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前一句还说自己留着,”何洛书眼神犀利,“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冲突的,”蜃点点头,“你师父当时又把我打了一顿,说不要想这些歪门邪道,练练打架比什么都重要。然后把那缕蜃气又还给我了。”
何洛书的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像波光粼粼的湖:“是师父会做的事情。蜃前辈,那你觉得会有什么东西能够达到和你的蜃气类似的效果吗?”
蜃小心翼翼提意见:“你笑的好不值钱,配合着内容笑的好像变态,你能别笑了吗?我害怕。”
这话果然言出法随,何洛书不仅不笑了,还沉下了脸。他五官本就疏冷俊秀,恍若神匠由白玉雕琢而成,神情肃穆时天然带着一股神圣的震慑力。
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很赖皮:“你再这样不经大脑乱讲话,我就真的叫秦无天坐六龙台来揍你了。”
“我是蜃啊,我本体根本没有你说的‘大脑’这种结构……”蜃做了最后的抗议,还是开动贝壳(脑)筋,“有几种妖可能会有控制人梦境的能力,至于能让人梦见准确的未来,我就不知道了。”
蜃拉开蜃景,将那几种妖的形态的弱点一一列出,清晰的像看了场纪录片。
“多谢,但……你怎么知道的?”何洛书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发问。
“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的蜃气既能制造梦境,又能让人梦见未来,还能让人在幻梦中清醒一样——你拿一缕走吧。”蜃冲何洛书笑笑,“不要推辞,除了你师父,你是第二个被我这么推销的人。好歹也当了我几天‘老大’,你受之无愧。”
何洛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只张开手接过。那缕蜃气在接触他皮肤的那一刻,凝结成了颗莹润浑圆的珍珠,滚落在他掌心。
蜃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笑起来,浅粉的唇瓣弯起,和过去蜃景里的那个蜃、和幻梦里的小月的笑容都重叠在一起。
何洛书低头,向他深深一揖。
……
鹤归岛。
汀兰城。
这里曾经是整个南十二最大的兰花交易和养殖的中心,一年四季,城中兰芳不散。此地的居民将兰花织进锦缎、酿进美酒,与兰时刻相伴。
只是现在,人们来此不再是为了寻求奇花异兰,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何洛书刚一进城,就被人拦下了。
来者是群热情洋溢的跑堂。要知道,为了不被辞退,这群人连满脸横肉的花臂大汉都敢拦,而何洛书样貌虽然疏冷如神君仙人,但看起来脾气却不差,因此自然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
一时间,何洛书耳边全是“仙长仙长”和“来我家来我家”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谁家掀了。
好在何洛书并非那个刚下山的愣头青,他两指一并,一股轻柔的灵气将人缓缓推开,放到了一边去。
跑堂们纷纷愣在原地,趁着这功夫,何洛书从从容容经过自己分出的空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弄间,跑堂们才彼此看看,片刻后,不知是谁心有余悸地出声:“刚才那仙长,怕不是个大人物……”
“是啊,还好他脾气好。否则将我等摔出去,摔断几根肋骨,也是无处诉苦的。”
“最近来我们汀兰城的大仙长越来越多了,听掌柜的说,有些本来约定俗成下不该进城的金丹,最近也来城里大闹了……”
“诶,不讲不讲!”
跑堂们一哄而散,又一哄而聚,如同讨食的锦鲤一般,再一次密密麻麻的聚在城门口。
何洛书装了个大的,心情愉快,哼着小曲在街上走着。分明是第一次来,他却七拐八拐,分外熟练地拐进一家酒楼。
自从点星幻门无限期停更以后,不少酒楼茶楼的生意都冷清下来。原先有一手硬菜的还好,客人照旧来吃饭,只靠着修士放映幻剧的可都遭了殃。
然而何洛书眼下走进这间却依旧人流如织,说书人在场中口若悬河,被金属覆盖的指节叩在木桌上,比惊堂木还有声。而他背后,无数机械蝴蝶组成的屏幕犹如白练,染着血与火的古战场在上面放映着。
何洛书眼疾手快,挑了离说书人最近的一桌,唤来小二,刚报了两个菜名,就正巧遇到台上说书告一段落。说书人微笑着抬起手,一只薄如纸片的金属蝴蝶飞落在何洛书桌上:“师弟啊,点菜可悠着点。后厨可不是你郝师兄,做的也不一定合你胃口。”
“问水师兄,你还认得我!”何洛书故意绷紧的一张脸顿时笑开来,“你怎么会在这里?郝师兄又去哪里了?”
“师兄那是差点不敢认,若不是孔空师兄传信了,就你刚才进来那个神仙似的模样,和不久之前那个矮团子可一点都不像。”问水从台上下来,一撩衣摆,坐在何洛书对面。屏幕上多出“请待下回分解”六个大字,有些食客叹息着走了,而那屏幕也霎时间溃散做漫天飞蝶,钻入问水袖内。
“问水师兄,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可不能算不久前。”何洛书笑着打趣,他脸上的梨涡一刻也没消下去过。
“对修士来说就是这样的,闭个关嘛,五十年以下都是弹指一挥间。”问水点点桌面,那只机械蝴蝶飞起来,飘然进了后厨,他压低嗓音,“师兄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厨子,眼下全是凑合。这酒楼全靠师兄我日日说书才开的下去,我让后厨把菜退了,上点茶水来,晚上师兄带你去别的店吃好的。”
何洛书眨眨眼:“所以,郝师兄呢?”
“前段日子,寰垠大比的武斗影像传到了梅城,他不知哪根筋被触动了,看了个拿勺的剑修,说自己也要跟着学,当个拿铲的剑修。”茶水上的很快,问水端起一杯清茶,遥遥一举杯,随后一饮而尽,“我祝他从礼正师兄手底下活下来吧。总之就是厨子走了,山院里问我是再派个厨子来,还是我找一个。我想着干脆换个环境,来了鹤归岛。”
何洛书想开口,却被问水截了下:“孔空师兄传信来的时候,说的明确。师弟,我们上楼说。”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顺着后院员工的通道,直接进了问水的书房。
何洛书来鹤归岛前,与师父、掌门还有师兄师姐们都报备过一遍,毕竟这地方又是做梦又是梦见未来的,听起来就很危险很洗脑。他只是来调查一下这里有什么猫腻,猫腻又和寄灵有没有关系的,又不是来只身荡平鹤归岛的,因此能做的事前预案他都做全了。
在和邢可可交流的时候,她原本正在清点仓库,闻言货也不点了,突然一抬头:“对了,我记得刚好我们门里有个器修弟子在那里,我找找……”
“孔空!!”找了半天没找到记录的可可师姐直接杀去了孔空的老巢,看来大家其实都知道在哪里,只是很体贴的没端掉。
一番交涉后,何洛书得到了那名器修弟子的地址,而孔空寄出了一封信,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会是场久别重逢。
刚在书房内找了张椅子坐定,何洛书没忍住发出声感慨:“寰垠真的太大了,即使我们是修士,也不过是命长些的浮萍罢了,每次相逢都很珍贵。”
问水笑笑:“我们可以交换促促织,以后有空在灵网上见啊——总之,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师兄,你知道整个鹤归岛上,都有人在做梦吗?”
何洛书如此这般一说,最后总结说他发现汀兰城才是一系列事件爆发的起点,他过来看一看具体情况。
“是这样吗……”问水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我之前有梦见过我在书房和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交谈,如今应验了。既然不是巧合,那么我昨晚梦见的郝达初被礼正师兄暴打然后回来又被我暴打,也会成真喽?”
“诶诶、诶!师兄你别陷进去了!”何洛书赶忙起身,用书卷轻轻敲醒问水师兄已经想美了的心灵,“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啊!”
问水眼神呆滞:“嘿嘿……暴揍那狗东西……嘿嘿——哎哟!”
何洛书没忍住,给他来了下狠的。
竹木的简卷敲击清脆有力,一下那可叫一个提神醒脑。问水师兄捂着脑袋,欲哭无泪:“师弟我就稍微美一下……”
不过在感受到何洛书的怒火后,他很快正经起来,认真在书房内搜索信息,还为自己的行为稍加解释:“有些信息我怕记在玉简上给人家一下子读去了,手写的还需要翻一翻看一看,稍等……”
“大规模的人声称自己做了预知梦,约莫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若是追溯到第一个人,具体是不是他不一定,但那是在七个月前。”
“根据一些简单的统计和信息收集,越靠近城东的区域,人越容易做梦。”
“东边有什么?”何洛书问道。
“东边……”问水推开东窗,汀兰城没什么高层建筑,六龙台又建在城西,因此东向视野很开阔。
此刻暮色四合,东边的天上只剩下一点晚霞烧尽的残辉,勾勒出群山苍茫的轮廓。
在那群山之中,有座特别高耸的山头,离汀兰城也最近。凭借着修士的目力,可以看见山顶有一圈莲花似的建筑,像给那山带了个莲冠。
“东边有个荷顶祠,原来那山上特别多素冠荷鼎,花色也好看,还特别容易出锦,因此不少采兰人和养兰人都爱去拜拜。”问水讲到这里,突然一愣,“对了,那荷顶祠里,近些时候来了个借住的散修,据说是能掐会算,时间就差不多,正好在八=九个月前。”
第92章 第92卦
山风吹得林木簌簌响,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兰花的清香气。
太阳刚落山,已经入了夜,上山的客人少了,只有些零星的往山下走。据说那会算卦的散修入夜后就不再为人答疑解惑,因此很少有人顶着最深的阴影往山上走,要么直接在山顶的荷顶祠留宿,要么天亮前再来爬,去抢头香或者头卦。
何洛书独自一人往上走,周围一只促促织都没有。在下山前,他很少有这样孑然的时刻,甚至连出山伊始都不多。
那时候几个师兄师姐不放心,促促织轮班陪他,从一开始的经常出声,到偶尔指点,再到后面纯粹当个气氛组,大约花了四个月。
四周很安静,由于是刚入夜,白天的小动物们已经睡下了,夜行的还未出动,四周只有几声零星的草虫叫。
山林黑的吓人,虽然有修士随手铺了石板作路,但到底也是与现代旅游山上平坦宽敞的水泥大路没法比。即使是筑基修士,夜视优秀,也不得不专心致志地走。
何洛书也想御剑飞上去。但一是不知道山顶上什么情况,稍微节俭着些花精力;二是这野山居然还算在汀兰城内,按照规定,这些大城市都是禁止御剑飞行的,何洛书并不想赌。
于是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促促织唤了出来。白松鼠晃晃蓬松的大尾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灵光,像是颗小星星。
何洛书脑子里那是灵光又一闪,他当下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控制着促促织爬到树枝最顶端,而他将树枝那样平着拿,构成了个白松鼠提灯,将道路照得明晰。
白松鼠不由得翘起尾巴,抖抖耳朵,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真聪明,不愧是我,我真是天才!
何洛书也翘着嘴角。
一人一鼠,就这么以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上了山。
爬到山顶对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来说,只是小意思。虽然这个运动量够前世的何洛书浑身上下酸痛三天的了。
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在敲响荷顶祠的门扉时,他呼吸都未乱,颇为从容。
“叩叩叩。”
“天色已晚,客人请回吧。”从门后传来个清冷的声音。
“可若我偏要进呢?”何洛书将树枝扛到肩上,白松鼠配合地窜到树枝中段,像个配重。
门后的人没想过会有这么流氓的回答,沉默片刻,答道:“若客人嫌下山脚程太远,可以来此借住一晚,但是今日已经收卦。”
“我也不是来求卦的,”何洛书抖了抖腿,增加自己的流里流气,“听说了这荷顶祠里有个能掐会算的散修,在下那是心痒难耐啊,马上就动身,一路横跨整个寰垠南部,紧赶慢赶来和您较量下卦数。怎么,你怯战了?”
“荷顶祠不欢迎恶客。”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且清冷。
“可笑,您难道是这荷顶祠的主人吗?”何洛书好险才憋下一句“臭外地的”,把不知怎么回事冒出来的地道腔调收起来。
不知是他这话说得有道理,还是门后那人忍不下他的挑衅了,在一声插销拔开的声响后,大门应声而开。
站在门后的是个人如其声的清冷美人,身量纤细窈窕,四肢修长,像是跳舞出身的。他一头乌发披散着,发梢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而那双眼睛,是烟雾似的紫,淡漠而美丽。
何洛书看的却不是这些,他微微眯起眼。
无他,在这漆黑的夜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实在蜇人眼睛。
——根本不用什么准备,他的算卦系统和疯狗似的跳了出来,使劲加亮那散修胸口的一团光球,明度堪比大功率手电筒。要不是这光只有何洛书一个人能看见,否则整个汀兰城怕不是都会以为天怎么又亮了。
如今只是微微眯眼,已经是何洛书下山三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才勉强维持住的体面。
这寄灵怎么不在脑子里,改在胸口了?
想到散修那双烟紫的眼睛,难道因为他是妖?目前何洛书在寰垠遇见的所有人或者人形生物,除了明月流双亲都是人类但有双银色眼眸,其他发色、瞳色不常规的都不是人。
不过无所谓,带着寄灵的,全都划到敌对阵营就行。
何洛书冲着散修笑笑,内心警惕已经提到最高:“感谢阁下拨冗露面了,不知怎么称呼?”
“烟梦水。”
什么鬼名字啊,真的有人姓烟吗?就算是妖,起名的时候也太爱看话本了吧?
何洛书压下心中的吐槽。眼见着自称“烟梦水”的美人已经径自转身,向内院走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那……烟道友,贸然来访,没打扰到祠中原本借住的香客吧?如今荷顶祠中住着几人?”
“道友既然能掐会算,不如自己算算。”烟梦水的脚步不紧不慢,他领着何洛书绕过一道道小路,明明没有灯,一切拐弯却烂熟于心。
何洛书装模作样地挨个捏捏手指头:“是吗?那我算来,今晚的荷顶祠,一名香客也没有。烟道友,从前想必在这山上也是挺风光的,不然不会在此地落脚停留。现如今,山下人人沉浸梦境,人人自己都当个先知,搞得山上门庭冷落,心里不会有落差吗?”
“凡人里算卦的骗子都知道算卦要点的不止指尖,还有下面的关节。”烟梦水避开了何洛书的问题,只淡淡提了一点。
“那不是因为我在明知故问吗?”何洛书笑笑,随手拨弄了一下鬓发。
他仍然未收起促促织,只是它的光芒却收敛了,只堪堪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得他虹膜雪亮。
“明知故问不是个好习惯,”烟梦水语调平平,“不如让我们平铺直叙。”
“——你连夜上山,故作嚣张,如今又装模作样,是想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而且已经得到了。”
烟梦水脚步一顿:“我不记得我有回答过你任何有价值的问题。”
“你的嘴是没有,”何洛书歪头笑笑,他笑起来很纯良,甚至有些天真无辜,“但你的行为回答了啊。说起来,还要感谢道友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绕圈子,否则我也不能这么快知道——你一个帮手也没有啊。”
烟梦水瞳孔骤缩,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何洛书的网。三年间捉了不少寄灵,何洛书如今下网的速度已经炉火纯青。
美人被困在网里,无助而绝望地挣扎着,乌发凌乱,面容因脆弱而更诱人了。然而何洛书不为所动,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惊讶。
他浮夸的张开嘴,一手捂在嘴前:“不会吧?不会你以为这样可以诱惑到我吧?拜托,你长得没比我好看多少诶!”
烟梦水从收紧的绳网中挣扎着抬头,乌发下投来的一眼阴郁又愤恨,看得人越发有征服欲。
何洛书倒是完全没想这个,他维持着浮夸的惊讶,眼神却微沉。
不对劲。
为什么寄灵没有冒出来?
根据最新抓到的寄灵,孔空又陆续改良了几个版本,照理来说这一网下去,寄灵早该被抓出来了。
何洛书还想再说些什么,探探对方的底,谁知烟梦水突然停下挣扎。
“——!”
何洛书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深沉的紫色烟气从烟梦水的唇缝里溢出,带着糜烂的花开到极致时的香气。
那颗被他藏在胸口的蜃气化成的珍珠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凉,然而没来得及起效,何洛书还是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他大爷的,轻敌了!
何洛书的面容微微扭曲,带着强烈的不甘,被迫闭上了眼睛。
……
何洛书“噌”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一静。
“怎么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她眼中是全然赤诚的关心,“不舒服吗?烦了的话,娘亲马上让宴会结束。”
四周的景物晃动着,不知怎的有些聚不上焦,让人无端发困。何洛书使劲眨着眼睛,眼前的女人面容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朝夕相处的面容,却让人无端觉得生疏。
等等,真的是朝夕相处吗?
残存的印象如同被水泡烂的书册一般搅在一起,回忆使人越发生困,何洛书有一瞬间眼神失焦,大脑陷入空白,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进入舒适的长眠。
仿佛有个声音在何洛书耳边蛊惑:“睡吧,睡吧,没有人会怪你的。大家都爱着你、包容着你,不过在宴会上小憩片刻罢了,你走了那么远那么辛苦,大家都会理解的……”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要睡一会儿吗宝?”女人很殷勤。
“不用,我只是有点困——”何洛书不知为何,一句“妈妈”卡在喉咙里,他含糊了过去,转身简单向宴席上的宾客们告辞,随后低声对这个“母亲”说,“家里什么时候种了紫牡丹?我不喜欢,拔掉吧。”
“宝贝,那不是紫牡丹,是梦溪纱,一种专门助眠的花。”女人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轻声细语,“你不是最近老是说睡不好吗,妈妈特地让人种了给你调养的,而且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女人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在天地间带起低沉悠扬的共鸣,又像是丝线一样绵绵延延、悠长不绝。
何洛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片单层瓣的紫色花朵,花瓣蜷曲,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重叠出浓艳逼人的深紫。轻微晃动间,传来一阵幽微的甜香。
他的瞳孔涣散一瞬。
第93章 第93卦
何洛书的怀里传出一股清凉,它一路顺着血管攀游而上,驱散了沉沉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聚焦起来。他轻松一笑,一锤定音:“这不是我不喜欢吗,铲了。”
“这……那我待会儿安排下人去铲,只是现在是你得天道敕封,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卦的第一场宴席,还是别破坏吧?”那女人试探道。
“就要铲。”何洛书大手一挥,“这就叫做服从性测试!我既然是天下第一卦了,那么从此没有北玄南何,只有天下一书。世人想要求真解卦?那就听我的!现在铲!他们还得拍着手夸我铲得好!”
女人汗颜,或者说,谁都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侍从们紧急开工,宾客们不得不拍手称赞这位天下第一卦的真性情。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先是服从性测试,何洛书筛掉了一批人。
又是他口中的“群面”,一群修士不得不抛下体面,撸起袖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他以不知什么标准挑了一批人。
再来一关“压力面”,这家伙用词辛辣,偏偏有一双慧眼、一身外挂,看得清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当场问得几个脆弱些的修士哭着跑走。
最后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连心魔都差点问出来了,谁知何洛书又轻轻一笑。
这天下第一卦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时简直堪称华光璀璨,唇角的梨涡又给他添上几分亲和劲儿。但这群有求于人的修士已经对他的笑容产生了心理阴影,此刻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有的全是对这魔鬼少出点幺蛾子的祈求。
何洛书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打着卷的栗发被束成马尾,发稍垂在胸前,被他百无聊赖地拨了两拨:“啊,好像有点无聊……这样吧,下面这一关我保证是最后一关了,就叫做‘竞争上岗’,怎么样?顾名思义,你们相互竞争,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些修士倒吸一口气,然而为了通过前面几关,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沉没成本,眼下只能咬着牙硬撑。
坐在高台上的人似笑非笑,台下的修士们只觉得他已经看爽了。然而何洛书内心一片烦躁。
紫色。
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紫色。
铲除了紫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衣袍。全部扔出去,又突然发现有些人环佩底下挂着紫色的丝绦。
甚至……
何洛书抬起头。
天空与大地交接的边缘,也泛着若有若无的暮紫。
眼下,他的处境足够快乐——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天下第一流,所有人都有求于他,对他逢迎讨好,连明知不合理的要求也腆着脸去做。
但是何洛书就是觉得不舒服,就算剔除掉所有恼人的紫色也不舒服。
凉意仍然从胸口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摸过几次,衣襟内空空如也,只是看得别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抓虱子。”何洛书的回答很无赖。
那些修士果然都闭了嘴。
突然,那凉意温度骤降,变成了刺骨的冰寒,让何洛书一激灵。他下意识看向远处,在宴会之外,院落之外,宅邸之外,闪过一道白影,身形飘逸,白袍外还罩了层流光溢彩的纱,晕着月亮似的晕。
“那是谁?”何洛书一下子站起身。
没有人回答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经过。
那也行。
何洛书迈开步子就要去追,一路上有不少人伸手拦他,开出种种优渥诱人的条件,希望他能够停留片刻,为自己算上一卦。但无论怎样丰厚的报酬、怎样动人的理由,都没换得何洛书停下半步。
于是那顶着他母亲的脸的女人说了话,她看向天,眼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阿卦——你不要跑,这场宴会也是天道敕封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那天道……”
她话音未落,天上就响起示威似的闷雷。虽然没有言语,但所有修士都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天道在示警,如若不停下脚步,它将收回封赏。
所有人都看向何洛书,他们的目光交织,几乎形成一层有形的、沉甸甸的深紫。
你真的要追吗?
无声的,因此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质问何洛书。
那人已经不见了,你确定要放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尊名权势,去追一个影子都没有的人吗?
不知是哪个来访的修士误触了芥子,灵石、金银和珠宝小河似的淌了一地。而院外,空空如也,仿佛那道白影只是何洛书的幻觉。
几颗桂圆大的金珠滚到何洛书脚边,他一眼也不看,将步子迈开,义无反顾地追了出去。
谁理你们啊?
什么天道敕封、众人追捧,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那就只是一场泡沫,掉下来怕不是摔得更惨。
何况只要是他……
只要是他!
胸口处的冷意更加明显,一方面压下了他涌动的情绪,另一方面又让他的心跳更加鼓噪起来。
见何洛书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些修士竟然直接抛开体面,扑了上来,连天上也降下惊雷,协力想将何洛书困于原地。
见状,何洛书走得更干脆了。他身法运转到极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躲过一道道袭击,直接扑出院外,下一刻——
“哧!”
像是水滴到烧红的热铁上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蒸发了、破开了。
何洛书发出声剧烈的呛咳,一边低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仍是昏黑的山顶野祠,方才觥筹交错的宴席从未出现过,只是换梦的影。
他从芥子里掏出张特殊的巾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烟梦水,倒过来就是‘睡梦魇’,我早该知道的。”
睡梦魇,梦魇的一个分支,属于千年一遇的罕见级别。比起普通的、只能等人睡着做梦时发挥能力的梦魇,睡梦魇可以强行将醒着的人拖入睡梦。
但他们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限制,强行入梦需要耗费体内储存的烟气,这对于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心头血。一旦用了就是元气大伤,并且会虚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烟梦水的嘴唇微微张着,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吐烟。过量且不计后果的损耗,让他的下半身逐渐失去了人形,腰腹部生出短绒,紧接着,尖利的类羊蹄戳破了衣袍。
原本狼狈侧卧的美人,骤然变成半人半羊的怪物形态,况且羊身狰狞,四蹄全是不善的尖刺,半透明的恶火如同荆棘,攀附其上。
何洛书有点头疼,一半是因为刚才和幻梦对抗费了大力气,另一半是因为烦恼。他将巾帕捂得更紧了一些,空闲的手掐动指诀,牵引灵气,将绳网的结收紧:“你不要费劲心思挣扎了,刚才我中招只是一时不慎罢了。”
烟梦水蹬了一下羊蹄。
何洛书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你别不信啊。知道我身上带着的是什么吗?南海蜃五十年才出一颗的蜃珠。还有这个手帕,是整个南十二最有名的炼器大师,花费无数心血才炼出来的。你就四个羊蹄子,拿什么和我打?”
烟梦水并没有放弃,只是一味吐烟。何洛书都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烟气,一时间,深紫的烟气竟然将整个周围都笼了起来,罩得本就光线晦暗的四下更加朦胧。当然,烟梦水也付出了代价。
“哎哟你现在还有两只羊角了……”何洛书推开差点杵到他脸上的羊角,相较于羊蹄的尖利危险,这两只角倒是尖端圆钝可爱,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玩具,“你再继续吐烟,让山下闲得无聊晚上不睡觉的修士看到了,第二天整个汀兰城都要传荷顶祠里有妖怪的传闻!”
不过何洛书也是纯粹嘴贫一下,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按理来说会自动分离的寄灵没分出来,用算卦系统研究了下,那光球的轮廓还在对方肚子里,胸腔偏下一点,接近胃所处的地方。
剖开吗?别说他心里能不能过去这个坎,要是万一弄得血流成河,结果什么都没找出来,光现代人残留的那点洁癖就够何洛书喝一壶的。
整个打晕寄走又不现实,六龙台虽然看似无人管辖,但实际上只要谁带个昏迷的人进去,左脚刚进门,马上就有一群驻守修士围上来,并且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附近修士涌过来。
那让人过来吗?孔空师兄?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社恐?况且就算他过来了,还要面临和第一个问题同样的选择,到底要不要把这人剖开?熟悉相关流程的只有浮一清,总不能为了一个寄灵,劳烦两个师兄师姐下山。
似乎被何洛书的言论打动,烟梦水终于合上嘴唇,停止向外吐烟气。他一张脸煞白,被何洛书肩上促促织的灵光映得像是片雪地。
何洛书捂在口鼻上的手微微发力。主要是四周花香实在太浓郁,浓的近乎呛鼻。在这样的烟气浓度下,普通人会迷失方向,连修士的灵识也会受到遮蔽。
他戳戳烟梦水的角:“喂,商量一下呗。虽然现在大晚上的,也没人往这荒郊野岭乱跑,但是万一有什么采药人、猎户乘夜上山或者赶路,你害的他们跌下悬崖,那就有损功德了哦?”
烟梦水眼睛睁大了一些,又很快闭上。
见人不配合。何洛书再戳戳他,从芥子里亮出把寒光烈烈的剔骨刀给他看:“你如果继续不配合,我就认为你是害过人的妖物,按照杀人偿命的原则,把你剖开——”
“哧。”
何洛书的威胁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裂帛似的声响,他胸口一凉。
有人玩笑似的递出一把小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94章 第94卦
对修士来说,这本是一道完全不致命的伤口,虽然会带来痛感,对行动造成阻碍,但是只要快速调动体内灵气将其封锁,就能第一时间止血,几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甚至这样深浅的伤,何洛书在与师兄师姐对练时既有受过,也有给他们造成过。地球人从一开始哭天抢地,到后期面不改色,已经被迫习惯了。
尤其这刀的刀身窄,长度也有限,造成的伤口理应不骇人。甚至背刺何洛书那人在刺完一刀后,竟然直接松开了手,仿佛笃定何洛书无力反击那样,自顾自走到烟梦水身边。
“你做什么——?!”
人荒谬到极点,就会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何洛书下意识质问了一句,拔出小刀,催动灵气愈合伤口。
然后他脸色骤变。
何洛书曾经学过并且也亲身实践着,寰垠界的修士无论仙魔,都有个与其他修仙作品里不同的特点——他们斗法或操纵灵气时,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同化进体内的灵气就相当于他们的血液,用完又得不到补充,修士就会死。
就像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放血那样,寰垠界的修士也不会随随便便调用体内的灵气。因此,处理伤口的标准做法就是一边调动体内的灵气封住伤口,一边从外界吸收灵气修补伤口,使得体内灵气回到最开始的水平。
然而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武器都能造出破坏修士体内灵气循环的屏障的伤口的,这一刀光是轻松穿透带着防御的法衣和筑基修士的筋骨就不一般,还给何洛书体内的灵气循环泄了个口子,灵气像扎破的气球,往外不住泄露。
他调动周围的灵气,身为修士中天赋高的那一类,他从没觉得调动灵气困难过,但眼下却也举步维艰。像是提着竹篮从几近干涸的泉眼中汲水,几乎无所进。
——是烟梦水那紫烟的关系。它不光作为屏障,模糊了何洛书对周围的感知,还将灵气也挤压的稀薄。
“咚咚、咚咚……”
体内的心跳声如此明晰,可体力也已经随着灵气一起流逝,以一个何洛书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乎他刚循着习惯拔出刀,他的灵气和血就像被割到动脉一样狂飙出来。
真是给修士的习惯害惨了,人不能随便拔刀啊……
何洛书勉强以一个体面的姿势跌坐到地上。
那新来的人撕扯了几下绳网,似乎是想帅气地将它撕开,然而无济于事。他只能抱住烟梦水,抬起他的脸,深情摩挲他的羊角,发出低哑的气泡音:“宝贝,别怕,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救你出来……”
烟梦水面色惨白,眼睛中却焕发出诡异的光彩,他也深情唤道:“主人——”
“你大爷的、死人外控……”死亡似乎已经是定局,也不差这一句半句的。何洛书从肺里强行挤出一句唾骂。
只是可惜,寰垠还并没有将“人外控”这个词语发扬光大,对方并不理解他的话语。那人将烟梦水连带着绳网扛抱而起,那画面颇像猎户抓了头羊走,十分滑稽,尤其是他还强撑着回头斜睨何洛书一眼:“你要把你的遗言浪费在这种胡言乱语上吗?”
“你、抱不动的……很明显。”何洛书发现自己努努力,还是能再挤出来一句的。
这句颇有成效,直接将那人气得发抖,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明显看出他整张脸都红了。
烟梦水想要隔着网摸摸他的脸权作安慰,却因为手伸不出网外,带动的整个人羊一扭,尖利的蹄子若不是有网隔着,险些给那人肚子开个洞,
何洛书又挤出一句嘲讽意味满满的“哈”。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那人甩下句狠话后,铆足全身力气扛着羊走了,没走出几步就不幸踩到颗石子,直接歪倒在地,紧接着连人带羊滚作一团,噼里啪啦往山下滚去!
何洛书无声的笑了一会儿,反应已经迟钝的脑子才想起来这座山没什么峭壁断崖,恐怕摔不死两个修士。
可惜了,没法让他们陪个葬。
他自嘲式的笑笑,勉强支着手臂,让自己滑到地上,顺势捂住伤口,好舒服一些。
这样似乎可以多撑一会儿,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烟气隔绝了灵气,促促织打不出去;虽然已经报备过行踪,可是何洛书身上带着不少法宝法器,更是还有从金丹到化神的各类术法炸弹,按理来说再来一百个烟梦水他都能毫发无损的拿下,谁也想不到,仅仅半个晚上他就会落到性命垂危的境地。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不要太急促。睡梦魇的烟气还未散开,但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又有蜃气护体,已经没法给他带来幻觉。
何洛书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人都要面对的终局,甚至在前世他偶尔加班到心口痛时也会想这个。
——好像在年轻的时候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面对衰老,不用面对亲人朋友的离去,只是宁静的迎来长眠。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他死了,他那些师兄师姐怎么办?他掌门师伯怎么办?
他师父怎么办?
……明月流,他怎么办?
何洛书咬着牙,可两行清泪还是从他眼角滚了下来。
他怎么办呀,他是天之骄子,从没面对过失去。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徒弟攻击性术法教不会,又对他起了心思。
自己如果在山下死了,明月流心里会怎么想呢?
他没忍住抽噎了一声,随着胸膛的起伏,那枚月牙形的白玉从他衣领中滑落出来,正正好落在他眼前。
这玉上固然附着强大的保护性术法,可是那一刀和烟气分开来都不致命,导致它没有激活。
还是不够智能啊。
何洛书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这轮月亮。
四周的烟气仍未散去,天地之间昏沉漆黑,不见星月,促促织早就为了节省灵气收回了,只有这白玉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轮月亮。
何洛书又摸了摸它。
月亮啊月亮,帮帮我呗,告诉我究竟要留下什么,才能让一个化神不那么心碎……还是说,他会随着时间逐渐忘记我?
或者要怎么才能得到老天垂怜,如果刮来一阵大风,吹散烟气,那以筑基修士的体质,还有机会幸存……
然而何洛书等的风始终没来。
体内的灵气逐渐稀薄,几乎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血也是,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晕开,伴随着始终尖锐的疼痛。
视野渐渐暗下去,仿佛错觉一般,那白玉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成了一轮真正的月亮——
——不!
何洛书猛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错觉,那白玉月牙此刻竟然兀自浮起,散发出刺目的光来。
“不、不对,不行……”
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何洛书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那月牙抓住,但它的光辉却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背,直直映了出来——
刹那间,风云变幻!
仿佛和这白玉月牙呼应似的,天空中也骤然亮起一点白芒,紧接着,它愈发明亮,在无星也无月的空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弯月似的裂隙。
“喀拉。”
一声清响,那白玉月牙彻底碎成齑粉。
“不要……”
何洛书的声音完全梗在了嗓子里,像是呜咽也像是祈求。
在此世活过将近二十载,他完全理解了此界誓言的重要性。修为越高,发的誓言越接近天道,背誓的后果越严重。
然而何洛书的拒绝丝毫没有起效。
那道缝隙越扩越大,最后撕成一道完整的满月,紧接着,漫天灵气像是雪崩一样从其中涌了出来,明亮的光华几乎将整个汀兰城映成白昼!
城中无数灯火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星海,然而它的光晕在这从空中奔流而下的灵气面前,却如同萤火之于明月。
风雷惊动、海浪翻涌,这一击像是飓风也像是海啸,携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如同彗星坠地,直接将半个山头都夷为平地!
——唯独温柔的、周到的绕过了何洛书,连一粒飞灰都没有溅到他脸上。
烟气尽散。
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惨叫和悲号,何洛书听不清,也不在意。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过量的灵气在术法结束后并未消散,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团状,如同雪一般缓缓落下。
在这场灵气凝成的鹅毛大雪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抵上何洛书心口,紧接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涌进来,快速将他拽离生死线。
但是何洛书仍在发颤,连同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也在抖。来人将他托起来,靠在怀里,继续输送灵气。何洛书稍稍恢复气力的第一件事,却是一挣。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来人的手腕,像是掐着生死仇敌那样发狠,用力到他筋骨都在发痛:“你为什么要来……!”
他本以为自己很狠厉,话一出口,却发现全是哭腔和颤音。
来人理也不理,任由他钳着,只垂目输送灵气,直到确认何洛书完全安全,才抬起长睫,露出双如同燃烧的银眸。
四周灵气还在雪一般飘落,轻软无声,丝毫看不出片刻前轻易湮灭了半个山头的模样。明月流没什么表情,除开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睛,也丝毫看不出他的心情。
然而他的眼睛很亮,何洛书从没见它这么亮过,亮得像烧灼融化的白银,像令人发狂的月亮。
此刻烟气散了,天上依旧无星无月,只有不远处人间的灯火可以充作黯淡星光。那些璀璨的灵气团落到明月流肩上,像落地雨点似的迸溅开来,给他蒙上一层华光。
此夜此刻,天上人间,二岛四十七洲,他是唯一的月亮。
第95章 第95卦
“你为什么要来……呜……”何洛书彻底忍不住,身上又有了力气,于是他一头扎到明月流怀里,抱着他的手臂嚎啕大哭起来,“我拖累你了呜哇啊啊啊——”
脑后传来轻轻的抚摸。明月流像安慰孩子那样,顺着何洛书的后脑一路轻轻抚到后背。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在何洛书深处引起微弱的、舒适的共鸣。
何洛书听见他叹了口气:“……因为你师父没有本事,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救你。”
何洛书当即从明月流怀里弹了起来,连哭都忘记了。他双手用力捧住明月流的面庞,浅栗色的眼睛被泪水润着,像是一泓蜜:“师父,你、你伤得很严重吗?化神不许下山,你说你是为了度过晋升化神的雷劫才立誓不下山的,你会有危险吗?如果有那我、那我……”
他磕巴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胆怯,只是因为太多话堵在了舌尖。有一瞬间,何洛书又变回了那个一腔话语堵在胸口的孩子。但他现在长大了,于是他从所有话里找出了那句最迫切的来说:“如果你有危险的话,那我和你一起死!”
明月流的嘴角似乎翘了下,也许没有,何洛书隔着泪水没看清楚。
他抬起手,在何洛书手背轻轻一碰,何洛书就乖顺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这下似乎让明月流满意了,于是他抬起手,捧住何洛书的脸。
这是个熟悉的姿势,何洛书虽然不是哭包,但也绝不能说是个不怎么哭的孩子,于是在过去,明月流就经常这样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
何洛书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巾帕落到脸上。
谁知下一刻的,脑后又传来了熟悉的、被人托着的感觉。
明月流肯定凑近了,因为他身上那股山林冷香又久违的包裹了何洛书。
只是,两只手都占着,师父打算拿什么擦眼泪……?
还没等何洛书想出个结果,属于明月流的体温越发靠近,下一秒,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何洛书下意识睁开眼睛!
夏夜,微微燥热,那些落到地上的灵气却犹如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白。明月流就在这夏日的飞雪中,径直吻了上来。
他银色的眸子近在咫尺,何洛书几乎可以看见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然而他没有勇气端详,因为他脸上烧得发烫,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明月流竟然微微蹭了蹭他的嘴唇。
不是,师父,你哪里学来的?!哪本八卦册子把你带坏的?!!!
何洛书惊讶之下,下意识张开嘴,所以当湿热的触感滑进来时,他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酥麻的过电感从舌尖一路蔓延上大脑,从脸颊到后背,每一处肌肤都在发烫灼烧。明月流的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充斥着一股旺盛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像网一般将何洛书包裹起来,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明月流像安抚淋雨的雏鸟那般,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抚下来,唇舌间的动作更和缓了些,气息交织间,无端透露出几分教导意味。这让何洛书烧得更加厉害,他呼吸急促,喉间溢出些许混乱的声响,整个人都像是快要融化了,几乎全靠明月流的手臂支撑着。
他的神经在跳跃着兴奋的火花,思维却软化成一团蜜。原本清浅冷冽的山野木香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沿着鼻腔一路冲进大脑,让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占据。何洛书下意识回应,去磨蹭、舔舐和啮咬……
唇舌间突兀漫上一点血腥味。
明月流很突然地推开了他,转过脸去,用袖子在唇角擦了擦。
“师……”何洛书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的嘴唇咬破了,但他被亲懵了的大脑好不容易重新运转起来,“师父,我是不是把——不对,我怎么可能……”
他一个筑基巅峰,就算按照满格再额外赠送计算,也不过是金丹,怎么可能意乱情迷中一咬就把化神的嘴唇磕破?这两个修为的修士身体强度可是天壤之别。
何洛书下意识去掰明月流的脸:“师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嗯?”明月流在他的掌心中微微一歪头,随即喉结滚动,明显咽下什么后,像是挑衅又像是调=情的一笑,“你说什么?”
放在平时,这个笑容能让何洛书自己把自己煮沸,但他此刻却无暇关心这个。他的泪水和颤音一起涌了出来:“师父、你、你怎么会是元婴修为?”
“因为化神不能下山。”明月流见无法蒙混过关,他垂眸,在何洛书掌心里轻轻叹气,“你师父没用,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救你。”
他抬起手,托住何洛书的脸。何洛书以为他又要用亲吻含混过去,警惕地捂住嘴。明月流即使看上去情绪低落,也没忍住被逗笑。他用拇指轻轻揩过何洛书的脸颊:“还让你又哭了。”
他话音刚落,何洛书的眼泪便流得更厉害了。
寰垠很大,天下英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百万万人中,成就化神者不过三百之数,其中有多少是强行延寿苟延残喘的,又有多少是勉强突破注定停留在此的。
如明月流这般以百余岁低龄突破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他当年也是覆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如今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不过是因为摸不清他的脾性,或者被他打出了心理阴影。
化神不可下山,他可以委托衡一山院其他内门弟子代劳,但他硬是选了最笨的方法,自废一部分修为,降到元婴。这简直就和清北博士毕业论文答辩都过了,只等着拍毕业照正式颁发毕业证书了,结果突然退学去重新高考一样不可理喻。
明月流双眸微微眯起,像只丧失了耐心的大猫,使劲搓了搓何洛书的脸:“哭什么?两百岁就算对元婴来说也很年轻,况且上一次突破多少借助了外力,根基不是特别牢靠,正好重走一遭。”
“真的吗?”何洛书吸吸鼻子。
明月流捏着他的脸,强行让他点了点头。
何洛书的眉眼沉凝下来,一下子从栗子变回了扎手的毛栗子:“还在骗我。”
明月流:“?”
“你为什么没亲我!”何洛书大声指出漏洞,话刚一出口,他自己才发觉不对。
明月流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微妙,他手上稍一用力,何洛书便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你想要……”
“不不不不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何洛书连脖颈都一片通红,他一下子伸手捂住明月流的嘴,合了下眼睛,才下定决心道,“因为师父你是个懒猫!干什么事都喜欢以最省力的方式去做,尤其不喜欢白费口舌,你既然放弃了……选择说话,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明月流垂下头,离何洛书更近了些,两人的呼吸吹拂在对方面上,气息纠缠,暧昧横生:“哦?真的吗?”
何洛书不为所动,他干脆往前一凑,果然被明月流躲开。
明月流没料到他的举动,下意识反应后眼睛都睁大一瞬……更像做错事的大猫了。
何洛书倒反天罡,竟然伸手一捏明月流的脸颊:“师父,你刚才咽下去了什么,最好老实告诉我。”
“否则?”大猫饶有兴趣的看他。
“否则我就来亲自算一算。”何洛书阴恻恻威胁道,“修为压制再加上亲近之人的反噬,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明月流难得露出被噎到的表情,他斟酌片刻,选择让步:“咽了点血下去。趁着修为未散尽带着部分化神的力量下山,也算对誓言刷了点小聪明,有点反噬,无伤大雅。”
“我说为什么会有血腥味!”何洛书直接炸了毛,他当即在芥子里挑挑拣拣起来,“这是一清师姐陆续给我送的丹药,师父你先吃点……不对不对,对筑基有用的是不是对你没用,得联系一清师姐,让她再——”
明月流按住急得团团转的何洛书,低下头,嘴唇在人额头轻轻一贴,当场就把gif的松鼠变成了jpg格式。他好笑道:“这么着急作甚?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浮一清时常送些丹药来,我芥子里自有。”
“那师父你快吃呀!”触发关键词,何洛书又开始着急起来。
这次换来的是额上一个脑瓜崩,正正好好与刚才那个额头吻的位置重叠。
“何洛书,我并不是头回下山的愣头青,好歹也在人间摸爬滚打了百来年,会照顾自己,”明月流的神色里有些无奈,连同那双银色的眸子也柔和下来,像是泛着清辉的水面,“我们的关系是发生了一些转变,但是不代表……我过去的年岁都白活了。”
一讲起这个,何洛书的心情又不美妙了起来:“可是如果不是我大意,师父你何必要再来一遭……”
“停!”大猫这下是货真价实的叹气了,他从芥子里翻找半天,总算翻出个玉瓶,当着何洛书的面倒了颗丹药出来服下,“这下可以了吧?别再哭了。”
那丹药一开瓶灵香四溢,从丹纹到瓶身都是十足的浮一清风格。何洛书的一颗心刚稍稍放回肚子里,就见明月流不知怎的,眼睛困倦似的合上了,整个人也乏力似的向前倒去。
“——师父!!”
何洛书屏住了呼吸,他慌忙接住昏倒的明月流,一时间六神无主。
怎么回事?医疗事故?是暗害吗?不对,应该不是,得找浮一清、找浮一清——
他掐了个唤出促促织的法诀,却毫无反应。
何洛书动作一顿。
天地皆是寂静,但太过寂静,甚至连灵气的流动都停下了,这绝非普通修士能够做到的。
他想从芥子里拿出些防御的法器,却发现连芥子都仿佛被什么封锁,压根打不开。
一时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何洛书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一声快过一声。他无法,只将明月流死死护进怀里。
从他背后传来声轻笑:“好久不见,何卦……不过或许此世,我应该叫你,‘何洛书’?”
第96章 第96卦
何卦。
一个属于前世的名字,何洛书今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凑巧,今生的父母为他取的是极度相似的小名,因此偶尔,在有人调侃的叫他“何阿卦”时,他会想起前世。
何洛书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只努力将明月流往怀里更紧地塞了塞:“你是谁?”
“这就忘了我了,老同学?”来人脚步又轻又缓,走动时还带起一阵奇怪的水流声,“——别使劲塞你那对象了,他比你高比你肩膀宽,你挡不住的。”
来人很有礼貌的停在几步开外,似乎又动作了些什么,带起一阵明显的溅水声:“真不记得我了?我是那个,当时大学的时候在‘打开美术之门’课上和你一个小组的,因为车祸迟到差点害全组挂科,最后力挽狂澜又让咱们组拿下全班最高分的——”
“春去也。”/“春去也?”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何洛书仍没有回头,心神却稍微放松了些,他的耳朵尖不自觉一抖:“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如果回答的上来,就说明你是真正的春去也。”
那自称是“春去也”的人笑了一声:“请讲。”
“你那次车祸,究竟是什么和什么撞上了?”何洛书
“非得问这个吗,何卦?不能问点别的,比如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讨论过,如果有机会穿越到修真世界观里,你说你也许可以当个神笔马良,再不济画符应该也是触类旁通,而我,在那个时候已经告诉过你了……”
何洛书的瞳孔骤缩。
那间熟悉的教室从记忆中浮现,授课的老师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兀自陷入某种艺术相关的激情里,奈何正值下午第一节课,阳光又正好,懒洋洋的,许多学生已经心不在焉,全神贯注地抵抗睡魔,抵抗着抵抗着,就决定拿出手机借助屏幕蓝光来清醒一下,随后一去不回。
坐在他们前排那个女孩就是这个情况,平板上同时开了笔记和一个放置类的修仙游戏,人却支着头,触屏笔的笔尖在笔记软件里画出一团无意义的鬼画符。
何洛书的胳膊突然被碰了碰,他转过头,看到张拽拽的脸,此刻却怪模怪样的努了下嘴,气声道:“你看那个……假如你穿越到修真界,你会想当什么?”
【新型MBTI?】何洛书在手机上快速打下一行字,挪过去。
“随便聊聊嘛。”那人继续挤眉弄眼。
于是何洛书想了想,打了那行基于本专业的推断出来。那个时候他还没毕业,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工作折磨到一下班就不想看见绘画软件。
那时的春去也却摸摸下巴,然后凑过来:“是么?我倒是觉得你适合当个卦修——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多酷啊?”
回忆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背后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从他身侧一探头,装模作样的夸张捂嘴:“天呐,你把你师父都勒红了!这么紧张的吗何卦,你好恋爱脑啊~”
何洛书的余光里冒出张熟悉的脸,留着与修真界格格不入的狼尾,穿着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像是从哪个大学里走出来的一样。唯一与寰垠风格沾边的,只有他手中那把撑开的油纸伞,伞上用淡彩画着栩栩如生的丹顶锦鲤——不,不是栩栩如生,而是那鱼压根就是活的!
在何洛书的注视下,那鱼仿佛装模作样腻了,灵活地一摆尾巴,有一瞬间竟然跃出伞面,溅起一片水花。
有几滴还飞到何洛书脸上,冰凉的触感,和真实的水珠毫无区别。 何洛书伸手抹去,手背上多出一道浅淡的墨色。
他乡遇故知,本应是一件幸事,但何洛书却高兴不起来。他抱着明月流,谨慎退开两步:“你确实是春去也,但是你为什么在这里?现在的静止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我之前从没想起过你?”
“可能是你贵人多忘事?”春去也转了转伞,那伞柄是暖白色的,质地奇异,非竹非玉,转起来倒是很顺滑,只是连带着惊起一阵水花四溅,那条丹顶锦鲤很不满地一甩尾巴,春去也的语气和表情却足够纯良无辜,“再说了,我们当时也只是一起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之后没多深的交集,也就只是比路人更熟悉一点,你忘了我也很正常的吧?”
“很遗憾,”何洛书冷冰冰道,“那次讲完修仙志愿,老师就点名扣了我俩的平时分,再加上期末小组展示你顶着一身鸡毛闪亮登场,所有在那学期上过那节选修的人都会记你一辈子。”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看犯人的眼神看我,要知道——”春去也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敷衍的“投降”动作,却突兀抛下个惊天大雷,“你怀里的你对象,当年可是因为我,才没在晋升化神的雷劫下魂飞魄散哦?”
“什么?!!”何洛书睁大眼睛。
春去也挠挠头,收起伞,手杖似的拄到地上:“是这身衣服让你觉得我不可靠吗?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亲切,特地换上了才来的。那……这样呢?”
他将伞尖在地面上一敲,一缕墨色从伞上窜出来,绕着他周身一转。像是魔法少女变身似的,春去也顿时换上身飘逸的广袖长袍。
“好,现在来说正事吧。”春去也合掌,发出声清脆的声响,“何洛…算了,还是叫你何卦好了。何卦,你想不想你师父变回化神期修为啊?这次还可以下山,我保证不让他立誓。”
何洛书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像个健身房推销员。说吧,代价是什么?”
“哎呀呀,果然是命中带卦的天才算修,因果取予是学得真的通透。”春去也大笑抚掌。
他笑得着实厉害,脸都发红了,整个人更是前仰后合,仿佛下一瞬就会摔到在地。
——但是他稳住了。
而且,在某一刻,春去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表情漠然,却不是冷肃,更接近于实验室里,研究员看着实验体做出选择前的观察表情:“代价,或者说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你那些内门的师兄师姐们,全都应该是反派,只是他们的命运被人改变了。”
春去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明月流,才继续对何洛书道:“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命运回到正轨——你不是可以修改他们的命线吗?让他们回到百余年前,然后,没有被明月流或者你们那掌门碰见。”
“不可能!”何洛书神色一凛,他下意识扣住明月流的上臂,试图通过输送灵气的方式让师父醒过来,“先不要说他们是我师兄师姐,一直对我颇为照顾。他们中连最小的可可师姐都已经接近一百岁,那这百余年间的世界波动、命运纠葛,轻而易举就能弄死我……不对,我不是只能更改未来的命运吗?”
“谁知道呢。”春去也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他的状态一下子松弛下来,从发癫的谜语人变回一个……有些疲惫的社畜打工人,“刚才是在试探你还有没有理智,别介意。”
试探?
何洛书并未着急发怒,毕竟他虽然与春去也相交不深,但这人身上一看就有不一般的身份。再说了,都是成年人,为这点小事翻脸没必要。
春去也搓搓脸,整理了下衣领,才从容行礼。那是个何洛书从未见过的礼节,却显得颇优雅大方:“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春去也,是时管所和三山五海的……外聘临时工。”
“外聘?临时工?”何洛书眉头一挑。这个职业听起来也未免太适合背锅了吧?
“对,因为我的经历和业务比较复杂,既不属于梳理世界线的时管所,也不属于飞升终点所在的三山五海,所以同时为两方打工。”春去也维持了片刻正经姿态,还是没忍住,挠挠脸,“你有想过,为什么你会穿越吗?还有你的师父,为什么所有卦师为他算出的名字都是明月流?”
原本已经停止的灵气输出,在何洛书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又开始了。至于为什么穿越,他倒是不是很关心:“就,因为,我猝死了呗?在我们那里猝死穿越的小说还是挺流行的。而且我对前世也没什么特别的留恋,这里也挺好的……谁不想青春永驻、长生不老,而且还能够移山填海、翻手云覆手雨的呢?”
春去也长吁短叹,最后选择一屁股坐到地上:“唉,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当时引渡和投放你其实是时管所的想法,但是在协定里,涉及修仙的世界线都归三山五海管辖,所以这事最终是让我做的……”
“这事本来简单得很:时管所把你的灵魂掏出来,三山五海开个洞,我负责把你接过来然后投放进洞里,这事就结束。最后依照命运和世界线的发展,你会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
“你本应该生在两百余年前,会依次击败拦在你面前的均君子第一礼正、傀儡君孔空、点墨君邢可可和清水郎浮一清,最后面对的是彻底失控也真正晋入化神的魔龙秦无天,最终道行圆满,破天飞升。”
春去也双腿盘坐,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则自然垂着:“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爽很龙傲天?毕竟是我的工作失误,如果你想要这个命运,我还可以努力一下……”
“不要。”何洛书断然拒绝,“那听起来也太寂寞了。况且在这个故事里,我师父明月流呢?”
春去也更深的叹气,他紧紧握住那把油纸伞,像是在寻求安全感:“那就要说到我的失误了……”
第97章 第97卦
“三山五海”的“玉浮白”内。
往来行人如织,只是稍一细看,这些过客皆是华光璀璨,神色也皆是历经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和宽宥。
这就是三山五海,三千世界、各层宇宙,所有真正得道飞升者的聚集之地——也是他们给自己找点事做的地方。
“玉浮白”是五海之一,以白玉似的海浪和醇香的美酒出名,尤其是后者,让此地直接成为三山五海中最热闹的地方。
春去也此刻正坐在酒桌边,半眯着眼睛,享受拂面而来的熏风,风中有清冽的花香,与桌上酒盏里浓郁的果香混合在一起。饶是放松到极致,他那把锦鲤伞仍横在膝上。
“你倒是过的神仙日子,”来人顺手拿起酒壶,为自己掺上一盏,“不过你穿的是什么衣服?怪里怪气的。”
春去也睁开眼睛,拨了拨自己身上到处垂下的发光流苏和反光条。平心而论,他这身衣服其实颇有赛博朋克的电子迷幻感,但是……
他又看了眼来人,一身雪白的羽裳,鹤羽似的纹路在腰部收拢,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部线条。虽然也好看,但是是从三山五海成立那一年就开始流行的风格。
“老学究。”春去也哼了一声,“我这是刚从一个赛博世界线回来,代号‘白雪塔’,你应该马上要去了。”
“我也得穿这个?”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最老派的江一鹤江道友也得穿不成体统的衣服了哦~”春去也闲闲贫嘴,调侃这位老友,“不说这些了,喝酒!”
“你这人……”江一鹤失笑,一撩衣袍,坐到他对面,与他碰杯,“你不是马上就有个任务,还在这里喝?”
“一个最简单的引渡,又有伞在身,能出什么岔子?”彼时的春去也毫不在意地撇撇嘴,端起酒盏,“倒是这酒抢手的很,我还预约了个双人半小时喝完三坛的挑战,成了能有他家一年的尊客服务,提前留酒,还打八八折,干不干?”
江一鹤显然很心动。毕竟作为飞升以后还到处救火的修士,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心怀天下,烦恼就多,而玉浮白的酒就出名在可以纾解烦恼、忘却忧愁。但江一鹤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二十四星转后就要出个任务……”
“怕什么?”春去也怂恿他,“你不是有月华吗?一滴就够解酒了。”
江一鹤彻底心动,两个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唤来店家,连下酒菜都没怎么用,只用了一刻钟就完成了挑战,还犹嫌不过瘾,仗着刚有的尊客特权,点了好几坛美酒。
喝到最后,饶是以飞升的仙人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住这仙酿的威力,两人喝的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像两团史莱姆。
路过的其他仙人只是笑笑,店家摇摇头,赶来激活了桌上防止别人留影的结界。
二十三个星转后,江一鹤被定下的闹钟从昏睡中叫醒,两眼尚是一片重影,就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好在他确实和春去也兄弟情谊深厚,没忘记给还醉晕过去的哥们打了滴月华。
这月华并不是普通的月亮光辉,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的产物,就算在三山五海,有能力取得的修士也不多,更何况像这样仅仅为了解酒就挥霍。眼下连自己都没用,第一时间给春去也用了,可见江一鹤确实惦记兄弟。
只是他醉得两眼昏花,一没看见春去也锦鲤伞离了手,二没看见对方身边已经开启的时空裂隙,原本打给兄弟解酒的月华就那么径直落入了裂隙里,最终投胎入一对凡人猎户家中。
等江一鹤做完任务回来,一看春去也还脸埋在空酒坛里呼呼大睡,彻底慌了神,抬手一把将兄弟揪起来,“啪啪”就是两巴掌,给春去也原本印出个红圈的脸上又多了俩对称的红印,活像印了个天使光环在脸上。
春去也下意识摸向锦鲤伞,惊跳而起:“什么…?!”
在短暂的空茫后,他的眼神转为惶恐:“完了!”
所以时管所做事周到又靠谱,交接来的魂魄被一层蛋壳似的东西完整保护着,非常安全,没有因为交接的停顿耽搁而虚弱或消散,春去也急急忙忙和此方天道完成沟通,将那魂魄投入了进来。
……
“……事情就是这样。”春去也讲得口干舌燥,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水囊,喝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我和我师父的来历。我的穿越是你们一手操办的,而我师父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华投身……”何洛书下意识低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的银色眼睛,“啊!”
“你才发现吗吨吨?”春去也又喝了两口水,“讲到一半你对象就行了,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打了个响指,四下反常的静止解除了,从风到灵气,一切都重新流动起来。
明月流从何洛书怀里爬起来,站直,顺手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那你为什么方才不点破,事到如今才解除这奇异的阵法?”
“不是阵法,是我刚才暂停了一下世界线的流动……哎呀一时半刻说不清。至于为什么刚才不说,”春去也转了转伞柄,那条丹顶锦鲤给他转得晕头转向,“那不是因为我在讲故事吗?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处理听者的纠纷,搞得我像个可悲的小学老师一样。”
明月流没听懂“小学老师”这个词的意思,但总体而言,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一双银眸危险地眯起,像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于是春去也将伞一转,挡在自己身前:“这位……消消气,要是没我的工作失误就没有你,按照伦理你甚至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放屁!”何洛书比明月流反应更大也更快,见春去也识相的举手投降后,他伸手遥遥一点锦鲤伞的伞面,“不过你那伞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听起来你一离开它就很倒霉。”
“这个吗?”春去也又摆弄了一下伞柄,那锦鲤被他搞得不耐烦,竟然跃出伞面,有力的尾鳍在他脸上一扇,留下块淡色的墨痕,“见笑了,这是我孪生兄弟的骨头。祸福相生,我俩亦是如此,只是他没有幸运到最后,而我侥幸被时管所救下,又在他们引荐下来了三山五海,把他的遗骨做成了伞,好保全我的性命……”
何洛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狐疑皱眉,春去也竟然笑起来:“不是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这只是太多人问我凭什么同时给时管所和三山五海打工,编的一个借口罢了。再说了何卦,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我的过去与何干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几乎写满了“我有内情快来问我”的潜台词。但何洛书不打算接招,他一撩刘海:“哦,我也只是当个八卦听罢了,我挺爱听八卦的。”
春去也卖关子的目的没达成,也不见羞恼,只是又一笑,甚至有点欣慰。
这就看的何洛书有些不爽了,他卯足了劲儿,正准备给春去也一下有力的反击,就见身前的明月流缓慢、却压迫力十足的,从芥子中抽出了那把雪白拂尘。
依旧是乌木的杆上缠着血红的珊瑚珠,末端是包银的莲花纹样。明月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其上时简直像某种雕塑艺术品。
何洛书快速挪开眼睛。
他现在有点看不得这拂尘。
在山下游历的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梦到过明月流。最放肆的一次,就是梦到他被困在床榻上,梦魇一般不能动弹,而明月流从门外走来,神色冷淡。
那双银色的眸子轻轻看过来,就叫何洛书的呼吸急促起来。而当他随意地一拨拂尘,那冰冷的包银末端落在何洛书脖颈,随后拨开衣物,一路下滑时,才滑到胸膛何洛书就惊醒过来。
他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浑身上下都是热汗,整个人像是被烤过。
从那以后,何洛书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忽视自己师父还有把拂尘这一事实,直到今天被迫直面。
何洛书不着痕迹地一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明月流和春去也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两人正在杀气四溢地对视,眼神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
春去也缓缓收起伞,握着伞柄的手势一变,转为握剑的姿势:“喂,何洛书他对象,我也没怎么你吧?真要说反而是你们应该谢我,一没强行纠错,二没收回你的魂魄。”
“关于这点,飞升后有机会再向阁下致谢。”明月流将拂尘换到左手,暗暗发力,手背上青筋隆起,而原本雪白的拂尘毛也蒙上一层银辉,“只是一饮一啄,天之定数,阁下不妨先告知我,你们给了我徒弟转世重生的机会,又要他做什么?”
听完这话,春去也浑身气势一卸,又恢复了没正行的样子:“嗨,你说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明月流眉头一拧。
何洛书回过神来跟着吐槽:“你们也太不靠谱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只是个临时工,不该问的我一个字都不会问。”春去也把伞夹在腋下,艰难地完成了两手一摊的动作,“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传言,据说是此方世界天道亲自要的你,但你在的世界与时管所关系紧密,所以才导致的两方合作。”
“那你之前和我说的原来的命运……?”何洛书试探。
春去也爽快道:“也是听说的,不过消息倒了好几手,不一定靠谱。毕竟江一鹤那家伙有把人家去看病传成被医修上门抬走的经历。”
“总之,既然你们对现在的命运都很满意,我这个捅了篓子的售后客服也可以撤了。”他又将锦鲤伞撑开,架在肩上,“顺带附赠一句,友情提示,你们还有个战利品在那边蛄蛹,别忘记拿了。”
眼看着春去也一转身,整个人就要淡化入空气里,何洛书叫出声:“等等——!”
第98章 第98卦
春去也脚步一顿,扯橡皮糖似的强行把自己从空气中扯出来:“什么事?”
“这个……你们工作失误,没点补偿的吗?”何洛书搓搓双手。
在见到春去也以后,两人之前相处的经历也重回脑海,他倒是知道这人不是一个容易被冒犯到的人,甚至挺容易讨价还价的。
果不其然,春去也没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做了个无语的表情:“要补偿也行啊,我先把你对象收走,然后我们再谈补偿的事情。”
何洛书手动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那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我最后会回去吗?”
“你想还是不想?”春去也歪头,又很快把脑袋摆正,“不过你想不想都无所谓,反正等你飞升以后,想回去看看也行,不想回去也行,或者留到去三山五海打工以后再偶尔回去也行……说多了。还有没有问题?没事我真走了,还有下一份任务呢。”
何洛书轻微摇摇头,随后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垂眸思索片刻,也摇头。
“行,那我走了。等你们飞升以后我们再见。”春去也摆摆手,这次真的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一滴墨水化入一池清泉。
……
“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是天道点名要过来的!”春去也一走,何洛书就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无形的松鼠尾巴翘得老高,“师父你说那天道怎么不多给我一些优待呢?比如气运之子,出门捡钱……”
“你需要捡钱吗?不都是直接从孔空口袋里掏。”明月流指出问题,但他自己仿佛也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异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何洛书探头:“师父,你气什么呢?”
“资质、根骨……啧。”明月流眉头紧皱,“原来我也有来头。”
懂了,top癌突然发现自己履历里掺了水,不爽了。
何洛书装作没听见,拽着明月流的胳膊晃了晃:“师父,刚才他说有个什么蛄蛹的战利品,我们去拿吧。”
明月流低头看他:“何洛书,你已经19岁了,你再力气大点就可以把我的胳膊拽下来了。”
何洛书:“……”
何洛书仗着刚刚晋升的身份,为所欲为地耍赖:“快、走!”
找春去也口中那个“战利品”倒不是难事,这半个山头几乎都被明月流盛怒之下一击夷为平地了,虽然在溢出的灵气滋养下,有些小苗又开始破土,但这附近确实几乎一览无余。
因此,被困在绳网内艰难蠕动的烟梦水一下子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被他叫做主人的男人连个姓名都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化作飞灰,也许有些骨灰已经用于滋养大地的了,他倒是因为被困在绳网里,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看见何洛书与他身边多出的神秘男子,烟梦水的态度颇为温顺,垂下眼,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
何洛书关心的是别的事情,他扯了扯绳网,有些惊讶:“这东西,这么结实的吗?看师兄给的那么随意,我还以为是平常货。”
“能抓住……的东西,必然普通不了。”虽然含混了过去,但明月流说的显然是寄灵,他随手揉揉何洛书的头发,“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又验证了你有天道偏爱,怎么会简单就能抓住?”
“也是阴差阳错,让你活了下来。”何洛书蹭蹭明月流的手掌,随后蹲下,仔细端详烟梦水如今的样子。
虽然大体上整个梦魇是完整的,但是身上伤痕可不少,只是由于充足的灵气和妖类天生优越的恢复能力,此刻只是浅浅的一层印记,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无端有些情=色意味。再加上他如今已经收起羊角和羊蹄,破破烂烂的下装勉强掩着两条长腿……
何洛书抬头看了一眼明月流。
大猫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毛,拂尘虚垂在身侧,光看上去就杀心很重。
于是他又把头低回来:“我虽然眼下不知道如何处理你,但是让你速死或者生不如死的选择,还是做得出来的。如果你识相,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仙长,我一定配合,”烟梦水低头得非常迅速,“睡梦魇不过一介小妖,受制于人,先前属实迫不得已,还望仙长谅解。”
何洛书懒得追究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直截了当地切入重点:“你身上有异,你自己知不知道?”
“还望仙长详解……”烟梦水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缩成一团。
“有没有一直听见有个声音说话?”见烟梦水摇头,何洛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指尖敲敲自己的手臂,思索再三,索性换了个问法,“那,你的肚子里有颗光球,你知道吗?”
“……金丹?”烟梦水试探。
何洛书爆炸:“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另一个!”
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烟梦水一下子没收好羊角,给自己坠得猛一后仰。不过他倒是因祸得福,想起了什么:“啊!仙长,球形的东西可以算吗?当时我吞下的时候,它并没有发光……”
“是吗?”何洛书眼睛一亮。
还没等他追问,明月流默默上前一步,越过何洛书。他手中拂尘的白色长须飘飘然,尖端将将垂落在烟梦水颈上。分明没什么动作,后者却猛地一颤,瞳孔都放大些许。
烟梦水顶着更加惨白的脸色,一点关子都不敢卖,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起来,连语速都比刚才快上几分:“事情发生的比较早,我一时没想起来……”
惊恐和疲惫让他的叙述不免有些磕巴和重复,何洛书听了一会儿才厘清。
当时烟梦水还没有这个名字,甚至也没有人形,只是只毛色古怪了些的紫色小羊,独自一羊在深山老林的幽暗处生活,出没在精怪的噩梦里。
然后有一天,它意外发现了团巨大的噩梦,它只是只小羊,要什么自制力?于是胡吃海塞一通,噩梦还没吃完,但是肚子已经撑得要命,于是它生平第一次改变了吃一顿跑一个地方的谨慎天性,留在噩梦附近,打算等饿了再继续吃。
谁料它刚消化到一半,就突兀被个人类修士抓住,对方本想剖开它的头骨往里面塞颗珠子,但它挣扎的实在太厉害,竟然抵抗间,误打误撞将那珠子吞了下去——
“……然后那人就突兀停手了,说什么‘自有缘法’之类的话,然后消失了。而自从那颗珠子入体,我就再也变不回刚开始的样子,最多也只能维持丑陋的半人形,”说到这里,烟梦水也许是情绪上来了,竟然大着胆子抬起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最后停在胸骨下缘的位置,“因为那颗珠子一直卡在这里。”
何洛书恍然大悟:“支隐、蜃说睡梦魇会化成烟雾逃跑,你为什么没变回烟雾形态溜走。”
“就算是烟雾也不可能从这网里逃走的。”明月流回身敲了一下何洛书,再转向烟梦水时,原本温和的神色一下子沉冷下来,压迫感十足,他命令道,“把那人的样子复现出来。”
烟梦水又是狠狠一缩:“好的,仙长,我可能需要吐出一些烟气……”
明月流又转头看向何洛书。何洛书给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眨眨眼,向师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月流这才点头,但右手却向后一捞,准确握住何洛书的手。两人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灵光一闪,何洛书这才想到明月流方才到底在干什么——
师父这是在担心自己被勾起心理阴影!
他大为感动,整个人往明月流背上贴了贴。
明月流以为他心下不安,默许了鼠的贴贴。
两人这一番小动作做下来,烟梦水总算是勉强吐出足够的烟气,构成一道屏幕。他又强行逼出一口血,烟幕上这才显出个人形来。
有些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人类男性,黑发黑眼,五官看轮廓应当还不错,又还算协调,总体长相应该可以论英俊算。身上只有一点特征醒目,就是眉心正中有颗殷红的痣,即使在紫色的烟幕上,依旧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寰垠界太大了,光凭借一个模糊的影像加一个眉心有观音痣的特征实在是不好找人啊……
何洛书下意识揉揉自己的眉心,随后踮起脚,很自然地将自己下巴搁在明月流肩头,问烟梦水道:“你还记得这事发生在多久以前?”
“呃……一百来年?”烟梦水努力回忆,“一百、二三十,或者三四十……?应该不是一百七八十……”
何洛书虽然“啧”了一声,但是倒也没有很失望。
毕竟修真久了,大家日子多少都有些混淆,忘记自己哪一年晋入筑基这种大事的也比比皆是,若非还有算学疯子司天台在记录和更新寰垠的历法,很多修士怕不是闭关出来都搞不清自己到底闭了多久。
只有在这种时候,何洛书才会偶然想起年月日不过是人为规定的单位。
他把下巴放在明月流肩上,嗅着熟悉的山林冷香思考了一会儿:“那恐怕只能麻烦孔、师兄发个悬赏,到时候从线索里找人……”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人是谁我知道。”
肩膀突然传来说话的震动,何洛书睁大眼睛。
明月流侧过头,两人的面颊贴了贴,何洛书顿时被火烫到一样弹开。
明月流:“?”
他虽然有些迷茫,但还是先把自己的话讲完了:“这人和我参加过同一届寰垠大比,叫做许长昌。”
第99章 第99卦
“太好了,那他现在在哪里!”何洛书精神振奋。
“不知道。”
“那或者,他现在修为几何呢?若不是太多何的话,我可以试着算一下……”何洛书退了一步。
“不知道。”
“那、那他是什么门派的……”
明月流的回答总算不一样了:“这个知道。”
“在哪里?”
“过去曾经拜入千鸟兽宗,没多久又退出了。”
千鸟兽宗……
好耳熟,难道他在冥冥之中无意间听见过相关的阴谋,最后又忘记了?
何洛书思索了很久,突然想起来。这门派他从前在家的时候听过,以老鼠药和蟑螂药出名。
搞了半天是小广告的威力,不是天道庇佑。
他重重叹口气。
也是,师父都说了,只是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估计没来得及拜师就走了。
“那师父你既然说出来了,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何洛书期待地看明月流。
“稍后再与你说,先把他处理了。”明月流指了指还在网绳里的烟梦水。
提到这烫手的山芋,何洛书挠挠头:“师父,我觉得我们需要他肚子里那颗珠子,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烟梦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用最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
“好。”明月流应的简洁,下一刻,方才已经挪开的拂尘又重新坠回烟梦水脖颈,“你可有害过人性命?无论直接或间接,凶犯或帮凶。”
“没有的我——!”烟梦水话一出口,那原本柔软纤细的拂尘丝顿时化作钢线,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勒得他全脸涨红,发出扭曲的喉音。
明月流不为所动,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挣扎窒息的模样,才令拂尘松开:“想好再说,不容再犯。”
甫一放松,烟梦水立刻抓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吸得急了甚至发出几声干呕。他好不容易才从窒息中缓过来,匆忙擦了把眼里的泪水,道:“有、有……!但都是在主人的胁迫下犯的,我自己的时候虽有杀人的欲望,但从来都是克制着的。”
明月流看了他一眼,银眸凌然,如同冷铁的锋刃:“那你原本打算如何处理整个鹤归岛做了预知梦的人?”
烟梦水紧抿着双唇,不敢开口。
于是那些拂尘丝又蠢蠢欲动起来。明月流神色不动,如同仙神的塑像:“你差点害了我徒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但若这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可以允许你死得痛快些。”
烟梦水瞳孔骤缩,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细汗,直到拂尘又开始发力,他才急急忙忙开口:“我说……!”
“我、我原本打算让他们做一段时间的预知梦,然后将真的与假的混起来,然后……”
很显然,为了避免激怒眼前这两人,烟梦水讲得遮遮掩掩的,信息也含糊不清,但一个可怕的猜测从何洛书心头闪过。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把假的预言展现给那些已经完全信了预知梦的人,然后看着他们亲自把生活毁掉却找不到头绪,最终现实也成为噩梦?!”
“恐怕不止。”明月流垂下眼,“他还要让睡梦成为美梦。真是好大的野心,想要做出这么一份饕餮盛宴的妖物,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几个。”
“何洛书,闭眼。”
像是知道何洛书一定不会遵从似的,明月流直接伸了只手出来,牢牢挡在他眼前。
视野一片黑暗,灵气微微搅动,耳边传来拖拽的声音,似乎是明月流将烟梦水从绳网里拖了出来。
烟梦水发出声短促的哭喊,紧接着马上安静了下来。
之后是小范围的灵气被猛然牵引,剧烈暴=动,完成任务后恰好一丝不剩,精准又高效,非常明月流风格的一击。
这么看来,刚才赶着来救自己的那一下完全饱和式伤害,大量溢出,非常不明月流,更何况师父今天穿得也很不明月流。
只要是出门——哪怕是到院子里都必穿的纱衣外罩今天都没穿,是原本在小楼内看书,然后突然收到玉佩的紧急信号吗?
何洛书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着,眼前的手掌突然,他正在思考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漏了出来:“师父,对着春去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拂尘拿出来啊?”
众所周知,明月流是法修,法修最大的追求就是使用术法时,完全不需通过介质,以达到最精细、最如指使臂的效果。作为明月流这种层次的法修,根本没必要拿个法器为自己增加障碍。
“这是我以前留下的习惯,”明月流将那把拂尘举起来,给何洛书看了一眼,“一方面是方便我伪装术修,出其不意;另一方面,我在这拂尘上存了几道法术,必要时可以双手同时施法。”
这就是为什么明月流把拂尘拿在左手的原因,他是个右利手,终究还是右手施法更方便。
“不说这个,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明月流右手摊开,露出其中一颗黯淡无光的圆珠。它比何洛书之前见惯的寄灵光球要小上一大圈,也丝毫没有光泽可言,看起来灰扑扑的,如果与那些寄灵同出一处,那确实像是早期的试作品。
何洛书倒是确信它和寄灵同属一个系统,因为他身上的算卦系统简直像个漏电的迪斯科灯球一样,疯狂地闪烁着。除了寄灵相关的事情以外,它从来都是一戳一动弹,很少见它这么积极。
话说这会不会系统和天道有些关系?比如升级到最后发现,系统其实是天道化身的一部分,最后就将他的算卦能力收回去这样?
何洛书甩甩脑袋,暂时抛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而伸手去接那个灰色的圆球。
如今是个小东西,那便方便给孔空师兄寄去了,只是按照惯例,他总要先检查一下,必要的时候放点灵气出去,让这东西老实点。
但这球一入手,事情截然不同起来。
那灰扑扑的小球一落入何洛书手心,竟然立刻褪去了外壳那层蒙蒙的灰,露出透明的内里,和其中交织的血红纹路。那些纹路相互缠绕,颜色也隐隐发生着变化,仿佛……一颗交织跳动的心脏一般。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差点顺手把这球甩出去,还是最后的理智让他勉强抓住。
“怎么回事?”明月流反应也很快,将球从何洛书手中一把拿走,然而那球却并没有恢复原先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而是依旧维持着现状——透明的球体内部有交织缠绕的暗红纹路,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看着便充满邪气。
何洛书在芥子里翻翻,很快找出一个锦盒来:“师父,把这东西放进去吧。这是孔空师兄给的盒子,我正好把这个寄给他。”
“稍等,我这里另有一张符,从前随手存下的,专门用于封印邪物……”明月流也开始翻芥子。
何洛书四处张望了下,没找到适合坐的石头,最终在地上随意盘坐下来。
明月流一直不会整理芥子,或者说,他每次整理都会诡异的越理越乱。何洛书试过很多方法,比如手动分区、贴纸条,甚至一样一样的指导师父整理,但明月流始终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经过六年的不断努力,他总算是把常用的丹药一类放在了方便翻找的地方,在日常找东西不那么费时费力了。但是像是这种“从前”“随手”叠满了的物品……
明月流这次好歹是找了出来,当他终于翻出符箓,一抬头,就看见何洛书坐在地上,甚至为了打发无聊,拿了本话本出来读。
明月流气笑了,先是上去就给了人一个脑瓜崩,又在徒弟嗷嗷抗议和诡辩的时候,直截了当的在人唇角咬了一口。
何洛书顶着牙印不说话了,脸红的像番茄,沉默且迅速地打包好了给孔空的快递盒。
当问水拼死拼活,总算说服了鹤归岛的最高级驻守大能,并且带着他的促促织漏夜上山,看到的就是一副有些诡异的场景。
纯净到近乎白色的灵气烟雾似的笼在地面上,荷顶祠连同半个山头消失无踪。小师弟坐在一片刚萌发的绿草地上,整个人也像草一样春心萌动。
而站在师弟身前的,是个穿白衣的男人,背对着问水,只能看出身量高挑,气质华然。
不是,什么情况?
问水皱眉,问水困惑,问水不知道该问谁。
他肩上的促促织小青蛟倒是发出一声巨大的动静,像是吸了口凉气。
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吧,促促织那头可是伪化神的大修士,怎么会因为一个背影大惊小怪?
然后,听到来人的动静,那白衣男人转过了身,露出双月亮似的银眸。
问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睛瞪得滚圆,只觉得大脑都不是自己的了:“——明师叔??!”
小青蛟倒是没有因为失去立足点跟着一起跌下去,它尾巴在空中几乎凝固成一个直角,声音同样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怀疑人生:“明月流?!”
一道灵气打来,将问水从地上扶起来,依旧是精准到吝啬,刚刚好在完成使命以后消散。
这真是……明师叔啊?
问水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明、明师叔在这里,听说明师叔是小师弟的师父,这里好像又没有别的人了,那——小师弟是在对谁春心萌动啊?
哈、哈哈,肯定是有什么坏人骗了小师弟,才导致明师叔前来,然后明师叔应该也只是在教育小师弟而已……
小青蛟险险稳住身形,废了点功夫才把尾巴捋直,大声嘲笑道:“哈,枉你明月流当初说的清高,如今还不是与你的小辈搅在一起?”
“闭嘴啊!!”小青蛟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问水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线,他将蛟的嘴一把捏住,都不顾什么大不敬的了。
第100章 第100卦
小青蛟愤愤挣脱问水的钳制,刚打算理直气壮地问责,就发现明月流的目光投了过来。
于是它清清嗓子,整条蛟摆了一个最飘逸帅气的姿势,脑袋都微微扬起。
那小辈也颇配合,从地上起身,问明月流:“师父,这是谁啊?”
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孩子啊!
小青蛟嘴边的两条须须摆了摆,准备待会儿只谴责明月流为老不尊、居心不良、耻为人师,居然带坏这么好的孩子。
谁知明月流盯着小青蛟看了一会儿,垂目道:“不认识。”
小青蛟气得倒仰,整只蛟在空中打了个540度回旋,好不容易稳下=身形,鬃毛如同寒针炸起:“你不认识我?!”
“不要乱炸毛,像野猪。”明月流的评价淡淡的。
这句话气得小青蛟的理智也淡淡的,这下是谨慎也忘了,架子也不端了,连成熟稳重的中青年音也不夹了,干脆滋儿哇大叫起来:“好啊你给我等着!你要是跑了就算你怕我,我本体马上来!”
几乎是卡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的点,整条小青蛟“砰”一下消散在空气里。
问水看看何洛书,又看看明月流,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师叔还有……小师婶,我们现在做什么?要走吗?东门仙尊作为鹤归岛肩负镇守一职的修士,还是讲些道理的。如果你们有急事先离去的话,我可以替你们解释……”
“这个那个,我和师父才刚刚……总之,先不用叫我小师婶。”何洛书的脸更加红了,重点倒是完全错误。
明月流语气依旧淡淡:“无需解释,怕他作甚。”
他端的是一副淡泊超然的神仙面貌,然而在场的两人都没被骗过去。
原来师父/明师叔会被这么拙劣的激将法激到啊……
问水擦擦额头上的汗,笑了一下:“也是,毕竟明师叔是货真价实的化神,东门仙尊尚是伪化神——”
说着说着,他脸色骤变,当场破音:“明师叔你怎么变成元婴了?!”
“这这这这是您的分=身对不对?您本体还是化神然后在山上……”问水试图自我找补。
明月流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不,这就是我的本体,我确实变成元婴期了。”
问水一蹦三尺高,他甚至克服了恐惧,大着胆子上手去推明月流与何洛书:“那还说什么?你们快走吧,东门仙尊到了我与他解释——”
“解释什么?”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半空传来。
一名头戴莲花冠、双臂缠着青色蛟龙的男子衣袂飘飘,凌然立于半空,足尖下点着蛛网似的庞大阵法,有流光呼吸般一明一灭。
他眉目清俊,见之可亲,像是凡人在戏台与话本上描绘出的那种神仙,唯有搭在肩上的两只蛟龙竖瞳森然,为他增加了几分威严:“呀,明月流,许久不见,你怎么也从化神变回伪化神了?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是伪化神,从未变过?不过事已至此,你总能想起我的名字了吧?”
“把你那阵法收了,下来说话。”明月流只是浅浅扫了一眼来者,很快重新垂下眼睛。
一个装逼怪最恨的是什么?
另一个装逼怪。
何洛书毫不怀疑自家师父能不能打过对面的问题,他比较担心明月流的身体状况。毕竟修为倒退不是真的和退学一样,只需要承受些心理压力的。体内货真价实的灵气的减少,经脉的运行受影响,更不要说神识所在的灵台和与外界沟通的丹田。
明月流虽然除了方才咽了一点血,什么异状都没表现出来,但谁知道会不会仍有什么暗伤和隐患存着呢?即使吃了一清师姐给的丹药,何洛书也不放心,还得师姐亲自来看一看才行。
因此,何洛书出面,稍微缓和了一下气氛,让两人不至于马上动手:“这位仙尊,方才我遭受袭击,罪魁祸首身上便有个脉络复杂又仿佛会呼吸的东西。师父见了您的阵法,一时想起我方才的处境,难免心焦了些。”
所以大猫好,人坏。你最好多让着点我师父嗷。
谁料那东门仙尊也是好哄得很,听了何洛书这一番话,竟然直接收了阵法,果断落回地面,美滋滋地拍了拍何洛书肩膀:“好孩子,你早说啊,早知道我就不把阵法放出来了。明月流,看在你徒弟的面子上,我宽容你一回,现在想起来我叫什么了不?”
“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明月流抬起眼,那两条年糕粗细的幼年青蛟顿时深深低头,一口獠牙更是藏得死紧,拼命表示自己的无害,“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你姓东门。”
何洛书悄悄瞥过去一眼。
这不是完全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是刚刚从问水师兄那里听过来了一点吗?!
好在东门仙尊是个非常好哄的人,光是个姓氏已经让他高兴的两眼放光:“对对对!我就是姓东门!再给你一点提示呢?这样呢?想得起来我是谁吗?”
他拎起那两条蛟,耳环似的往自己耳朵上挂。两只蛟都不舒服地扭动着,要不是碍于多年情分,早就给他打个洞了。
明月流的眼睛微微睁大,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整天学传说里的仙人,耳朵上挂两条龙的东门逸明。”
“对的没错,就是我!”东门逸明得意洋洋,但他的得意中又透露出一丝狐疑,“不过你怎么听起来才想起来我的样子?不像是之前就想起来姓了……”
“当时你的蛟就筷子粗细,坊间传言都你养的是蛇。”明月流打破了他的得意,同时也转移走了他的注意。
“谁说的?!我要他好看!”东门逸明一下子火冒三丈起来。
明月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剩下的两人倒也不是很畏惧他的怒火,何洛书跟着师父袖手旁观,问水倒是意思性的劝了两句,试图灭火。
东门逸明很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算了,当时我确实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又或者说,当时谁不急功近利呢?”
明月流刚想开口,东门逸明张嘴就把他的嘲讽堵了回去:“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些什么‘华而不实’‘哗众取宠’之类的东西,但你没资格说,这一切不正之风的源头就是你!”
“……我?”明月流的表情很直白,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
何洛书倒是摸到一点思路。
虽然修行先修心,而且无论仙修魔修,修为和成就大部分都与他人的喜爱追捧毫无关联,但年轻气盛的时候,谁能完全不落俗套,对他人的关注无动于衷呢?
已知,师父曾经在寰垠大比覆压一整届天才,将其他人衬得都黯淡无光,已经是慕强批能想象的事业巅峰,那再加上他那张美貌也足以碾压的脸,还有神秘特殊的银眸……
恐怕当时整个翼城的街头巷尾,谈论的都只有“明月流”这个名字,其他人只配作为他的手下败将提起。
那么那群年少气盛的修士,一方面确实技不如人不得不甘拜下风,另一方面,让他们就这么低头认输,成为无人问津的路边一条,又好像不甘心。他们还能在哪里努力呢?
——答案估计只有卷人设了。
眼前这位东门仙尊曾经试图立的应该是神秘风格的人设,传说里有不少仙人耳挂青蛇赤蛇的,他索性来了个升级版,耳挂青蛟。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当时的选择确实做的很正确,毕竟明月流现在都还记得他是谁。
好不容易记得一回人的明月流突然开口:“你们之间的风气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了?!”东门逸明的回答肯定了何洛书的猜测,“当时要不是因为你,观众都懒得看我们一眼,我们这才不得不各出奇招,来创造些记忆点,否则堂堂正正的修士,何至于沦落到倚门卖笑的下场……”
栽赃就算了,这是纯自嬷啊……
何洛书看了东门仙尊一眼,决定收回对他的好感。
“哦,当时他们都说你耳朵上挂龙,是耳朵聋了,让我爱护着些,打你的时候下手轻点。”明月流意有所指地看了东门逸明耳朵上那两条不高兴到极点的青蛟一眼。
东门逸明睁大眼睛,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气得咬紧牙关,鼻孔里直出粗气。他一手一边,抓住那两条青蛟,随后往外一扯——
蛟生气了!
蛟虽然吃人一口小嫩鸟小嫩羊,但没有出卖肉=体到这个地步!
青蛟属木,两蛟从鼻孔里愤怒地喷出几片草叶,随后“亢哧”一口,咬在了东门逸明的耳朵上!
东门逸明哇哇叫着把它俩弄下来,耳骨一边多了两个鲜血直流的耳洞。
哇哦,好时尚。
何洛书在心里悄悄落井下石。
明月流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是个显而易见的坏笑:“恭喜你啊东门,你现在又多了四个记忆点。”
东门逸明差点给这坏猫气厥过去。
他好不容易才自己哄好自己,止住血,暂时没管两只离家出走的愤怒的小蛟,重重出了口气:“你别冷嘲热讽了,就说我这有没有用吧!当年可是除了你之外,只有我和许长昌有些名气……”
“许长昌?!”何洛书眼睛一亮。
不过东门逸明却把他的惊喜当做了好奇,很贴心解释道:“对啊,他纯粹是身世出彩,也是阴差阳错。”
“当时贡云州的镇守长老空缺了一段时间,大概也就百来年吧,在这百来年里,有些人类钻了空子,建立起了个许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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