂。
极致的爱滋生极致的欲与恨,更不要提其中还掺杂了几分放纵、几分嫉妒、几分夸耀。整个寰垠都被这氛围激着,如同火上的热油一般滚沸。“爱”几乎成了所有人奉行的圭臬,爱情当前,礼法、道德什么都可以抛弃。
道侣道侣,本是先“道”后“侣”,如今因为爱侣毁人道途的事数见不鲜。没有爱的也要给自己抢个爱来,点星幻门已经宣布《飞仙白月光》连同名下所有幻剧统统停止更新,原因就是不少修士为了其中的cp大打出手,有的甚至枉顾长久以来的共识,与凡人大打出手。
幻剧停更,红尘道修士们的修行不能停,于是也纷纷出山。何洛书碰到过《飞仙白月光》的女主尉迟燕的扮演者,她是元婴修为,但与邢常掌门有旧,因此很好说话。
她依旧乌发红唇,睫毛浓密如自带眼线,轻轻一眨就是风情万种。只是比起剧中干脆利落、杀伐果决的女主,更多了几分懒散从容的气质。
“你是邢常带的小孩?”她上下打量了何洛书一番,没有轻蔑,很像凡人里的长辈过年掂量许久未见的孙子又胖了几斤,“我当初就说他肯定很会带孩子。”
红尘道几乎不挑根骨,但是入门容易精通难,能修行到元婴的绝非简单人物。何洛书恭敬行礼:“是,晚辈师从明月流,邢常是我的师父的师兄。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就叫尉迟燕。”尉迟燕支着脸,满意地见到这晚辈和自己料想中一模一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扬起唇角,露出个浅笑来,“我们点星幻门向来这样,我既角色、角色即我,入戏出戏都在一念间。所以像我那两个师弟师侄,也确实叫桑青和东岫,只是没幻剧里性格那么好罢了。”
“说起这个,尉迟前辈,晚辈想要斗胆一问……”何洛书压低了声音,紧张地搓手指,“不知《飞仙白月光》里,最终谁才是正缘?”
尉迟燕往椅背上一靠,架起二郎腿:“你也看这个?”
“晚辈的父母喜欢,一直有在看……”何洛书知道要剧透有点不道德,可是这都停更了!他爹妈虽然是金丹修士,但在断更面前,凡人和修士都是一样的无助。
“没想好。”尉迟燕的回答很出人意料,她看着这晚辈再次睁圆了的眼睛,又毫无形象地笑起来,趴伏在桌上,“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太好笑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惊讶的时候眼睛睁圆特别像松鼠?”
何洛书摸摸自己的眼角。
尉迟燕也摸摸自己的眼角,不过她纯粹是因为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喘了口气,敲敲桌面:“毕竟我们这群红尘道的修士,聚集在点星幻门是为了修道,而不是为了感受被人追捧的感觉的。飞升、陨落、闭关、突破,万事皆有可能。人生如戏,戏亦如人生,我塑造角色的时候,观者对角色的期许何尝不塑造着我?所以不到落下帷幕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剧情的发展。”
“……本来是这么说的,可你看这底下。”尉迟燕一弹指,包厢的门被灵气推开条小缝。
酒楼的大厅里,不知是谁先起了话题,紧接着人们开始围绕“燕燕东向来”和“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谁才是真的争执不休,好几次险些动手。
而刚才何洛书就跟在尉迟燕身后,两人堂而皇之的穿过人群,虽然美丽得极有攻击性的尉迟燕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但没有一人认出她就是那个“尉迟燕”的,如今争论的人中间甚至有不少都盯着尉迟燕看了好几眼。
“如今都宣布无限期停止更新了,他们还在争论不休,但是却认不出我。”尉迟燕无限忧郁的拨弄黑发,“唉,他们追逐的只是自己心中虚假的形象罢了。”
何洛书抿抿嘴,在心里默默哀悼。
爸爸妈妈,你们追的幻剧彻底太监了,作者还连个大纲都没有,咕咕的很彻底啊!
……
回想过去三年种种,何洛书又忍不住想叹气。他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恢复平静:“言归正传,你的蜃气确定一缕都没有散落在外吗?”
“没有,我全部自己留着。”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除了当年被你师父打的受不了了,我想给他条蜃气求饶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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